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且慢!”从后堂急匆匆转出一个女人,将官们一见都起身肃然。
陈玉成大大一皱眉:“依梅,你怎么到议事厅来了。”
白依梅听说古平原去而复返,大惊之下赶来这里,她用凄惶的眼神看了一眼古平原,转向陈玉成道:“王爷,我求你饶了古平原一命。”
“你为他求情?”陈玉成不敢置信道,随即面上现出怒容,“难道说你还……”
“不。王爷别忘了,我父亲当初病重不起,后来下世落葬,都是古平原一手照顾操办,我们夫妻欠他这个人情。”
“那是私情,不能与公事混为一谈,我若因为他代你行孝,便放纵了此人,有什么面目再去统率大军?”陈玉成摇了摇头。
古平原知道此次绝无幸理,也不愿白依梅为了自己再去求陈玉成。
“好,要杀就杀,反正我来了就没想活着离开。”
“还敢嘴硬,我这就亲手宰了你!”黄文金怒吼一声。白依梅平素大方知礼,对英王属下众将的家眷关爱有加,深得众将人心,现在看英王夫妻为了古平原不睦,黄文金恨不得早点送古平原下地府。
他是员猛将,别看受了伤,力气还是大得惊人,把古平原拽到院中,挥刀刚要下手,白依梅凄然高声一唤:“王爷!”
众人再看白依梅,都惊得呆了,就见她用一把短匕对着自己的咽喉,紧咬下唇,满目都是决绝之色。
“这、这……”黄文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陈玉成。
陈玉成双眉紧拧,望着白依梅:“你这么做,真的不念我们夫妻情分。”
“王爷,你知道我对你并无二心,可是对他……我不能看着他死在你手上,你要是念夫妻情分就放他走!”
陈玉成垂目深思片刻,抬眼看了看古平原,一挥手:“让他走!”
黄文金不情愿地松了手,白依梅不等古平原说话,抢先道:“古平原,你记着答应我的话,你永远不再见我。你若是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黄文金见古平原怔怔地看着白依梅,忽然暴怒道:“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滚!”说着用一只手拽住古平原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出英王府,喝令士卒,“将他撵出镇子,要是再敢进来,格杀勿论!”
古平原被赶出三河镇,失魂落魄地在镇口徘徊,一时挂念白依梅,一时又担心程氏母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镇中三声炮响!
炮响三声,人头落地!古平原打了个冷战,待要随着人流进镇,把守的士兵早就得了吩咐,在人群之中只牢牢拦住了他一个人。
古平原心急火燎地向镇上张望,不一会儿,人流又涌了回来,脚步比方才还要急促,人人脸上都有惊慌的神色,再往后看一队长毛用长长的竹竿挑了两颗人头,绑在镇口一个大柳树上。
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程夫人和小善的人头!
“老弟,怎么才回来?老哥哥我这儿都要急疯了。”郝师爷帮着乔鹤年料理军务,忙得不可开交,心下还惦念着古平原,嘴上起了一串泡。
“一言难尽。”古平原双目无神。
“程家妻儿被长毛所害之事我们都知道了。”郝师爷一时也沉默下来。
“程学启呢?”
郝师爷摇摇头:“整日喝得酩酊大醉,醒了就往嘴里灌酒。”他忽然问古平原,“你知不知道,程老夫人也死了。”
“啊?”
“唉,得知孙儿被害,她急痛攻心,当晚就中了风。”郝师爷一脸的不忍,“程家这次可是家破人亡,太惨了。”
“我去看看程学启。”古平原内疚于心。
“不用了,他一天到晚难得有清醒的时候。你在三河镇的作为,已经传了出来,程学启知道你已经无可尽力,他没怪你。”郝师爷说着冲古平原挤挤眼,“陈玉成府邸里都是长毛,这消息那么快就传到合肥城中,保不齐是有人怕程学启迁怒于你,故意放出风来吧?”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白依梅,这事还真有可能,他此时却无心理会,苦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白依梅现在怎样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听说她为了保你出三河镇不惜以命相搏,真是情深义重,老弟,你可真是走桃花运。”
“可她也要我发誓从此不再去见她。”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斩断情丝,古平原也不明白。
“嗐,女人嘛,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司马光词曰‘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她要你立誓再不见面,正说明她心中有你,对你情深义重,难以割舍。不然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呢。”郝师爷不以为然道。
“哦,对了。程学启你可以不见,可是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你当然要见的。”郝师爷忽然想起。
古平原一见面就想提这件事,却被郝师爷岔开了话头,此时急急问:“我娘他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幸好你劝降程学启及时,城中还未断粮,你的家人当然不会有事。乔大人帮你打点过了,你赶快去见见她们吧。”
古平原随着郝师爷直奔合肥城中,一路上才从郝师爷口中得知战事结果。
官军将陈玉成的部队赶回三河镇,便收营扎寨巩固战线。直隶山东的援军没过几日便撤了回去,匪王苗沛霖本来就没打算投诚,只在战场上抢长毛丢下的武器辎重,遇到小股清军,干脆抢到了清军头上。袁甲三好不容易解了重围,已成惊弓之鸟,接到苗沛霖四处行抢的报告,压根就不敢管,生怕再激出一个程学启来。
“要说这位袁巡抚也够窝囊的了,先是被几位督抚挤兑得缺粮少饷,后又差点被陈玉成夺了省城,如今连苗沛霖区区一个土匪都敢跑到合肥附近抢掠,真是官威扫地。”郝师爷撇了撇嘴,“打仗的事儿倒好办,甭管怎么说是反败为胜,长毛死得比官军多,报军功的师爷都是刀笔,你瞧着吧,这一仗肯定让他们吹得是天花乱坠,指不定多少人要升官呢。”
官军一向讳败为胜,何况这一次是真的胜了,不仅寸土未失打退了陈玉成,而且收编了程学启手下一万人,这些都大有文章可做,郝师爷说得的确不假。
“论起来,乔大人临危不乱,在城外牵制长毛,又一手主持了劝降程学启与反攻长毛一仗,应该是居功至伟。就算不连升三级,起码也能领个知府衔吧。”
郝师爷点点头:“老弟,咱俩看法一样,这次乔大人肯定官运亨通。如今安徽官场一扫前几日晦气,人人都欢天喜地等着叙功受赏,只除了一个—”
“谁啊?”
“袁甲三呗,他这个巡抚啊,依我看是要当到头了。”
“怎么呢,不是刚打了一场反败为胜的漂亮仗吗?”古平原不解道。
“你没细细想,这一仗是打赢了,可今后呢?朝廷依然要他去打陈玉成,可是他如今不但缺粮少饷,还欠了胡家的泰来茶庄三十万两银子,还有青阳粮商一大笔粮款,对了,那一万件军衣也送来了,今天程学启的部队就换了装,这些都是钱,而且欠不得,否则下次谁还和官府做生意,岂不是自寻死路。最可气的是,你从胡家借来的三十万两,现在旗营和绿营的官兵都知道了,也要照方抓药,也要三个月的恩饷,这又是几十万两银子。”
郝师爷看了看凝神细听的古平原:“袁巡抚又不是变戏法的,拆了东墙补西墙,那也得有墙可拆啊。这就够他闹心的了,何况宿州与山东交界的龙脊山又出了一桩大案子,牵连甚广,我看这一次搞不好他要摘顶子了。”
古平原还要细问端倪,郝师爷伸手一指:“看见前面了吗,包公祠西面那处两进小院,外面有衙役把守,你家里人都在里面。”
古平原当初离开安徽去京城贩茶时,真没想到再回来时要见家里人会如此艰辛曲折,差点就见不到了。走到门口,郝师爷自去和衙役打交道,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门环。
“谁啊?”是弟弟古平文的声音,带着些不安的惧意。
“平文,开门吧,是我来了。”
“大哥!”里面惊呼一声。
大门一开,古平文迈步出来,一见古平原的面眼圈就红了。
古平原拍拍他的肩膀,抬脚就往里走,他急着见母亲。走过二道门,正赶上妹妹古雨婷扶着古母迎出来,古平原二话不说扑通跪倒,泣不成声:“娘,是儿子不孝,许多事瞒着娘,如今还连累了您老人家,儿子罪大通天。”
古平原私逃入关一事,自始至终没敢告诉母亲,就是怕母亲担心,如今却比不告诉还要糟,古平原每每想到自己的老母亲从衙役口中得知大儿子是个逃跑的流犯,那份心情简直让古平原心如刀绞。
“跪着干什么,平文,快扶你大哥起来。”古母看上去苍老了很多,眼泪也是止不住地流下来,伸出手抚着古平原的面庞,“唉,你心里也苦啊,娘都能明白,真是难为你了。”
一句话让古平原的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直哭得身子瘫软,郝师爷和古平文、古雨婷好不容易才劝住他。
倒是古母叹着气望着大儿子,不住摇头:“男儿有泪不轻弹,让他哭一哭也好,憋在心里就憋坏了。”
“娘,你老人家这阵子受苦了。”古平原止住悲声,扶着母亲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慕亲之情溢于言表。
“那倒没有。多亏了人家乔知县,他不准衙差给我们上刑具,又怕我在省城大狱里吃苦,特意派人花银子上下打点,又包了这处小院给咱们娘仨住。平原啊,你可一定要好好报答乔大人。”
“对了,我听说朝廷放你回来,是让你去抓白依梅和她丈夫。”古母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凭着古平原和白依梅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要古平原去抓她,那是决计做不到的。
“我已经见过她了。”古平原缓缓说。
古家几个人一听这话,都不免直愣愣地看向古平原。
“那、那你真把依梅姐抓来啦?”古雨婷嗫嚅着问。
古平原先不答妹妹,把这段日子的事情一说,末了说:“乔大人出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变擒为抚,既能保白依梅的平安,也能换来我古家的无事。”
“可大哥你方才不是说,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古平文问。
“白依梅真是一口回绝,不过依我看她是有点赌气。”
“为什么?”古母不解道。
“为了……”古平原忽然打住,他与常玉儿成亲的事情并不打算现在就公之于众,最好是接古母回歙县古家村之时,把这事儿一说,随后古母就能见到常玉儿,以常玉儿的才能必能讨得古母欢心,那样岂不是好。倘若现在就说,这段时日古母必定总是想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儿媳,心思繁多徒增困扰对老母亲不是好事。
古平原宕开一笔:“形势比人强,这条路如今不通,不见得就真的走不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您老人家接回古家村,这里不是长住之地。”
如今古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要走哪有那么容易,古平原知道又得去找乔鹤年想办法。他正这么想着,门口忽然有人找郝师爷。
郝师爷匆匆转了个圈,回来时脸上大是兴奋。
“是乔大人派来的人,他知道你回来了,正巧今天又是省城解围以来第一次上院。”所谓上院就是巡抚召集各衙署的官员议事。
“乔大人当然也要去,他让你扮作长随,也同他一道进去。这次劝降程学启,你的功劳不小,乔大人打算当场为你说几句好话,你再表表为朝廷效劳之意,也许袁巡抚会答应暂时放了你的家人。”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古平原兴冲冲来到巡抚衙门外面,见了乔鹤年自然有一番寒暄互问。古平原一面交谈一面放眼看去,就见衙门口大轿如云,一字排开望不到头。聚在九级高阶下的都是穿着官服的大小官吏,看样子通省的州府县的掌印官依旧还在省城未去。
不多时巡抚衙门的中军抚标出来,在门前一站,下面顿时鸦雀无声。抚标接连唤了几个人,请进去议事,都是当初在城外军营里立过军功的人,其中就有乔鹤年。
古平原随着乔鹤年过了硬山顶的大门、仪门,随着众人直趋二堂。
二堂里,身材发福的袁甲三袁巡抚早已在座,藩台、臬台等本省大吏也都陪坐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在巡抚身前落座,身着四品道台的雪雁补子,青金石的顶子,眉间带笑,神态从容,一抬眼间,进来的几个人都觉得此人看见自己了。
看茶一毕,袁甲三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道:“这次阖省大劫,幸亏圣祖佑护,朝廷援兵到得及时,再加上几位老弟精诚合作,内外夹攻,这才把发匪驱回老巢。”
下面这些人听了,赶紧满口称颂,说是袁巡抚在城中指挥得当,这才能收了全功,更有甚者,连藩台和臬台都一并在内,非说这是众位大人以身犯险,用自身做饵,诱出陈玉成的主力。
“抚台大人实在是过谦,说这是阖省大劫,要我说此役当名‘合肥大捷’。报到朝廷的奏稿上也应该这么写,这是人人亲见的事实。若是朝廷不信,派员查问,我谷某人第一个出来作证。诸位说呢?”拍马屁拍得最响也最讨巧的是六安的一名州判,姓谷名立春,一脸麻子,私下人称“谷大麻”。
当着巡抚的面,“谷大麻”这么一说,大家自然要捧场,主恩宪德越发称颂不已。袁甲三起初还谦辞几句,后来也笑得满脸堆欢,早把前几日差点丢了省城的狼狈忘之脑后了。
“既然如此,就烦劳谷老弟与几个笔墨师爷商量一下,看看这出奏的折子到底应该如何措辞。”袁甲三带着欣赏的眼光看了看谷大麻。
外官进巡抚的签押房办差,就如同京官当了军机处的章京,都是即将大用的征兆,谷大麻立时眉飞色舞,满脸麻子熠熠生辉,也引来好多人羡慕的目光。
“无耻!”古平原在后面站着,看着谷大麻一脸谀笑,想到被杀的程夫人和小善,还有那么多被连累丧命的百姓,心里像吞了个苍蝇似的腻味。
“六安的谷大人、黟县的周大人、池州的何大人还有赴青阳办粮的陈大人,都能尽忠王事,尽心办差,此次战胜长毛,击退发匪,你们功劳不小,将来保案上一定会细细述明,朝廷必有封赏。”袁甲三将功劳最大的几个人一一点明,温言抚慰,可有一样,他从头到尾都没提乔鹤年的名字。
乔鹤年在座中,就觉得心里怦怦地跳得什么似的,几次抬眼看袁巡抚,可是袁甲三却避着他的目光,这就绝不是好事。乔鹤年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古平原,古平原也是面皮紧绷,眉头微皱,他也不明白袁甲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禀抚台大人,程学启带到。”此时亲兵来报。
“快请,快请。”袁甲三遽然下座,几步来到门前等候。
抚台如此,二堂内谁还敢坐着,连同藩台在内,个个起身相迎,彼此交换着目光,不明白袁甲三为何如此礼遇一介白丁的程学启。
古平原更是关心不已,一双眼紧盯着门口,当程学启身影出现时,他几乎难以相信眼睛。这才不过十天工夫,这个人从一个统兵打仗的将军,简直变成了街头随处可见的乞儿醉鬼,眼神迷离,身上衣裳又脏又油,头发蓬得像乱草,一身的酒气熏天。虽然看起来有几分清醒,可要不是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扶着他,他必定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袁甲三显见得也没想到程学启如此潦倒,大出意外之下忽然把住程学启的臂膀:“程将军,唉,想不到长毛害得你家如此之惨,真叫本抚心痛不已,不过你放心,你回心转意,自愿投诚,是这一次大胜的头名功臣。我已经吩咐下去,保案上保你当驻防本省的副将。还有你不幸死于贼手的亲人,我都要奏明朝廷,请求诰封,以慰泉下之灵。”
在场众人都深感意外。诰封倒罢了,不过是给死人建个牌坊祠堂,算是死后荣光。可这副将一职,是从二品的官衔,巡抚也不过就是正二品而已,这已经是袁甲三能保的最高一级官职了。再者一说,安徽没有驻防的一品提督,二品副将是统领全省军马的最高军事主官,想不到袁甲三会如此重用程学启。
反观程学启,像没听见一样,醉眼惺忪地喃喃自语:“副将、副将,哎,你们谁告诉我,这副将和老天爷哪个大?”他挨个看着屋中的大小官员,忽然一把揪住了“谷大麻”,“你说副将和老天爷哪个大?”
“这、这……”“谷大麻”虽然长袖善舞,可面对醉鬼却是无计可施,他也不敢得罪这个未来的程副将,连连赔笑作揖。
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排众而出,一把扶住程学启。
“程兄,是我对不住你。”古平原一眼看见程学启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长命锁,痛心地说。
“你、你是谁?”程学启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古平原的脸上。
“我是古平原。”
“我想起来了,你是府城的判官古大人对不对?”
古平原点点头,当初郝师爷出主意让他冒充个官儿,好取信于程学启。
“不对!”程学启忽然用力晃着头大声说,“你不是府城的判官,你是阴曹地府的判官,不然为什么我让你把我老婆孩子送到歙县,你却把她们送到了阴间,你说,你是不是阎王爷身边的判官,哈哈哈哈!”程学启说着说着失声狂笑起来。
袁巡抚见不成话,连忙道:“都是长毛凶残成性,引来程将军灭门之祸,真是满门忠义。程将军心痛过甚,难免举止失常。来人,扶他下去,请大夫用好药调养。”
古平原望着程学启的背影,心头愈加沉重,一方面他不断自责,另一方面来说,自己要招降陈玉成又多了个难以逾越的大山,程学启一旦统领全省兵马,是断然不会放过长毛的,不问可知第一件事就是和陈玉成拼个你死我活。要他二人同朝为官,那真是势比登天。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程学启认你为府城的判官?”袁甲三的声音忽然从后响起。
乔鹤年早就如坐针毡,赶忙起身回话:“禀抚台大人,此人便是流犯古平原。想必大人还记得月前刑部转来的那道公文,朝廷准他戴罪立功,这古平原果然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为官军借来三十万两银子的军饷,鼓舞士气功不可没。”其实古平原立下的最大功劳是说服程学启投诚,可是方才袁甲三一口一个“自愿”“回心转意”,乔鹤年相当机灵,已经看出袁甲三的意思,于是绝口不提劝降一事。又把古平原冒充府城判官去程学启军营送粮饷一事讲说一遍。
“哦。”袁甲三听完,面无表情地归座,举茶一汲,忽然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蹾,哗啦一声,茶水洒了一桌,杯盖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袁甲三一拍桌子,“乔鹤年,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巡抚!”
雷霆之威夹着不测之祸,乔鹤年立刻跪下:“下官是安徽的属官,一向对袁大人敬如神明,怎敢有丝毫亵渎轻慢之心,倘有无心之过,还望大人明示,属下一定改过自新。”
袁甲三神情微微霁合:“听你这话倒还有点悔过之意。那我问你,不经巡抚衙门,擅自上书刑部,为流犯古平原讨情,这是不是擅权?此其一也。朝廷官位皆为重器,你放纵一个流犯冒充官吏,引起小人效尤之心,这是不是纵恶?此其二也。军饷供应皆由朝廷安排协饷,不够之数由省内商民乐输,从无借银之理,你却胆敢从民间借银充饷,污蔑国力,这是不是不遵法度?此其三也。还有,你不过区区六品官员,居然敢冒巡抚之名,代我向人请罪,这是不是不尊上官?你接二连三地犯过,难道说还把我这个巡抚放在眼里吗?”
“大人问得好。”藩台布赫与乔鹤年素来不睦,当初乔鹤年曾经睡在他的签押房,逼着他出了一张假告示,此事让他至今恨得牙根直痒。他一向对乔鹤年不满,此时立刻出言响应,“乔鹤年,我看你是仕途得意,得意忘形了吧,连抚台大人的名你都敢冒,接下来是不是就敢假传圣旨了。”
一连串的叱问就像九天惊雷一样劈在乔鹤年的耳边,把他惊得呆了。别人都是受保待赏,连那只会动嘴从不做事的“谷大麻”都备受巡抚赏识,自己于兵连祸结之时统合全军保住大局不至糜烂,昼夜操劳立下大功却被骂得狗血淋头。乔鹤年就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不过他毕竟聪明,知道此刻只要一抗辩,便是“桀骜不驯,咆哮公堂”,那等于是给了藩台布赫一个最好的借题发挥机会,非得穷治自己不可。
故此乔鹤年什么都没说,只是伏地连连叩头。古平原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也知道,以自己眼下这个身份,站出来说话,肯定是乱棒打出,而且更增乔鹤年的罪戾。
“大人,那件事……”就听布赫在堂上小声与袁甲三交谈了几句。
袁甲三沉声道:“乔鹤年!”
“下官在。”
“此番你可知错!”
乔鹤年忍着胸臆间那股不平之气,语气恭顺地答道:“下官知错,下官行事确有鲁莽不谨之处,抚台大人责备尚轻,还望大人重重责罚。”
“嗯。”袁甲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还有几分悔改之心,平素办差也算尽力,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眼下宿州有件案子,说起来与你也脱不了干系,还真非得你去办不可。”
“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为抚台大人效命。”
“布赫藩台会交代给你的。”
乔鹤年站起身,打了马蹄袖,躬身道:“那下官此刻就到藩台衙门等候。”
“等等,一会儿还要召集全省知府知县商议筹饷一事。”袁甲三转眼看见古平原,一脸的厌烦,“乔知县,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居然把个流犯就这么带到我的二堂来。”
“你先走吧。”乔鹤年自己尚且碰了一鼻子灰,谈何为古平原的家人讨赏。
古平原当然识得眉眼高低,默然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就听袁甲三吩咐道:“请京商的李东家进来。”
“京商李东家……”古平原一面挪着步,一面在心里把这话念叨了一遍,再一抬头,正有一人跟着听差一路走进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古平原!”
“是你!”
几乎是同时一声低呼,古平原再也想不到李钦会出现在安徽巡抚衙门里,他怎么成了京商的李东家了?
而李钦也如见鬼魅般看着古平原,一脸的不敢置信!
二人脚步不停,只不过是一错肩,眼神里都满是疑问,可是谁也问不出来,转眼就走了过去,那边堂上袁甲三已经在招呼人了。
“来人,给李东家看茶。”
“见过巡抚大人!”
古平原人已经到了屋外,犹自听得二堂中彼此接答。古平原此刻真是一头雾水,好多疑问一下子涌上心头。
为什么李钦会到了安徽,在京城时郝师爷曾经怀疑京商是买通陈赖子下黑手的幕后主使,莫非就是李钦干的好事,而他不肯放过自己,专程前来报复,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会成了巡抚衙门的座上宾?
为什么乔鹤年立了首功,巡抚和藩台却要处心积虑一笔抹杀?听方才袁甲三的几句话,绝对是事先准备好了要给乔鹤年一个下马威。
再有就是自己到胡家筹来三十万两银子,本以为是半支半借,可是侯二爷居然说“兰雪茶连一两都没卖出,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他还说什么这三十万两白银是胡家最后一笔钱。泰来茶庄家大业大,动辄可以调集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会一下子到了如此境地?是侯二爷在危言耸听?那他目的又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