”少爷,进去吧。几位堂主已经在里头侯着了。“
”嗯。“他抱着夜融雪,踏上感觉十分熟悉的阶梯,跨进熟悉的院落,穿越熟悉的回廊。愈走愈深,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冷漠。一路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执事和丫鬟屈身请安,他健步如飞地直接走进了一座开了春梅的小院子,李叔知道少爷总是先照顾好那位姑娘再做别的事,也早派人把院子拾掇干净。
不多久,燕淮出了院子往住院走去,李叔跟在后头,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压低声音问:”少爷,去年在湖边建的那座绣楼,据说是极尽精巧奢华的,可有此事?“现在他是以多年来照顾他的长辈身份问他的。
前方的人一下子慢了下来,没有回头,只闷闷地说:”是,不过绣楼已被我下令毁了,不必再提。“
“建绣楼和烧毁它,都是为了那位夜姑娘?”
他猛地转过身来,依然是好看的眉,淡色的眼,却流露出隐隐的绝望来。他苦笑:“没错。现在想想,确实可笑。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了,李叔你素来是最懂我的,我从十一岁便想······你也莫要再劝我,回不了头了。”
李叔听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虎目中泪光隐闪:“孩子,我懂你的苦······”
燕淮反倒安慰似的拍拍李叔的肩膀,曾经信中可以依靠的高大形象也抵不过岁月催人老啊。“李叔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月光格外皎洁。
夜融雪倚在窗台上,托腮望月,心中不禁凄然,有多久没看过这么美的月色了呢?岳家这会儿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可她知道燕淮如此放心地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必定是各处都有他布下的阵法。她不是冒险游戏大难不死的主人公,每次闯阵的生门、死门都要用她的命做赌注。她要为了紫陌来了,为了所有关心她的人爱惜生命,如今武功被废,她决定要把所有力气留到最关键的时期去拼,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何况若是紫陌来了,燕淮正打算一石二鸟,两人的功力不相上下,必有一场恶战。
她看了看桌上摆的晚餐,绝食绝对不是办法,没有力气怎么和敌人斗?她深吸一口气,扑到桌前大口大口吃起来。
院子里梅花悄悄地绽开了最美的花,粉的,白的,恍若宁静的豆蔻少女。
她好好地睡了一觉,把现代高中学的各项简易体操、伸展运动什么的做了一遍,亏得整整一日没有人来此处,不然他们看见一个女人蹬腿扭腰高抬腿外加数拍子,岂不是会觉得无比诡异?
她轻笑,虽然大敌当前,心里却为了终于能见到紫陌而兴奋跳跃。在脑中时时刻刻思念的鲜活身影,他温馨坚实的怀抱,他紫色双眸里可以把人溺毙的深情,他张狂邪魅的执剑之姿;他一身红衣如妖似仙,在芳菲漫天飞舞之时替二人簪上的并蒂莲。乱了心,迷了智,以爱之名织成一张网,坠入后便是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
又过了一个下午,祭玉之夜终于来临。启明星星光暗淡,深邃的黑夜沉重得宛如地域降临,群魔起舞,月色诡异。
夜融雪被凭空出现的两个冷脸丫鬟按着服侍,她们把她推到浴桶旁:“请姑娘入浴。”
“我自己来,你们下去吧。”不是吧,一定要被扒光?
丫鬟们不说话,卷起袖子三两下解了她的衣裙,像抓小鸡似的把她塞进浴桶里认真地清洗起来。洗完了,替她换上一身月牙白缎子衣裙。再以碧玉发带绾发,轻灵脱俗,遗世独立。
她知道,今晚就是祭玉之夜,也是她为自己的命运赢得转机的夜晚。
“姑娘把这碗汤喝了吧,家主要见你。”
她坐下,见桌面上有一小碗药汤,略一思索,点头称是。她拿起勺子作势要喝,故作手滑把瓷勺跌在地面,低呼一声忙不迭地去捡,两个丫鬟也慌忙地凑上来。
“姑娘的手划破了!”
“不碍事,幸好汤没酒,不然你加注的心意岂不浪费了。”她温婉一笑,划破的指尖冒出血珠子。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曾无意间听到坊间说书的段子里说过一句“女侠全身入阵”,越是要紧的阵法越是要献祭之人躯体上的“完美”,从她们替她净身沐浴梳妆打扮可见一斑。所以她故意摔勺子,制造个小小的意外。
“为怕洒了,厨房里还有一锅汤,倒是姑娘的手竟然见血了,可怎么好?家主再三交代了的······”丫鬟甲急得脸都憋红了。
“我记得屋里有家主留下的玉肌膏,妙得很,这么小的口子一抹上就不见了。”二人欢呼一声忙跑到卧室取药,夜融雪趁机把汤药往桌角的围棋盒子里一倒,然后端起碗装作在喝的样子。二婢出来的时候眼见的就是她在喝药,喝干净了她们就过来给她上药。
“那汤味有些怪,是放了枸杞子和连翘吧?”装就装到底。
“奴婢不知道,大约是那些了。”
接下来气氛就更邪乎了。诺大的岳家虽然张灯结彩,却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夜融雪被二婢引着往东走,穿越一条挂了红灯笼的长廊,身后还跟着八个带刀的护卫,严阵以待。她看样子很平静,其实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环境,细细琢磨。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到了一处没有题字的外院,抬头能瞥见院墙高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似毒蛇吐丝,幽幽地口人。
二婢转身走了,八个护卫把她带了进去。青青的石板路,一直向前,上天指引给她的是不是活下去的路呢?她摸了摸袖内的匕首,无言。
转过一方碧池,映入眼帘的是三层高的五彩云梯,挂着匾,题曰“春秋亭”,楼前有一巨大高台,看样子是岳家专有的戏楼,平日的歌舞场,今夜的杀戮阵。远远的墙上有光,这里却没有一盏灯,昏暗不明。
“欢迎你来到春秋亭啊,小血。”
一阵磁性的男性嗓音从黑暗中传出,银白色的月光下现出了燕淮颀长的身影,白色蟒袍上绣怒涛青龙,黑亮柔软的青丝仍松松编成一根辫子垂下,右耳那根白玉耳钉熠熠生辉。他冲她招招手,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
她往前踏了一步,满场的灯火便刷地亮了起来,无人奏乐,却飘来悦耳的丝竹之声,仿佛花旦小生即将登场来一场好戏。
燕淮只是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眼神微笑,嘲讽轻语道:“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能够改变什么吗?你既然站在这里便是入了阵,唯有杀了我才能破阵哦。”他摸摸耳钉,低声说,“角羊,青菀,送她到台子上去好好站着。”
“啊——”两道银光如箭飞出,猛地缠住夜融雪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戏台中央,忽而优化成一男一女两个人形,困住了她。
这难道是操纵“式”吗?这时,他拿出一块玉挂在脖子上,咬破手指在空中划出隐约的光束,那光由少及多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夜空,他眯着眼念道:“神玉七湖,以神钥祭之,启阵!”
“呜——”困于台上的人忽觉头痛欲裂,神玉两个字催眠似的在她的脑袋里一再重复,那种灵魂似要破壳而出的感觉,仿佛是要把身体撕成一块块后又强行拼接,剧痛压身,她不禁痛苦地悲鸣出声。一旁的“式”感觉到她疯狂的翻滚挣扎,便束得更紧了些。
看着她尖叫,备受折磨的样子,他的脸色已经趋于波澜不兴的冷漠,深邃的眼底跃动着快意的残忍,又仿佛在犹豫什么,迟迟没有催动下一步阵法。
顷刻间,只听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尖锐声响,燕淮侧耳蹙眉,而后忽然提气点足,轻轻落在台边。再看原处和他刚开始移动的位置,赫然有两支钢身羽箭钉在青石板里,强大的冲力使得箭梢还在小幅度来回震动,发出“嗡嗡”声响。
他 顺手取过一把戟,看着从前方暗处步出的两道身影,而后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久不现于江湖的雪梅生,十夜门的四君子之首,怪不得能同时射出精确的两箭,若是我避不过,岂不命丧于此?”那两箭可谓精确霸道,如果他没有避开,已被第一箭射死;若他后来没有改变避开时的方向,就会被第二箭射中!
一白一红,正是梅尚之和夜紫陌。梅尚之右手执弓,腰间一把浮世刀,剑眉下琥珀色的双眸,玉一般的脸庞,黑发拢起,白袍金边箭袖,如雪般的贵公子此时笼罩在腾腾的杀意之中。
再看夜紫陌,头顶一髻簪有一对莲花玫瑰玉簪,其余披泻而下。红衣广袖,松开的领口露出小麦色的锁骨,平添一份极致妖娆。再看他邪魅的俊容,一如天神最完美的作品,紫光流转的眼瞳,右眼睫下一颗泪痣如泣如诉,美好的薄唇露出修罗般的阴狠笑意。
“岳玄宗一直学不乖,袁鸿雁死在我剑下,如今宗主你偏又来惹我。”夜紫陌缓缓抽出碧霄剑,目光扫过昏倒的她,散发出的气势更加暴戾,“我说过,谁碰了她,就要一万倍地付出代价!”
燕淮顿觉被压制住了,而且还要分神聚集意念维持阵法,额头不由滑下一滴汗珠。他想起那年左使袁鸿雁因听命于岳柔囚禁了夜融雪,后来便被夜紫陌杀死,下场极为凄惨,不禁对这个冷酷的冰河宫宫主心生寒意。
“今日祭玉,宫主本不该来。不过往日那些折子戏都看腻了,今夜生离死别,劳燕分飞,倒是一出不错的戏。”
话音未落,三箭接连破空而发,燕淮猛然飞跃闪躲,身形极快地挥戟以断玉之势迎向飞往胸前的一箭,精钢箭头硬是击在戟上,冲得他后退五步,另一箭却险险蹭着他的脸而过,强劲的风力化刃,脸颊上和左耳上出现两道血痕,当下便渗出鲜血,滴落在白衣上。
“放开她!”梅尚之执弓站在风中,恍如踏云而来的少年战将,目光灼灼。
“角羊,青菀,杀了他!”燕淮为催动阵法,必须要用式来拖延时间,否则面临攻击根本就没有胜算,祭玉阵也就不攻自破了。
本来缠着夜融雪的两个人形化作一道光,疾速冲向梅尚之的方向,在空中又幻化成方才的一男一女,和他缠斗起来。他旋身挥刀,刀身穿过了人形的身体,却好像穿过的只是空气。式化作的少女轻笑,趁机伤了他的左肩。
夜紫陌如在夜空中踏莲而下,黑发飞扬,剑气以腾龙之势化作数道风刃扑面而来,燕淮口中默念:“毓如元方,天地开初,混沌而生······”反手挥戟欲挡,蓦地发现竟是虚招,内力如巨涛翻涌袭来,短短一年,夜紫陌的武功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他忙转身鱼跃,朝前方刺出长戟,使出一招破天雷,霎那间,虹光迸裂!
因咒语催动阵法,夜融雪悠悠转醒,幸而身边已没有两式的禁锢,好不容易撑着身子爬起,正好夜紫陌红衣翻飞,持剑立在她身前。她忙咬牙奔向前去,指尖颤抖着握住他的左手。感觉与她交握的手掌是那么温暖,夜紫陌轻轻一颤,他注视着前方燕淮的一举一动,犹豫间低声轻唤:”融融,别怕。“
夜融雪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他,所有的思念迷惘全部化作灰烬,只一句呼唤安稳,便给了她满身的力量。
”相信我。“依然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手却握得更紧了。
”嗯。“她在他的身后笑靥如花,却也落泪,”带我走。“
他没有回答,手心的力量坚定地告诉了夜融雪唯一的答案。
蓦地,交缠的双手松开。他倚剑驭风而出,刀光剑影之间,传来金属激烈的撞击声,甚至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不知是谁的血混着杀意和恨意,凌厉的剑势不断在空中交错挥砍,肆意飞扬。
她担心,却无法插手,她知道紫陌在方才燕淮拼力一击中已经受了内伤,而燕淮左腿也受剑伤,两人功力相当,可以说是不分轩轾,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方才燕淮说过,要破阵,就要起阵的人死才能做到。
”原来无论如何,事情总要终结。“她笑了,从未有过的宁静而放松的微笑,柔和朦胧。
小燕子,如果你当时没有救我,那该有多好。
燕淮,如果你不是岳玄宗的宗主,没有哀伤的过去,那该有多好。
而我的灵魂,如果没有徘徊在身体旁边,听见你的恨、你的痛,那该有多好。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那该有多好。
她咬牙使劲全身力气朝梅尚之方才落在地上的弓箭跑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抽箭后颤抖着手把弓拉满,瞄准挥戟的那个白色身影,”咻“的一声,箭离弦而出,她虚软的身体被震倒在地。可是,她的眼睛在看——
箭正中左胸,白色的身影忽然陨落,那短短的一秒,灿烂如星。微笑的脸,有几分孩童的顽皮,发丝拂过苍白的唇角,宛如月夜下的一株昙花,盛放出无人窥见的绝美,最终成尘。
那一瞬,他带笑的杏眼里,分明有她哭泣的脸。他微启的唇角,分明吐出了几个字,畅快的,疼痛的。
同一时刻,式忽然消失了,夜紫陌和梅尚之也停了下来。
“小燕子?”她呐呐轻唤,祭玉阵既败,身体还在疼痛,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夜紫陌走来,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手掌摸摸她的头,双眸中满是怜惜的爱意。她把头埋下,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前方躺下的身影似乎被哭声刺激得抖了抖,夜融雪红肿着泪眼跑过去把燕淮扶在自己身上靠着,另外两人蓄势待发,以防生变。
燕淮的白衣上盛开妖冶的血红之花,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轻握住她的手,甚至不敢用力。他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自嘲道:“准备了那么久,没想到是白忙活了,呵呵。”
“我······”她的眼神空洞凄凉,“我一直想问,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祭玉阵?为什么要不停地杀人?”
羽扇似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目无焦距地凝视夜空,仿佛在喃喃自语:“古书中说神玉接受献祭后便有神力,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也可以让人实现愿望,不过只能用一次。祭玉成功后,我要让生下我就不负责任地死去的母亲复活,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岳家,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看在她眼里的,不是偏执疯狂的燕淮,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啜泣。“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既然丢下我不管,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她想到21世纪,自己和姐姐艰难尴尬的处境,互相依靠着在冷漠的都市里生活,不止一次地憎恨离婚的父母。“你的母亲怕也是身不由己,岳家财大势大,反抗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预计。我想啊,他一定很爱你,期盼着你的出生能够给她带来莫大的快乐,后会自己不能为你遮风挡雨,陪你一起长大。”
童年时期的心伤,总是会沉淀成最深的伤痕,不断伤害自己,却也让别人疼痛。
他好像在颤抖,连睫毛都在颤抖,手心却攥得更紧了。
“真的是这样吗?娘真的爱我吗?”他尽力掩饰嗓音里的哽咽。
“当然是真的,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也没有不爱母亲的孩子。”她慢慢侧过身,伸出手来搂住他颤抖的身子,“我明白你费尽心机祭玉的理由,你是希望有人能够爱你,对不对?不必这么做,其实一定有真正适合你的人,来保护你,呵护你,知道你的过去,却能原谅你的一切······那个爱着你的人,说不定就在你的身边等着你。”
尽管燕淮的脸色苍白,可眼里闪动的分明是耀目的光辉。他仍然在微笑,可那是摆脱阴霾而重生的微笑,挣开她的手:“我现在终于能够相信,即使是这么肮脏的躯体,也能够有爱人和被爱的能力······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不,我带你走!你不要做什么宗主、家主的,带着希望活下去不好吗?”她急忙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为什么要放弃?”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声巨响,夜紫陌皱眉,迎风而立:“融融,快点儿走,宅子在塌陷。”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还能拖一会儿。”燕淮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流出的血触目惊心,衬着他俊逸的脸别有异样之美。
“你的伤可以治,为什么要放弃?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她怒视他带笑的眼,“你过去所遭受的磨难,是为了换来以后几十年的幸福,活下去······活下去,你到底懂不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发颤抖,心里惴惴不安。
“听我说。”他慢慢走上前来,语音柔软得像年轻的父亲在安抚哭闹的婴儿,“祭玉阵一旦中断,被阵法覆盖的岳家就会坍塌化为灰烬。这样也好,少了一个活地狱,不必再有人像我一样。”
他递给她一个东西,摊在掌心一瞧,就是他长年戴在耳朵上的白玉耳钉,她默然,无言以对。
“或许,我一直在等你射我一箭······我和岳家一起消失,你们幸福地过自己的日子。坏人被打败,这样才是这出戏最好的结局。”他转过身,慢慢地朝已经倾斜的戏楼走去。经过夜融雪的时候,他抛下一句话:“我早就知道你是从别的时空跑来的灵魂,所以才这么与众不同。如果我还活着,我就到你的那个世界去,好好地玩一玩,呵呵。”
“燕淮——不——”她无可抑制地尖叫,准备冲上去把他拉回来,却被夜紫陌腾空抱住,梅尚之点了她的睡穴,在戏台和院子刚开始下陷的时候提气跃过碎裂的琉璃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努力睁眼,依稀看到已然走远的燕淮停下来目送他们远走,一滴晶莹的泪静静滑下他的脸颊,迅速隐在嘴角扬起的,最后的,一抹笑的弧度。
祭玉琼楼,平添十道伤。
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
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
此去经年,乱了时光,再来人似不必相识。
别了桐花梦
豪门岳府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人们议论纷纷。江湖各门派觉得蹊跷,都派出探子涌到江南打探。岳家的铺子生意也像说好了似的被人顶了,先前的掌柜伙计简直就是平白无故地蒸发了。州府府尹派了不少官兵去“搜救”,说白了就是挖宝贝去,没想整整半月,连戏楼子都掘了,除了有些不明显的血迹外,压根儿没看见金银珠宝,更别提岳家宗主燕淮的尸首了。
这桩迷案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书人添油加醋的传奇故事,岳家宅子的土地在等待州府司理中渐渐荒芜了。
青衣男子对身前的女子诉说着,女子听了微微点头,道:“大哥,紫陌明早来接我,现在日头还早,不如出去走走,我都快憋坏了。”她眯着眼看他,无论何时,大哥总是拗不过她·····
"好吧,我们出去逛逛,你出去了可不许捣乱。"夜骥影无奈,只好答应。
那夜祭玉阵已破,夜紫陌和梅尚之带着昏迷的她出了岳家,就看到夜骥影的马车侯在外面。随后,三人便跟着他到了他在江南的宅院里修养,如今已有半月,夜紫陌回去服炎草解断情丹,马上就要从冰河宫赶来了。他也解散了门里的杀手,纵已富甲一方,眼下也只专心做生意,不过问江湖事。
夜融雪急记得,她昏迷两天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榻边的夜骥影正在试水温,高大的身体挤在架子前拧着帕子,准备给她擦脸。
“融融······你醒了?”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睁开的双眼,开口时声音竟有些涩然。
“大哥······你都好了?”她缩了缩肩,心间上淡淡的愁绪如墨如水般漾开来。或许她不该问这话,尤其是见到他疲惫而憔悴的俊容,高挺的鼻子下抿起的嘴唇,浓眉间抹不去的几笔,深邃的鹰眸大而明亮,他又清减了。
她深深依赖着亦父亦母的他,享受着他的宽容和关心,却没有认真地体谅过他的心情,也惧怕于他的痴狂。鼻头一酸,她埋在被子里啜泣:“大哥,对不起,我总是在伤害你,请你原谅我······”
他一愣,无措于她的泪水,忙走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哄道:“好了,都好了。我是你大哥,只要你需要我,我便存在,没什么伤害不伤害的。我会对你爱的人好,也会对你好。所以别哭了,好不好?小孩子一样,丫鬟进来该笑你了”
梧桐树下,曾经有他少年时的梦,他幻想中的妻子,他憧憬的温馨生活。在那宅子里,他拥抱她,深深地爱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时刻在害怕不安,心里空落落的呢?
那日阵法被破,夜紫陌挥剑砍落满树桐花,他的梦也碎了。他的痴心,他的疯狂,全部都随着这场虚假的迷咒跌入苦寒。他的放弃是不是能让她比现在更幸福,笑得更快乐?是的,他如是想。
寒冷退去,大地披上春意的新装,路边的柳树抽芽了。春分一过,便是芽茶播种燕飞舞,似乎所有的生命都从里到外透出新气象来。
街上的商贩又满满的摆了一条街,大声吆喝叫卖,孩子们买一串冰糖葫芦,在人群中快乐的跑跳。夜骥影和夜融雪两人边走边看,他注视着正在首饰铺子挑东西的她,突然说:“融融,送我一份礼物吧。”
“哈哈,大哥也晓得向我讨东西了?”她轻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怎么了?喜欢什么?”
他的手指理过她鬓角的碎发,神情黯然:“没什么,就算是和过去道别吧。”
她高兴地拉着他的大手往铺子里挪,就像小时后两个人牵着手去花园里放风筝。她仔细地看,拿起掌柜递过来的锦盒里一根碧玉发带,翠绿的玉石整整齐齐地被镶在一起:“这个好看,我给大哥戴上瞧瞧。”
他笑着颔首,弯下身子任她的小手在发上摆弄好一阵子,心底愈发平静。
“好啦!真好看,大哥本来就是美男子,戴上这个更有风流气度。”她满意地不住点头,拿了五两银子给掌柜结账。两人走出店面,他才挑眉质疑:“五两银子不讲价?”
“嗯,送给大哥的礼物,我觉得它值。”她得意,小狐狸似的钻到他怀里磨蹭撒娇,“大哥要天天戴着哟,不许嫌不好。”
“是是是,我的小祖宗。”他故作无奈地叹气,宠爱地捏捏她的脸,“你个小人精。”
久违了,平淡的快乐。
两人在外面逛着,直至日落西山,他牵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然一瞥,依旧是醉人的水眸,花一样轻灵绝美的脸,甜甜的笑容,垂落的几缕青丝······能够多看一眼多看一眼,镌刻在他心头,若是就此遗忘,也不会悲伤。
“融融,我想托你做一件事。”
“什么?”她眨眨眼,有些奇怪的瞧他。
“今晚听说你要亲自下厨炖鸡汤,”他深深吸一口气,挤出沉痛的表情,“为免我喝了遭遇不测,我希望能够知道鸡汤的各种配料佐料——”
“喂!”夜融雪脸一红,扑上来就咬,“我的厨艺哪有那么不堪,少编排我!”
“你也有厨艺?”回应她的是夸张的质疑神色。
“好哇,大哥你是活腻味了,看招——黑虎掏心!”她冲进他怀里挠痒痒,接着两人又笑闹成一团,朗朗笑声在夕阳下格外温馨。
“我说真的,以前的厨子有独门配方,就是把鲜枣汁、初绽的桂花和上好秋梨汁混在一起捣成泥,只取表面捏成许多小丸,炖汤时放下一丸,不用其它调味,闻起来才会香气四溢,喝了口齿留香,回味无穷。”夜骥影说的煞有其事,“大哥想喝你最成功的作品,那些小丸就放在灶台旁的小柜子里,使用白色小瓷瓶装的,你倒是后可以用用。”
“没骗我?”听说厨子们确实有自己的秘方,多是用在宫中御宴或贵族饮食里。
他不舍得凝视着她可爱的模样,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恍如誓言之印:“没骗你。”
饭桌上,他喝着热乎乎的鸡汤,她兴奋的小脸充满期待地巴在一旁,忙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有御厨的水平?”她可是按照他的说法做了哦。
他端起小盅一下子喝了个干净,笑道:“我的融融做的可比那些家伙好多了。”
其实,这鸡汤淡得没有一丝味道,缠在他舌尖的,只有苦涩。
不过只有这样,那放在鸡汤里的药丸才能发挥作用,让他忘记一切有关她的记忆,那些甜蜜的爱,揪心的恨,离不了的情。
“以后再给我做别的吃,好不好?”
温暖和煦的笑一直停留在他的眉梢眼底,他最后一次纪念自己的爱,为了忘却。
第二天清晨,夜融雪和来接她的夜紫陌徘徊在门口。她蹙眉,再三催促小厮去叫大哥,屋里跑出来个小厮,迎上来说:“姑娘,主子昨夜有急事出了城,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主子说了,虽然不能亲自送姑娘走,但过些时日还会再见,不用挂心,一路平安,记得空闲时给他捎封信。”
她纳闷,又想说些什么,目光投向夜紫陌。他沉默,复又说道:“融融,我们走吧。已约了船家在江边等候,晚了怕是赶不及了。过些日子再见大哥也不迟,你也可以把路上的所见所闻在信里告诉他,不是吗?”
她点点头,与夜紫陌共乘一骑,两人身体相贴,他的手臂在她胸前执缰绳,亲密无间。他往前倾,黑发滑落间有清淡香气,紫眸波光流转,甚是些魅惑人,嗓音低哑:“宝贝,我想吻你。”
“啊?我——”
余下的话全被淹没在相融的柔软唇瓣中,感受他的爱意,吸入他的气息,如此的温柔缱绻,唇舌交缠间,痴醉迷离。他扬手从发里抽出一根莲花玫瑰玉簪,斜插在她挽起的云髻上,在她耳边轻舔低吟:”夜融雪,世之佳秀女子也,亦吾之心上人也。非我与她,更有谁堪人间并蒂哉?你可记得?“
”我当然记得。因为你就是我的心。“她侧头一笑,难以形容地绝艳,纤指抚上他的脸。
他的手覆于其上,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眼角的泪珠落下,和右眼睫下的那颗泪痣相融,美得难以方物。
”融融,上天把你赐给我,我太感恩。“
直到骏马走出街道,躲在墙角的人才慢慢走出来。
一个华衣的清瘦少年,紫衣乌靴,云绦玉佩,牛奶似的白皙肌肤上染上淡淡红晕,殷红的小嘴,小鹿似的大眼睛越来越湿润,花瓣般的嘴唇一撇——
”呜——“决堤了。
站在街角本来准备号啕大哭释放满腔悲情的小王爷,突然被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王爷,小祖宗,恕老怒直言,就算失恋了也请不要在偷窥以后涕泪横流。“王管事哀叹一声,无奈地接受辽阳王的怒瞪加鄙视。
狠狠打落他的手,吸了口气,承宁一把揪住老王的领子大吼:”谁说本王偷,偷窥了?本王向来光明正大,风流潇洒,从不偷窥!“瞥见老王无语汗先流的处境,他忙吸吸鼻子加了一句:”也,没,哭!“
承宁把泪水擦在昂贵的丝缎衣袖上,眼睛里发出光芒:”本王要努力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后去找她,求她做我的王妃!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不过仗着自己长得好一点点,武功好一点点,钱财多一点点,名声多一点点,付出多一点点才强占了小雪!我今天就回京,求皇兄赐本王去边关随军磨练,马上启程!“
那加起来就是好多点啊,况且人家是情深意切夫妻双双把家还好不好,王爷。老王很识时务地把话憋在肚子里,答应着套车去了。
宅子里有红着脸的小厮莽莽撞撞冲进来回报:”爷,夜公子和姑娘已经出发了。“
桌前的青衫男子剑眉星目,高大俊挺,头束碧玉发带,听了小厮回报眼底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说什么?“他皱眉,什么姑娘公子,他不曾认识。
”呃······没,没什么,小的糊涂了。“许是爷不忍分离,也不愿再提此事。他说罢,正要退下,却听得夜骥影吩咐:”把那些发簪、发带全扔了,以后无须再购置。“
”那爷只用那根新买的玉带了?“
”嗯,以后每天都用它。“
房间里剩下他一个人,他望向窗外新栽的梧桐树苗,泛起不可言喻的熟悉感,朦胧如云雾,余下一声叹息。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
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两个月后。
时节刚进入初夏,天气还延续了春天的舒爽。碧水江面,偶有几艘小船行过,惊起江面的鹭鸶,展翅沿水群飞。
一艘小游船缓缓前行,青山叠翠之下,白云碧水之间,别有一番逍遥意趣。戴斗笠的老翁自在船尾撑船,船舱内是各敞开的雅间,一红衣女子倚在男子怀中,两人似在亲密低语,女子不时剥了葡萄塞进男子嘴里,再看那男子笑得极尽温柔缠绵,眉宇间皆是疼惜爱恋。他忽地低头轻吻,毫不避讳地恣意爱怜,女子气喘吁吁,也笑道:”好甜的葡萄。“
那老翁问道:”爷出了江域,可还要往别处去?“
夜紫陌回头:”船家只管慢行,游山玩水急不得。至于别处,我娘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话音刚落,惹得怀中一阵娇笑。那船家点头,叹道:”爷好福气,得此娇妻,想当年我和我家那口子也是······“接着兀自开始回想当年。
”确是我的福气。“他点点她的鼻尖,”接下来想去哪里?沿江直下,都是别具特色的南方城镇。我既把冰河宫让胡尔图出面全权打理,接下来的时间便都是你的了,可不要嫌为夫烦人。“
她坐起来扑到他肩上趴着,玩笑说:”呵呵,像紫陌你这么好的夫君全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文武全才不说,赚钱功夫也了得,还这么'秀色可餐'······不过,听说关外好男儿可不少,我得先出关挑挑再说。“
夜紫陌不可置否地挑眉,显然不吃这套,邪气的样子用她的话说就是”实在帅的一塌糊涂“。他顺手抱着她轻抚:”好好好,就去关外,不用急。“
”那先去杭州好不好?那里的景色特别美,姑娘也特别美。“
”好,先去杭州。“
”可是杭州的美女那么多,你要是临阵失守了怎么办?我岂不是亏大了!哎呦!“她滑下来,娇声”哭诉“道,”你打我屁股!“
”谁让你乱说的,小醋坛子。“不就是拍一下嘛,演的太过了吧?
她戳戳他的俊脸:”那你就是大醋坛子。上次不知是谁在路上一出手就教训了十来个人,马夫啊,店伙计啊,茶客啊,土财主啊,都栽在你小指头下了。“
肌肤在阳光下泛起蜜色光泽,黑发如子夜,高挺的鼻下嘴唇弯成优雅的弧度,他展颜一笑,极是性感:”谁叫他们色迷迷地盯着你,我自己的女人我当然要保护好。“
话是这么说,他们不过是表现地明显了点,不至于这样就把人扔进河里把?
她小猫似的钻进他怀里,被熟悉的温暖紧紧环住,她喜欢这种在爱人怀里备受宠爱的小女人感觉。
”紫陌,我要谢谢你。我常像个孩子,你给了属于’孩子‘这部分的我全部的关注、依靠和宽容,却也给了属于’女人‘的我最完整的深爱。我从没想过会这么幸福,你的怀抱就是我的家。“
他没有回答,却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里去,颤着声低问:”爱我吗?“
”爱,很爱很爱。“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你呢?“千万遍的回答,总不厌倦。
他捧着她的脸,虞诚地落下一吻:”爱你,永生永世地爱。“
一千年前堪不破的红尘。
一千年背负着一滴泪的追寻。
一千年后,爱情,终于圆满。
以吻封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