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煜,旁观者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父亲的眼里有对你的关心和爱,父子天性是毋庸置疑,他为你而自豪,只是你每次都气得小刺猬似的,没有注意罢了。他的身体一天天差了,你且多体谅他,以免日后后悔,那种痛会比现在痛十倍百倍。”
昨天巴尔思身上有一股药香,那是长期服药的人独有的从体内散发的药味,而且他看起来神情疲惫,额间似有一股黑气,她便晓得他已身染恶疾。那时她问:“您的身体还好吗?”他的回答是“不碍事,我的身体我清楚。”这么说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颓败了。
阿煜的身子僵了僵,手使劲揽住她的腰,一句话也没有答复。她感到脖颈处的潮湿感,他仿佛在轻轻颤抖,可怜的柔软的孩子,快快长大呵。
好一会儿他才起来,别过头道:“其实,十四年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刚才还趴在肩上哭,这会儿怎么就不愿意别人看他了?
“不是!”他猛地回过身,眼角仍有残泪,“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谢谢你。”
她摇摇头,报以温柔一笑,“晚安,睡个好觉。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阿煜点点头,也朝她坦率一笑,“也许明天不会是晴天,但是终点应该会是蓝天吧。明天…我等你。”
直到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夜融雪还记得,那天夜里阿煜的笑容,月光淡淡笼罩,他眉宇间的刹那风采,耳上金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所有的画面凝结成云雾中回忆的永恒。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夜融雪在围观送别的人群队伍中穿梭奔跑,自己的喘息就像是小鼓咚咚,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娇俏的红色身影朝着前方已经走远的大军迅速穿行。
都是她不好,早上居然醒不过来,匆忙洗漱以后揣着帕子就跑出来,生怕错过了和队伍再见的机会。
满脑袋都是快快快,奔跑的时候风呼呼地迎面而来,清晨的风仍是柔和的,带来远方花草的清香和问候。天边云间的光晕是阳光的面纱,长长的骑兵队伍仿佛要行到天地的那一端。
行军时间是铁则,他早上一定等她等了很久,对不起,阿煜…她累得抬不起灌了铅似的腿,额头汗珠滑下和泪水融在一起。难道真的赶不上了?
前方的最后一匹马已经看不见了,她气喘吁吁的怔愣了,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抱头哭泣,嘴里嘟囔着“可恶可恶”。
红衣少女兀自懊恼哭泣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地平线上箭一般奔过来的枣红大马,还有马上武装佩刀的英俊少年,马蹄嗒嗒,犹如一阵疾风,他来到她身边。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阿煜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看向缩成一团的人儿。
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瞠目抬头,真的是他!!青山银靴,一副泛着冷光的鹰饰铠甲,腰间一把玄铁弯刀,乌发束起,碧骨护额下是英气勃勃的俊美面孔,薄唇边有晴朗的笑意,只道是好一位少年将军!
“对不起,我——”她急忙站起来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条绿绸帕子送到他手里,手腕内侧露出一颗小小的红痣,“你的帕子…我绣了你的名字,你带着,就当作是护身符吧。”
他摊开一看,打趣笑问:“绣之前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没想到还改了名字呢!”不待她反驳,就把帕子塞进衣服的最里层靠近心脏的位置,“你今天戴了抹额。”
“起来的时候急急忙忙戴上的,镜子里照不出来,应该挺乱的?”跑来跑去,又是汗水又是眼泪的,现在的模样应该很糟。
“不,很美。”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温柔和冷峻,在他身上有了最好的诠释。“我说过,你就像小仙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纳她的关心的呢?是两人在火堆边聊天的时候,是她带着白仓和宝音玩耍的时候,是她训斥他鼓励他的时候,还是她奔跑着来寻自己的时候…或许都是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天而降的怪女人,很有趣。
她眨眨眼,小鬼少主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油腔滑调。”她瞪他,噗哧笑了。
他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热,薄唇微启正要言语,似乎又觉得这行为有点突兀,便迅速松开了手,徒留手心柔嫩的触感。他朝来时的方向望去,侧耳倾听号角声,“我该走了,平定了布扎乌鲁以后,我就把他们部族里最珍贵的宝物拿回来送你玩。”
“阿煜,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只笑了笑,脚尖一点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正是风流少年,鲜衣怒马。
“小雪,等我回来,我们就此约定好不好?”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论早晚,她是注定了要离开的,拖得越晚她便越难过。二十五年前本没有夜融雪此人,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可她偏偏看不得他充满期待的表情,一时竟无法拒绝,只好冲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少年满意地微笑,露出了两个淘气的梨窝。健臂顺扬一鞭,马儿嘶鸣一声便撒蹄奔去,如踏千里飞燕,他的身影也渐渐远离她的视线。
风如故,郎如故,不寻陌间红露。
是夜,她写好了辞别信,取下抹额上的魂珠攥在手里便躺下,是该离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过去之地了。反正没什么可忧心的,阿煜早已在出征前安排好一切:有可能是朝廷在暗地支持小族叛变,以引诱赫图瓦联合出兵,然后施空城计从后方摧毁,扶植朝廷“认可”的势力。为了防范,大军离开后他还在族区部下精兵埋伏驻守,妇女老幼已迁至别处,可谓心思缜密。
一阵倦意袭来,脑袋越来越沉,手上的魂珠也在发热…她知道,这珠子定是他母亲的遗物之一,现在偷偷用了,确实对不起他,可她必需回到二十五年后…泪水滑落,沾湿了衣襟。
原来这世间,有人还未相遇,便已错过,一如你我。
阿煜,再见,还有…谢谢你。
煜清格勒是阿煜的全名,他在与布扎乌鲁和伪军一战中表现英勇,智谋出奇制胜,军功累累,获得了各族长辈的肯定。班师时他甚至只携数人骑马夜行三日赶回族里,佩刀铠甲未解就兴冲冲地跑进夜融雪曾住的毡房,物事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她。留下的唯有一身鲜艳红衣、一条抹额、一封信。
阿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必是平安归来了。这几天要谢谢你的照顾,而那天的约定我是遵守不得了,因为我不是当下之人,留下来恐乱了各人的命数。如若日后有缘,我们纵相隔万里亦定能相逢。祝你幸福快乐,代我向你父亲、白仓和宝音问好!小雪
信纸飘落在地,他无言凝咽,仿佛整颗心已被狠狠地掏空了。
“小雪你说好还要再和我比一次跑马的,怎么竟忘了?你说了要交白仓和宝音说汉语的,也忘了么?我和父亲已言归于好,他的一片苦心我也懂得了,你说要看我做个真正的孝子的,难道都忘了么?”
他不懂,为何往事历历在目,来不及重温就已成为一场旧梦?
“你都忘了,我却记得。你说冰雪融化之后便是春天,我记得;你说我不笑的脸凶巴巴,就像刑堂堂主,我记得;你说我穿青衫最好看,我也记得…”他颓然半靠在床边,目光空洞黯然,扳着指头细数从前种种。
他不懂,为何才学会快乐,就要再次悲伤呢?
“你还不了解我,小雪,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比如我母亲姓夜,也是我的汉姓…”衣襟里掉出一条绿绸帕,上面绣着一个“昱”,他沉默垂眸,一颗颗泪珠落下滴落其上。“魂魄总有投胎之日,以后我的汉名便叫夜昱刑,你给予我的名字,你必然记得。”
初春,花园中落英缤纷,生机勃勃。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坐在秋千上,青衫马靴,乌发以犀角冠束好,深刻的轮廓俊美无双,似有塞外异族血统,墨蓝眸子温和地凝视腿上的孩子。那女孩年幼,玉雪可爱,歪着脑袋在父亲怀里晃啊晃,边笑边问:“爹,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蓝蓝的?”
“呵呵,爹也不知道。”他摸摸她的发顶,“爹来考考融融,冰雪融化以后会变成什么?”
孩子想了想,袖子滑下露出手腕内侧天生的小红痣,稚嫩的苹果脸上一副“我赢了”的表情,逗得他忍俊不禁,“爹好笨,当然是变成水啊。”
男子轻握孩子的小胖手包在大掌里,眉眼弯弯笑,指指前方的绿茵和初绽的花丛,“你看,是变成春天哦!”
另记:嘉佑二十五年九月,赫图瓦族长联合臣族兵马出征平定布扎乌鲁,大败朝廷伪军于河西,自此后,朝廷丧失关外统治管辖权,协议互不侵扰进犯。
同年十一月,赫图瓦凯旋而归后,族长巴尔思身染恶疾而衰,次年一月病故。长子煜清格勒继位,征战讨伐,利农开矿,部族雄踞关外,声名大噪。
嘉佑二十九年,煜清格勒让位于同族三叔那钦,而后不知所踪。
煎熬
月之皎皎,归客薰然。
梨花落,片片香雪片片飞,飞入春秋皆不见。
自那日云台上魂魄相逢,夜紫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宫中探子迟迟不归,他已算到时局有变,遂简装赶往京城。夜骥影虽然是杀手门的门主,可对邪术阵法并不通晓,也就是说岳玄宗已参与其中,事态越发纠缠复杂。
银露作为宫主的侍从跟着队伍连夜赶路,他不懂,什么人非得让宫主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也要去见?看着夜风中冷凝俊美的侧脸,他只能把满腔的疑问咽了下去。
一行人轻装进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花了四天终于行至京城三十里地的德坊镇。
“宫主,就是这里,入秋前他以别人的名义购置了一处旧官宅。”胡尔图下马禀报道,遥指前方不远的豪宅,看起来和别的贵族宅邸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紫陌冰凉的紫瞳一缩,气息危险,“我们进去。”
大哥,我倒要看看你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行六人破门而入,宽广华丽的庭院中有两三个小童在扫雪,听见巨大的声响后木然地回头,眼神空空的死水一般。他眯眸打量四周,庭院的布局和摆设,廊壁的颜色等大大小小的细节全部和他们三人从小生长的家——十夜门,可说是一模一样!
瞥了一眼那几个扫雪小童,他皱眉,“快走吧。”
“可这些人——”
“他们都是尸偶,不必理会。”
胡尔图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解释道:“尸偶就是服从命令的活死人,没有意识只受主人支配。早就听说过北方边境有这种邪法,没想到居然在这见到了。”几人点点头,马上接着往前走,银露远远地回头一看,见尸偶也盯着他瞧,顿觉阴森森的心里发毛,忙跟了上去。
夜紫陌直接朝夜融雪的院子走,途中只有零星几个尸偶,意外地没有别人来阻挠。
一走进院子,满园秀丽的春色映入眼帘,飞花如歌,绿草如茵,鸟儿欢唱。霎那间,他仿佛看见了扎着娃娃双髻的夜融雪从屋里跑出来冲他呵呵笑。他仿佛有些明瞭为什么大哥要复制出这个幻境也要把她困在这里。
亭台之上,夜骥影一身文士白衣,乌发玉冠,斯文儒雅,更添几分贵族之气,他悠然坐在树边的石椅上,如沐春风。指间夹着一只白瓷小杯,透明的酒随之荡漾,他就着唇边轻抿一口,似已沉醉,眼底却隐隐有肃杀之气剧烈涌动,叹息般低语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
紫晶妖瞳,凄美的泪痣灼目,风中的颀长身姿,他二十一年的亲手足,他入骨的仇!
“回忆只能是回忆,不要妄想它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夜紫陌立在树下,冷眼看满园的别致美景,无一不是十夜门中她的住所的复制品,恍如四月之春。京城正值隆冬,此处怎么可能还是维持着春景?他本以为她安然地住在辽阳王府,不想早被夜骥影暗地里挟持至此,布下了完整的阵法,不仅改变了原有的风景,还把“气”隐藏起来,让追踪者无法发现。
“死?”夜骥影嗤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连肩膀都在抖动。“谁死了?”
夜紫陌心急如焚,“让我见她,她魂魄离体,你是不是让她用了魂珠?!”
他淡然地饮尽杯中酒,“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咬牙问道,一把拽住夜骥影的衣领,紫色的火焰愤怒奔腾。“你做了什么?!”
“嘘——别吵,她还在屋里睡呢。”食指抵在唇前,夜骥影轻笑,温和的眼光蕴藏着爱恋,“我能对融融做什么?我爱她还来不及呢,她已是我的妻,我的珍宝,我们相爱至深,以后她还会为我诞下可爱的孩儿,然后…我们一家人会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他又微笑着望向夜紫陌铁青的脸,“多余的只有你了,我亲爱的弟弟!”
瞬间银光闪跃,弯刀如疾电迅猛扑过去,夜紫陌已在千钧一发之时旋身后退,却仍是被冷冽的刀风在脸上划出一处细长血痕。
“宫主!”部下一阵惊呼欲上前护卫,被胡尔图拦下,示意稍安勿躁,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夜骥影持刀而立,平静清逸的面容掩饰不住满腔杀意,“啧啧,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向我讨教武功的紫陌吗?宫主你如今功力深不可测,竟是在下我鲁莽了。”
腰间软剑“咻”地跃入夜紫陌的手中,宛如活龙,泛起森然冷光,正是百年来传说的神剑碧霄,诛邪杀魔,无所不能。
空气里忽生寒意,飞舞的花瓣一片片萦绕在他身边,落在他的黑衣上,仿佛是一个雪中人,沐雪而生的修罗,脱尘的俊美,目空一切的邪肆。
“所谓的亲事,是你逼她的对不对?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的信任?!”他厉声叱问,心疼她遭受的痛楚,伤害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身披大红嫁衣,空对喜烛,泪已流干。
“我怎会逼她,她是爱我所以才嫁给我的,我们已决定要长相厮守。”忆及洞房花烛夜,香汗淋漓的缠绵,他又缓缓露出甜蜜的微笑,对方才的话语充耳不闻。
“燕淮此人难测其真意,你又怎么能听信他的话与他合作?”
夜骥影的身子僵了僵,“不过相互利用,他助我得到她,我帮他找七湖的祭品。”
“大哥,你真的很可怜。”他看着混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男子,冷冷地扯出一抹笑。“也很可恨!你修炼雪域的无极真经,月圆之夜需得杀人祭刀,闭关调息,已经走火入魔了不是么?如今还要把自己心爱的女子献祭!你本不适此道,何必要逼自己。”
“你胡说,我没有!!”夜骥影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双瞳愤怒如兽,一挥刀大吼出声——
轰隆隆的响声过去,烟尘之间有他绝然的高大身影,方才那刀风所及之处的亭台桥池皆被震裂而毁,他站在坍塌后的废墟之中喘息,等待。
燕淮一直在骗他?不可能!!她怎么会是祭品!他不相信!燕淮行事诡异,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却不曾想到岳玄宗的真正目的。
疯狂的野兽撕裂了他的心,在他的每一根血脉里冲撞噬咬。
转眼间,夜紫陌已落在梧桐树梢之上,青丝飘扬。
“你只会施舍,却不问融融是否真的想要,你在逼她,强求做不来的事,把她推进痛苦的深渊,这样你就高兴了么?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
“住口!”夜骥影恨恨地瞪视,融融从小就和他亲近,一处吃一处玩,她总是对着他展露笑颜,她说大哥待她最好,可是为什么后来要选择自己的亲弟弟?同样是违背伦常的爱,为什么只有他们得到幸福呢?他只是想要好好地陪着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嫉恨和争夺中变得这么丑陋不堪?
“本来好好的,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扰我们呢?”他突然有些茫然地质问,额前凌乱的发丝迷了眼。原来…直到最后,她还是不要他那颗热切的心,却甘愿为了求炎草以解断情丹而下跪匍匐。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带她走,离开这个梦魇之地。即便你是我哥哥,也不能阻止!”要离开就不得不彻底破坏维系整个宅院的阵法,可是阵法的中心在哪里呢?
“不行,你不能那么做。她是我的,上天给恩赐给我的救赎…”夜骥影望着偌大的梧桐树,喃喃低语。
他最美好的时光,是和她一起渡过的。
听见她笑闹着小黄鹂似的叫“大哥”,不依不饶地跟来跟去地当个小尾巴,他就能够忘记一切烦恼和疲乏。五岁的她,稚嫩可爱;十岁的她,顽皮淘气;十五岁的她,回眸倾城。
然而,她清澈眼眸中映照出的却是别的男人的身影。
夜紫陌见他怔然,心中顿时了然,庭院的中心是这棵树,而庭院又是整个宅子的核心,阵法又讲求以阵眼固本施术——
他飞身跃起,运气扬剑,只见一道冷然银光疾速闪向树干,狂风骤起,顿时花败草枯,泉干水止,连天色都阴郁得渗出沉沉的黑灰色。树干生生被劈成两半,裂处竟然汩汩溢出鲜血,树枝在风中惨烈摇摆恍如垂死之人的哀鸣,方才的美丽春景哪得寻,连走动的尸偶也忽地瘫倒在地,徒留满园死气。胡尔图和银露几人在一旁看到如此异象,几乎是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夜骥影甩下刀,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脸色苍白,目无焦距。半晌无言,仿佛沉浸在静默的世界里,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走吧,她不在这里,估计不久前已经被带到岳玄宗去了。”夜紫陌收回剑,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男子,表情淡漠,紫瞳中的流光稍微黯淡。
待冰河宫的人离开后,夜骥影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底突然又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她的闺房,推开门兴奋大喊:“融融,融融——”
轩窗微敞,杏色的纱帘安静拢在月牙金钩内,香木床榻上已没有夜融雪沉睡的身影,或者说是失去灵魂的躯体。淡淡的桂花香萦绕,桌上的一壶茶还未变凉,青花瓷杯边还有人饮过的痕迹。
一张纸飘落于地,上有墨迹:夜家小姐乃吾座上宾客,定当以礼相待。燕淮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似在颤抖,目光扫过窗外灰败的残景,身侧的拳头捏了又松。
“是了,梦是该醒了…”
昔日言笑,哪知晓、今朝断肠情毒。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残花流水忽西东。
曾几何时
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开启,兽形齿轮转动,鬼魅似的人影拖着长长的衣摆前行,臂弯里拥着熟睡的娇小玉体,不缓不急的脚步声若有似无。
最辉煌的见证,最冰冷的死寂。
死人的奢华,活人的禁区。
地下陵墓,仿照皇城宫殿建筑的宫室里每处皆是浑然天成,丝毫不见百年时光洗礼,大到华丽细致的壁雕和彩绘、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小到各色昂贵摆件、铜鹤香灯,无一不体现陵墓主人生前的尊贵地位。
此时,一白衣男子高瘦的身影负手伫立在火焰前,对襟长袍宽大松散,玉色胸膛上锁骨清矍。青铜鼎炉中跃动吞吐的金红色烈焰映红了他的脸,秀眉水眸,自处风流,却挥不去絮絮沧桑寂寥,愁情旧恨。
离他不远的台下有一平整的四方石台,昏睡不醒的少女和衣躺在石台之上,脸色微有青白。
祭台上的男子的目光转而落在她的睡容上,眼底不知荡漾起何种情绪,幽深莫测,“快了,就快了,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似乎有些高兴地微笑起来,却是冷冷的。
看啊,光洁无瑕的少女的脸,月季花儿一样娇嫩,青春的魔力。夜融雪,想必她有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吧?父母宠爱,兄长关心,锦衣玉食…没错,像她这种幸福的孩子,哪里懂得别人的痛苦呢。他皱眉,不禁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充满阴暗、恐怖的过去简直就是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刺痛他的每一根神经。
银制的荷花水器明晃晃地映照出他的脸,他冷冷地凝望水面的那张俊美的脸,燕淮呵,这该死的、被无数男女欣羡赞叹的玉貌!呵呵,让他想想,以前那些人看见他是怎么叫他的来着?贱货、小杂种?那段日子里,还有比那些更难听更龌龊的,甚至连辱骂的话语也算是对他最最恩惠的了…跌落在地狱里伤痕累累的他,又有谁向他伸出过援手、给与哪怕是一丁点的温暖呢?所以,他不愿意提起,只想永远地埋葬。
既然没有人疼爱,只能过比老鼠更污秽的生活,那么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受苦呢——在无数个哭泣的黑夜里,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有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仿佛是要从被诅咒的命运里摆脱黑暗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