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朝廷就不管,由着他们这般残民以逞吗?”古平原愤愤问道。
“朝廷如今耳目闭塞,离着又远,暂时是管不到了。可是朝廷不管,却有人管,这个人比朝廷还难应付。”
这件事情闹得实在太大,就在官兵行凶的同时,消息已经一阵风似的传了开去。立时就惹恼了一个人。
此人便是山东巡抚阎敬铭。
“如今的大清朝,要说有那么几个人不好惹,无论怎么排,都少不了阎敬铭这个名字。”乔鹤年人在官场已非一日,当然听过这个阎敬铭的大名。
此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难为强曲。当初在湖北臬司任上,他管一省的刑名司法。湖广总督官文手下有个很得宠的亲兵,强入民宅意图强暴处女,逼奸不从杀伤人命,之后畏罪逃回总督衙门。
阎敬铭接报大怒,带着手下衙差直奔总督衙门,登门求见官文。官文知道他所来何事,这个亲兵对他而言便如董贤之于汉哀帝,非保住其人不可,于是拒而不见。要是换了旁人,识得眉眼高低也就算了。阎敬铭曾经得前任湖北巡抚胡林翼赞为“身不满五尺,而心雄万夫。”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居然就闯到总督衙门的大堂之上,占据大堂长达数日,弄得官文无法升衙办公。
官文无奈只好请来湖北巡抚和藩台轮番求情,按说连官文在内,这些人都是阎敬铭的上司,掌着他的前程,再不通事务的人也该通融一二,可是阎敬铭把脸一抹,愣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最后逼得官文出来当堂一跪。这实在不成体统,阎敬铭可以不顾督抚的面子,但不能不给朝廷留体面,只好勉强答应放过这个亲兵。官文大喜,要亲兵从后堂出来拜谢,却不知阎敬铭使的乃是一计,一见凶犯立时把眼瞪起,喝令重打一百板子,然后逐出湖北,递解回籍。官文目瞪口呆之余一声都没敢吭。
经此一事,阎敬铭的直声通天下。官文知道有阎敬铭在湖北一日,他这个湖广总督就别想当得舒服,不过报复一法不可取,弹劾廉吏容易惹来众怒,他反其道而行之,隔三岔五便向朝廷保举阎敬铭,但凡有事必首推阎敬铭功劳第一,不明所以者还以为官文为人大度,以德报怨,殊不知这是送佛出境之策。果然,阎敬铭官运亨通,没过一年就接任了山东巡抚一职。
就是这么个连天王老子都敢剃头的阎敬铭,如今派自己的亲兵营封了龙脊山寨,片纸不许入,片瓦不许出,口口声声等着袁甲三来,要亲验山寨中可有反迹,倘若没有。龙脊山地处山东安徽交界,罹难者中有不少都是山东人,阎敬铭为部民鸣冤,要与袁甲三打这泼天官司。
“实实在在是没有反情,不然袁巡抚怎么不敢去呢。据进过山寨的官军讲,里面纯是一个避世桃花源,张七先生也不过一介迂腐书生,标新立异创了些新论,沾沾自喜以为可比圣人,山野愚夫愚妇没见过世面,便顶礼膜拜起来。此事论理应该学政管,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绿营出兵剿灭。”郝师爷叹息道。
“让我猜猜看。”乔鹤年一直蹙着眉头,这时方才出声,“只怕是袁巡抚无计可施,布赫藩台趁机献了一策。我估计他这一策,还是从你方才说的官文对付阎敬铭的招儿上触机而来。让我升官,是为了将来撤我的官儿。”
“大人猜得对极了!”郝师爷点头称是,“他要让你去替袁巡抚挡灾,官职小了不成话,也难平众怒。至少要杀一个四品道员,不然阎敬铭岂会罢手。”
布赫已经放出风去,说是龙脊山一案时,通省大吏都被困合肥,城外主持大局者只有一个乔鹤年,说白了当时是他主官一省军政,所以石管带纵兵行凶酿成惨祸,都是乔鹤年管束不力之过。如今派他去与阎敬铭对峙查勘,正是理应如此。
古平原听到这儿到底是忍不住了,只觉得心头火一拱一拱地,怒道:“难为乔大人刚给他们解了围,恩将仇报,这不是救了一群中山狼吗!”
“平原兄,你少安毋躁,依我看袁巡抚其实是个厚道人,只是小人撺掇才出此下策。”乔鹤年却反过来为袁甲三说好话。
郝师爷很是担心:“乔大人可别掉以轻心,依着阎敬铭的脾气,你要是当场搜不出张七先生谋反的证据,他真能请出王命旗牌,把你立斩寨下以谢冤魂。”
古平原也是忧心忡忡,与郝师爷两个不住劝乔鹤年不可以身犯险,不如就在省城里打主意,把这个差事一推了事。
乔鹤年却仿佛心中打定了什么主意,执意要前往龙脊山,任古平原如何劝说,他翻来覆去只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弄得古平原和郝师爷彼此相视,不明白这么一件大案子到底何“福”之有?
话题转来转去说到古平原身上。乔鹤年道:“你一出巡抚二堂没多久,那个京商少爷就把话转到了你头上,口中夸你能干,撺掇着袁巡抚将买洋枪的差事交给你,采办军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听着还以为他是你在京里结识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就像布赫恨乔大人入骨,这个李钦也巴不得古老弟死无葬身之地,他要有好心,除非巢湖一夜成荒漠。”
古平原道:“李钦肯定没安好心。这笔生意里准定有套子,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万两银票是真,我方才也托人打听了,布赫藩台说的那个价儿也是准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想从这笔生意中赚钱,只要能顺顺利利把三千支洋枪买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这洋枪买卖要与英法洋商去做,和他们打交道,我还是头一回。”
郝师爷两头参议,最后决定自己陪乔鹤年到龙脊山办案,古平原则先去休宁找胡老太爷,他走南闯北一辈子,或者有什么买洋枪的路子也说不定。
古平原心中记着布赫藩台说的一个月为限,决定第二日就出城办事。他先到自己家人暂居的小院,他怕母亲担心,只说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料理不清,自己要先回乡去处理些茶园事务,过几日才能回合肥。古平文和古雨婷不料大哥刚回来就又要走,何况家中目前是如此处境,心里很是忐忑。
古母却想得开,大儿子几番逢凶化吉,想必是古家先人暗中保佑:“我早晚三炷香,求你祖父和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你无事,果然灵验,他们都是逆于商旅,出远门时身遭不幸,还能看着这个长孙再出事?你就放心去办你的事,不必担心我们。这一个月都住了,再多住些日子又怕什么。”
话虽如此说,古平原又托郝师爷找了一个巡抚衙门的刑房曾书办,请他在省城最热闹的“刘红升”酒楼相见,席间一个大大的红包塞过去,求他照应自己的老母家人。这不是难办的事情,曾书办一口答应,古平原这才放心离开。
临走之时,古雨婷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大哥……”古雨婷一向爽朗明快,难得有神情忸怩的时候,古平原奇怪地看着她。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古平原有点发愣,难不成自己无意中露了什么口风,被小妹看出了常玉儿的事儿。他试探地反问了一句:“不然呢?”
“真的是一个人回来的?”古雨婷神情有些焦急。
“和我一起去的人也都一起回来了。”古平原这是在打马虎眼,没想到古雨婷的眼睛却亮了。
“我知道了,大哥你一路小心。”说完古雨婷一甩辫子进了屋,留下她大哥在外面一时摸不着头脑。
古平原转了一圈又风尘仆仆回到休宁天寿园。离着胡老太爷的家还能有三里地,他就听得前面人声嘈杂,闹得是沸反盈天。古平原心中一惊,想起当初侯二爷说的事情,担心胡家出事,扬鞭疾驱不多时就到了天寿园外。
天寿园外原本是个大空场,用石粉铺就,大石碾子碾过无数遍,平滑如镜。绕场一周栽着大柳树,天热遮阴,还可避雨。这地方可不是胡家为了摆阔特意建的,胡老太爷每年寿期,暖寿三日,办寿三日,一共六天,徽商以及各地商帮会馆、生意主顾、地方绅士和官府中人络绎不绝地来拜寿,必须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拴马停轿。
古平原两次来此,空场上都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古平原自己骑来的马也拴在柳树下的拴马桩,自有人打草喂料。
今天可不同了,围着这座清静的天寿园,隔着三五尺就搭起一座席棚,席棚间人流穿梭往来不断,接踵摩肩欢声笑语,往席棚里看,有打把式卖艺的,有算命占卜的,有唱小曲说道情的,有卖针什线脑各种杂货的,在空场的最中央还有一座大戏台。戏台上面一个青衣一个花旦,唱的正是黄梅调子《女驸马》,台上正演到冯素贞女扮男装入了洞房,面对花容月貌的公主,心情忐忑不安。别看是草台班子,那青衣一蹙一思,花旦一颦一笑无不惟妙惟肖,唱到“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声咽而绵长,二胡搭音也是绝配,引得台下掌声一片。
围着戏台有各种小贩在高一声、低一声叫卖零食:
“下塘的程二糖心烧饼,芝麻厚,糖馅足,咬一口香一年。”
“吴山贡鹅切片卖,真正送内务府的好东西,不在这儿您吃不到正宗!”
“逍遥鸡,逍遥鸡,曹孟德后人亲传,骨酥肉烂,买两个还饶您一个。”
“姥山红果子,酸甜可口,不好吃不要钱……
古平原正瞧得发怔,就听从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熟悉,他循声望去,果然,手抄二胡正在拉弦的可不正是胡老太爷。
就见胡老太爷趁着歇场,与边上几个打扮朴素的老乡亲正在闲话,笑容满面毫无架子。几个小孩儿缠着他要果子吃,慌得女人赶紧过来要打自己的孩子,胡老太爷逗着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桂花糖,变了个戏法,把糖变到孩子的口袋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胡老太爷点手唤过一人,便是那卖烧鹅的小贩,他的生意最是不好,一脸的沮丧。胡老太爷掏出十枚铜子递到他手上,要了一块烧鹅在口中细嚼,点头夸了两句。这下子人群都围拢过来,孩子也都缠着妈妈要买吴山贡鹅吃,小贩手里提的篮子不一会儿工夫就空了,喜得眉飞色舞。
“晚辈见过老太爷。”古平原上前施了一礼。
“古世侄?”胡老太爷神情相当讶异,“怎么几日工夫去而复返,难道说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儿了?我听说合肥已经解围了啊。”
“还不是多亏了您老人家那笔银子,不然我也没本钱劝降程学启。”古平原含笑道,“我来是想向您老打听点事。”
“哦,那得到我家里聊。”胡老太爷说着把二胡递到另一人手上,自己起身往天寿园走去,所到之处人群都闪开一条路,让胡老太爷先走。
“晚辈上两次来这儿,可没这么热闹。”
“你来时不是初一十五,自然没有这集市。”
“此处没有村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集?”古平原不解问道。
胡老太爷捻须而笑:“这里是十里八村的交通汇集地,以前确实有个大集市,我见此处风光秀丽便买下来盖了天寿园,结果人家一听是胡家的产业,怕我因他们吵闹怪罪,所以都不敢再来此摆摊卖东西,集市就这么散了。”
胡老太爷自己就是从小商小贩起家,最能体恤人情,一看大家怕了自己的财势,弄得一个好端端的大集就此散了,多少人生计受了影响,他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在门前花费巨资弄起了一个大空场,每逢初一十五花钱请人搭台唱戏,还搭了一百个席棚供摊贩免费使用,这么着这个集市又红火了起来,而且人们纷纷来赶场看戏,商贩的生意比从前更好做了。
胡老太爷还担心百姓心有顾虑,干脆每到集市的日子,自己也出家门与大家一起乐和乐和,听听戏,拉拉二胡。
“我是徽商,那些人也是徽商,买卖大小不同而已。”胡老太爷进府门之前,站住脚,向身后指了一指,“可是啊,别看他们如今买卖不大,将来指不定就能出个大生意人,给咱们徽商长脸,我这么做也是怕糟蹋了咱们徽州的人才。”
古平原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感动地点了点头。
胡老太爷说话时一直目视古平原,见他心有所感,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世侄你是明白人,能懂得将养人才的道理。可不像我那外甥,每次来都神气活现地呵斥人,要我看,等将来我死了,他继承了我的家业,非得拆了这片空场不可。唉,到那时我也管不了了。”
“老太爷您身子旺健,怎么说起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古平原赶紧安慰。
“呵呵。”胡老太爷摆了摆手,下人们奉上茶,二人在花厅中坐了,“你这番来找我,要问什么事啊?”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老太爷,这是三十万两银票,我先还清本钱,利息等过几日我再送来。”
“官府这么快就还了银子?”胡老太爷疑惑地问。
“是,歙县乔大人与粮台上打了招呼,把这笔钱尽快偿淸。”
胡老太爷翻了翻那叠银票,身子向后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侯世兄将银款解到,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还骗我。”胡老太爷有些愠恼,“我问你,这叠银票怎么都是京里四大恒开出来了的,而且还是连号银票,安徽粮台上就算有四大恒的票,又岂会有整整三十万两的连号票。”
“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这件事,万没想到这姜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爷看出破绽,问了个张口结舌。
他还回的这叠银票正是李钦拿来的那三十万两,袁甲三在布赫藩台的撺掇下黑了胡家的几十万两银子,古平原没法和胡老太爷交代,干脆就把买军火的这笔钱拿来填了这账。
此时无奈他只得说了实话:“这笔钱是我代官府向您老借的,官府不还,自然该我归还。至于军火方面,我也有办法,我决定把自家茶园押到当铺,就凭‘天下第一茶’这五个字,还愁当不到几十万两?”
胡老太爷听了,深思不语,片刻之后才道:“世侄,你坐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胡老太爷讲的是嘉庆年间一个姓程的徽商在广州的故事。那时候还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广州这个码头,这程掌柜在广州十三行做事,专门从苏浙一地收购布匹丝绸卖给英国人,他为人机巧,心思灵敏,还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深得洋行老板的器重。程掌柜的名气越来越大之后,很多同乡找到他,希望他能从中搭桥,甩开十三行的中间盘剥,让江浙布商直接与洋商做生意。程老板于是向英国商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广州十三行是朝廷钦点的与外夷做生意的商家,只是居间贸易便两头收钱,除了关税之外,还要十取其一,英国人早就想自己与内地商人接洽,于是交给程掌柜一大笔洋银,让他到江浙办货。
事情传开,谁不想搭这条船?程掌柜在宁波的客栈被人围个水泄不通。结果洋银花净买了二十船布匹丝绸不说,还赊来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砖、瓷器等洋人喜欢的俏货,这些布货都用沙船装载,由宁波出海,经由海路去往广州。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程掌柜摇身一变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广州十三行也得到消息,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今后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润就会逐渐枯竭,于是想出了一条毒计。
程掌柜先走一步由陆路回到广州,左等船队不到,右等船队不到,望眼欲穿之时,沿海有人陆续救起落海的水手,这才知道,船队遇上了海盗,这批海盗手段毒辣,不仅尽夺其货,而且杀人烧船,三十几条船都沉没在海上,水手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此事一出,沿海商家无不震动,大家都看程掌柜接下来怎么做。普遍的看法是,程掌柜此人一向做事手段高明,心思灵动,断然不会把这么一大笔债背在身上。英国人的洋银一定会要程掌柜赔累,然而赊来的那些货物程掌柜不见得肯赔,何况无论是英商的银子还是江浙商人的货物,既然是海盗所为,那就要报官缉盗,茫茫大海,何处寻找,虽然不是无头案,只怕也要经年累月地拖下去。
程掌柜果然报了官,也确如众人所想,官府拿不到海盗,只是办了几个陆上上窝家,抄出来的银子还不到损失的零头。眼看此案无法了结,江浙商人只好自认倒霉,颇有一批小买卖家因此要破产败家,闹得江浙一带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沉寂多时的程掌柜忽然出现,他把与此事有关的众商家都召集在一起,用自己多年的积蓄赔了大部分人的损失,并将剩余的损失变为借款,一一写下借据。
此后程掌柜再次白手起家,他节衣缩食,把赚来的钱一面赔付英商,一面还陆续对江浙商人还债,有徽商老乡去看他,常常发现他家没有过夜粮。他整整还了七年,后来得了一场大病不治身故,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要他的儿子继续把钱还完。
徽商会馆派人把程掌柜的棺椁运回徽州,当地所有的商人都到新安江口去迎棺,把偌大的深渡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他去世那年,我已在徽商崭露头角,也算是个能人,于是会馆派去抬棺材的六十四杠中有我一个,不是徽商里的顶尖人物还真别想得这份子荣耀。嘿,古老弟,我胡泰来走南闯北做生意,没少做过大买卖,也没少在人前风光,现在老了回想起来,这辈子要说最露脸的一次还是给程掌柜抬棺材那回。说句良心话,那六十个四人中哪怕有谁做过一回亏心买卖,会馆会派他去吗?就是派了,他敢去吗?不怕被棺材杠压塌了肩?”胡老太爷目光炯炯地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没听过这位程掌柜的大名,可是同为生意人,听了这样的事自然心有所感,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恭敬听着。
“这几十万两银子你拿去用吧。”胡老太爷把那叠银票推了一推,“你宁可自己受这么大的损失,也不肯失信于人,程掌柜泉下有知必定引为知己。我如今多的也帮不上你,既然这笔银子正是你采办军火所需,那正好,就当是我再把这钱借你一次。”
古平原听了只是眨眨眼睛,静静地看着胡老太爷。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话?”
“老前辈哪会骗我。只是就算我要从您这儿借钱,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就把钱拿走。实不相瞒,我从别人口中也听到泰来茶庄如今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老太爷要是拿我当朋友,何妨将实情见告,否则我宁可去当茶园,也不能当这只顾自己不顾朋友的半吊子。”
“是侯二那小子说的吧,我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不听,真是混蛋。”胡老太爷骂了一句,“古老弟,我也不瞒你说,如今有没有这几十万对我胡家来说都差不多了。至于你说的把古家茶园押给当铺,只怕是当不到那许多钱。”
泰来茶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天下第一茶”又怎么会连三十万两银子都当不到?古平原心中满是疑问地看着胡老太爷。
“唉,事已至此,反正早晚你要知道,干脆就全说予你听吧。”
事情在京城时就已见蹊跷,原本古平原让出制茶秘方,徽商个个欢欣鼓舞,以为能凭此力压天下茶商,一举奠定徽州茶的不败基业。可是没想到,就在古平原被捕离京之后,流言渐渐传扬开来,都说兰雪茶是太监安德海出钱让流犯古平原所制,是“流犯茶”“太监味”。
这个名声一传开,兰雪茶的销路一落千丈,有些已经付了钱写了买卖契约的主顾特地找上门来要退钱。胡老太爷见势不妙,知道恐怕是眼红兰雪茶独占鳌头的别家茶商捣鬼,搞不好背后就是京商,此处是京商地盘,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把兰雪茶运回徽州,寻思着离开京城这么远,这“太监味”的传言应该不攻自破了,谁曾想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兰雪茶依然门庭冷落,倒是时不时有些人上茶庄来讨杯兰雪茶喝,可那不过是好奇,要说大宗的进货连一笔都没有。胡老太爷卖了半辈子茶,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此时徽商同声共气,都想从兰雪茶上分一杯羹,于是胡老太爷将他们都找到会馆,要求众家徽商一致对外,倘若徽州茶卖出一两,那么就必定是一两兰雪茶,直到兰雪茶售完的那一天,徽州别说毛峰、猴魁、祁红,就是屯溪绿也绝不外销一两。
徽州茶行销大江南北,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为了兰雪茶,一两都不卖了,确实牵动全国的茶市。按照胡老太爷估计,要不了多久,各地商家就会服软,不然他们手上无茶可卖,这生意岂不是关门大吉。可是情况恰恰相反,此后居然连毛峰、猴魁都无人问津,偶有上门的客人居然将价钱压到往日的三分之一不到,要用极贱的价格,买走徽州的顶级茶叶。
“这是打上门来欺负我们徽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以胡泰来的脾气岂能受这个气,当下派人去打听端倪,费了番工夫总算是知道了内情。
确是京商在背后捣鬼。李万堂嘴上说此事就这么算了,可是背后却又将各地茶商聚在一处,反复讲说利害,说是当初古平原占了兰雪茶不过是一人独大,如今徽商占了兰雪茶却是一帮独大,论起后果孰重孰轻,想必大家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非给徽商一个下马威,否则今后他们就会独占茶叶市场,到时候洞庭的碧螺春、武夷的大红袍、西湖的龙井都要在后面亦步亦趋,听人家兰雪茶定了价之后,才能随后定价,不只是利益受损,各商帮的颜面何存。
李万堂操纵人情如探囊取物,一席话说得各家茶商纷纷变色,于是定下了攻守同盟,要用最低价来买徽州的最好茶叶,一定要徽州茶商低头认输,把徽州茶的价压下来,否则绝不罢休。
胡泰来得知真相,气得火冒三丈,把李万堂的祖宗八辈儿都骂了一遍,最后又将徽商召集在会馆,严令不许私自压价卖茶。
“眼下人家是打上门了,一招错满盘输,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拐子打自己的腿!”胡老太爷警告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同为徽商,有的家大业大,有的却是本小利薄,全指着卖一季吃一季,这一没了买卖进项,立时便捉襟见肘,颇有人动心思想背地里卖茶给各路茶商。
胡老太爷知道这个口子开不得,只要有一个徽商低价卖了茶,就再也约束不住旁人,徽商非一败涂地不可。于是他不得不第三次聚集徽商,要求大家当众立誓,倘若私自卖茶,那便是自己将自己逐出徽商,从此不管在江南江北,不能再进徽商会馆的门儿。
当然胡老太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还不许人卖茶。他把自家的浮财也就是除了茶园、店铺、田地之外的可以动支的银两拿出来,不要利息免费借给生活困难的徽商。一开始只是小门小户来借,后来连那些大户也来借钱,其中有些人是贪便宜,还有些人确实是养了一店的伙计要吃饭,没法子才来借。
胡家虽然是徽州第一茶商,坐拥巨资可是也抵不住这样的花法。泰来茶庄的分店遍布各地,伙计数以百计,月月都要拿工钱,自家的开销也是一大笔银子。如今再加上向外借钱不收利息,胡家在钱庄里的银子就像龙吸水一样被抽个精光,侯二爷没说假话,胡家确实是只剩下这几十万两银子了。自从古平原将这银子借走,胡老太爷就已经在打算卖田卖地支撑徽商了。
古平原听完腾地站起身,眼中已经泛出泪花:“老太爷,这话您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了……”
“我要是早说了,你就不肯借这笔钱了。”胡老太爷笑了一笑,“可是这钱哪,嘿,不就是钱嘛,左手来右手去,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比得上咱们爷俩的交情吗?”
古平原就觉得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用力摇了摇头:“比不上!”
“这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