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城南一百里而已,伙计们大可以走得远些,头寸是不愁拉的。”
曲管账已经听呆了,他见王天贵眯着眼显见得极是重视古平原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反驳道:“这不过是你走狗屎运而已,你怎么知道别处也有银子等你去拿?”
古平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退后两步拉开房门,老歪正守在门外。
“我知道老兄身上带得有刀,能否借来一用?”古平原伸出手去。
老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纹丝没动。这时屋里传来王天贵的一声咳嗽,老歪伸手入怀掏出一柄带鞘的匕首,递了过去。
古平原拔刀在手,朝着一株紫色山茶花走过去,这是王天贵最喜爱的一株花,他正在纳闷古平原要干什么,就见古平原“刷刷刷”几刀下去,上面十几朵花都被“剃了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花枝摇晃不已。
王天贵怒道,“古平原你这是做什么?”
古平原笑了一笑,指着地上的花道:“这就是王大掌柜和曲管账以及前柜上的那些跑街伙计念念不忘的头寸,也是人人都看得到的头寸,说白了无非是有钱的财主、阔气的乡绅以及当官的、做生意的这些人手里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如今大平号摆了一个银葫芦,把这些头寸都吸了过去,咱们泰裕丰自然就少了。”
“废话,这还用你说!”曲管账一瞪眼。
古平原把匕首插在花下的土里,用力搅了几下,然后抓起一把土来,伸到曲管账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土啊。”曲管账眨了眨眼睛。
“还是什么?”古平原一刻不放松地问。
“……你、你什么意思?”曲管账的样子有些狼狈。
古平原慢慢握紧手中湿漉漉的泥土,从掌缝里挤出水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还是水!只是没人看得见而已。”
曲管账还在困惑地望着古平原握紧的拳头,王天贵已然长长舒了一口气,“古平原,去做事吧,不过下一次修改店规这样的大事,要事先与我商量!”
“是!”古平原把匕首还给老歪,向前柜走去。
王天贵拍了拍还在懵懂的曲管账的肩,“等着他往柜上运银子吧。”
从第二天起,拿了银子的跑街伙计都开始按照古平原的指示,开始前往各个乡村去拉头寸,唯一不动的就只剩下“矮脚虎”、“白花蛇”和王炽三人,他们三个吃了秤砣铁了心,还像往常一样去跑富户。古平原见了也不勉强,只是把他们三人应去的地方空了出来。
真是“出门三步远,又是一层天”,伙计们干起来才知道,原来一村的乡农能抵得上几家的富户,这些地方他们也都去过,只是眼睛直盯着那些财主,从来不往小门小户去看,偶尔有人怯生生问一问在票号立折子的事,他们冷言冷语就差没一句话把人家挤兑到墙上。如今换成笑脸待客,这才发现“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是至理名言。
大平号的张广发得意了一阵子,翻了翻手边的账簿,觉得周边富户的存银拉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泰裕丰此刻银库里只怕是入不敷出。按照事先想定的计划,他准备开始收泰裕丰开出去的银票,等收到十之八九便要上门挤兑,一举逼泰裕丰关张。
张广发在京商干了半辈子,“谨慎”二字始终牢记心头,收泰裕丰的银票之前,他先派伙计去探看动静,原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谁知小伙计飞奔来报,说是正有银车往泰裕丰里拉银子。
张广发并不相信,还当是小伙计看错了,自己亲自去看,果不其然,几辆大车赶着,车上都是一袋袋的元宝银饼,他还怕是泰裕丰的空城计,再往前赶几步,亲眼见到满载着铜钱银角子的大车到炉房换了雪白的元宝出来,这才信个十成十。他瞠目结舌站在泰裕丰门外,眼看着伙计们往下搬银子,一时竟呆住了。
“活见鬼了,这钱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张广发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泰裕丰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一下子把他的全盘计划打乱了。
“是张大掌柜啊。”古平原一眼看见了他,慢悠悠踱过来,“怎么,生意那么好,还有闲工夫到泰裕丰来望闲?”
张广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料错的话,张大掌柜下一步准备收泰裕丰的票子,眼下只怕是不敢这样做了吧。”古平原知道张广发的身份,对他的目的也是洞若观火,先断泰裕丰的财源,等银库里的银子不敷所用之时,搜集大量的银票到泰裕丰挤兑,只要有一两银子付不出,便立时要泰裕丰的好看。如今大笔银子入库,又是些不知来路的银子,这下子他绝不敢按照原来的计划再去收泰裕丰的票子了。万一泰裕丰财源不断,又源源不断放出票子,到时候银库见底的该轮到大平号了。
“我问你,这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张广发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京商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上泰裕丰,之所以在三大票号中选了它来作为最先的对手,就是因为看准了王天贵在票商中人缘极差,一旦出事没人会帮他。所以眼下这笔银子绝不可能是从别处匀借过来的。
古平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哂笑了一下,答道:“你先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陷害于我,我便把这银子的来历告诉你!”
“你……”张广发被堵得张口结舌,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张广发可不是易与之辈,回到大平号后他立时着手安排伙计们顺藤摸瓜,找寻泰裕丰的财源。可没等伙计回报,李钦便急三火四地找了来。
“张大叔,我弄明白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了。”
李钦的消息很准,是昨天午后,他与如意在城南一处特意包下的小宅子里幽会时,如意在床上透露给他的。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手,我真是小瞧了这个古平原。”其实张广发心里早就暗生警惕。一个流犯,从关外脱身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便做了几笔震惊商界的大买卖,别的不提,单说最近他跟着僧格林沁的马队上战场,一路卖粮做生意赚大钱,张广发扪心自问,京商里也挑不出这样有胆有识的人才!
可是李钦不服气,他视古平原如眼中钉肉中刺。自己这个李家大少爷,平素在京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满眼笑脸处处相迎,谁不捧着敬着,可唯独来了山西之后,竟是处处不顺,自己喜爱的苏紫轩两次帮着古平原,这还罢了,已经被勾搭上手的如意别看跟自己打得火热,提起古平原时,满眼恨意中还带了一抹恋恋不舍,他甚至怀疑如意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就是为了打击古平原,而女人的心思,李钦太了解了,恨一个男人的背后往往就是求之不得的爱意。古平原这个流犯,无论是商才还是女人缘居然事事压自己一头,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儿,李钦握紧了拳头,“张大叔,你管买卖上的事儿吧,这事儿你交给我,我一定办妥,断了泰裕丰这条财路。”
“你能行吗?”张广发有点不敢相信。
“瞧好吧!”李钦离座匆匆而去。
没过几天,古平原就接到手下跑街伙计们的回报,说是大平号的人跟上了他们,到处抢生意头寸,用的法子也很巧妙,是利用了乡下人爱占小便宜的心理,针头线脑一类的日用杂货带了一车,谁要是在大平号立折子存银,那就立马有一份礼,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在一文钱掰两半花的老百姓看来,自然也就有所贪图。
古平原又问了几句,知道领头的是个被尊称为“少爷”的年轻人,便知道是李钦的鬼主意。这也算是“以本伤人”了,别人用不起的计策,李钦用来却不心痛,自然有张广发在后支持,看来拉头寸是其次,断泰裕丰的财路才是目的。
见一众伙计都眼巴巴望着自己,等自己拿主意,古平原轻松地笑了笑。“做生意就像打仗一样,你有刀枪,对手也有,你有一招,他有一式,最后的胜负其实就在毫厘之间。别慌,大平号学咱们,我对此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问,“票号最怕什么?”
“吃倒账!”有个伙计接话很快,古平原改革铺规,这些小伙计是最大的受益者,眼看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多了起来,对古平原的敌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现在一句话,这些跑街伙计令行禁止,听话得很。
“要我说是拉不来头寸。”银库里缺钱自然是大麻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伙计接口、“都对。”古平原点点头,“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拉头寸和吃倒账之间还有一个躲不开的坎儿,那就是烂头寸。”
对于财主家来说,银库里堆满了钱那是好事儿,可对于票号就并非如此了。银库里的银子堆积如山,要是不能找到下家用出去,把利息赚回来,那么到了折子到期付息之时,票号就要白当差甚至赔利息。
“都怕拉不来钱,或是要不回钱,可是这钱用不出去也是毛病。”票号的盈利全在一存一放的利息差额上,“如今大平号和我们比谁拉的头寸多,可是万一这笔钱砸在手里,那还不如没有。”
古平原分析得头头是道,伙计里就有忍不住出声的了,“三掌柜,听你的话可真不像是初入票号,倒像个老掌柜。”
古平原一笑,他自打与王天贵成了冤家对头,就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票号这个行当,等到邓铁翼出了事,古平原这才认清,不掐了票号这条根,想动王天贵那是千难万难,于是他更是夜半读书学习票号的规矩和经营之道。他是三掌柜身份,愿意不耻下问自然有人肯教,古平原由此得知,有一本毛鸿翙写的《三都往来文稿》,是他历年经营票号的大成之作,古平原重金购得一本,不多日已然能够倒背如流。
“烂头寸是个人人知道的忌讳,但是市面上的商铺掌柜也不是傻子,用不着的银子绝不肯来白白付利息,我们以往拉头寸还算容易,去跑街最头疼的就是要把头寸用出去。”跑街伙计们对此都深有体会。
“可是据我所知,现在市面上是‘有钱的反倒容易借到钱,没钱的拼了命也借不来一文钱’。”这就是方才说的担心“吃倒账”的缘故,别说跑街伙计,就是票号掌柜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以往把钱放出去就不管了,直等到日子收利息。所以只能拣大户去放账,因为他们有钱,不必担心吃倒账,可是人家有钱又为什么来向你借钱呢,这就是个解不开的死扣!”伙计们听了纷纷点头,古平原说了半天要害就在下面这句话上,“我觉得放账的办法也要改一改了。”
“又要改?”这次伙计们听了倒不害怕,因为知道古平原要改规矩,必然少不了伙计们的好处。
古平原微微点头,刚要接着说话,抬头看见满一楼的伙计挑着食盒进了门,便笑着大声招呼:“来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做事,咱们慢慢吃着想辙儿,这顿饭我这三掌柜请客了。”
伙计们早就闻到食盒里飘香,等一揭开盖子都是欢声四起,古平原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吃完了要让伙计们下力气干活,所以真下了本儿,这顿饭花了三十两银子,快赶上一桌燕翅席了。
就见桌上煎炒烹炸俱全,主菜都是秦晋风味,湛香鱼片半炉鸡,金钱发菜三皮丝,奶汤锅子鱼,大荔带把肘子,平遥的牛肉上了三大盘,香气四溢。山西人喜爱食面,光面食就摆了半桌子,莜面搓鱼、莜面栲栳、高粱面鱼、揪片、剔尖、刀削面,桌子正中摆着一壶“提梁记”老醋铺子的十年陈醋,这醋历经十年春秋,冻了晒,晒了冻,提着鼻梁子一闻,顿时满口生津,倒上一小碗拌到面里,解腻消食,真是无上美味。光这壶醋就要八两银子!
这顿饭把伙计们吃得心满意足,大快朵颐狼吞虎咽,比年底那顿财神饭吃的还香,大口打着饱嗝。矮脚虎和白花蛇躲在隔壁,闻着这股子香气直吸溜,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语在写账的王炽,他俩咽了口唾沫,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出那么一点后悔来。
“都吃好了吗?”古平原惜食养身,只吃了几个烧卖,见伙计们纷纷摸着肚子大口喝茶,他笑眯眯问道。
“吃好了,谢谢三掌柜的。”
“待我与饭馆的伙计结账。”
说着他叫过伙计来付了银子,然后点手又唤过一人,“他的账要另结。”
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原先就在门口摆饽饽摊儿,名叫魏四。有人就问:“魏老板,我说方才那饽饽味道熟悉,原来是你的手艺。这些日子却不见你,还以为撤了摊儿回家乡了,害得我好一顿想这饽饽。三掌柜是怎么把你找出来的?”
魏四一脸的笑,“三掌柜可是个活菩萨,他不找我,我也要来孝敬几盒子饽饽。”
古平原笑而不语,任由伙计好奇去问魏四,他今天就是想让这个饽饽摊主把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上一遍。
“那天,我正在摆早食摊儿,忽然一口箱子直接撂到我怀里,差点把我砸个跟头。”
那是一箱子铜钱,足有七八吊。再看面前这个年轻人,魏四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了,这是几个月前死乞白赖非要向他借一个铜钱的那个小伙子,当时他说要付利息,自己还嘲笑地说让他拿个箱子来装,如今竟然真的一个铜钱生出一箱子利息来。
还钱的当然是古平原。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魏四,这一箱子钱是有交情在里面,可不完全是钱庄的利息。但是魏四如果还想尝一尝一个钱变百个、千个的滋味,可以向他借钱,古平原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生财的道。
这条财路就是在大饭庄“满一楼”里设摊子。古平原觉得魏四的饽饽味道十足,回头客也多,就是在街上摆个小摊儿小打小闹没什么赚头。他帮魏四居中拉纤当了保人,魏四借一楼的位置摆个摊儿,他与满一楼谈好了分成,定了签约交了银子,又拿借来的钱雇了两个人打下手。还真别说,他的饽饽在满一楼卖的价是街上的几倍,照样供不应求。
“如今这笔银子我还得起了,连本带利都还得起。”魏四看着古平原,“可是我还想再借一笔,在太原的满一楼分号里也把我的饽饽摊儿办起来。”
古平原点了点头,先不理会旁人,拿过账簿立了文书,当场就给魏四付了银子,这又是他的创举,只要有人来借来还,不拘时辰泰裕丰里一定有人接待,当然大半夜不睡觉值更干活,钱也不会少拿。就冲这一点,内外账房的伙计也都感激古平原。
看着魏四千恩万谢走了,古平原这才缓缓回身,跑街伙计或站或坐,没一个说话的,都在怔怔地想着心事。
古平原也不吱声,泡了一杯酽茶一口一口抿着。
“三掌柜,我明白了,您这是在教我们怎么做生意。”有个老伙计终于开了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佩服。
古平原赞同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了,魏四的现身说法比一大套道理有用得多。
李钦骑着高头大马在远近的十里八村转了二十几天,用带的东西换回来厚厚一大沓折子,拉着一辆大银车,志满意得地回到了大平号。
“张大叔,这下古平原那小子玩不转了,您看看,他的主顾都被我拉来了。”李钦兴冲冲来到张广发房里,一眼看见一身湖蓝缎子的苏紫轩也在。
“这一步没拦住泰裕丰,等于是绊住了大平号的腿,接下来怎么办,我看还是往京里去个信儿,问问李老爷吧。”苏紫轩正向张广发说着话,见李钦进了屋,她站起身又说了句,“古平原已经把在陕西买粮的钱还给了我,也就是说藩库给他兑了银子,这下子泰裕丰又是二十几万两入账,事情真的难办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看了一眼李钦手里握着的厚厚折子,“李少爷,真是旗开得胜啊。”她讥屑地说。
李钦一愣,“怎么了?”他问张广发。
张广发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少爷,您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
“我后悔当初在关外时,没给古平原喝上一杯毒酒!”他忽然狠狠一擂椅把手,“真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这样的能耐。”
“张大叔,到底怎么了?你别让我干着急好不好。”李钦瞪圆了眼。
“你是不知道啊,就在这十几天里,古平原带着一帮跑街伙计把城里的小买卖人都变成了泰裕丰的放账主顾。原本这些人在票号眼里不过是自生自灭而已,就像那句话说的,‘年三十逮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可是古平原他、他……”张广发手有些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
“他给这些小买卖人出主意,指点他们进货,还利用票号的便利,把最近哪一行赚钱、哪一行赔钱,如何赚的、赔的都告诉了他们。如今可不得了,这些小买卖人都与泰裕丰做了相与,从古平原那里借银子,又把赚来的钱交给古平原去存,这一下泰裕丰的银库彻底盘活了。别看这些生意人的买卖不大,可是主顾多,都是小老百姓,等于是又给泰裕丰做了宣扬,这笔钱可是越滚越大了。”
李钦听得简直不敢置信,呆了半天才道:“那、那他能这么办,咱们也能。”
“晚啦,一步差、步步差!咱们要是再去学他,明摆着是落了下风,让主顾们讲究起来那就是甘附骥尾。一县之内两家大票号,要是换成你,是把钱存在师傅那儿,还是存在徒弟那儿?”一句话登时令李钦哑口无言。
张广发缓缓吐了口气,“做生意讲究的是个气势,前些日子咱们仗着银葫芦真是气势如虹,一下子把泰裕丰打得抬不起头。没想到古平原三两个点子一出,面上看没有咱们的银葫芦威风,可是如同抽丝剥茧,慢慢地织了一张网,等咱们回过味来,可就掉到他的这张网里了。老爷当初交代,对付三大票号里最弱的泰裕丰要借着银葫芦一举拿下,如今泰裕丰的钱有来源,有去路,再想让他关铺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钦听着张广发的话,望了望自己手里那叠折子,猛地摔在地上,折子散开,李钦一脚跺了下去。
李钦在外的这一个月里,古平原也没闲着,他又“失踪了”,等他再回到泰裕丰门口时,迎客的伙计险些没认出这位三掌柜。
就见古平原一身粗布短打,一顶黑褐色的旧草帽下面孔黧黑,两腕也是黑黑的,灰土沾得满身都是,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三掌柜,伙计们都等着给你报喜讯呢。您这是……怎么好像钻了深山老林了。”门口的伙计一咧嘴,心说这哪是泰裕丰的掌柜啊,真像个街头要饭的。
“有眼力!”古平原不以为忤,倒是一笑。
“哟,三掌柜,这是怎么弄的?”等他一进了前柜大堂,便有好几个跑街伙计围了上来。曲管账看得一捂嘴,差点笑出声来,这也是掌柜?真是给泰裕丰丢人。
但是古平原一句话让大堂里的先生伙计都笑不出来了,“没什么,我去太行山跑了一趟,如今山里的猎户和山农也与我们泰裕丰成了相与,等一会儿我再去杂货互市,他们托我在那儿弄一块地儿,专卖山珍野货。”
“干得好!”王天贵从门外走进来,“古平原,等会儿你去柜上支二百两银子,这是你这一趟的红利,甭管赚了多少,肯卖命给柜上赚钱,就该赏!”他心里明白,伙计们出力越多,柜上的赚头就越多,这笔赏银是杆旗,伙计们今后只有更加卖力,柜上绝吃不了亏。
古平原平白得了二百两,伙计们没一个嫉妒的,反倒是心悦诚服。太行山里走一趟,说起来容易,看古平原这样子就知道没少吃苦,搞不好是死里逃生从山里出来。
等到古平原把这二百两银子也放在众人这些日子赚的利润中,按照出力多寡给伙计们分银子时,这个举动一下子把柜上的所有伙计都收服了,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挑大拇指。
“三掌柜。”等分完了银子,一个老伙计笑呵呵凑过来,“有几个在街上做生意的掌柜想过来给你道谢。”
“给我道谢,为什么?”
“呵呵,这不是您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多赚了不少。今天来柜上结银子,听说三掌柜您回来了,特意要谢谢您。”
“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好,我都看见了。”古平原从城门一路走过来,已经发觉这城里的买卖人像是旧貌换新颜,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笑意,吆喝的声音也比往常响亮了许多,不用问,这都是受了泰裕丰的好处。
话正说着,那几个小买卖人走了过来,“三掌柜,我们可真要谢谢您。俗话说得好,本小利薄,本厚利大,谁不想把买卖干大发起来?可是真没钱哪。自打您出了这个主意,可就好喽。柜上借了咱们银子不说,还指点咱们财路,生意做得是顺风顺水,咱们不谢您还去谢谁啊!”说着几个人恭恭敬敬给古平原一揖。
古平原一点不怠慢地回了礼,口中逊谢道,“这绝不敢当,你们是主顾,倒是我要谢谢你们与柜上做相与。”
这里面有一位掌柜的特别,趴地下就给古平原磕了一个响头,这个礼古平原没法回,只得伸手把他搀起来。
“这位掌柜,您这实在是太多礼了,古某可受不起。”
“您受得起。”这掌柜的眼里噙着泪,“为了给我家孩子看病,我差点把酒摊子买了,一家衣食无着,如今借了您的利,不但保住了摊子还开了一家酒肆。您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
古平原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仔细瞧了瞧,忽然认了出来,这不是自己遇上陈孚恩的那一夜,在桥头卖酒的那个小贩嘛。
古平原心里一动,问明了他的酒肆所在,说了一句,“等有空闲,我去你的酒肆喝上两杯。”
那酒贩子可没认出眼前这人,他笑得眯了眼,连声答应:“三掌柜若去,我是一定要拿好酒款待的。”
古平原回到家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安步当车前往油芦沟村,他要去找常四老爹。快到村口时,迎面过来一个人,走路晃晃悠悠,黑衣裤,胸口扯得半开,却正是陈赖子。他连忙闪身躲到一棵树后,就听陈赖子口中骂骂咧咧。“老梆子,住得这么远,害我大热天还得跑一趟。”
等他走远了,古平原慢慢走出来,心里一阵冷笑。他就知道王天贵不会不留后手,常四老爹虽然离开大狱,但还在王天贵的掌握之中。
常四老爹正在等他,巧的是常玉儿也在,古平原见到常玉儿,脸上一阵不自在。这姑娘在西安城里要与自己一起赴死,一份心意明明白白摆了出来,可自己却无法回应这片情意,实在是愧对人家。
常玉儿却是大大方方毫不在意,自从古平原说他在家乡有个意中人,常玉儿就打定了主意,一个字——“等”。古平原能等那女人这么多年,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等他,大不了等上一辈子。古平原真要是另娶了旁人,自己守着爹爹梳起不嫁也就是了,或者更干脆点到庵里当姑子去。她打定了这个主意后,一直乱如麻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下来。
“古大哥,你求我爹爹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常玉儿说着递过一把腰刀。
古平原一看见这把腰刀就落了泪,他默默拿过来,手抚着刀鞘,心里如翻江倒海一样难过。
“邓大哥的尸首被绿营领了去,他的家乡山高路远,必定是就近安葬。等我打听清楚之后,一定把这把刀与邓大哥合葬。”
他对着腰刀如见邓铁翼那张忠挚的脸,泪水洒在刀身上,“邓大哥,你英灵不远,保佑我为你报仇雪恨!王天贵为了荣华富贵戮害人命,我就要他倾家荡产,让他生不如死!”古平原恨声道。
“古大哥,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常玉儿真恨王天贵,可也真怕了他。
“玉儿提醒得对,王天贵是头千年老狐狸,狡诈无比,你可要多加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