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衙门发出告示,乔鹤年便住在了潜口镇上,他借用地保公所作为自己办公歇息之地,日日派人打听有无茶商下乡收茶,却都失望而归。
此时他与布藩台闹得不可开交一事已经传遍了全省,知府、知县这些官儿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免得被藩台大人误会与他一党。既然乔鹤年愿意出力担责,地方官乐得一推了事。
“当初被派下来时,这些官儿设盛宴款待,如今一转眼我便坐了冷板凳。”乔鹤年苦笑道。
“这便是官场,谁让大人得罪了上官,手里又没权呢。若是权柄在手,还愁无人听用?”郝老爷这几年看得多了,一点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厌,郝夫子倒是不离不弃,真是难得。”乔鹤年瞟了一眼郝老爷。
郝老爷举起三根手指:“这里面当然有缘故。一来这儿也是我的本乡本土,大人肯尽力维持,我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二来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旧识,这个忙也不能不帮;这三嘛,”他脸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办成了,我自然跟着沾光,就算是办砸了,那也牵连不到我这个无缺无职的穷举人身上。”
“哈哈哈。”乔鹤年畅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语,但愿这事儿能成,到时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处。”
话是如此说,可是一晃儿过去了十天,茶商那边毫无动静。茶农俱都等得心焦,已然有人准备低价出售,乔鹤年知道口子一开,一发不可收拾,急急派康七找来郝老爷商议。
“郝夫子,你可听说有茶农已准备贱价售茶?”郝老爷一进门,乔鹤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郝老爷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这下可要麻烦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等米下锅,一旦有人按茶商开出的低价卖了,从之者必众,这帮奸商尝到甜头,更会压价,就连秋茶的价格也要大跌,茶农只怕几年之内都翻不过身来。”
乔鹤年双眉紧锁:“我担忧的正是这一点。现在长毛不断招兵买马,若是百姓不能吃饱穿暖,这不等于是逼他们造反吗?可恨全省上下的官儿都只看眼前,全然不顾将来的利害。”
一个七品的候补官儿念念不忘民治,真有些家国天下的味道了,郝老爷耳里听着,心里暗自赞叹。
“最可恨的是那帮茶商只顾赚钱,全无良心,大人几次三番好言相劝他们就是不听!”郝老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接着又说:“也许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条计万一要是有用……”
乔鹤年摇摇头:“不会的,若是茶商上当,早就来收茶了,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们这一招,唉,也怪本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了,古平原这几日不见踪影,你常到古家村,他在做什么?”
“他……”郝老爷张了张嘴,事实上古平原这几天只是偶尔问起有没有茶商来收茶,其余时候不是陪着母亲说话,便是守在老师床前送汤喂药。这事儿虽然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却仿佛全然与己无关一样,郝老爷也弄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郝老爷吞吞吐吐的样子,乔鹤年明白了三分,摇头一叹:“只怕是他也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我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套在里面了。”
“你知道就好!”话随人到,就见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正是本省藩台布赫。乔鹤年与郝老爷赶紧上前迎接。
布赫一脸的阴云,皮笑肉不笑道:“乔大人,当初你说得嘴响,‘一纸布告安天下’,如今又如何?”
“……”乔鹤年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奉巡抚大人的令,候补知县乔鹤年一意孤行,误了赈灾的时机,为平民愤将其解职待勘。”布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参你是司里的公事,明日我便往吏部递文。”
像这样的参案,吏部自然无有不准之理,乔鹤年把心一横,不顾郝老爷阻止的眼神,将官帽一摘:“既然卑职的顶子摘定了,何必多费事,今日就请大人赏收吧。”
“你倒知趣。”布赫冷笑一声,示意边上人去接,谁知就在此时,从二门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听差,大概是跑得急了,一开口气喘不已:“禀、禀老爷……”
跑进来的正是康七,乔鹤年一怔,回头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就听康七断断续续说道:“外,外面,烧,烧起来了。”
“什么?”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布赫在内都以为是镇子里有了火情,深怕是长毛偷袭,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出府衙,四下一看却又无事,乔鹤年刚要训斥康七,郝老爷随在身边,忽地往远处一指:“大人,那不是火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极远处的山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看方向是古家村附近。
“大人,古家村忽起大火,既然大人已到潜口镇,区区二十几里,是不是应该去抚慰一下村民。”乔鹤年见布赫只顾呆呆地看着,心下反感,冷冷地说了一句。
布赫一怔,他可没这个胆子去,若是不小心失了火倒还好办,万一是长毛放火,自己一个三品大员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是藩台专管民政,眼看火情不小,不去也要有个能下得了台阶的理由。
“乔鹤年,司里派你专管赈灾,这火难道不是灾?此事正该你管,怎可推脱给上官。”
乔鹤年真想说一声:“卑职不是刚被您解了职吗!怎么转眼就忘了。”说出来倒是痛快,可局面就要彻底僵了。他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站在身旁的郝老爷,郝老爷早就想为乔鹤年说话,但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见此情形立时站出来打圆场。
“布藩台方才不收乔大人的顶戴,想必是还要借重长才。既然如此,这巡抚大人的令是不是请布藩台暂缓执行,也好让乔大人能以官身抚民。”
“好吧,你先去古家村,千万可别出什么乱子,办得好,我自然替你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保住你的顶子。”说完,布赫匆匆带人离了这是非之地。
乔鹤年赶到了古家村附近,火源已能辨清,正是后山的茶田,乔鹤年心道这古家村真是祸不单行,又命轿子转向后山。
来到古家村村头,乔鹤年吩咐落轿,抬眼望去便是一愣,眼见火势凶猛,一片茶园已经烧得焦黑,奇怪的是古家村的村民却围在火场周围,眼睁睁看着也不救火,只防着火势扩大。
乔鹤年也是个聪明人,甫一下轿被这阵势弄得愣神,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待看到古平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迎了上来,更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了一想,竟上前一步,穿着官服向古平原作了一揖。
“大人。”古平原慌忙上前托住,低声道,“朝廷仪制相关,您万万不可如此。”
“我是替徽州府的万千茶农谢你,这烧的是你自家的茶园吧。此举当真有古仁侠之风,活活愧煞那些官老爷们。”乔鹤年不胜感叹道。
“大人言重了。”古平原见一旁的火势已然无碍,便将乔鹤年与郝老爷依旧请到村头的土地庙叙话。
“古老弟呀,当年你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肠子,这几年发配关外看来学了不少坏水,那帮茶商虽奸,这次也定然中了你计了。”郝老爷一伸大拇指,佩服地说。
古平原笑道:“只拉弓不放箭怎么能哄得了那个侯二爷,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让他见见棺材又何妨?这片茶园确是我自家的,我已经请族人连夜将茶叶采收完毕,这才放了这把火。”
“我说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敢情早就想好了这么办吧。可是你家这一下损失太大了。这一季的茶倒是收了,可是下一季……唉。”郝老爷不胜叹息。
古平原只是笑了笑,仿佛全不在意。其实他烧了自己的茶田,一是为了帮乡亲,二来可以治治那个侯二爷,除此之外,古平原也有自己的打算,这一趟的差事要是能帮乔鹤年顺顺利利办下来,等将来他补了实缺,对自己在徽州做生意必定是大有裨益,这里面的出入不是一两片茶田能算过来的。
“事到如今,布告也发了,茶田也烧了,戏是做得十成十,就看侯二爷来不来上钩了。”古平原的眼睛望着潜口镇的方向,也将乔鹤年和郝老爷的目光引向了那里。
古平原这一烧茶山,果然惊动了聚集在潜口镇的一干茶商,一传十、十传百,茶商们都聚在镇口,向古家村方向眺望。几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下马便道:“是、是在烧茶园。听说官府派了衙役到各村去,若是不烧茶园,就按通匪处置。现下只烧了一处,马上便要四处点火了。”他哪里知道,这些话都是古平原事先放出去的风,就等着茶商派人来问呢。
“这下坏了,哎呀!这可怎么办?”
茶商个个急得跳脚,这也难怪,收茶之地都有定规,他们除了这一片,若想到别处收茶,那除非高价去收,非蚀老本不可。
眼见偷鸡不着蚀把米,脾气火爆的李三爷指着侯二爷的鼻子开骂:“我说侯二爷,你、你他娘的缺了大德了,我前天说见好就收,你说什么来着,不把价压到底不算完,我看哪,这下子他娘的全完了!”
“老子今年收茶是借了高利贷的,都是听了这馊主意,真要是血本无归,我和你没完!”
有人带头,茶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骂开了。
侯二爷也是急得一脑门子汗,被人骂急了,一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座,站起来把眼狠狠一瞪,伸胳膊满场划拉一圈,点指着众人道:“好哇,如今都来骂我,当初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想多赚点。我这主意一出,哪个不是拍巴掌叫好,现在反倒都来叫撞天屈,真有本事,当初别想着赚这份钱哪!”
论财势他是当地茶商里头一份,一向霸道惯了,加上有个惹不起的靠山,所以这一发威,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侯二爷想想不宜窝里反,又缓和了口气道:“咱们再打听看看……”
一句话又把李三爷惹翻了:“我呸,还打听个屁,再打听咱们就只能收茶灰了。各位,听我的,拉大车去收茶啊!”说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袖子就走。
“走、走,跟李三爷走。”众茶商彼此招呼着,一个个匆匆离去。
茶商之间的这个价格协议本就是口头约定,如今大势已去,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侯二爷还要拽人,却哪里拽得住。他看着众茶商的背影,心里明白无论烧茶这件事是真是假,想借着兵灾发笔大财的愿望都已经落空了,一想到自己若是落于人后只怕连根茶毛都收不到,他气恼地一跺脚,也急忙赶回铺里取银子收茶了。
“平原,这次的事儿实在是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乔鹤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双手举起杯。
“我陪一杯。”郝老爷也跟着举起杯。
“应该我敬鹤公和郝大哥才是,多谢你们帮这十里八村的茶农解了危难。”古平原也举杯。他与郝老爷此刻正在古家村的自家堂屋中。古平原家虽也被火所烧,不过烧得不厉害,有几间屋勉强可以住人,一家人此时已搬了回来,古平原将老师也安置在家中照料。
提起白天的事,郝老爷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那侯二爷灰头土脸地跑到古家村,一见这场面就知道上了大当,再想要去通知各茶商,哪里还来得及,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得恨恨地付了茶款。
“可笑他还要压你家的茶价,却被老弟三言两语制住了。”
古平原淡淡一笑:“他若是不按价收我家的茶,别家的茶也不会卖给他,宁可都低些价格卖予旁人,这是族长亲口许诺的。”
“那也是因为你这一次的义举在村中极得人望,大家才愿意帮你的忙。”乔鹤年还要回省城复命,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老弟,你小心那个侯二爷,我今天在旁看着,他那双眼睛恨不得在你身上挖个洞。”临走时,郝老爷把古平原拉到一旁。
“郝大哥放心,我自会小心。”
等送走了郝老爷,古平原将母亲请到屋中,又叫来弟弟妹妹,他有件事要当众宣布。
“娘,您也知道孩儿的功名已然被革去,今后也要有个谋生之路,我打算经商。”
古母听了沉默不语,只望着灯花出神。
“娘,大哥说他想要经商,你倒是说句话啊。”过了许久,小妹古雨婷忍不住开口道。
古母收拢心神,勉强笑笑:“其实依娘的本心,还是想让你在家务农,把茶园种好,不也是份口粮?可是儿大不由娘啊,你想经商,要是娘阻了你,只怕将来你会埋怨娘的。”
古平原惶恐地说:“娘这是说哪里话。儿子自然是听娘的,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古母摇了摇头。孩子没爹,小时候难免受人欺负,古平原是做大哥的,有时护着弟弟妹妹,与同村小孩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到村口的河中洗去血渍,回过头像没事人似地回家读书,为的是怕母亲伤心。这些事其实古母都看在眼里,知道古平原因为如此,自小便不甘人后,若是硬让他在家务农,只怕早晚憋屈出病来。
“女人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音讯,肯定是不用指望了。你是家中老大,这个家从今往后就由你来管,为娘的帮着你理理家务而已,外面的事你不必再来问我。”古母稍停停,背过脸抹了一把眼泪,又接着道:“其实我是因为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因为经商没落了好下场,这才不希望你也重走他们的老路,但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娘自然成全你。”
母亲说得情真,古平原心里一阵滚热,哽着嗓子道:“既是如此,恕儿子放肆了,就说说今后的打算。”
古平原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举子了,他把心里的盘算一说,听得家人都目瞪口呆。
古家的茶园虽然被烧毁,但由衙门来赔,再加上茶叶采好卖出收回银子,所以损失不大。古平原带回家中的那张千两银票,分给了村里一半,还剩下五百两。古平原算了算,现在手里能用的现钱也已经过了一千两,家中这些年借了些债,大可以一举还清,之后还能剩下几百两银子,这银子可大有用处。
“家里总算万幸,但修好房子总也得二百多两银子,这是当务之急。”古平原缓缓说道,“若要经商,便先从自家产的茶叶入手,现在茶树已经烧没了,与其买来茶苗等上两年,我看不如多花些钱,从别处移种茶树,如果顺利,连秋茶的采摘都不耽误的。”
“这一笔银子也要二百多两。此外家里日常用度,还有老师请郎中抓药,也要预备出一百两。”古平原最后说道,“这样一来,还有大概二百两银子的余份。”
他这样精打细算,一笔笔将手头银两的用处分派明白,家人已经听呆了。古雨婷怔怔地问:“大哥,你几年到底是流放关外,还是学做生意去了,怎么算盘打得这样精。”
古平原一笑:“咱家是经商世家,我这大概是天生的好算盘吧。”
“羞、羞……”古雨婷刮着脸做了个鬼脸,古平文更是乐不可支,古家多少年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了。古母含笑在旁看着,与大儿子眼光一碰,都发觉彼此眼里带着泪花。
古平原不忍再看母亲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二弟。“平文,大哥知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今后想做些什么?若是想继续考学,大哥就用剩下的钱帮你请位好老师。”
古平文本来只是笑呵呵在一旁听着,没料到大哥有此一问,倒一时回不出话来。
“不要紧,你若是一时没有想好,过几日再和我说也不迟。”古平原拍拍弟弟的肩,安慰地说。
“哼,你看大哥多有主意,你啊,真是没用。”古雨婷只比古平文小了一岁多,从小就不怕她这位性格内向的二哥,逮住机会就不时要嘲笑几句。
古平文被妹妹一刺,涨红了脸,抗声说:“谁说我没用。大哥,我想好了,我也要跟着你从商。”
古平原不想弟弟竟如此说,偷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笑道:“有大哥为家里赚钱就够了,二弟还是用心考学,为家里光大门楣的好。”
“不!”古平文别看平日软弱,此时倒直抒胸臆:“我其实也不是读书的料,就是考取了功名,也不会当官,还不如随着大哥经商。”
这也是一番道理,但古平原觉得母亲答允自己从商已是勉强,二弟这一说……他不禁又抬眼看了看母亲。
古母的脸上倒是并无愠色,反倒说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我倒是更安心些。”
古母既如此说,古平原便也顺水推舟答应了弟弟,两兄弟说好在徽州经商,家中便由古雨婷帮助古母理家。
第3章
内部消息价值千金
郝老爷从省城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乔鹤年出人意料地完成了赈灾的差事,布藩台原本说好是要给他个州县的实缺,临了却又变了卦,只派了一个新安江水路巡察使的差事。乔鹤年一奉委便接了修码头的差事,期限甚是紧张,所以不能亲来古家村,就托郝老爷给古平原送个信儿。
“换成别人非气病了不可。”郝老爷不满地说,“稳稳当当的缺,变成了随时可撤的差,难为乔大人面无愠色地受了委札。”
古平原却立时表示了赞赏:“能忍便是过人之处。为官和经商的道理是一样的,见客三分笑,才能把生意做好。我们生意人的客自然是主顾,官场中人的客就多了,治下的百姓,周围的同官,顶头的上司,哪一样不周到都不行,都会出事。”
“哎呀!”郝老爷大是讶异,“古老弟,你没做过官儿,可这话说得倒真是透彻。所以别看官老爷出外坐轿,大锣一响威风八面,其实有苦自家知。就像如今乔大人做的这个官,三年不到已经换了好几任了。”
新安江这条水道,航路繁杂,有漕帮的粮船,有江南大营运兵的兵船,有往来徽浙之间的客船,还有浙江首府杭州的官船。特别是官船,里面坐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巡察使是七品,遇上了必得登船参拜。新安江上来往的官船每天至少有十几艘,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水路巡察使都要告诫船夫一遇到官船,先远远拐进分岔的航道躲避,但一条大江平坦如镜,总有躲不开的时候,这时候就不仅要上船招呼拜会笑脸相迎,还要有所开销,至少是主人一桌燕翅席,连同下人也要打点一番,每次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一年到头花费着实可观。
“巡察使的俸禄是每月十五两银子,你猜这笔开销从何而出?”郝老爷这一问,古平原会意地微微一笑。
这不必问,所谓悖入悖出,在官船上花的钱又不能报公账开销,结果必定是从过往粮船和客船上横加需索。水手一向抱团,性格又多彪悍,等到最后惹了众怒,船家聚众停船堵塞水道,则上头必定要撤某人的差来平息风波,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年换了好几任官儿的原因。
“然则后来者上任,必定也要走这条老路,这种差实在应该叫‘灾官’。所以我说乔大人得了还不如不得。眼下,上头又说新安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码头都年久失修,限乔大人上任一个月之内把码头整修好,拨下来的公款一点富余没有,要是不能紧着花,搞不好最后还有亏空,真正是没意思透了。”
“唔。”古平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修码头……亏空……”
过了几日,古平原把弟弟找到自己房里,交给他二百两银子。
古平文不解其意,古平原道:“平文,本来我还愁分身乏术。你既然愿意经商,那我便分配你一个差事。你拿着这笔钱,到潜口镇上开一间杂货店。”
“啊!”古平文没想到哥哥一张口就要自己去开店做掌柜。
“你放心,店址我已经选好租了下来,虽说铺面不大,但地点却是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伙计我也已经雇了两个,一个机灵一个勤快,都干过店伙,肯定是好帮手,我还请了族里的一位亲戚去帮你进货。这样你到了店里,只是负责把出入账记好,简单得很。”古平原知道他心里害怕,先给他去去疑、壮壮胆。
“大哥,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做了这么多事啊?”古平文张大了嘴,忽又有些自惭,“只怕小妹说得对,我可没大哥有本事,原本以为帮大哥做生意就是管管茶园呢。”
“茶园我自己来打理,杂货铺以待人接物为主,你性格腼腆,要学做生意,正该到这样的地方历练。不过这间杂货铺,历练不是主要的,赚钱也不是主要的。”
一句话又把古平文说糊涂了:“那,那还开它干嘛?”
“自然有用处。”古平原拉着二弟坐下,有一番开导的话要说,“我打个比方说,如果你与隔壁的店铺同时经营马草,每家店铺每日卖的马草价格大体相同,所卖出的物量也不相上下,这样的买卖十年二十年做下来,是你赚得多,还是隔壁赚得多?”
古平文毫不迟疑地答道:“这自然差不多。”
“对了,别说十年八年,就是百八十年地做下去,结果也都一样,他赚一些你也赚一些,勉强维持生意罢了。”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古平文困惑地问。
古平原先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好,忽然有一天,朝廷要在附近用兵,要大批的马草,只要你能供得上,朝廷照单全收不说,价格还一律从优。这时候你与隔壁店铺会怎样?”
“当然是争先去收马草然后卖给官军喽。”
“那要是这个消息你知道,隔壁却不知道呢?”
“那,那我自然赚的比他多,而且还要多许多,这笔买卖做完,说不定我就能把他的店铺给并了。”
古平原笑笑:“那为什么你能并了他的店铺呢?”
不待古平文回答,他先就自答道:“因为你的消息比他灵通,你的反应就比他快,你的反应比他快,自然能比他先赚到钱。更何况,马草要是被你抢先一步收光了,他就是知道了消息也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赚大钱。所以一个消息,可能就决定一家店铺的存亡,就看你是先知道,还是后知道,或是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儿,古平文慢慢听出点门道了,试探地问:“大哥是要我到镇上打探消息?”
“不错。”古平原肯定地点点头,“杂货店里来往的人最多最杂,消息也最广最快,我把店铺安排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就是此意,等将来我们的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要把店铺开到府城甚至省城去,那才真是四面八方的消息灵通呢。”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你就派别人去吧,我可做不了省城的买卖。”古平文老实地说。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哪个生下来就会做买卖,我这几招都是在关外时与来买人参、买毛皮的南北客商闲聊时偷学的,你用心做生意,虽是小本买卖,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过上几年就赶上大哥了。”
古平文红着脸答应着,古平原又将紧要处细细嘱咐一遍,这才将本家的那位亲戚请来,让他陪着古平文一同前往镇里。
等到店里的家具货架准备妥当了,古平原却迟迟不放话让铺子进货开张,而是一遍又一遍往码头跑。到了码头就找乔鹤年,乔鹤年督促工匠本来忙得不可开交,可说也奇怪,一见了古平原来,便邀上郝老爷一起钻到工棚里秘密交谈。
如此几次下来,古平原告诉弟弟,把徽州府内所有能做缆绳用的麻绳都买下来,同时杂货店的进货暂时以船上的应用之物为主。古平文懵懵懂懂,两个伙计却肚里暗笑,潜口镇距离新安江码头不近,无缘无故谁会到这儿来买缆绳,看来新东家是个不懂做生意的人,只怕这杂货铺子开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