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村里请了草台班子来唱戏,你们算是来着了,正赶上热闹。”古平原是这个村的大恩人,一见他来村民都热情相待,把他和常家父女推到了前面的好位置。古平原几番逊谢,见推迟不过只得坐了。
不多时锣鼓响起,这些戏子穿得虽然不怎样,演的却是卖力,特别是几个小孩子扮成猴儿,满台乱窜,直把人们乐得前仰后合。
“要是黑塔在就好了,这么久了也不来个信儿。”常四老爹忽然说了一句,古平原一愣,他知道刘黑塔的下落却不能明讲,否则非吓坏这父女俩不可。
“刘兄弟一身勇武,到哪儿都吃不了亏,老爹放心好了。”
“我就是担心他闯祸。眼下这世道啊,越来越不太平。”常四老爹说着,见村人都在看戏无人关注,凑到古平原耳旁低声说:“古老弟,有人在村子后山偷偷挖矿。”
古平原身上一震,睁大眼看着常四老爹。
“你看。”常四老爹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净是一些石头渣子,他伸手扒拉扒拉,“他们很留神在意,只有半夜才推车出来,车轮上带了些矿渣洒在路上被我拾了起来,村里人不认得,可是我却见过。这是……”
“铜矿!”古平原张口道。
“对喽。这私挖铜矿是大罪啊。我知道了也没敢吱声。万一让官府听了去,这些人都得掉脑袋,我无缘无故造这个孽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爹你先不要声张,等我过些日子来看看。”
这时村人给古平原端了盘井水镇过的龙眼葡萄,古平原在常家住过一阵子,知道常玉儿平素喜爱葡萄,便将那盘子放在她的身前小几上。
常玉儿不言声摘了一粒噙在口中,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心中涌起的那股柔情让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就是一家人在中秋团圆,热热闹闹地欢聚看戏。然而这感觉只是稍纵即逝,回过神来看着戏台上《红鬃烈马》里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当初在西安,自己也曾去过大雁塔旁的五典坡,见过那一孔破旧的窑洞,也读过前朝文人题写于上的对联“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千余岁寒窑向日,看此处曲江流水,想见冰心。”当时不觉怎样,此刻情肠乍冷乍热,眼前心头竟是一片痴意。
“今晚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地把戏听完,谁也不许中途离席。”王天贵被人敬了二十几杯酒,已然是醉意醺然。他今日异常兴奋,只因泰裕丰从来没有如此受大家敬仰,连祁县的知县大老爷都闻讯特意赶来,连着敬了他三杯。
“看见没有,这古平原不简单,一个主意就把泰裕丰给抬得这么高!老曲,你在票号有十几年了吧,什么时候也出出这样的主意”王天贵醉不择言,戏谑地拍了拍曲管账的肩膀。
曲管账表面诺诺地低下头,脸上的肉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雷大娘和毛鸿翙坐在大厅前排,眼看着王天贵满面得意之色,与众位票商推杯换盏,二人都是冷眼旁观,嘴角均带着些鄙夷的笑容。
“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戏好看多了。”雷大娘冲着毛鸿翙举一举杯。
“一向如此。”毛鸿翙见怪不怪地道,“不过雷大丫头你这话里好像有点酸味。”
“笑话!他想争票号龙头就让他来,等到了风口浪尖上再尝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受。”雷大娘双眉一挑。
“呵呵。”毛鸿翙笑了,他这十几年来居于日升昌之后,别人都以为是姓毛的输给了姓雷的,只有雷家人才知道是毛鸿翙甘愿放弃了多少次机会。真正的聪明人都是闷声发大财,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雷大娘又自斟自饮喝了一杯,眼见这堂会变得有些乌烟瘴气,她不想再待下去,站起身刚要走,就见门口呼啦一下闯进一队差役,就在大门廊下左右两边依次排开,接着一个旗牌官手扶腰刀,威风八面地往大门口一站,中气十足地喊道:“布政使大人到!”
布政使是藩台的官称,那是掌管一省钱粮的主官,也是票商最希望结交的一省大吏。众票商一听是徐藩台来了,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好大的面子啊!”雷大娘也呆了一呆。藩台是二品大员,到会馆赴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真是太给王天贵脸上增光了。
“哼,指不定多少钱请来的呢。”毛鸿翙不以为然道。
旁人忙乱,王天贵却是乐得满眼放光,这真是天从人愿,自己想要博一个大大的面子,偏偏藩台大人就锦上添花,如此一来自己在众人眼中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样想着,袍袖抖动急忙离座赶到大门前,见徐藩台正在步上台阶,头上红灿灿起花珊瑚顶子,身穿九蟒五爪锦鸡补子,足蹬官靴,脑后一根单眼花翎。
竟是全副官服而来,这就更难得了,王天贵喜得赶忙上前一礼,“大人日夜操劳,居然还拨冗前来,实在是票商们的荣幸,快请里面坐。”
毛鸿翙冲着雷大娘挤了挤眼,意思是看见没有,这就把自己当成票商领袖了,雷大娘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徐藩台看了一眼满脸谄色的王天贵,脸上绷得紧紧的,一丝笑容不见。
“王翁,本官有奉旨的事儿,没空与你寒暄。来人,焚香摆案,众票商接旨!”说着徐藩台抬了抬手里紧握着的黄卷。
这一声虽不大,却立时如同在大厅里炸响了一声惊雷。台上唱着《失空斩》,诸葛武侯正唱道:“军令状纸你立下,执法不阿乃兵家。吩咐两旁刀斧手,快斩马谡正军法。”戏子手里擎了一支大令,听有圣旨到,吓得身子一颤,手一松,大令吧嗒掉在地上。
雷大娘见那管事的手脚乱成一团,眉头皱了皱,亲自过来指挥人撤去桌椅,摆好了香案,众家票号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跪在大厅之上。
等徐藩台抑扬顿挫把旨意念完,满堂寂静鸦雀无声,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咕咚”一声,一个身肥体胖的票号掌柜身子一侧歪倒在地上,竟是急昏了过去。
人们这才好似在噩梦中惊醒,连谢恩都顾不得说,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向徐藩台陈情。
“徐大人!”第一个说话的就是雷大娘,“朝廷怎么能下这样的令。协饷的转运期只限在半个月?这笔银子光是立账就要一个月,再加上熔炼成官宝又要一个月,就算我们快马加鞭半个月赶了出来,票号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放空期又这么短,岂止是白当差?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
“不好这么说吧。朝廷赏识山西票号,才将协饷给大家做,不然为什么不给宁绍钱庄,或是京里四大恒。”徐藩台认得日升昌的掌柜,说话也客气三分。
“哼,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坑害!”
“胡说。”徐藩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大人。老朽也有一言。”毛鸿翙听完圣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但是该争还是要争,“自从长毛占据半条长江,山西票号‘汉口大撤庄’以来,票号的生意就只限于黄河以北,可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众人都点头称是,“如今协饷的事儿朝廷要我们白当差,也罢,毕竟前两年票号因为协饷也赚了些银子,就当此时吐出来还给朝廷好了。可是这代垫赔款……”毛鸿翙摇了摇头。
旨意上一共就两条,一是规定了协饷的半月转运期,这已经让票商吃不消了,可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晴天霹雳的却是这第二条。
庚申之变,英法联军打到北京,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接着又要清廷赔偿军费,一议是六百万两白银,后来又议加到八百万两,说好了在通商口岸的关税中代扣,没想到方才这道旨意,竟让山西票号按照大小同行摊派代垫。也就是说,不管将来如何,眼下这八百万两银子要票号来出。
“徐大人,您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不靖,票号损失惨重,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毛鸿翙半是求肯半是陈情。
“嘿,这你们唬谁?‘山西老抠能聚财’,是天下皆知的事儿。记得雍正年间,巡抚诺敏为了填补亏空,一借就是三百万两。巡抚能借三百万,皇上就不能借八百万吗!”
“那也要情愿才行,强借不等于抢嘛!”雷大娘听藩台这话直视山西商人的钱袋如朝廷的囊中物,越发忍受不得。
“大胆,大胆!”徐藩台气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拍着香案,一指雷大娘,“雷掌柜,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没有,没有,只是事出意外,还望大人容我们商量商量。”毛鸿翙急打圆场。
“唔,这倒可以!”徐藩台也知道这差使不易办,办下来后自己必然得户部尚书宝鋆的赏识,所以软硬兼施,也不欲逼得太紧。
“各位掌柜。”毛鸿翙到底是吃的粮多,把众人聚集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抗旨的事儿就甭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付银子吧。”
雷大娘此时也冷静下来,知道毛鸿翙说的有道理,皇帝是金口玉言,天下从没听说过有收回去的圣旨,如今事情既然无可挽回,自然是想办法熬过这一关再说。她道:“那好,我们去和徐藩台谈,钱可以借,但是期限要放缓,不然哪来的时间凑钱。”
“一起去谈不成,还是找个人去吧。”毛鸿翙冲王天贵一点头,“王大掌柜,这时候是不是该你出马了?”
王天贵的酒早就醒了,自打徐藩台念完圣旨,他就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打着算盘,此时见毛鸿翙点到自己,他装作不胜酒力,扶了扶头唉声不语。
“这老狐狸。”雷大娘暗骂一句,“还是我去吧。”
“日升昌去是正理儿。”毛鸿翙故意大声说了句,随后嘱咐道,“可别说僵喽。”
“放心吧。”恼归恼,办正事时雷大娘一向沉得住气。
“请教大人,既然朝廷说个借字,那可不可以不借?”雷大娘还是存了个万一的希望。
徐藩台早料到有此一说,他冷冷一笑,“可以,不过……”他抻长了声,“现在你们不给朝廷面子,将来汉口复庄之时,要朝廷的批文,可别弄得自己也没面子。”
雷大娘抿紧了嘴唇,她清楚徐藩台这个威胁的分量,看来要是不借银子,将来山西票号的势力再也难过长江。
“好,我们借了,不过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凑到这笔钱。”
“那不行,户部要你们七日交银,本官还帮着多争了三天,不能再多了。”“十天来不及,至少要二十天才行。”
“十五天,一个时辰也不能超,本官也要交差的。”
雷大娘闭上眼,把通省大大小小票号的经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睁眼道:“好,就是十五天吧,但是没有时间送炉房熔炼,杂银、元宝、银饼子,藩库都得收!”
徐藩台知道票号掌柜们已经做了最大让步了,自己也不能欺人太甚,但也有一番为难的做作,最后勉强点头应允。
他走了之后,掌柜们立时吵成了一团,这么一大笔银子,怎么分摊是件极麻烦的事儿,有几个小票号的掌柜想到自己柜上存银不多,吓得一脸苦瓜相。
“都别吵了。”雷大娘忽然断喝一句,“听我的行不行!”
“像这样吵到天亮也没用,听听日升昌的吧。”毛鸿翙捋着胡子道。
“我看这样,反正时间紧迫,就不要把小同行牵扯进来了,就我们十八家大票号把这件事儿担起来!反正彼此斤两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就这样分摊下去也爽快些,不然若是通省均摊,只怕有些小铺子要扛不住的。”
扛不住自然要破产,雷大娘慈心一片,那些小票号立时感激欢呼,都把大拇指一翘。
“听听人家日升昌说的这话,才是真正的龙头老大。”
看那十八家大票号的掌柜还有些犹豫,雷大娘张口便道:“我日升昌领一百五十万两。”
“哦,那我蔚字五联号就领一百万两吧。”毛鸿翙跟着说道。
两个人这一开口,就去了三成,其他票商胆子也大起来,你三十万,我二十万,不一会儿剩下五十万两,不用说,那是留给一直没说话的王天贵。
“王大掌柜,以你的实力不会连五十万两都扛不动吧?”毛鸿翙不忘挤兑王天贵。
“不会,不会。我是想如今省内的大同行已经不止十八家了,大平号也应该算一份啊。”王天贵真不愧是老奸巨猾,他故意拖到最后,等剩下五十万两时再开口,既能把大平号这个对手扯进来,又能少扛二十几万两银子,真是一箭双雕。
雷大娘被一语提醒,冲着角落里始终缄默不语的张广发施了一礼,“这位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一向失礼少见了。大平号既然能立个银葫芦在街上,如此的大手笔,实力自然不凡,这次的事儿还望出些力才是。”
张广发抬眼看了一下厅中的诸位晋商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踱了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没听错的话,雷大掌柜想让我也拿钱帮着朝廷垫款。”
“不错。”雷大娘笑容可亲。
“可是不行啊。”张广发故作为难。
“喔,请问哪里不行?”
“圣旨上明明说是让晋商的票号代垫赔款,兄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你不也是晋商嘛。”边上有个票号掌柜忍不住插言道。
“哈哈哈哈!”张广发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他把身子一横,挡在众人与戏台中间,身后火烛被他身形带着晃动起来,雷大娘就觉得这个不吭不哈的掌柜陡然间变得气势慑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黑豹。
“在下不才,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拜见各位山西同行了!”张广发这句话等了好久了,见李万堂的计策已然成功,这些山西票号的商人再也没有还手之力,终于把自己的京商身份一举公之于众。
“你、你是京商?”这真是落语如雷,炸得众人耳边一阵鸣响,王天贵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身后这些掌柜们也是脸色大变。
“不错,京城李家!”
雷大娘心头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毛鸿翙,毛鸿翙也是紧锁眉头,他这一辈子与京商打过多少次交道,有输有赢,知道京城李家是个极其难惹的角色。眼下山西商人生意多舛,旁边又有强敌严阵以待,实在是情势不妙。
“张大掌柜,京商这么大老远来山西开铺子,怎么不早说,我姓雷的好约着各位同行去贺贺,这一向可真是太失礼了!”雷大娘眼里露出一片狠色。
“哈,诸位都是财大气粗,我那小铺子如何装得下这么多财主。不过如今不妨了,各位想来就来,一起来也没关系。”张广发对雷大娘的目光丝毫不避。
两个人话中都带着刺,但到底还是张广发占了上风。雷大娘冷冷一笑,“张大掌柜,可别说我慢客。方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京商不是晋商,这里是山西的票商公会,今晚是晋商掌柜聚会,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请吧!”
张广发也是一笑,“京商晋商不就差着一个字嘛,等过几天把门口的牌子改了,我再来逛逛。”说完也不作别,大摇大摆径直走出门口。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晋商来的!”有个小票号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还用你说。”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白了这个“二百五”一眼。“二百五”这个称呼说来还是票号创出来的,一封银子是五百两,二百五十两可不就是“半疯”吗。
“雷大掌柜,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雷大娘也为难,想了半天,长长出了口气,“哪怕是在昨天呢,我一定会合同行去攻他,决不能让京商在山西有立足之地。可是如今……”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能自保就不错了,这卧榻之侧少不得也得让人打呼噜了。别的甭说,先顾一头吧,大家快点去凑银子交给朝廷。”毛鸿翙摇头叹息,佝偻着腰晃着身子出了门口,留下雷大娘与众家掌柜相顾无言。
王天贵一路上沉着脸,等进了家门,回身一巴掌打在曲管账脸上,“废物!当初让你去查大平号的底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没查出来。”
曲管账吓得一个字不敢说,差点把腰弯成了两半。
“滚!去凑那五十万两银子。”王天贵没好气地说,话音刚落,就见如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么大半夜从外面回来?”王天贵诧异地问。
如意满心以为王天贵必在祁县过夜,没想到却连夜赶回,她虽然机灵,一时也脸色慌乱,定了定神这才说,“花月楼有个姐妹要从良,我去给她贺贺,姐妹们好久不见,多喝了两杯。”
“是嘛。”王天贵狐疑地盯着她,慢慢放松了脸色,“那进去歇息吧。”
如意这才放下心,却没发觉王天贵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后面,直等如意走进内宅,他招手唤来管家,“明天把陈赖子找来。”
如果说先前铜价动荡,小买卖难做,以至于票号跟着伤筋动骨,那么这一次,李万堂策动户部尚书宝鋆讨来的这道圣旨对于票号来说简直就是挖心剜肺。
十八家票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凑了八百万两交给藩库,然而生死难关还在后面。买与卖之间,但凡稍有规模都要用银子结算,市面上少了八百万两现银,等于是停了通省的买卖。那些急着交易的客商每日聚在票号门前,从日出等到黄昏,手里拿着折子取不出银子,拿着银票兑不出现银,等得直跳脚骂娘。票号的掌柜伙计只好点头哈腰赔着情,好话说尽一箩筐,才能换得今天的账明日付,明日的账后晌付,管账的先生把账本子都翻烂了,拆东墙补西墙,就差把银库掀个底朝天,再拿筛子过上三遍了。
别家如此,泰裕丰的情形只有更糟,铜钱上才缓过一口气,银子又惹了大麻烦。跑街伙计们无钱可放,也拉不来头寸,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发时间。
矮脚虎愤愤不平道:“老子一年到头跑断腿才拉来一万多两头寸,朝廷可倒好,狮子大张口一下子就要了五十万两,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票号关张嘛。”
“关张倒不见得。”白花蛇尖酸地说,“只怕没几日就要被那张大掌柜并了去,泰裕丰变成了大平号的分号。”
“没门!”矮脚虎跳下桌子,“我日他祖宗,老子就是喝西北风,也不给京商干活!”
“有志气!”古平原在一旁赞了一句,“不过光骂人没用,一定要想个法子过了这一关才行!”
“没法子。”王炽在边上摇了摇头,他想了好久了,却是一筹莫展,“这可和上次设母钱桌子是两码事儿。票号的银库存银是硬功夫,来不得假。主顾等着提银子,库里没有,你变得出来吗?”
“王大哥说的对啊!”伙计们都是吃这一碗饭的,心里自然清楚。
“就真的没办法?”古平原陷入沉思,忽然一个伙计从外跑进来,把一张帖子交给他。
“哟,三掌柜真有面子,‘亮财主’下帖请你。”矮脚虎偷着瞥了一眼,失声道。
“对啊!”古平原眼睛一亮,“乔致庸有银子,找他去想办法。”
第8章
比八百万两银子还值钱的一只烧鹅
乔致庸看着眼前一进门就伸手借钱的古平原,想叹气又咽了回去。
“古掌柜,你先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古平原听他这样说,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坐了下来,他知道乔致庸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扯闲篇。
乔致庸想了想,一开口竟是百年前的事儿。“从前有个人叫李自成……”
李自成又称闯王,他逼死了明朝的皇帝自己登了基。可没多久又被大清军撵出了北京。他走的时候把明朝国库里的赤金都带了出来。等到了山西境内,这么多金子带在马上,马跑不快就甩不开追兵,于是便把金子埋在土里。后来李自成败走九宫山,这笔金子也就被人遗忘了。
等到了康熙年间,有个姓乔的农户耕田时一锄头刨出一个大瓮,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马蹄金,而且这样的瓮足有几十个,都埋在一起。封条虽然字迹模糊,可还能辨得出“闯王金”的字样。他是村中亢氏地主的佃农,亢财主知道这件事,连吓带骗把这些金子都弄到了手,于是发了家。亢财主的儿子结识了两个人,这两人用这些金子帮他开了一间买卖,就是大清朝开天辟地头一家票号。花用到此,金子也不过只用了一少半而已,其余的被亢家人熔铸成了五百尊金罗汉。
可是到了乾隆末年,亢氏子孙日渐凋零,生意也是每况愈下,竟然有破家绝嗣之危。亢家那一代的家长笃信佛法,佛前忏悔之时就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无边寺的方丈。方丈告诉他,闯王留下的这笔金子上沾满了血,而亢家又是巧取豪夺而来,愈加不祥,以至于亢氏人丁不旺,如此下去真要绝子绝孙。亢氏家长求解脱之法,方丈便让他寻到乔家后人,将那还剩下的金子归还给了乔家。当时乔家的人便是乔致庸的先祖乔贵发。
古平原像听神话一样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段故事,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原来乔家的财富是这样来的。”
乔致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仰慕的神色,“先祖贵发公虽然当时贫无立锥之地,可是眼见这笔金子是不祥之物,于是分文没动,而是将它们送到无边寺,交给了那位方丈,让这五百金罗汉每日在佛经颂诵中消减戾气。他自己拿着一串铜钱远走包头,二十年辛苦累积,开创了‘复盛公’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乔氏先祖可真是了不起。”古平原听了也很是佩服。
乔致庸点点头,“所以我乔家能有今日之成,全靠了几代辛苦创业守成,绝非是什么天赐财富。这笔金子的来历只有每一代乔家的家长才能得知,也必须同时立誓永远不打这金子的主意。”
“那何不就把金子捐给佛寺。”古平原问道。
“想过好几次,但终究觉得这样一大笔钱,用在正道上未尝不可,总好过给木雕泥塑涂抹金身。”
“方才古掌柜说要向我借钱,好去解通省票号的燃眉之急。其实有件事早在西安我就该告诉你,如今乔家已经大祸临头,非但银库里没银子,而且债主就要上门了。”
古平原大吃一惊,看了看乔致庸却没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不相信地说,“乔东家在开玩笑吧。”
“不,我把银子都投在了南方茶山上,这是我为乔家今后几十年立下的基业。为此这两年的生意仗着乔家信誉好,欠了客商主顾们不少银子,原指望这一批茶叶到,立时就能大赚一笔。可是前日派出去的伙计回报,官军和长毛在长江一线激战正酣,所有北归的道路都断绝了,茶车被扣在军营里,看样子是没指望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
“这是我乔家的事儿,古掌柜不必跟着烦恼。”乔致庸一笑,“我请你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乔东家但讲不妨,只要古某能做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我想把那批金子给你。”乔致庸轻吐出一句话。
“什么!”今夜古平原听到的奇闻轶事不少,但都比不上这句话让他吃惊。
“你没听错。我要把这笔金子给你。”乔致庸想了好久了。苏紫轩咄咄逼人,必不肯善罢甘休,乔家眼下又是这个么局面,一个应对不慎立时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再加上眼下山西一省的生意都陷入危难之中,这笔金子乔家立誓不能用,与其留着生祸患,不如拿去给大家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