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我心里有数。要对付王天贵,只设一个局不够,要设个连环套才行。”
“可别走漏了风声。”常玉儿心思缜密。
“谢谢常姑娘,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古平原心里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去布这个局,但是他知道要捕这头老狐狸,一定要设一个精巧无比的陷阱。
常四老爹的身子将养得不错,早晚还能练上几把石锁,他告诉古平原,那两个孩子已经被乔鹤年接走了,因为古平原那时在山里,所以乔鹤年给他留了一封信,常四老爹也交到他手上。
古平原辞了出来,转头来到了太谷通往祁县的一条大道上,路边有一个席棚搭的小酒肆,因为这里是交通要道,所以生意很是红火。
“掌柜的,忙着呢?”古平原一低头进了来。
“哟,三掌柜,您说来就来了,真是太给我刘三快面子了。”那掌柜的又惊又喜。
“顺路经过,进来讨碗酒喝。”古平原一脸的笑意。
“有、有,快请里面坐。”这姓刘的掌柜连声招呼。
古平原坐下就问:“你怎么叫刘三快呢?”
“这是绰号,我这人手快脚快外加……嘴快。”刘掌柜有点不好意思。
古平原听了一笑,“掌柜的,真认不出我了吗?”
“您是……”刘三快左瞧右瞧,疑惑地问。
“上次你见了我,可是落荒而逃啊。”古平原一眼提醒,刘三快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您啊,真是有缘分。”刘三快恍然大悟。
“确是缘分,说起来,你还救过我一命哪。”
“这个、这个……”一提起这件事,刘三快就吞吞吐吐。
“刘掌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次来,喝酒倒是其次,想问问那个老歪的事儿。”古平原压低了声音。
刘三快脸上变色,刚摆了摆手,古平原把一块五两重的散碎银子放在桌上。
“唉!”刘三快叹了口气,站起身连声抱歉,把酒客一个个请了出去,关上酒肆的门,转回头坐下来。
“我哪能要您的钱呢,看样子您是真想知道,那我就说,可是您大概也清楚,那个老歪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前几年有人在街上喊他一嗓子姓名,他就把人家舌头割了,如今敢记得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了。”刘三快的面皮都绷紧了。
“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古平原也是脸色郑重。
“好吧。”刘三快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又给古平原满上一盅,慢慢地把自打听来就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吐为快,“老歪的大名叫高德辉……”
高德辉生在太原府一个读书人家,他父亲是个秀才,被委过一任小吏,加上祖上留下的田产,算是一个书香门第小康之家。
高德辉却自幼喜欢拿枪耍棍,四书五经一概不入耳,见高德辉不喜读书,他父亲倒是不勉强,只说了句“上马杀贼也是为皇上家出力,照样能成就功名,封妻荫子。”于是给他请了练拳脚的师父,高德辉真心喜爱武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很快就在附近闯出了名声。
他十三岁中了武秀才,一鼓作气三年后又中了武举人。这时候他父亲已经因病下世,高德辉喜欢在外交朋好友,家中全靠母亲薛氏打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想到了自己居孀的表妹蔡氏,把她请到家中一同居住,一同过来的还有蔡氏的一个女儿,小名叫如意,那一年才十二岁。
本来日子过得不错,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转过年来蔡氏一病不起,临终时交代,就把如意许配给高德辉,先在高家当童养媳,等到及笄之年后再给他们圆房。看着如意给薛氏磕了个头叫了声“娘”,蔡氏这才闭了眼。
打从这儿起,薛氏就把如意当成了亲闺女,都说童养媳是婆婆的眼中钉,可是薛氏是个吃斋念佛的良善妇人,对待如意真是百个好、千个好、万个好,如意呢,也把薛氏当亲娘。最让人满意的一点,高德辉与如意彼此喜爱,如意觉着自己这个表哥一表人才,而且一身好武艺,自己与娘当初在老家被人欺,巴不得有个这样的男人站在身边,所以她对自己将来能嫁给高德辉是心满意足。高德辉也喜欢如意乖巧机灵,颇有姿色,还能帮着母亲操持家务,早把她当成是妻子的不二之选。
这些事薛氏都看在眼里,觉得是佳偶天成,心下自然欢喜。如意过了十五,眼看就是二八年华,薛氏决定要办这场婚事了。
高德辉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恶习——喜欢赌博,祖父留下的家产,这几年被他败了不少。如意几次婉转劝说也不管用,后来知道薛氏要给自己和表哥筹办婚礼,于是特意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找到高德辉以大义相劝,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你有一身本事,怎么能整日沉湎于赌桌之上?眼下你我即将完婚,婚后我自当孝敬婆婆,你呢,就应该去外面凭着本事赚一份功业,也好光宗耀祖。
一个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不由高德辉不惭愧,他痛下决心戒赌,而且打定主意,朝廷如今在东南半壁用兵,自己要去投军,要一刀一枪拼个五等爵回来光耀门楣,也让如意看看没白嫁个七尺男儿。
他主意已定,去和昔日赌友告别。这些人都是街里的混混,集上的无赖,没一个是真心和高德辉交往,都是看中了他口袋里的钱。如今听说财神要走,彼此心照不宣,要最后大大地赚上一笔。高德辉经不住他们三撺两弄,想着是最后一次了,上了赌桌就没下来,直赌得是昏天暗地,那帮赌徒做好了的扣,一夜工夫让高德辉把家宅都输了进去。
高德辉输红了眼,还要再押,被人嘲笑已经无钱可押,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我还有老婆!”
说到这儿,刘三快面有不忍之色,“高德辉这一把当然又输了,他下了赌桌之后,捧着酒坛子连喝两坛酒,醉得人事不知。”
等到第二天他醉眼蒙眬地回到家,这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那群混混已经拿着他按了手印的文契,到家中抢走了如意,而且一转手就卖给了本地最大的妓院。
老鸨子见如意性情刚烈死活不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如意绑在床上,一夜之间叫了十个男人坏了她的身子。对她说,女人没了贞操,一个百个都是一样,你就是现在立马就死也立不了贞节牌坊了。
这时候高德辉红着眼珠子闯进妓院来抢人,原本痴呆呆不说不动的如意听到他来了,忽然冲下楼去,当着一众妓女嫖客的面,连着打了高德辉几十个耳光,直到她自己打不动了,瘫坐在地上。
高德辉一动不动地挨着如意的打,这时候想把她抱回家去,如意就像疯了一样嘶声大叫:“别碰我!滚!”
如意躺在妓院的床上,双目无神地睁着眼,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也没合眼睡觉,后来有人告诉她,高德辉在妓院外的大街上跪了三天三夜。
高德辉终于等到如意从妓院的大门走了出来,这时候街上围观的百姓已经成千上万,就听如意说了一句话。
“我要你现在就娶我,就在这万人眼前的大街上。”
肠子都悔青了的高德辉立时点头,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如意站起身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德辉什么都肯答应,但他没想到,如意要他发誓必须做到的竟然是——“一辈子也不许休了我!”
听完高德辉的毒誓,如意转身便进了妓院的大门,对着老鸨子道:“妈妈,我要接客!”
薛氏早就气得吐了血,等高德辉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对眼珠子丢在他的面前,泣血自言母子情分已断,自己这一生也不要再看到这个孽子。
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把古平原也听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高德辉就变成了歪帽,长年累月拿帽子挡着脸,可能是愧对祖宗留给他的这个姓,不许任何人提他的名字。想想也是,自己滥赌,害得老婆整日在妓院接客,祖宗要是有灵的话,一定也在地下痛哭吧。”
再往后老歪也进了那家妓院当打手,如意接客是心甘情愿,他管不了也不配管,可要是有谁对如意无礼甚至是打她,那这个人可就倒霉了。当老歪拧断第三个人的手腕之后,连老鸨子都不敢再对如意说一句重话了。
过了两年,这家妓院的主人得罪了太原知府的独子,没奈何只得把妓院迁到太谷,如意也就因此认识了王天贵,被他花重金娶回家做妾,老歪也跟着到了王家做护院,他那么大本事,王天贵自然求之不得。
“慢、慢!”古平原道,“你方才不是说如意不许老歪休了她,怎么王天贵还能娶她?”
“一个风尘女子,说是娶,还用得着婚书吗?不过就是从花月楼搬到了王宅里而已。嘿,那个老歪每晚看着自己的老婆陪王大老爷睡觉,那滋味我猜好不了!”刘三快边说边喝,转眼已是半醺。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回想着他们二人在那老妇人家中相遇的那一刻,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古平原精神抖擞来到票号里。他昨晚看了乔鹤年的那封信,信上说自己考取了拔贡试,眼下分在工部当个抄写文书的九品笔贴式,虽然是京官中最小的一级,毕竟也算进了仕途。乔鹤年字里行间没有提王天贵一个字,但惟其如此才见得仇深似海深埋心中。
古平原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所谓狐假虎威,如果说王天贵是只老狐狸,他周围自然就有虎狼或包庇或纵容或相帮作恶,不把这些老虎恶狼弄掉,到头来想对付王天贵还是空话一句。昨天刘三快提到的往事和乔鹤年的信让他想到了一个驱虎逐狼的办法,他召集了跑街伙计们,打算把这几天的活儿安排一下,然后腾出手去办自己的事情。话刚说到一半,原本与他不睦的矮脚虎和白花蛇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三掌柜,王炽他……”素来能言的白花蛇吞吞吐吐。
“王炽他怎么了?”古平原这才发现,平素一言不发在角落写账的王炽今天并没在座。
“他去大平号了,说是要挑了人家的招牌。”矮脚虎性子急脱口而出。
“什么!”古平原与一众跑街伙计都大吃一惊,古平原心想大平号是京商费尽心思布下的生意,张广发老谋深算,岂能被一个王炽说挑就挑了。王炽这次去,搞不好要惹大祸。
除他之外,别的伙计也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大家急匆匆赶往大平号,路上古平原才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古平原把自己的赏银都当成大家的红利均分了下去,而且这二百两连一分力都没出的王炽、矮脚虎和白花蛇都有份。这笔银子拿得可太烫手了,矮脚虎和白花蛇一夜没睡,怔怔地瞅着手上的银子,等到了天明鸡叫,王炽如常出来记账,这两个人互相捅捅,慢腾腾走了过来。
“王大哥,我们俩今天要去跑街了。”
“去吧,眼看新丝快要上市,绸缎庄又要用钱了,你们多跑一跑李掌柜和庞少东家那儿。”王炽放下笔,嘱咐道。
白花蛇嗫嚅着,“我们、我们要去吕家窝棚,听说那儿还没有伙计去过。”
吕家窝棚没有富户,王炽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两个人也要去帮古平原了。
“王大哥,我们走了。”二人也没别的好说,临走时给王炽鞠了一躬。
王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他盯着摆在桌上的那十几两银子,昨晚古平原放在这里,他碰都没碰一下,这时却忽然用力抓起,一下子丢到了窗外。他拿起手边的算盘,大踏步走了出去。
“晋省算盘江宁戥!做生意的都知道这句老话。”古平原带着一干伙计来到大平号前,正听到王炽站在银葫芦边上在说着,他对面就是张广发和李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李钦一脸的瞧不起。
“我是泰裕丰一个伙计,今天站在这里,想问问大平号,凭什么在太谷开票号。”王炽稳稳当当地说。
“就凭这个银葫芦!”李钦把大拇指一翘。
“葫芦是死的,人是活的,做生意靠的是生意人,你们票号里没有能人!”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了。”张广发一直在听着,对这个忽然蹦出来的愣头青,他一开始也有些捉摸不透,此时倒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大平号里没有像你一样的能人。”
“不错。大平号这些日子一直跟我们泰裕丰过不去,事情与其拖下去,不如早早做个了断。”
张广发已经把他的来意全看清楚了,只是沉吟不语,李钦却道:“做了断,怎么个断法儿?”
“很简单,就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晋省算盘江宁戥’,山西商人的一手算盘出神入化,大清商界没有不知道的,今天我要和你们比一比算盘,赌一赌输赢。”
“就凭你也配!”李钦啐了一口。张广发却阴沉着脸,票号中拨算盘的好手自然不少,对方明知如此,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挑战,不用问必有惊人的技业,且听一听他要赌什么再做决定。
“大平号输了,砸了这个银葫芦!我要是输了,回去亲手摘了泰裕丰的招牌!”王炽一语既出,围观的老百姓“轰”地一声,无论是银葫芦还是招牌,都是各自票号的命根子,这岂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比拼。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古平原身旁的跑街伙计更是大惊失色,白花蛇喃喃道:“王大哥是不是疯了,他哪有资格去摘票号的招牌,王大掌柜岂能容他。”矮脚虎一跺脚,“我去把他拽回来!”
他刚要迈步,古平原伸臂一拦,矮脚虎偏头看去,古平原摇了摇头,“拦不住的。”
张广发心头起伏不定,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是输给这个人,银葫芦被砸了,大平号也就垮了。可是要是赢了下来,就算这个伙计没资格摘泰裕丰的招牌,可“泰裕丰上门挑战大平号却铩羽而归”这句话传出去,对自家生意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广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觉得无备之仗打不得,刚要开口婉言回绝,人群外忽然传出一声:“赌了!”
众人个个大惊,老百姓呼啦一闪,把那个说话的人让了进来。张广发紧走两步下了台阶,来到那人身前,低声说:“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苏公子,你可要想好了。”
说话的自然是苏紫轩,她毫不在意地道:“这店有我一半的股,我是财东,这点主意还能拿。不就是比算盘嘛,九十一颗算盘珠,上拨下打,有什么难的。”
王炽在一旁听得分明,冷笑一声,“你这位公子口气倒是大得很,算盘是黄帝所制,鲁班改良,你也敢瞧不起?”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怎么比呢?”
王炽说的办法很公平,由大平号随意向街上一家店铺借一本账簿,然后燃香计时,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本账算明白,就算是赢了。
“好!”苏紫轩一口答应,账簿是同一本,两个人自然要一先一后分开来算。
“上门是客!您先请吧。”
王炽毫不客气,让大平号当街摆了一套桌椅,又从柜上另借了一架算盘。
两个算盘!这可把围观的人都看愣了,王炽稳稳点燃一根香,不慌不忙看了一眼苏紫轩,“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一百八十二颗算盘珠是怎么拨的!”说完,他运指如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旁边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不一会儿就是瞧得眼花缭乱。
这一手绝活真是技惊四座,这条买卖街上都是常年手里拿算盘的生意人,算盘打得快不算本事,可是像王炽这样,能双手打两个算盘,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还在瞠目结舌,王炽已然又快又准地算到了最后一页,提笔将支出、收入、盈余三项端正地写在一张白纸上封好。然后站起身看了看那香,第三根香才燃了个头,按时间算也不过两刻钟而已。
“王大哥可真是真人不露相。”白花蛇站在跑街伙计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就是打算盘的好手,此刻由衷地佩服,“这么厚的账簿,要是我来算,没有两个时辰完不了。”
古平原也被震住了,但是他却不意外,王炽虽然含愤而来,但却不是鲁莽之辈。敢当街叫板,心里自然是有必胜的把握,就是不知道一向聪敏的苏紫轩怎么会毫不在意地接下了这个挑战。
王炽倒是不骄不矜,站起身对着苏紫轩说了声,“这位公子,轮到你了。”说完他把自己的那架算盘拿走,桌上只留了一架算盘。
“慢!”苏紫轩指了指王炽手中的算盘,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算盘放回桌上。
王炽疑惑地照做了。苏紫轩一笑坐下,点燃了一支香,却不紧不慢地扭头对王炽说,“这同时打两架算盘倒真是方便快捷,我也试上一试,班门弄斧而已,见笑了。”
王炽气乐了,自己练了十几年才有这番成就,这个苏公子却上手就想比划,真是大言不惭。他心想我等会儿就看你怎么出丑。
张广发这时候心里揪着,知道此番大意了,他可不信苏紫轩有这么大的能耐,立时就能把双手打算盘的本事学来,要是接下来输给了泰裕丰,事情可怎么收场呢。
“四喜!”苏紫轩叫了一声,四喜抿嘴一笑,拿过一条丝巾蒙住了苏紫轩的眼睛,然后伸手把账簿拿了起来。
这下子又是奇峰兀出,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就被苏紫轩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我的天哪!”矮脚虎低低地惊叫一声。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苏紫轩不但双手打算盘快如闪电,而且居然是闭着一双眼睛,只听四喜不断念着账簿上的字。
“四月廿九,购松子油一小桶,银价三两二钱……”
“五月初一,购纸张笔墨一套,铜铃一对,银价五两三钱六分……”
“六月廿七,老张家来结上半年账,交与柜上四百六十二个大钱,掌柜抹零,少收了两个……”
四喜压根不看苏紫轩,语速奇快地念着账簿,一页页翻过去,几无停顿,不多时已是最后一页了。
苏紫轩抬手摘了蒙眼的丝巾,同样提笔写下三个数,交与四喜。此时那香才不过燃到第二根而已。
“喏,自己看吧。”四喜扬了扬手上的纸。
王炽手有些发抖,接了过去一看便身子一震,两个人算的结果一模一样。
天刚正午,一条街上人山人海,却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见。众人张着嘴巴看着苏紫轩,连泰裕丰的伙计在内,所有人全被震住了。
“好!”李钦半天方回过神来,第一个张口叫好,全场立时被带动,喝彩声如山呼海啸一般。苏紫轩含笑冲四方拱了拱手,那一派翩翩风度更是让人心折不已。
张广发一颗心稳稳落肚,面上带笑走到近前对着王炽说,“输了就要认,回去拆招牌吧,要不要我派两个伙计帮你?”
王炽这时候脸色煞白,抬眼望了望神情中带着些怜悯的苏紫轩,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李钦,最后落回到笑容可掬的张广发身上。
“张大掌柜,你说的没错,输了就要认。我方才说过,要是技不如人就‘亲手’把泰裕丰招牌拆下来,但是……”王炽咬了咬牙,忽然回身进了一家肉铺,抢出一把剁骨刀,瞪圆了双眼,“呀”地大叫一声,抡圆了那柄刀,对着自己的左手就砍了下来。
“啊!”眼看就要血光毕现,胆小的一捂眼睛,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古平原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死死攥住王炽的手腕子。
“你走开,这没你的事儿。”王炽用力挣扎两下,身后早就被两个跑街伙计抱住了,古平原趁机夺下刀丢在一旁。
“张大掌柜,请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哦,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你也请了。”张广发戏谑地回了礼,“怎么,古掌柜来给自家伙计撑腰?”
“不敢,生意人靠的是一双打算盘的手,为了一场赌局,就让他终身残废未免残苛,还望张大掌柜大人大量,不要逼人太甚。”
“呵哈哈,你们听听他说的。”张广发仰天大笑,看了看周遭众人,指着王炽大声道:“我何尝想要他这对狗爪子,我要的是泰裕丰的招牌!”
“招牌岂能说摘就摘,张大掌柜,再让一步吧。”古平原始终心平气和。
“没得让。这个伙计倒也会办事,不能‘亲手’摘招牌,于是便要把手砍下来,那也成,总之不是一双手就是一个招牌,你们泰裕丰看着办。”
“我给你一双手。”王炽的主意是早就拿定了的,抗声一喊,又要冲过去拾刀,古平原急回头对几个伙计喝道:“拦着他!”
他思索了一会儿,冲着张广发一躬到地,“张大掌柜,还望您再成全成全。”
“古平原。”李钦早就想说话了,这时候走过来,一脸的狂傲指了指自己脚下,“我成全你。你要是能给我磕个头,我就手也不要,招牌也不要。这场赌就当没打过。”
古平原眨眨眼睛,忽地点了点头,一撩长衫下摆,跪在地上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李钦磕了一个头。
就是方才苏紫轩当众逞技,目眩神迷之际,李钦也不像现在这样惊讶,他大张着嘴,仿佛看见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身子僵立在当场一动也动弹不得。在他身边,张广发、苏紫轩还有四喜等人无不如此,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古平原。
王炽也放弃了挣扎,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平原,眼睛里都是惊异的神色。
古平原脸上波澜不惊,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李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钦盯着他,就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走。”古平原吩咐一声,带着众多伙计和王炽离开了大平号。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古平原怎么说跪就跪呢,真是没有男子气。”四喜跟着苏紫轩往后院密室走,嘴里嘟嘟囔囔。
苏紫轩也难得动容,此时却叹道,“那个王炽也是个有本事人,从今往后却要对古平原言听计从了,你说他这一跪是值得呢还是不值呢?”
“这……”四喜一时也分辨不出,见苏紫轩又要上密室二楼,她忍不住问,“小姐,你还要和那个疯子对坐多久啊?”
“不会太久了。”苏紫轩侧耳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歌声,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7章
十八家大票号,唯古平原马首是瞻
“愚不可及!”王天贵怒气冲冲地呵斥着王炽,“还有你古平原,你是三掌柜嘛,就放任伙计如此胡闹?”
“这下糟了,现在街面上都在说,泰裕丰输给了大平号,咱们的三掌柜给人家的大少爷磕头赔罪,面子输完了输里子,眼瞅着刚红火起来的买卖,被你们这么一折腾,主顾又要跑到大平号去了。”曲管账在一旁不住火上浇油。
果然,王天贵更加怒不可遏,点指着古平原,“你这个三掌柜在场,不但不能阻止,反倒更加坏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你半年的月俸,还有王炽也是一样,罚三个月的月俸。”
“是,古某领罚!”古平原不争不辩,面色如常,倒让想看场好戏的曲管账好生失望。
一直默然不语的王炽心里有数,这是王天贵故意偏罚,自己若不是仗了王家侄儿的身份,不会罚得这样轻。他刚要说话,王天贵把手一挥,“都散了吧!”说着头也不回带着曲管账走了。
“大掌柜,我得到一个消息!”曲管账在后房神神秘秘地说。
王天贵让如意揉着肩,舒服地躺在一张藤椅上,半眯着眼问:“什么事啊?看你这样子,倒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