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和他说的不过场面话,我可从没有把你当做下人哦。”拖着他的手摇了摇,像是小猫抱着毛线团撒娇。
“我知道。”顿了顿,他提醒道:“可是王爷喜欢你。”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我知道。”她学他的样子点点头。“世间的爱这么多,他年纪还小,不过是月老把红线错绑,没多久就解开了。”被爱与爱,她实在弄不清哪个更痛苦,哪个更幸福。
“什么叫他年纪还小?你跟他一般大,倒是开始胡说起来了。”嘴角牵起,为她“少年老成”,弄错了辈分。
她也笑了,眼角稍稍扬起,是啊,可是我的灵魂我的心,早已不是十六七岁的夜融雪了。她在心里如是说。
“总之不必担心,他的皇帝大哥总要给他指一门亲事的,他对我不过是莫名衍生的亲切和依赖,‘权倾朝野的辽阳王’才是他作为皇子的宿命。”她这么解释,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下意识的,逃避将来因这个尊贵无比的少年而引发的轩然大波。
红泪沾衣
自从王府来了个新的护卫木之觞以后,府里的气氛就变得奇怪起来。小王爷本是极少上朝议政的,可每天早出晚归却不知去了哪里,有时打了三更才满身酒气地回府,下人们私下议论说王爷必然是逛风月之地去了,越传越甚,没几天竟说王爷是被某个风情万种的花魁迷住了,搬进府里的夜姑娘因故失宠等等。
下人的眼色总是最尖,却也最是势利,有什么谣言动静的,丫环管事仆妇侍卫们自然会临时改改“风向”。往日夜融雪住的院落来来去去至少有十几个使唤的,不计那些被派到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环和跟从的小丫头,俨然就是当朝郡主、王侯千金的阵势;如今,王爷半个月不踏院门,便生了些说法。院子里几天也不见有人打扫收拾,每日用膳前也没人仔细问她想吃什么。越来越冷的冬天里,甚至连桌上的茶,都是冷的。
正捧着蓝瓷茶壶用内力“加热”的梅尚之,俊雅的面容颇有些无奈,“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不要进府呢,倒是给你惹了一身腥。”潇洒优雅的白衣美男抱个茶壶加热,怎么看怎么奇怪,她像是没听见,傻傻笑了。
直到他不满地重哼一声,她才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也就是他们看走了眼,想跟个飞黄腾达的好主子算不上是错,没了他们供祖宗似的供我岂不乐得自在。”猫一样地懒懒抬眼,打个呵欠,“差不多就行,别太烫了。”她说的是茶壶。晚饭吃的是肥美的鳝鱼,饭后喝杯热茶去去腻…日子是不是过得太悠闲了?
没多久,外廊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一个小丫环在门外说:“王爷回府了,王总管说小姐最好去一趟。”说完也不等屋里的人回应,一溜烟儿跑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果不其然,王府里不管主人坐不坐阵,都是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不过她住的院子除外。梅尚之陪在夜融雪身侧,路上的人见了脸色约莫有些怪异,也有年华正好的小姑娘见了他,看直了眼羞红了脸。
还没进主院,就听见王总管忧心的唠叨声念个不停,走了进来却是看见斜前方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被搀着走,几个仆人围着团团转。
仔细一看,走路直打晃的人可不正是小王爷承宁!同样一身白衣,玉带缨冠,比起梅尚之的俊雅,有种不经意的英气,少年意气竞风流。因醉泛红的脸蛋初显成长的瘦削,只是晶亮的大眼和粉唇犹带稚气。衣服有点薄,看得出来又长高了。
“做什么带我回来,本王愿意喝多少谁管得着?!”
大厅里乱成一团,“王爷保重,把这个披上吧!”王总管想给他披上披风,可又使不上办法,急得老脸都绿了。
承宁烦了,一把甩开搭上来的手,脚步一个不稳身子就朝左边倒…
“王爷小心。”嗓音温顺呢哝,一双小手迅速扶上他的手臂,让他半搭在肩上。那是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见她的脸,夜融雪心里突地一跳,眼底闪过一道光。身旁的梅尚之显然也注意到了,依然不露声色,静观其变。
那少女梳蝶儿髻,面容身形娇俏美丽,红色的小袄和罗裙,腰带上用银白色的珠子绣了数朵盛放牡丹。承宁低头看见扶着他的人,眉头一皱道:“怎么是你?”
少女双眼含媚,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王爷醉了,奴家不放心便斗胆跟来了。”她身后的小丫头也连连称是,“我们姑娘是担心王爷呢。”
他没有说话,表情厌烦地扭过头来倒坐在椅上,目光往堂下一扫就猛地愣住了,然而浮出的一丝喜悦马上就被怒气冲刷干净了。她为什么总要和姓木的护卫同进同出?!想想自己近日的荒唐,竟博不到她一丝注意和关心,唇边缓缓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少女估算着是时候了,便柔声轻语似有千般不舍,“王爷好生休息,奴家先回去了。”柳眉微蹙,朱唇轻启,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幼玉,”原来那女子名叫幼玉。“你嬷嬷既是送了你出来,又何必急着走?今夜本王若是留你,你可愿意?”清泉一样的嗓音流泻,目光却紧紧盯着夜融雪。他没有看见,幼玉原先的楚楚可怜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奴家…奴家愿意,可是、可是…”
“五百两银子。”府里大丫环的月钱不过一两银子,寻常富人家里哪里能给这么高的价钱。再说一掷千金,对他来说本来就不痛不痒。“等会儿府里自有人把银票送到储秀楼去。”
幼玉掩唇而笑,婀娜上前,“奴家谢王爷抬爱。”
“有何不可?”黝黑的眸子直视沉默的夜融雪,仿佛是要探知什么,目光灼热。“你说是吗,夜姑娘?”
夜姑娘?幼玉疑惑地顺着向她看来,才看清她的脸便惊吓似的往后跌了两步,脸色刷的纸一样白。
唉,承宁,你如何又把火往我身上引呢。
她在心底感慨叹息道,幼玉幼玉,朱颜朱颜,竟然是同一人。
气氛正要冷清地沉淀成尴尬…
“我回去了,要走要留再与我无关!”突然变脸,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听得出来是气得不轻。
正主儿走了?剩下的残局由谁来收拾?
还是王总管眼睛尖,老脸一笑出来打圆场道:“幼玉姑娘,先请偏厅坐着吧!”两个小厮便上来引了幼玉和她的丫环,走的时候不言不语,甚至不敢瞄夜融雪一眼。
“不是老奴多嘴…”重重叹了口气,王总管垂目道:“打小在各个王府里头都服侍过,什么人没见过?王爷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心里想着什么老奴清清楚楚。都说嫁王公贵族好,门当户对好,可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外头养着,香的臭的全往屋里拉?姑娘自然明白老奴要说什么,王爷纵然是皇家的苗苗,但偏是个实心眼的,只把姑娘一个人搁在心窝窝里——”
她点点头,“承宁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呢,我哪能不知道。即使我留下来了,总有指婚那一遭。”私心来说,她觉得他纯真可爱,就像…弟弟一样。
“这…”王侯的婚事都是要宫里指婚的,何况是皇上的亲兄弟呢。
“我看看他去,想是又闹脾气。”
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大门,直到期待中的身影走进来的时候才慌忙低下头,故意拉下一张冷脸,“你既然也不理我,来做什么?”
“我要是真不理你就不会来看你了。这些天净做些傻事,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胡闹还不算,又回来闹,羞羞羞!”真是个爱吃醋的小鬼。
哼!口是心非。“我是王爷,爱怎样就怎样,谁管得着我!反正你只管和你的亲哥哥乱伦,然后和那个护卫相好,当然忙得顾不上我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着她失色的脸庞,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一直都不回头看看我…”
脸色微微苍白,她挤出笑容道:“没关系,反正也是事实。”没错,血亲乱伦。自己不是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么?为什么还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承宁急了,满肚子的话说又说不出,只得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别、别难过,我不会说话,求你以后别不理我…”她的身子好软好轻,这样脆弱的身躯竟要承受世人加诸的议论和眼光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出来的话常常毫无顾忌,却也往往最伤人心,方才的他,不就这样伤害了他喜欢的人么。
怀里的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长长的发丝缠在他的脖子上,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缠绵香气。偏那身子又是软玉温香,曲线娇柔…少年顿时红了脸,只觉得脸上热热的,下腹也奇怪的热起来。
察觉两人紧贴的下摆处似乎有些异样,她抬头皱眉,“你怎么了?”耳边少年的呼吸渐渐浊了起来,她惊得“啊”的一声低呼着把他推开,“你、你——”也不晓得该说什么,转身便跑了出去。
偌大的厅室独留承宁一个,少年纤细的身子在柔和的光下越发缥缈,许是月光,许是烛光。好像是还没有晃过神来,脸颊荡漾着水嫩的粉红,双手尴尬地企图隔着衣物,遮盖下身羞人的隆起。
“小雪,小雪。”乌黑双瞳中弥漫云雾,嘴里喃喃念着:“只有你,我绝不放手的。”
夜融雪跑了出来,已是不见了梅尚之,想来他早就回屋里去为她布置休息,一如以往的沉默和细心。忽而又想到方才的承宁,她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再小的宝宝也会长大,明天她要拿什么态度见他呢?
正想着走到回廊处,不想一个声音把她叫住了,“夜姑娘,你真让我好等啊!”原来是幼玉一个人靠在廊边上,身姿如弱柳,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竟闪烁着,明明白白的怨恨和不甘。
“朱姑娘,你还没回去?”为了不造成刺激,她斟酌了语气,淡淡问道。
幼玉,或者说是朱颜,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怪异笑声,就像那声音是从人体的深处翻滚出来似的。
“朱姑娘?你叫的是谁?哈哈哈哈——”留着长指甲的手狠狠拽上她,“回哪里去?回朱家庄去?还是储秀楼?原来妓女也有娘家,我接了一年的客今儿才听说呢!”接着又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你别这样,我们离开朱家庄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臂被她拽的生疼,那力道哪里是女子应有的。
朱颜忽然安静下来,擦了胭脂的脸上一片死气,两道泪痕未干。
“原来我爹早就不见了,嫂嫂也不见了,肯定都被她杀了。‘朱承瑛’不过是个假扮的替身,只有哥哥还是真的,毕竟她喜欢那个养子。我知道了她的丑事,本来要杀我又被我逃了出来。现在庄里的大小姐也是假的。她以为我死了,呵呵,她才该千刀万剐,偷偷在庄里搞见不得人的邪术,还和哥哥厮混,把庄子的财产都霸占了!狠毒下作的贱妇!”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表情极其狰狞,突然又哀伤起来,“如今沦落到储秀楼里,是不是倒不如死在她手里来的干净?若是早早化了灰,来日也不用带着千人骑万人压的身子去见我爹了…”
一番话说得疯疯颠颠,她也理清楚了:有一天朱颜不小心发现了岳柔的“丑事”,连带着知道了她爹朱承瑛和她嫂嫂已死的内幕,庄里的那个朱承瑛是别人假扮的,岳柔已经吞并所有财产。后来她被岳柔发现了,逃过了追杀后沦落青楼,成了挂牌接客的妓女。
见朱颜的情绪起起伏伏,似要把满腔血泪都哭出来,夜融雪轻轻反握住她瘦削的手安慰道:“你终究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不会真要把你怎么样的…不说这些,明天我就去储秀楼把你赎出来,以后就不用再害怕了。”那年见她,她还是个乐不知事的俏丫头呢。
擦擦眼泪,她不敢置信,身躯剧烈颤抖。
“真的?!你真的会把我赎出来?!怎么也要五、六百两银子的。”
“钱你就别管了,今晚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就接你出来,好吗?”
朱颜终于笑着点点头,一阵恍惚。
“以后见着你二哥,千万别告诉他我在储秀楼的事…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那样的俊美如神,武功高卓绝,我就知道他不是我可以企及的男子,后来我给他写了好多好多的信,也没有一封回复,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其实,如果当初我没有溜进她的内室,那该多好啊,我就还是个快乐的大小姐,说不定还能再见他一面呢,紫陌…”
不知何时脱了手,夜融雪立在冰冷的大理石回廊上,目送那顶青纱小轿出了王府的西边侧门。
一个是少女甜蜜的梦,一个是妓女悲哀的孽,她游离在两者之间,终日不得安宁。
十六岁这年是朱颜,还是幼玉,都不再重要了。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寒灯畔
储秀楼在京城出名不过是这两年的事,除了歌伶娼妓外最讲究的就是奢华排场,王公贵族和平头百姓没有哪个不砸着银子往里跑的。
这天中午,储秀楼白日素来紧闭的大门开了,迎进来的却是一男一女,男子风流俊雅,女子飘逸脱俗,直把几个龟奴和老鸨看傻了眼。
那女子状若闲适,眼神却沉稳明白,直截了当说道:“我是来要人的,只要能脱籍赎身,嬷嬷要多少我便付多少。不放人也可以,我回去和王爷打个招呼,他慈悲大度,自然不会和你们计较。”
老鸨人称许嬷嬷,是个奔四十的白胖女人,十五岁在泉州大张艳帜,红极一时。她一眼就看出来者不善,听了后半句就更明白他们的来头,忙笑道:“姑娘说的是哪儿的话,纵然我心疼楼里的人,也是有商有量的,没有死拽着不放的道理。”说着取出一份名册簿,捧上来递给夜融雪。
“看就不必了。”她直视许嬷嬷,“我要赎幼玉。”
许嬷嬷边擦汗边笑,似要躲避锐利的目光,面有难色。“姑娘,幼玉是储秀楼的红牌,接客也有一年了…她呀,恐怕没有办法了。”楼上走廊围了七八个姑娘看,没多会儿又被龟奴赶回房里。
她皱了皱眉,转头说:“我们回宁王府吧。”
“宁王府?!”许嬷嬷惊呼,苦着脸道:“我的小祖宗哟,我哪敢惹宁王爷啊,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
“为什么没有办法?我说了,银子多少不是问题。”
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好半晌老鸨才灰溜溜低声说:“不瞒姑娘,昨个夜里幼玉在她房里吊死啦!”
“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来带她离开这个火坑么?她怎么会…
许嬷嬷心里也在盘算,王爷派个姑娘来妓院赎人,应该也就是讨来做个侍妾,偏幼玉又死了。幼玉花一样的年纪,模样水灵,气质也和普通妓女大相径庭,才刚红起来正是赚钱的时候,几个被服侍过的土财主都挺满意。呸!好酒好菜地养了她一年多,要赎出去还能敲个几百两银子,怎么还啥也不说就死在楼里,真晦气!
梅尚之轻轻地拍拍夜融雪的背,转头就不容置疑吩咐道:“带我们看看去。”说罢,朝桌上扔了一锭纹银。
“二位和幼玉相识一场,看看也是应该,公子何必再打赏呢,呵呵。”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伸手把银子摸到袖子里了。“这边请,这边请!”遂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向后院,穿过一个乱哄哄的木巷道,来到一个窄小的草棚屋边上。
推开漏风的木门,脏兮兮的地上胡乱卷着一个破芦苇席子,老鼠四处逃窜,许嬷嬷拿手帕捂了嘴厌恶的哼哼:“二位请,我外头候着去。”像是避之不及,唯恐倒霉运。
夜融雪见她这副嘴脸,心头一把怒火窜起,冷笑道:“嬷嬷当年也算是名伶,青楼里姐妹们的伤心事见得多了,有哪个不想作正经女人反眷恋粉头的?何必害怕,她既然不是嬷嬷害死的,夜里也不会找上门的。”
肥胖的身躯抖了抖,畏缩地退了下去。
黑色长发露在席子外面,她还记得昨夜,朱颜还梳着蝶儿髻呢。蹲下来拉开席子,落入眼底的本是朱颜沉睡般的面孔,却因上吊导致死后面部肿胀青紫,鼻子下沾着血迹,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紫色痕迹,看的出来“收拾”的人把舌头硬塞回嘴里。她不觉得恶心恐怖,反而是一阵阵的悲哀袭来,朱颜以前可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头发凌乱的散开,估计值钱的簪子和首饰都被哄抢一光了,身上也只剩白绸衣裳。如此凄惨的结局,放弃真的是你的选择么?
十五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尽数摧毁在二八韶华,即使芳魂已逝,可曾记得往日的欢笑和甜蜜的少女情怀?逢场作戏,送往迎来,被多少男人们侵犯玷污过的肉体,仍然固执地守护心里一个从未成长的希冀的萌芽。
“去也终须去…”她喃喃道,“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是不是?”
合欢花开又败,一声叹息已了。
掏出手绢细细得把朱颜脸上的脏污都擦干净,将长发轻巧地扎成辫子,只听得梅尚之低声询问:“小姐,我方才打点好了,你看是不是差人护送回朱家庄下葬?”
“不必了,她肯定不愿意回去那么肮脏的地方。京郊五里有一片山坡,每年春夏都开满了小雏菊,把她送到那里去吧,不用立碑了。”温柔轻语,顺手帮她把散开的领子拉好,朱颜,以后我会常去看你的,好么?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冬天天黑得早,储秀楼已经忙活起来准备开门迎客了。
“姑娘!姑娘!”浓妆艳抹的许嬷嬷追出门外,匆忙拦住要启程的马车。
“什么事?”
被冷冷的目光一瞪,许嬷嬷不好意思地谄笑:“我们大老板请姑娘一聚,请姑娘赏个脸!”
“不必了。”
“可是老板说了,和姑娘是旧识,只见一见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旧识?在她犹豫之际,梅尚之替她披上红色的狐裘小斗篷,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她疑惑的脸柔声道:“小姐别冻着了,我在车里等你。”不着痕迹地在她手上套上银色的手环,缀着精致的玉铃铛连在指头上,唇语道“一切小心”。
她了然于心地一笑,拉好衣袖,“我去去就回。”然后和许嬷嬷一起走了进去。
明明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夜融雪反而觉得打心眼儿里冒出一阵凉意,冷眼看那数不尽的声色犬马、红香绿玉,钱香酒臭包裹着吃人的世界,朱颜的死也仿佛仅是个微不足道的祭品,投石无声。
“到了,姑娘请进吧!我先下去了。”
华丽厚重的云木拉门唰的敞开,门边上却一个开门的人也没有,怪异极了。她缓缓走进来,发现里面的布置清雅有序,风格倒像日式的居室。突然她敏感地察觉到,高雅的松香下浮动一种味道,那是男女之间酣畅淋漓后的特殊气味。
这时,左侧的羽帘子里走出一个人冲她招手言笑道:“夜姑娘总算来了!咱们多就不见的,姑娘就出落得越发标致,可不是天下第一美女么!”
居然是她?!脑袋里乌丫丫地轰乱起来,脸上却波澜不惊,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在敌人面前不动声色,“朱夫人,原来你就是储秀楼的老板。”
岳柔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岁,盘着高高的发髻,几丝凌乱,单薄的里衣外罩一件艳色绒衫,身子丰满,眼角眉梢满是餍足的神态。她不否认,态度热络,“坐啊,别客气。喝杯热茶吧,外头冷着呢不是?”
“你既然是老板,那么早就知道朱颜的事了?”帘子若隐若现,里面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壮实的男子。女儿的尸首被扔废屋里,母亲却和男人却在热烈的翻云覆雨?!
“呵呵,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不等她说话,岳柔又说:“她个小孩子哪知道的全!我来告诉你岂不更好。没错,真正的朱承瑛早就死了,我和我的养子厮混,还派人去追杀朱颜——”
“你疯了!她是你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么能够!”
岳柔愣了愣,而后表情骤然阴沉,“那又怎么样?我十九岁嫁入朱家,和他早有协定只作表面夫妻,岳玄宗势力助他一臂之力,他也不得干涉我。可是他后来居然下药强暴我,生下了朱颜,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个孩子!”她为了修炼朱家的独门内功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她不后悔。
“修炼内功所以要和纯阳男子交合,你的养子被你操纵,现在应该早就破阳而死了吧?”尚之调查的果然没有错,怪不得那边的男人不吭声,或许已经死了。“修炼内功用来帮你弟弟?你为了他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总会有报应的。”
“什么?”岳柔听到弟弟二字猛然激动起来,双眼圆睁怒道:“夜融雪你懂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报应就报应我一个,与他没有相干…你又何曾不是和亲兄弟不干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