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四老爹没法子,回身对常玉儿急急说道:“玉儿,你快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之地。别再来看爹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常玉儿无奈,呆呆地看着几天不见越发老迈的爹爹,真是难舍难离。就在这时候,那几个囚犯见常玉儿不理睬,觉得讪讪无趣,其中一个索性扯下裤子,掏出那不雅之物向外便屙尿。
这个举动把常玉儿吓得花容失色,一遮脸偏过头去。常四老爹再老实也不容人这么欺辱女儿,俗话说“蔫人出豹子”,他愤怒地低吼一声,身子还没立起来就猛冲过去,拦腰把那囚徒掀翻在地,冲着他就是不分头脚地一顿老拳。但常四老爹在里面毕竟孤掌难鸣,没几下就被人打翻在地,几个人围着他踹飞脚,另有几个人过来把地上的食物一抢而空,争抢着喝那囊里的酒水。
常玉儿早已哭倒在地,嘶声喊着要他们住手,不要再打自己的爹爹,可哪有人听他的话。直到古平原与典史匆匆赶进来,典史指挥着狱卒站在外面用鞭子狠抽,那狱卒都是平日练就的把式,鞭子从木柱间如雨点般打落,不一会儿就把那些囚徒打得四散而逃,头冲里腚冲外,抱着脑袋蹲在墙跟底下。
常四老爹嘴角淌血,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看看手上的血污又垂下手去。常玉儿一把抓住爹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嘤嘤地哭泣着。
“爹、爹……”常玉儿再也不愿松手,常四老爹也是心如刀绞,低声说:“玉儿,听爹的话出去吧,别这样……爹心里难过。”
常玉儿是个懂事儿的女孩子,拿出身上的手帕给爹爹拭去嘴角的血迹,强忍悲痛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死牢。古平原一脸不忍在旁看着,常四老爹招手把他唤了过来,压低了嗓门道:“古老弟,事情我都知道了。玉儿是个女流之辈,黑塔又莽撞爱惹事,还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
“这何须老爹说,您放心就是。”
“要是有机会……”常四老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就逃吧,别管我这把老骨头。”
“老爹,若是我贪生怕死,在黑水沼外就逃了。蒙古人逼得紧时也逃得,就是昨夜我又何尝不能逃?这话您老就别说了。”
“唉……”常四老爹叹了口气,抬起头道:“既是这样,我也不多说了,这里也不是讲话方便之所。我知道你屈身王天贵手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听方才玉儿的语气里对你似乎不谅,那么黑塔想必更是如此,你不要往心里去。”
“是。”古平原听老爹这时还在为别人殷殷打算,心头一酸也落下泪来。他向常四老爹道了保重,辞出前又看了一眼牢里穷形恶相的一群囚徒,眉头重重地一皱。
常玉儿呆呆地等在外面,古平原走过她身侧:“常姑娘,我们先出去吧。”
常玉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死牢,这一眼就望了好久,但终于还是收回目光,随着古平原往外走。等走到明监时,古平原还记得方才的事儿,对先出一步的李典史说:“李大人,方才那个欠了粮税的囚犯,我现在就替他完税。”
“不必了。”李典史扬手一指,“方才那两个栲栳把他噎死了,那不是,正抬出来呢。”
古平原和常玉儿闻言都惊住了,果不其然,从牢里拖出一具死尸,正是“九爷爷”,他一双眼珠都凸了出来,嘴里却还咬着半个栲栳。
常玉儿看着“九爷爷”从自己面前被拖过,她半张着嘴,视线一直随着他转到牢门外,忽然一捂脸,低着头跑出了监牢大门。
“唉!”古平原在关外五年,见过冻饿而死的流犯也不知有多少,却还是第一次看见人被撑死,真觉得这是人间的一桩大惨事。听那几个狱卒说要用一领草席卷了送炼人场,古平原转过身,拿出二十两银票递给狱卒,托他们置一口薄皮棺材,无论哪个乱葬岗,让老人入土为安才是。
“你心肠倒好!”李典史踱过来,颇有些感慨地道:“这年头,心肠好遭报应啊。”
古平原勉强笑笑,忽然想起一事:“李大人,方才与常四老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姓名住所可有造册?”
“自然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能否借我抄录一下?”
“哦,可以。”衙门文书原本不能随意誊录,但古平原出手大方,囚犯名单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件,典史拿人手短,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却忘了问,他要这名册有何用处。
一晃三天过去,古平原一有空就往当铺外跑,也没人问他做什么。在祝晟的无视下,自丁二朝奉以下,所有的伙计都极有默契地对古平原漠然置之。
等到了第三天头上,古平原正在站柜,抬眼发现曲管账又来到了万源当。这一会儿祝晟正在当铺里验一只造型古朴的玉钩云型佩,他拿在手上迎光一晃,嘴角立时不屑地笑了笑,将玉佩往外一推,连“当多少?”都不问一声。
“怎么?我这是汉朝皇室的东西,稀罕得很,你们当铺本钱少我可以让些,不当算是怎么回事?”当主是个华服中年人,咬着一根翡翠烟杆,发急问道。
“这么大片血沁,是倒斗挖出来的?”祝晟也不反驳。
“祖上传下来的,再往上怎么得来的不知道!”中年人样子很是神气。
“哪一辈儿传下来的?”
“这你甭问,总之我太爷爷手里就有这物件。”
古平原在旁观看,就见一众伙计虽然都在忙手头的活儿,但嘴角都有幸灾乐祸之意,像是在看一场预料中的好戏。
“是嘛,你太爷爷抓周了没有啊?还是刚办过满月酒啊?”祝晟这话问出口,伙计们就像约好了一样哄笑开了,仿佛是在给大朝奉捧场。
“你,你什么意思?”中年人放下烟杆,一脸气恼的样子。
“这分明是刚仿的物件。‘璊斑血沁’能瞒得过我祝晟的眼睛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自从当了大朝奉,还没打过眼呢。你这一套只好去骗骗对面的‘祥云当’。”
“什、什么‘璊斑血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中年人一听祝朝奉这话,脸上神色慌乱,只是嘴上还不服软。
祝晟把脸一板,正色道:“‘璊斑血沁’确实可以以假乱真,不过太伤天理,把烧红的玉放到活猫狗的肚子里吸血,这种事情是要妨阴功的,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做了。”
那中年当主哑口无言,含羞而走。曲管账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祝大朝奉真是眼力非凡,宝刀未老,可喜可贺呀。”
祝晟早看见了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是曲管账啊,大驾光临有什么事么?还是说王大掌柜又要往这儿荐个猫三狗四的。”
曲管账瞟了一眼柜台里的古平原,看出祝晟不待见他,仿佛对他的处境很满意,没和祝晟做口舌之争,径直道:“今天是王大掌柜搬家的吉日,他说知道万源当后库里有几套不错的家具摆设,让送过去。”
这么盛气凌人地颐指气使,祝晟脸色顿时变了:“对不住,库里的东西都在册上,怎么能随便往外搬?”
“这买卖整个都是王大掌柜的,怎么不行?”曲管账也沉了脸。
“这是当,不是卖!都是有主儿的物件,人家来赎怎么办?”
“那我不管,不是还有死当吗?”
“库里死当的家具,没有什么能入王大掌柜法眼的,你请回吧!”祝晟一甩袖子,下了逐客令。
“你!”曲管账知道祝晟倔,可没想到一个迎头钉子碰得这么重,顿时恼羞成怒。
眼看两个人僵住了,古平原插言道:“大朝奉,我这几日备造另册,天字库里不是有一堂鸡翅木错金镶百宝的桌椅连大柜,还有那张红木嵌螺钿理石罗汉床,当期已满并无取赎,已然成了死当,价值都在千金以上。”古平原知道说这话必定得罪祝晟,但他早就想好了,王天贵与祝晟明摆着水火不容,自己一定要适时表个态,哪怕给一边当枪使,总好过杵在地上当烧火棍。
“听见没有,就他说的这两样,一会儿送到王大掌柜的新宅来。”曲管账抓住机会斩钉截铁地留下一句话,不待祝晟回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晟猛回头死死盯着古平原,半天才冷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王大掌柜荐来的人。”他拱了拱手,“那一会儿就麻烦四朝奉亲自跑一趟,把东西送过去吧!”当铺众人无不对古平原怒目而视,古平原神色自若,恍如不见,反倒是摆开四柜的身份,叫着几个伙计从库里抬东西。
装车之后,古平原带着个伙计押车去送,这伙计恰是前几日被他当众解围的那个学徒,名叫金虎。古平原叫他另有深意,半路上开了口。
“这王大掌柜和祝朝奉之间,好像有什么恩怨?”
“这……嗨,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全当铺,不,全太谷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古平原那天帮金虎的忙实在是帮大了,不然日后已赎过的当票再来赎当,一查册子是金虎经手,他的麻烦就不得了。金虎也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这几日一直在偷偷帮古平原整理当票册子,眼下当铺里也就是他还能和古平原说上几句话。
“说起来,祝大朝奉的爹要算是死在王大掌柜手里。”金虎把声音压低了,将这件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情的始末缘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祝晟的父亲开了一家小票号,便是这泰裕丰的前身,手下有个得力的徒弟便是王天贵。王天贵对于票号买卖确有天份,祝父对王天贵信任有加,将票号的重要业务都交予他去做,反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天津学典当,言外之意便是想将票号的经营传给王天贵,让自己的儿子只当财东,不参与经营。谁知道王天贵此人颇有心机,见票号生意越做越大都是自己整日忙里忙外的结果,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心中便起了不平之意。又见祝父执掌票号身子旺健,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出头,于是暗中将票号里的钱抽出来去放高利贷,又勾结了一批地痞流氓和官府胥吏,故意打着票号的名义逼死人命,又要打官司。就这样逼得祝父上了他一个恶当,将股本转到了王天贵名下,结果……
“我明白了,结果这本就是一场骗局,祝父情急之下不察徒弟的狼子野心,所托非人,泰裕丰就这么归了王天贵。”古平原一听就知道了结局。
“可不是嘛,这事儿我也是听当铺里师兄说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以讹传讹谁也说不清了。反正就是祝朝奉的爹一气之下归了西,王大掌柜点收俗称‘财神股’的股本清册时,却发现里面只有九成半的财神股,少了半成。原来当初祝朝奉去天津学徒的时候,就带走了半成的财神股归其名下。”
“半成?那有什么用?”古平原不解地问道。
“用处可大了,古朝奉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山西票号买卖的规矩。”
原来山西的生意买卖,无论大小,到了年底都要开三天的财东大会,将各位财东从四面八方请来,一则分红,二来对着一年的盈亏损益提提意见。到时候哪怕只有一百两银子的股,也必被店里尊为上宾,说出话来,大掌柜必须毕恭毕敬地站听。三天三夜之间流水席不断,待到曲终人散,各家店铺才能继续新一年的生意,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财东大会先分红拿银子,然后讲是非。别家买卖都是客客气气,哪怕是有话要说,必定是先恕个罪,然后语气和缓不伤和气。唯有泰裕丰不一样。”金虎一句话勾起了古平原的兴趣。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偏过头问。
“那可热闹了。泰裕丰的财东只有两个:一个是拿九成五的王天贵,另一个就是拿半成的祝朝奉。祝朝奉恨透了王大掌柜,却又拿他无可奈何,所以每年年底的财东大会,就成了他出气的最好机会。那三天他吃饱喝足了,就指着鼻子骂王大掌柜,王大掌柜还不能还嘴,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站着听。三天骂过,祝朝奉每次都是在分红的银票上吐口唾沫,然后一把丢到王大掌柜脸上,扬长而去,从来不要分红。”
“虽然是个倔老头,倒真是有骨气呢。”古平原不自觉地赞了一声。
“那是真的。”金虎连连点头,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道:“你别看祝朝奉一身本事,其实家无余财,一家人住的是破瓦房,就差没吃糠咽菜了。”
“那怎么会呢?”这古平原可万万想不到。
“唉,还不是让王大掌柜害的。他那么羞辱王大掌柜,人家能轻饶他?祝朝奉自己开了家当铺,就是这万源当,没几年三弄两弄就归了泰裕丰,再和人合伙做点买卖,每一次都被王天贵搅了,到头来双手空空不说,还欠了人一大笔银子。王大掌柜几次让人给他带话,要是肯把那半成的财神股交出来,不但替他还债,而且当铺也还给他,可祝朝奉每次也都一口回绝,决不考虑。王天贵大概是怕逼得太紧反倒不妙,所以仍是让他在此当大朝奉,祝朝奉却也同意了。后来我听丁二朝奉说,他是怕自己一走,原本当铺的老人儿吃亏,所以才勉强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与祝晟同病相怜,都吃过王天贵的大亏,不由得叹息一声,“我这几日看那祝朝奉虽然脾气倔些,人倒是不错。”
金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忽然往前一指:“到了,前面那不就是常家大院。”
“现如今是王家大院了。”古平原面无表情地纠正道,驱车上前准备卸货。
古平原说的不错,常家大门上钉着的“常寓”木牌已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门两边高高悬挂的“王”字大红灯笼。古平原到门前,王天贵正背着手,看着这气派轩敞的大门,嘴角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门上的漆旧了,明天找漆匠来刷上三遍漆。记住,要刷上好的清江漆。”
“是。”一旁的曲管账躬身答应。
曲管账见古平原押车过来,目光闪了一下,故意说了句:“王大掌柜想要的东西,最后总能得到,谁拦着也没用。”
古平原明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并没接茬。王天贵微微一笑,一瞥眼见到本县陈知县的轿子抬了过来。他也有七品功名捐在身上,故而不慌不忙,等陈知县下轿,众人围上去参拜已毕,他才踱着步走上去,作势一拜,口称“见过知县大人”。
陈知县四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倒有几分书生样子,只是双颊凹了进去,面上无光,带了几分病容,其实是吸食大烟的缘故。他此番是特意便服来贺王天贵的乔迁之喜,见状连忙拦道:“你我一般的品阶,兄弟怎好生受王翁,还是不要多礼。”说着低声一语:“前日受惠甚多,多谢王翁。”
王天贵矜持地一笑:“大人光临蓬荜生辉,只是鄙宅尚乱得很,我也要过几日才搬来,鼓楼大街上满一楼是乔迁宴的正地方,还望大人赏光去坐坐。”
“那是自然。”说着陈知县走两步,来到大院门前,抬头看了看,不住点头称赞,“王翁商界大才,得此佳宅,想必更上层楼指日可待。”他略一沉吟,捻须徐徐道:“画戟朱楼映晚霞,高梧寒柳度飞鸦。花繁柳暗九门深……”
作诗的功夫全在一转一结,陈知县虽是两榜出身,但山西不比江浙多名士,平素无人唱和,更兼他自从牧民太谷,又染了烟瘾,诗词一道放下已久。此刻心血来潮口占一绝,却卡在结句上。这第三句已说到庭院深深,隐有不详之意,结尾翻案翻得不好,岂不变成来给主人家送晦气。陈知县一急,额上就见了汗,回过头看了看,奈何自己的两个师爷一个也没跟来,眼前都是钱眼里翻筋斗的商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愣住了。
正在主客都尴尬万分时,忽然旁边有人高声吟道:“始见新月青山洼。”
“好!”陈知县被解了围,忍不住击掌称绝。回头看了看,接句的正是古平原。
“接的好,真正是难得的佳句。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古平原。”古平原回答的时候,心里砰砰直跳,双眼紧盯着陈知县。他方才到了常家大院,忽然觉得事有蹊跷,常四老爹因罪入狱,家产查封,充公官卖,这些都是正办,怎么会糊里糊涂就私下过手到了王天贵手中,莫非……他起了疑心,大着胆子答了自己的真名,就见陈知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笑着对王天贵说,“此人想必也是王翁的伙计,有这样的捷才,难怪泰裕丰的生意越做越大。”
“还不是都靠大人平日照应。”王天贵干笑两声,脸色十分不自然。
王天贵请知县上轿赴宴,轿子前脚刚一抬走,古平原就走到王天贵身后,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愤:“原来陈知县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王天贵知道古平原已然明白,却不转身,只一哂道:“那又怎样,你敢去击鼓鸣冤吗?”
“不敢,王大掌柜算无余策,古某佩服。”
“你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最省心了,你好自为之罢。”说完,王天贵带上曲管账和几个大伙计,也同往满一楼而去。
古平原立在当场,重又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发觉事情没有惊动官府反倒简单了,因为俗话说得好:“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老爹入的虽然是官府大牢,但与王天贵设的私狱无异,现在事情全在王天贵手里,只是此人心狠手辣且又狡诈多变,如何才能将他敷衍好,让他放了常四老爹,倒真是一件头疼之事。
他正想到这儿,不经意间往大院门口一看,正看见常玉儿挟着一个包裹在李嫂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常玉儿身形更见瘦削,尖尖的小脸我见犹怜。她自从那日回到家,每想起爹爹在死牢里被人踢打就哭一场,哭过了还要去四处打听刘黑塔的下落,这几天仿佛是在噩梦里一样,根本顾不上搬家。更何况此时家中一贫如洗,也无力再去租住大院放置家什。
三天时间一到,王天贵的手下如狼似虎地闯进来,将自家的东西胡乱丢弃,常四老爹的房间十数年如一日,保持着常玉儿的娘当年在世时的样子,现如今也被用作王天贵的卧房,里面的东西都被七零八落丢在院落中。
常玉儿只捡了娘亲手绣的一条手帕,紧紧握在手里,李嫂劝了半天,她才胡乱寻了些应用之物,准备去李嫂家暂住一时。家里逢此大变,连个能诉说的亲人都没有,要不是李嫂陪着,常玉儿真的有寻死之心。此刻出门看见古平原,她怔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向古平原低声招呼:“古、古大哥……”
古平原听她把称呼又改了回来,心里大是奇怪:“常姑娘,有话请讲。”
常玉儿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道:“这几日,陆续有人到我家来道谢。这其中一半是我家的债主,常家出事,他们本以为讨债艰难,却有人找上门去,将债都还了。还有半数是与爹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家人,说是有人用爹爹的名义买米买面,还资助了他们生活用度。他们都托人带话入监,要那些人好生敬重爹爹。这些事都是古大哥做的吧?”
古平原略略点了点头,他这几日,一有闲暇办的就是这两件事。
“我算了算他们提到的钱数,原来那日你要了银票去,大半都用在了我爹身上。”常玉儿还不知道,还有五百两,其实也被古平原用来打点了典史。
“常老爹因救我而入狱,我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你不必介怀。”古平原语气温和地说。
常玉儿猛抬头道:“古大哥,你一点都没变,是我错怪你了。”
古平原心中一震:“不,我是贪生怕死,这才留在王天贵手下做事,以求保命。”若是常玉儿知道自己一心想救常四老爹,甚至找王天贵报仇,那么就难免被牵连进来,古平原一直为此担心,故而不惜自污来保全常玉儿。
常玉儿缓缓摇头:“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做,必有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古平原不愿让她再说下去,话中带了些癫意打断了常玉儿,“你说辱,你知道什么是辱?我来告诉你,同住一间客栈深宵会文的文友,半月之间仙凡异途,我受刑得罪出顺天府大牢押解出关,蓬头垢面穿囚衣戴大枷,人家状元夺魁出大清门骑马夸官,趾高气昂穿红袍戴乌纱。在京师大道上狭路相逢,嫌我一个囚犯挡了路坏了彩头,让差人拿鞭子‘狠狠地抽’!我倒在地上,挨着鞭子,抬眼看着昔日文友今日状元的马蹄就从我身边踏过,那才是辱!”
古平原说到情切处,不由得真动了情肠。眼里迸出泪花,直望着天不让泪水流下,缓缓说道:“十年寒窗苦,换来一朝辱,真的是终身难忘。所以王天贵加诸我身的辱,我已是不在乎了。区区一名流犯,只求能留得一命苟延残喘,便是大幸。至于为老爹做的事,就当是我最后的报答好了。今后你常家走你的阳关路,我古平原走我的独木桥,彼此再无瓜葛。”
古平原说的陈年往事,常玉儿自是一无所知。骤然闻听不由得痴了,替他设身处地想想,真是百般心疼,后来又听他说到绝情绝义的话,情不自禁地摇着头:“不,你是个敢作敢当的大丈夫,绝不会屈身王天贵这样的小人手下。”
“常姑娘!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为了活下去,我宁可当王天贵手下的一条狗!”
常玉儿身子一震,古平原的话让她惊呆了。她看着古平原这个她不得不去爱、并且已经深深爱上的男人,从他的双眸中,她看见了厚厚的悲凉与无奈,然而透过浓雾,那份往昔的刚毅与执着依然清晰可见。常玉儿呆呆望着古平原,身子像定住一般,好半响才慢慢后退几步。李嫂见状要来扶她,常玉儿没有理会,转身到了大院门前,“啪啪”拍了两下门环。
门上见是此间方才出去的旧主人,于是叫来了管家。王天贵的管家亦是鼻孔朝天,刚出来就道:“这里的东西要拿就快些拿走,迟了便去叫花子窝里找吧!”
常玉儿面无表情地福了一福:“我不是来拿东西,方才听说,这大院里缺少仆役婢女,我愿意自典自身,供王大老爷府上差遣。”
谁都想不到常玉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平原大惊失色,还以为她这几日心痛过甚失了魂,疾走两步想要阻止。管家已是先开了口,他疑惑道:“你不是老常头的女儿吗?”
“我父兄皆不在此,又是未聘之身,自然可以自典自身。”常玉儿的脸色如恒。
“我不是这个意思。”管家觉得前任主人的女儿转眼之间便要来应征奴婢,事出常理不敢答应。然而常玉儿样子聪慧可人,又是本乡本土之人,要拒绝一时却又寻不出理由。正在为难,就听得一声,“那好,你就来给我做丫鬟好了。”
众人闻听又是一惊。往门里望去,出来答话的却是王天贵的小妾如意。
王天贵搬到这处大院,老宅并没有动,还是只带着如意这一房姨太太。如意相中了常玉儿的闺房,正让手下几个丫鬟布置,自己出来四处走走,顺便看这大院的风水布局。不知不觉走到大门前,望出去正看见常玉儿与古平原交谈。如意是风月场上的高手,芙蓉帐中的先锋,一眼望去就发觉常玉儿对古平原深情脉脉。
别看古平原在王天贵面前递了降表,如意对他却是始终好感不减,觉得这个男人与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大有不同。这几日一静下来,总是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那时歪帽没有按着计划进来,自己与这年轻人已是鸳梦成真,甚至如果那不是王天贵设下的圈套,二人更可双宿双飞,过自己描绘的那海市蜃楼一般的日子。她出身堂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谓是阅人无数,却对这虽然碰了自己却只是浅尝辄止的陌生男子意外动心,又素知王天贵的阴狠秉性,所以这份暧昧心思并不敢露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