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点阴沉,看来入夜又有一场鹅毛大雪了,她的心情似乎也随之变得灰黯了。她住的院子里却永远停留在初春,那个颠倒的镜中的世界。呼出的气化作白雾,消失在空气里,然而这种美丽的禁锢何时才能结束呢?她的一个承诺,她的不名誉的一生,能够换来别人的自由和安全,也值得了,想到这里,她迎着风微笑。前方的路,弯弯曲曲,还是要走下去呵。
一步步走在自己的庭院里,鸟语花香,碧草茵茵,前方的亭子里已有人影,带路的丫环们引她朝亭子走去。
多日不见的夜骥影坐在亭中的石桌边,一身玄黑银边衣裳显得高大挺拔,卓尔不凡,轮廓深邃的脸孔冷淡如覆盖了一层冰霜,他一个人自斟自饮,气氛沉默而压抑。
“大哥,你回来啦。”夜融雪走到他对面坐下,丫环马上过来替她脱掉厚重的袄子。
眉间的皱褶在听到“你回来啦”后舒缓开,就像一个小妻子等候疲劳晚归的丈夫的温暖问候。他想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
“你一下午都去哪儿了?”他在白玉杯里斟上酒,溅起的酒花落在桌面。
“我…去看看尚之的病情。”也是去拿药,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他对这个答案早已知晓,毫不惊奇,语气平静无波:“我说过会治好他,一诺千金。有人照顾他,你不用担心了。”
“我见到兰姑娘了。”她顿了顿,接着说:“应该说是你的妾室。”
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欣喜的光芒,“怎么,你不高兴了?我从未碰过她。”
她摇摇头,无关嫉妒或醋意。“你的想法我无从置喙,她终归是你的妻室,希望你能给与起码的善待。”
最后一点期待的光芒也在他的眼睛里消失殆尽,回复一片冷凝。他压抑怒火,轻笑一声:“拱手把丈夫送给别的女人,真是个‘贤妻’啊!你还有什么愿望,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替我多准备几个女人,然后好摆脱我和别人远走高飞?
她安静得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长长的睫毛如扇投射下一小片阴影,唇色鲜艳,却了无生气。即便是最美的花朵,离开了阳光的温暖,也只会一天天枯萎死去。
“你想离开我是不是,除非我死!”他仰头把酒一口饮尽,再一次被浓浓的不安淹没,掷杯起身。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大哥,等等,你听我说——”巨大的力量甩得她一个趔趄,回过身来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大哥的情绪好像越来越不稳定了,渐渐变得很陌生,难懂,步步为营,这样相互的折磨要到哪一天才能消除呢?
“咦?怎么湿腻腻的…”她咕哝着翻过手一看,触目惊心沾的全是鲜血!

伤痕

夜骥影费力地单手把上衣解开脱下,露出白色中衣,衣袖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鲜红!伤口刚才被夜融雪一拉又开始汩汩流血,必须要尽快处理。他皱眉,单手脱下中衣,赤裸上身,拿起水盆里的面巾就要擦。
这时候,夜融雪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盛着热水的小盆,“大哥,我来弄!”
背对着她的夜骥影没想到她会进来,身子蓦地僵硬,肌肉紧绷。
“洗伤口要用烧开了的热水擦拭,然后才能上药。”她用干净的帕子在水里投湿,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却还是被震惊了。宽厚壮实的男性胸膛上依稀看得见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连后背也一样,基本上都因为时间太久而变成浅浅的疤痕,诉说身体的主人曾经经历过的腥
风血雨。手臂和右胸正在流血不止,看起来是一个新的刀痕…
他的眸子忽然幽深起来,盯着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为什么要发抖?觉得很恶心?”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疼痛使得他低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刚刚及胸的小脑袋垂着不说话,认真帮他清洗擦药的神态,心里涌出一丝丝暖意。如果他们不是兄妹,如果她只爱着他,是不是就能够获得幸福呢?
“大哥怎么会受伤呢?”他武功修为极高,决不是普通兵器可以伤得了的。
“你确定你真的要知道?”他看看身上绑好的绷带,却没有把外衣穿上。“说不定你知道了,还会拍手称快呢!”
“是谁…”
他冷笑,扔过去一张卷起的信笺,“你自己看吧!”
她展开信笺,上面赫然是朱砂笔写有“冰河宫声势再起,见夜紫陌关外踪迹,近日恐有突袭”的字迹,显然是杀手门内部的密报!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三个字上几乎离不开,连手指也激动得微微颤抖,豆大的泪水“啪”地打在纸上,迅速晕染了红色字迹,融开的痕迹或许是一滴血泪的身姿。
“这么难过?”他扯过信撕个粉碎,脸色阴郁。“你的眼泪究竟为了谁而流?”
她湿润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想起兰妃卿说过的话:你一直在等待,所以在痛苦。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在等待紫陌来接她,所以思念;她在等待大哥放弃,所以难过。
忽然,一个轻柔似羽毛的吻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唇上,一双手臂轻拢她的双肩入怀,她想要挣扎却顾忌他刚包扎好的伤口,瑟缩着不敢乱动。
“如果你不愿意我碰你,我就什么都不做,好不好?”他温柔地低喃,“为了你,我可以一辈子只做你的大哥,保护你疼爱你,不让你伤心难过…只要、只要你以后陪在我身边!我们可以浪迹天涯,游遍天下…”
“大哥,没用的,你和我只会越来越痛苦。”她流泪。
不信,拽住她的肩膀摇晃,“谁说的!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那么快乐过!”
“可是…那时你还是我的大哥,我也只是你的妹妹啊!”
他恍若未闻,幽幽叹息,“我们曾经那么快乐过,你那时候虽然小,但是很贴心很善良,每天蹦蹦跳跳跟着我就像个小兔子,还要捣蛋作怪…如果我从没有爱上过你,只把你当成妹妹,那该有多好…”
想比起她在现代的生活,一个被父母刻意忽视抛弃的孩子,在这里的童年显然美好得近乎梦幻,渴求关爱的心田被春雨滋润,离不开他们,父亲,母亲,哥哥们。正因为带着前生的记忆,她珍惜幸福,对他们都怀有一颗感恩的心,所以面对夜骥影,她只能如此。
“我和紫陌一样是兄弟,为什么你要他却不要我呢?”他的神情仿佛受伤的兽痛楚低吼,眼眶似有泪光闪烁。“然后又是梅尚之,还有王爷,还有个什么干弟弟!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和你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恨,他们一个个凭什么觊觎你?我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但还是每分每秒都在发了疯似的想,真的好累…”
一滴灼热的泪珠滴在她的颈上,灼痛了她的皮肤,心神慌了。
殊不知,她也累了,十七八岁的人生竟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啊,多想有个解放的契机,不是席容,也没有夜融雪,摆脱枷锁徜徉飞过碧海晴空,快意恩仇。
“大哥,给大家一个轻松呼吸的机会,给大家一个愉快起来的空间,不是很好么?”
可是,只要我一放松,你就会逃开,逃得远远的。他想。
“我要休息了。”他摆摆手,背过身去,确实是累了。
同一个屋檐下,男人和女人,心扉紧闭,却慢慢地被卷进杀戮风暴的中心。


昨日阳花落,今夕复何寻。
夜融雪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宅子才甩掉了牛皮糖似的侍女,终于松了一口气。事实上,大哥的确如他所说的,这些天来只对她百般温存关心,奉上源源不断的珍稀礼物以博得她的欢颜,却没有再强行碰她,这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舒缓了。可是她却仍然被囚禁在牢笼里,时时刻刻被监视跟踪,丝毫没有自由可言。
“我需闭关七日,你乖乖的待着,好么。”夜骥影昨夜来见她,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而是温柔地陈述已经决定的事情。说罢便离开了。
世上从来就没有一种武功是不需要刻苦勤练的,小时候她就知道,那时每日睡懒觉醒了以后,紫陌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早晨,汗水浸湿衣裳,回过头来望见她,绽开的清澈笑容就像晨光下来不及消失的露珠闪耀的绝色。
走着走着,忽然传来悠扬的诗歌吟唱,不高亢不低哑的男声温醇如陈年好酒,直直要把女子的魂儿也勾出来。她皱眉,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
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走去,茉莉花丛点缀路旁,芬芳的尽头,是潺潺水声,一汪温热的水气,袅袅升起。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温泉,泉水呈现柔软的乳白色,男子背对着她立在泉中,沾湿了的乌黑长发披散,落在水里似是一缕青烟。黑发雪肤,竟恍如泉水一色,对于男子来说稍显细瘦的腰半浸在水中,他慢慢地转过脸,额角的一滴水滴在殷红薄唇上,波光潋滟之境。眼中的光彩和白玉耳钉互相辉映,难道不是由水而生的精灵么?
“燕淮…”
他快乐地微笑,毫不在意的转过身来,面对她的惊讶展露白皙精瘦的胸膛,玉一般的身体,却遍布着细碎的伤痕,所谓白玉微瑕,便是如此?
“过来。”他冲她勾勾手指。
脸蓦地发烧,应该是被温泉的热气蒸的,她摇着头正要后退,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扯住长长的裙角往回一拉,他眼中的笑意加深——
“啊!”一声惊叫,溅起一圈水花,她狼狈地从水里浮起来,被他扶住,怒目而视,“你疯了?!”水并不深,那是对于他这个高个子来说的,对她,都快到肩膀了。
他哈哈大笑,痛快而稚嫩的笑容,她气得直翻白眼,又不敢推开他的手臂,底下的石头滑滑的。扭了扭身子,罩衫和长裙都湿个透,衣服全水嗒嗒地粘在身上,特别不舒服。
“喂,你到底拉我下来干嘛?!”气呼呼地抬头质问当事人,没想却撞进他安静的眼神中,长长的睫毛,柔软分明的眼廓,眼底有疑惑,也有深深的寂寞,那种神情她再熟悉不过,当年的席容,镜中的真实。
几乎是贴在一起的身体,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暖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仿佛要故意吸引别人的目光,水珠沿着浅浅的肩窝滑下来,经过胸口坠入水里,徒留一道空痕。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燕淮对她的话恍若未闻,握着她的肩膀迷茫地低语。
燕淮所表现的,好像是刻意地让她相信他是邪恶的阴谋的坏人,处处与她作对,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伤害,转身离开时却满身落寞。其实,以他的势力,杀死她比掐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可在断崖下还是救了她,悉心照顾直至伤愈。他体内的两个人格必定有相通的地方,她这么想道。
“本来我在岳玄宗里为你盖了一座最好最好的楼,可惜…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全心全意只为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感情吗?我觉得,必定找不到,因为根本不存在。”
“你说什么?什么楼?”她没有听清楚,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黯然是因为什么。
起风了,有些凉了。
一言不发让她紧张,缩了缩身子,咕哝道:“我要上去了,没时间陪你闹。”一个乱唱歌的裸男泡在温泉里突然把她拉下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七天的时间,你不求我带你走吗?”
她愣了,离开?逃亡?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逃了追追了逃的日子周而复始,很累很累,几乎把她的精力耗尽。不要再去想,会不会让大家好过一点。
“不必劳烦,又不是苦情的私奔。”两人间的平衡点总是立足在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上。
燕淮从水中跃起,拿起岸边的衣服穿好,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珠子。
“几日不见,你居然消极成这个样子,胆小鬼似的,真看不下去。”她被他硬塞了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问道:“这是什么?”
“魂珠。”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树边,笑看她落汤鸡的装扮。“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然后…”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实现愿望?”她压根儿就不信这套哄小孩子的把戏,好歹也活了两辈子,这种解释和爸妈说有圣诞老人来发礼物有什么区别?
“说对了一半。在梦里,你能看见你最想见到的人,而且你看的见他,他看不见你,确切的说并不是梦。”
“难道是我的魂魄从身子里脱离然后去看的?那万一没有按时间回来,岂不是全完了。”天啊,聊斋故事原来真有其事。
“魂珠的功效只有三个时辰,失效的时候你自然会回到本体。”
她点点头,“你这算是帮我?”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嘴角漾出淡淡的笑,像个抓到鱼的狐狸,“你一直挂心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你见了他,自然要来找我。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催君醉

是夜,夜融雪攥着魂珠早早和衣躺下了,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既然已经决定要使用,就不应存有任何疑虑,她明白等价交换的法则从古至今皆适用,燕淮的“慷慨”必然需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紧紧地把魂珠握在手心,闭眼等待入眠,渐渐地,睡意如水卷来,手心感受到跃动般的热感。
不行,好困…“你听好了,使用魂珠唯一的禁忌就是,不管是谁在背后叫你都绝对不能回头,否则你的魂魄会被吸到别的时空去,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将会昏睡不醒,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燕淮的叮嘱回荡在她的耳边,平时吊儿郎当的声音听起来严肃甚至有点紧张,可是真的好困好困,越来越听不清楚——
“这儿是哪?”夜融雪张开眼睛,环顾周围,只见雕梁画栋,阔堂高柱,极尽荣华气度,乌压压的仆从跪了满地,“这分明就是辽阳王府的正前厅嘛。”细细一想,方才明明已经睡着了,莫不是魂珠把她带回王府的?
一个刺耳的尖细声音打断她的思虑,回身一看,竟是一个老太监提着嗓子宣读圣旨,王爷跪着听旨。
“承宁!我回来啦!”她高高兴兴地朝他跑过去,自己的身体却一下子入空气般穿过了他。哦,她竟忘了自己只有魂魄没有实体,大家都看不见她,遂有些失落。
“…钦此。”老太监哈腰朝站起来的王爷靠去,“王爷请接旨吧,老奴这就回宫里复命去。”
承宁接过黄色卷轴,冷哼一声道:“赵公公快把明日的圣旨一并拿来,公公来此两日本王便跪了两次,真有些乏了。”
冰冷的目光刺得老太监一个激灵,慌忙跪下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老奴本来就是至卑至贱的一介蝼蚁,岂敢冒犯王爷威颜,老奴传旨若有失仪之处,愿王爷明察海涵!”得罪皇帝的同胞爱弟,一定是活腻味了。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皇帝派来传旨的人,在宫里定然已有势力平时作威作福倒是把别人都当蝼蚁踩着,她对着赵公公做了个鬼脸,反正也看不见。
“下去吧。”皇上身边的人,总不好太下他脸面。
又是一阵跪拜谢恩,众人才都退了下去,唯独承宁还负手站着。她兴奋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脸,圆乎乎的苹果脸居然消瘦了,大大的眼睛已久充满活泼的神采,只是,也有了寂寞和忧伤。高挺的鼻子下还是柔软的小嘴,惹人爱怜。比起来,个子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少年独有的优美形体,像这样穿着金绣云龙纹雪衣,高贵如月华,一回首,正是倜傥风流。
“怎么说呢,大概是从泪眼小鹿到花样少年的转变吧。”她自言自语,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兀自咯咯笑了起来。
“谁?!”承宁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她牢牢盯住窗口,等了好一会儿,窗外只有薄薄的雪花沉默地寥落凋零。
他失望地坐下,孩子似的负气地噘着嘴,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的习惯动作,也许自己都不知道呢,呵呵。
“你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小雪,我都找了你好久好久了,你却连一个回音也舍不得留下。邻国归顺,龙心大悦,也不知哪蹦出来的劳什子公主要结秦晋之好,偏偏看上我了。管他是什么香子公主、盒子公主的,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不要!”他先是挫败地叹息,而后又恼火起来。
“联姻?你要和别国的公主联姻?!怪不得那个老太监来送圣旨。”她皱眉嘟囔。
“你说过会在这里陪我的,拉钩上调一百年不变,难不成都是骗我的?可恶…”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他们骗我,你也骗我,我该怎么办?可是,连我自己都在骗我——”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泪水从指缝间渗出,飘落,消散。
她垂眸,无法言语,手心疼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承宁,承宁,坚强的少年,柔软的少年。
不好!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夜融雪忽然想起来,放心不下独自啜泣的承宁,直到亲眼看见他被侍者服侍着睡下了才走了出去,算起来约摸过了一个时辰。
她方才一醒来就在王府里,那要怎么去别的地方走呢?轻功对于魂魄来说用的上么?燕淮也是,每次出现就玩神秘,害得她什么也没问就变成这样了。
正犯嘀咕,低头一看,脚下一条蜿蜒平整的小路向前延伸,前方微微亮着和暖的光芒,她倒觉得这路像在哪里走过。走着走着,往右抬眼瞧,一间间整齐的房间并列排好,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
“咦?这不又回到了大哥的宅子里么!”原来自己已经在回廊上行走,斜前方点着灯笼的院子,仿佛就是路的尽头。
宁静的院子里有古朴的小桥流水,房间全都亮着。她走到窗下,窗纱上映出男人的侧影,一眼便知是如玉的佳公子,房内另一个女声劝道:“你也不歇歇,伤才刚好就要折腾,她若是见了你岂不伤心落泪。”是兰妃卿的声音。
是尚之,她默默等待他说话。
“我知道。”虽然有些暗哑,但确实是他,月下清泉般的嗓音。
“你知道?你知道还要这么做?那好,明天我去问门主,为什么不让你见她一面,这样的圈禁要到几时才结束!”
他摇摇头,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喝口茶顺了顺,“你不要去,他还在闭关修炼,太过危险。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只看他一个人,只想他一个人,只爱他一个人,我能理解他。”
是在说我么?心念一动,夜融雪迅速穿入内室。
室内的布置闲静素雅,秀美的云鹤灯架上有一灯如豆,明灭之间依稀映照着他的脸,宁静的,俊雅的,柔和的。除了额上的那抹伤痕,眼神依旧清澈温暖,微笑依旧质朴纯真。
是的,纷乱的岁月中,每当想起身畔有他平实安然的陪伴,心灵深处总能放松踏实下来。
“尚之。”她轻轻呼唤,明知道他无法听见。他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兰妃卿顿了顿,眼眶泛红,终究难掩酸楚而泪下,“那你呢?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替身边的人想过!你放弃吧,我求你,放弃好不好?”她拉着他的手急切追问。
梅尚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气平和,“妃卿你别急,也不用为我担心。其实,我并非良善之人,我也有心魔。听过她讲的一个禅宗故事,小小的蜘蛛在寺庙里听佛语听了一千年,告诉佛祖,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过了一千年,佛祖问它,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这样又过了一千年,仍然如此,佛祖便让它到人间活一遭,体会人生悲欢离合。入了尘世,它依然执著于得不到和已失去,经历了爱与恨,然而它却不知道寺前有一株小草,小草看了它三千年,爱慕了它三千年,它却从没有低头看过小草一眼。最后,蜘蛛大彻大悟,才懂得世间最珍贵的是把握现在的幸福。”
他还记得她讲的这个故事?那时她讲完以后,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兰妃卿黯然道:“那么最后,小草和蜘蛛在一起得到幸福了吧?可是,她不是蜘蛛,你也不是小草啊。”
“不管我和她之间有没有结局,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她笑得很美很美,因为她比蜘蛛的醒悟早了三千年,她遇上了能共度一生的男人,她会得到幸福…这样就足够了。”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么了然,那么坚定,落在夜融雪眼里却疼痛得刺眼。“对我来说,她便是我最最珍贵的得不到和已失去,她的笑容才是我能把握住的幸福。我还来不及得到,便已经失去,所以惟有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不行!!你知不知道,你会…”哽咽了许久,话语还是淹没在哭泣中。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安慰难过的孩子,正色道:“我知道的。成仙成魔无所谓,不过浮华,而这事确是最要紧。她素来重情,且心里有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她的心里始终有个角落为我所栖身,永不坍塌。这与强求一份带枷锁的感情相比,岂不是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