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被一言提醒,猛然醒悟过来,拳掌互击,叫了声:“对啊!”
“我看那苏紫轩才是机灵,想必是早就看出此人的诡计,你想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分明是半点不信嘛。”
李钦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脸腾地就红了。他被古平原摆了一道还在其次,当着苏紫轩的面被人当猴耍却是难忍。正咬牙切齿时,张广发叹了口气:“这人也算心思深沉,我敢打赌,他激得你心浮气躁,料定了你会立时来找我,必然紧随其后。眼下这‘大平号’是落到他的眼里了。”
“他怎么会到了这儿呢?”李钦不解地问。
“自然是追踪你我二人而来。如此坚韧不拔,倒是不可不防啊。”其实张广发只说对了一半,古平原冒死入关确是为了找张广发,但是至今滞留山西却非本意。只是张广发本事再大,也猜不到古平原入关之后的一连串遭遇。
“你说他现如今在万源当铺当了朝奉?”张广发沉吟着说。
“是,我是听人这么说,应该假不了。”
“不成,眼下正是紧要关头,老爷交代的事情不容有失。这个古平原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留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
“那大叔你想怎么办?”
“哼!”张广发冷冷一笑,“这怪不得我心狠,自然是报官,把他押送回奉天大营去!”
李钦倒是犹豫了一下,“流犯私逃出关,被抓回去,只怕性命难保……”
“那是他的命,谁让他不安分守己留在关外。”张广发的脸硬得像块石头。
张广发猜得一点也不错。古平原的确紧随着李钦,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直到来到“大平号”,见李钦登门直入,古平原就知道那个陷害自己沦落关外成为流犯的京商大掌柜张广发,必定就在这处票号里。他心潮起伏,不自觉地用手紧紧按着胸口,只觉得呼吸间一阵发痛。
是,自己是找到这个人了,可是眼下这处境,能上门去理论吗?当初在关外,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好牌,那张广发仍是宁可背信弃义,也不愿说出当年的真相。现如今自己被王天贵捏在手里,倘若贸贸然去找张广发,人家把自己撵出来是轻的,万一被押到官府,那才真叫死得不值。更何况现在自己还牵连着常四老爹的一条命。想了又想,古平原知道眼下还奈何不得张广发,只能从长计议。他长出一口气,狠狠地看了一眼“大平号”的金字招牌,忽然心中一动,转头进了旁边一家南北货栈。
古平原在货栈里转了一圈,假装买些访亲问友的干货,表面上问货色,其实东拉西扯问的都是对面“大平号”的买卖。货栈伙计整日迎来送往,练就的嘴皮子功夫,闷葫芦也能让他逗得开了嘴,更何况古平原是有心问话,结果牵连不断,问出一堆事情。他在货栈待了半个时辰,手上拎了半条陈火腿、两盒蜜饯,要问的话也全都打听明白了。最后古平原又问了一句:“方才你说,这大平号自去年底就歇业了,到底是哪一天呢?”
伙计仰着脸呆想了一阵,说了个日子。古平原心中一算,发觉那正是自己在太原城外遇上张广发和李钦二人不久之后,暗自点了点头。他到柜上把账结了,拎着东西一路回到万源当,把火腿和蜜饯交给金虎,说:“晚上给大伙加个菜,蜜饯每人分点吃了吧。”
金虎一直担着心,“那公子不当了?”
“不当了,我把他送回客栈去了。”古平原淡淡说,“大朝奉可在后面?我去禀告一声,依旧回大库去。”
“四朝奉,您、您还要回去啊?”金虎于心不忍。
古平原笑笑,拍了拍金虎的肩:“没说放我出来,自然是还回去。”
“朝奉们和在柜上十年以上的大伙计都在后院议事呢。”
“议事,议什么事?”古平原还真不记得当铺里曾经召集过这样的会议。
金虎摇了摇头:“方才你一走,来了个人,送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大朝奉看了之后,就把他们都叫到后堂去了。而且让咱们守着,不让外人到后面去。”
“哦。我去看看。”古平原虽然被关,但四朝奉的身份没变,此时去后堂也不算擅闯,金虎却只能留在前面。
“我再问一遍,谁去?”古平原刚刚来到后堂小院,就听从正房里传出祝晟的问话。正房门窗紧闭,但祝晟的声音不小,所以清晰可闻,只是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他问了半天,房中一片寂静,居然没有人搭这个茬。要不是古平原确知屋中此刻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还以为祝晟在自言自语呢。古平原起了好奇心,也不进门,就站在院中听着。
“难道要我一个人去不成!”祝晟许久等不到回答,声音中带了怒气。
“大朝奉,您别生气,大家伙儿不是被去年那事儿给吓怕了嘛。”丁二朝奉讷讷地说。
“我知道,可那是事出有因,又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祝晟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大朝奉,容我说句话。”开口的是三朝奉,最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在这场合居然敢做仗马之鸣,古平原就知道事情绝不寻常。
就听三朝奉说道:“那些主儿可都是亡命之徒,您说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这我信。可是万一他们一翻脸,‘伸手五只令,蜷手就要命’,去年小七子死得那么惨,一同去的几个伙计,回来之后都辞了柜,还不是害怕今年又要去吗?”
“是啊。”丁二朝奉在旁帮腔,“咱们是开当铺的,这笔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大朝奉,这值得么?”
“唉!”祝晟闷声不语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去年回来,也不打算再做这笔买卖了。可是没想到今年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是流犯的生意做不成,这件事你们不用劝,我主意已定,不会更改。二是那把腰刀的事情一出,当铺的生意眼看着差了许多。两样事情加起来,如果眼下这笔获利必丰的买卖再不做,那么万金账到了年底就真的就没办法看了。你们都知道,往年我之所以能到泰裕丰去骂个痛快,嘿嘿,全靠了这万金账上挑不出毛病。可要是这么弄下去,恐怕今年要反过来,让那王天贵登万源当的门来骂我了,这我是绝不能忍的!哪怕是提脑袋去做,我也要去!”
祝晟顿了一顿,紧接着又说:“只是我一个人不行,至少还要再去一个赶车的。我把话说在头里,今年跟我一起去的,年底红利加半!”
半数红利的确诱人,可屋中依旧是一片沉默,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当口,门被人推开了!
“古某不才,愿随大朝奉走一趟。”
说话的自然是古平原。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落在他的身上。祝晟也是大出意外,怔了怔才道:“你愿意去?”
“对!”古平原神定气闲地往屋中一站,正对着众人质疑的目光。
“你在外面怕是听了一会儿了。”祝晟嘴角忽然有一丝讥笑,“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做这笔买卖?”
古平原摇了摇头,他只是听出凶险,却并不知内情。
“呵呵!”祝晟笑了出来,“你们听听,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来抢这半数红利,岂不是可笑!”
古平原静静听着祝晟的奚落,等他话音一落,立时接上:“真要是提着脑袋去做的生意,要半数红利也是应该,难道说大朝奉反悔了?”
祝晟眼中闪过怒意:“我自然不会反悔。你既然抢着要去,那就让你去!二朝奉,事前的准备,都由你交代给他。”
“古老弟,你算是给咱们解了个围,我先谢过了!”丁二朝奉举了举杯。他按照祝晟的话向古平原交代这笔买卖,却不是在当铺,而是挑了家二荤铺,要了里面唯一的单间雅座,点了兔脯、鸭掌、油炸花生米、香椿豆芽这么几样下酒小菜,算是做个小东。
“不敢当!”古平原也一饮而尽,他虽然对这笔买卖不知底细,却也不忙着问。丁二朝奉既然选了这么个地方,又一反常态请自己喝酒,那必是有番话说。
“唉!”丁二朝奉未语先叹,踌躇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古老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点天灯?”
古平原心中一跳,故作镇静道:“知道!”
“点天灯”这个词听上去不怎样,真知道或者见过的,却听了就寒毛直竖。那是一种极其酷烈的私刑,把人当根蜡烛点,将人用铁链倒吊起来,从脚到头浇上油,然后一把火点起,熊熊火焰冲天而起,直到烧为焦炭。点天灯还有“烧寸香”这一说,那就更惨了,从脚跟处一点点烧起,疼昏了就用凉水泼醒,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关外俗称“胡子”的土匪极多,胡子闯到富户家里,逼问家产靠的就是私刑。最轻的是用“猫太太”,把一只大花猫往人裤子里一塞,裤腰裤腿扎紧了,用篾条在外面使劲抽那猫,猫就用爪子在人身上拼命挠,一会儿就鲜血淋漓。最惨的就是点天灯,但一般来说,除非与胡子有仇,不然不会用上这样的惨刑。
古平原在关外军营一待五年,剿匪他也去过,亲眼见过富户的后代为了报这血仇,给军营管带塞了大笔的银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逮到的胡子也绑起来点了天灯。那场景,活似地狱一般残酷,至今想起来还不寒而栗。
“那我就不费心解释了。”丁二朝奉微微闭上眼,“为什么我说这趟买卖是玩命儿的买卖,就因为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当铺里有个伙计被人点了天灯。”
古平原脸色不由得一变,“莫非是买卖上起了纠纷?”那也不至于这么狠,当铺朝奉是招人恨,偶尔也有拿着尿壶往柜里泼的,可那不过是寻常闹事,点天灯可是一条人命哪!
“买卖?跟买卖没什么关系,说起来也是老主顾了,生意一向做得和气,说句老实话,是咱们不敢得罪人家。”
“说来说去,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哪?”古平原终于忍不住问了。
“去此六十里,是太行山的余脉,称为恶虎沟,最是山势险要的一处所在,却也是通往晋东的要地。往来客商欲行其速,这里往往是他们不得不走的一个地方。此处老早起就盘踞着一股恶匪,打头的大寨主诨名‘紫面虎’,姓吕,单名叫个征字,据说这山寨在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了。”
是这样的主顾,古平原稍一寻思就明白了,“您说的这笔买卖是贼赃?”
丁二朝奉点了点头:“你是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懂。这伙土匪里哪有什么识货的,可手头好东西一年积攒下来着实可观。来的又容易,虽然谈不上给钱就当,可是那利润在万金账上是头一份。”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几乎占到咱们当铺一年利润的两成!”
古平原不解地问:“土匪既然要脱手,为什么不找买家,却找当铺呢?”
“你想啊,土匪手里的东西太杂了。皮货、金银、玉器瓷器、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名贵的药材。这些东西真要卖起来,得找多少买主?又有几个敢去?只有找当铺一股脑全收了才行。再说死当其实和卖差不多。”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既然如此,这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有利可图,正该好好维持关系。怎么会闹到点天灯的份儿呢?”古平原其实对“收贼赃”这件事并不赞同,但他知道,当铺眼下就靠这笔生意翻身,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命中注定。”丁二朝奉夹了一筷子兔脯在口中慢慢嚼着,脸色无比凝重:“与土匪交易一来有风险,需要老成持重的伙计去;二来担心走漏风声,毕竟传到官府去会有麻烦,所以当铺里只有朝奉和十年以上的伙计才有资格去做这笔生意,因为他们都有身股,与当铺利益休戚与共。咱们当铺有个小伙子叫小七子,打十二岁起在当铺做学徒,去年正好干满十年。去恶虎沟交易,按例是自愿报名,他却抢着说要去。咱们也没多想,反正多冒一分风险多拿一份银子,还当他是一心想赚钱,祝大朝奉就带着他和另外两个伙计一同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小七子要上守卫森严的山寨,其实是另有目的。当夜他居然劫了个女人要逃下山,可是他不知道口令,路也不熟,还没闯到第二道隘口,就被人抓了回来。从头到脚被捆成个粽子,丢到了聚义大厅里。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了,祝晟急得直跺脚,没奈何只得仗着十几年的老交情,去向那大寨主吕征求情。吕征也是看在老交情份上,答应说只要小七子不是奸细,那就可以饶他的死罪,剁一只手放下山去。祝晟千恩万谢,本以为这件事就结了。可是等到了聚义大厅一审,那小七子不但不感谢吕征的活命之恩,反倒梗着脖子直叫,非要带那女人一起走。这下子把那三当家气得哇哇直叫,原来跟小七子一同逃走的,正是三当家新娶的压寨夫人。
“想必是那小七子从前认识的女人吧?”古平原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丁二朝奉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是他表姐。两个人早就私定了终身,他表姐在一户地主家当帮佣,只等来年契约一满放出来,就要完婚。谁曾想恶虎沟劫了这家地主,又绑了几个人上山,其中就有小七子的表姐。三当家看上了她的姿色,硬是给留到自己房里了。唉!”说着,丁二朝奉一仰脖又饮了一杯酒,“小七子是个情种,这一年里一直想上山救人,可是苦无门路。偏巧当铺就有这么一条路,你想他肯放过吗?”
古平原也是神色黯然。只听丁二朝奉接着愤愤地说:“那三当家真是个王八蛋,一听说小七子执意要带那女人走,居然……居然当着聚义厅那么多人的面,就把小七子的表姐给糟蹋了,一边作孽一边还冲着小七子大喊,‘你瞧好喽,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古平原听得心里一股火往上拱,“啪”地一击桌子,怒道:“这是要遭天谴!盗亦有道,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他等闲不说一句粗话,这是真气急了。
“谁说不是呢!谁听着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那小七子更是把眼眶都睁裂了,偏偏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口中破口大骂,他越骂,人家三当家弄得越来劲儿。后来还是祝大朝奉怕小七子白白送了性命,流着泪过去挡在了他身前,用手使劲儿捂住他的嘴。”
“山寨里就没个有血性的管管这事儿?”
“唉,那大寨主吕征为人最是护短,觉着这事儿已然如此,虽说山寨有不是之处,可也没有叫自己兄弟扫脸的道理。就决定把小七子撵下山去,原本说的剁手就算了。”
本来这事儿也就完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小七子真是气炸了肺,气昏了头,等到一松绑,跳着脚指着那伙山匪冲口说了一句话,结果把命丢掉了。
“他说什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去年开春的时候,恶虎沟的二当家下山做买卖,被官兵拿了,小七子说,这就是他向官府通风报信的结果。”
“呀!”古平原跺了跺脚。
“三当家本就想杀他,这下子可好,当场拿小七子点了天灯,说是为二当家报仇。其实那二当家没死,一直关在牢里。可小七子就这么惨死在了恶虎沟,他至死骂不绝口,那伙人连死了都没饶过他,尸首烧焦了丢在荒山野岭,连个坟头都没有。”说到这儿,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摇着头,“还好他们要留住这条销赃的线。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两个伙计也回不来,早让人一锅烩了。”
古平原听了这么一桩大惨事,眼前摆着的一桌东西虽然热气飘香,可也是吃不下了。
“古老弟,其实这买卖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祝大朝奉一再嘱咐让我向你说仔细,就是因为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眼下你是知道了,若是不愿意去,也没人用刀逼你。若是愿去,我倒有两句话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说过的话怎好不算数,您有话请说。”
丁二朝奉见他神色诚恳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胆子大重言诺,于是道:“那好吧。第一,土匪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忌讳多,山寨的布置更是机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脚,行差踏错一步都有杀身之祸,可千万记好了。”
古平原知道这是要紧的话,一字不漏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第二,咱们当铺和土匪做买卖也是有规矩的。金银器只能做金锞银锭当,古玩字画若是上谱的一概不要,土匪的东西上面都沾着血,一切以不留后患为主,轻忽不得。这些都由祝大朝奉去和他们说,按照以往的定规办。你可千万别多嘴,否则惹恼了那伙亡命徒,小七子就是前车之鉴。”
“这我也懂,您放心好了。”
“那我就说这第三了。”丁二朝奉长长吐了一口气,“老弟,你可别嫌我说话晦气。毕竟有去年的事情在,谁也猜不准那些土匪会不会记仇翻脸,这一趟上山比哪一次都要危险,你要是有什么亲故,最好去看一看留个话。”
古平原苦笑了一下,自己在本地哪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常四老爹一家。他这两个月一直在打听刘黑塔的下落,可这个人就像水入烈酒一般消失无踪了,常玉儿倒是一直在王家,不过自己怎么好登王天贵的门儿?想来想去,他决定去县衙大牢看看常四老爹。
上次李典史拿了那一大笔银子没有独吞,狱卒人人都分了一份,知道实惠来自常四老爹,见有人来探望,一点都没留难,直接把古平原放了进去。
古平原从二荤铺要了两个食盒,他手头也不宽裕,却可着好的要了几样菜。其中一盒孝敬了狱卒,另一盒一分两半,一半分给与常四老爹同牢房的那几个犯人,另一半配上一壶好酒,与常四老爹隔着木栅席地而坐,边吃边饮。
常四老爹见了古平原,一个劲儿摇头:“你还来看我做什么!这里是是非之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离官府远些为妙。”
古平原不答,给常四老爹夹了一筷子烧羊肉:“老爹,您先吃这个,这家馆子的招牌菜,又酥又烂。”
老爹刚把羊肉放到嘴里,古平原一杯酒又递了过来:“我不善饮,老爹多喝点。”
“好,好。”一段时间不见,常四老爹虽然在牢里,却并不比当初见面时更憔悴,食欲也不错。
“全靠了你在外面使银子。典史老爷发话照应,狱卒自然照办,就是不照应也不为难我。至于同牢的这些人,亲戚进来探监,一听说常家给送米送面还送银子使,对我感激的都是无可无不可,整日敬着我。”常四老爹感慨地说。
“那就好,银子不算什么,房子倒了都能再盖,银子花没了自然能再赚,老爹不必放在心上。”古平原故意提一句房子,是怕常四老爹总想着常家大院易主,心里憋出病来。
“这你不必担心,我早就想开了。房子算不得什么,我原本担心那一双儿女,现在玉儿帮着李嫂做针线,黑塔到口外走镖,他们能自立我还有什么操心的,死了也闭得上眼。”常四老爹提到儿子女儿,嘴角都是笑意。
古平原可是一愣。转头一想明白了,定是常玉儿或者李嫂进来探监,怕老爹得知实情着急上火,于是编了一套话来哄他。
“对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其他的都不必愁。”古平原怕说露了馅,只得泛泛地虚应着。
酒菜一时吃尽,监牢里也不是久待之所,常四老爹就劝古平原早些离去。古平原看老爹身体无虞,略放下心来,正要走,老爹起身相送,来到阳光之下,脸上有一大块淤青正被古平原看在眼里。
方才在暗处,古平原没有留意,这时看清了,骇然问道:“老爹,你的脸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常四老爹下意识一捂脸,偏过头去。
这般欲盖弥彰,古平原岂有看不出来之理,当下连声追问:“是不是有人给你用刑?还是牢里依旧有人欺负老爹?”
他连问数声,常四老爹只是摇手不答。把古平原急得没办法,恨不得闯进去,把那些犯人挨个揪起来问一遍。正在这时,这黑牢里唯一一块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太阳地上,懒洋洋地站起一个晒太阳的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冲着常四老爹脸上就是一拳。常四老爹没敢躲,被打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悬没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怎么平白无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惊又怒。
那人中等的身材,狮鼻阔口,脸上一道吓人的刀疤从额头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来与哭无异。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说道:“你不是问他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吗?我这就是告诉你,看明白没有,就是我打的。”
“你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强忍着气问。
“得罪?没有。”那人又笑了,脸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个月听说自己被判了个斩立决,只等刑部的核准文书下来就得上法场,所以闲着没事,打个把人解解闷。搞不好过几天还杀几个,反正是一死,砍头和剐了有什么区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古平原听得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个亡命之徒,就像他说的,临死找几个垫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着,那人又开口道:“我知道别人都受了这老头子的好处。可是我没有,所以要打要骂自然随我。”
“你叫什么名字?”古平原好记性,脑子里立时闪过当初李典史开给他的那张名单,上面是与常四老爹同监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过,怎么会没有此人,莫非是遗漏了。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钟磊!”那人下巴一翘,昂首说道。
古平原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轻轻一拍,他已然记起来了。看这钟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还是改个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这老东西!”钟磊把眼一瞪。
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听过没有,你对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杀,也能叫大丈夫?”
“恩人?谁是我的恩人?”钟磊一愣。
“寻常往来,纵有馈赠也谈不到一个‘恩’字。可是我问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
“我娘?”钟磊一听之下大张双目,射出慑人的光,双手紧紧抓住木栅一阵摇晃,“我娘怎么了?你快说。”
“你知不知道,你连累令堂连个家都没有了。”古平原缓缓说道,“你不只是被判斩监侯,而且以十恶不赦中的‘不道’论罪,祸及亲属。幸好令堂今年已过了六十,身罪可免,不过却没能逃过抄家。大冬天被撵出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许带。邻里怕被连累成盗户,都不敢援手,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饿得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烂棉袄,在路上塞雪充饥,眼看就要冻死饿死了。”
几句话描述出一副凄惨的场面,登时就把钟磊听呆了。他是个强盗,犯的是杀人劫道的重罪,自从入狱以来就没人来探过监,所以家中的情况半点不知。此刻听古平原说起才知道,自己原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亲娘害得这么惨。他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顾生死的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有名的“送终太岁”,都知道他瞪眼要杀人,况且熬大刑多次,连声疼都没喊过,此刻却闭目痛哭,把牢里的犯人吓得都往后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气,到时候脖子一扭两断可不是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