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白依梅却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微笑着答道:“王爷待我很好,我当然很好。”
只一句话,古平原便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了。他面对凶神恶煞的蒙古军人和狡诈奸险的票商掌柜时也没有过手足无措的感觉,如今却真的不知如何开口。天下若说还有一人能随便说句话便让古平原变得像懵懂少年一般涩涩无言,就只有面前的白依梅了。
见古平原无语,白依梅这才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中没有思念,也没有回忆,就像是对着一个熟络的乡亲邻里在打声招呼。
“你说有要紧事,那便快说吧。等一会儿我还要亲手给王爷缝补战袍。合肥城外战事激烈,我一个女人家能为他做的,也无非如此,只望老天保佑王爷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回来与我团聚。”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古平原微忿道。
“这可奇了,我担心自己的夫君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我本来也没想对你说这样的话,上次见面时我说得很清楚,彼此不再相见,你为何又来找我?”白依梅不紧不慢地说。
古平原脑子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咱们两个的情分呢,就算如今你嫁我娶各有因缘,难道说从小到大的情分就一笔勾销了?”
“你娶亲了?”白依梅怔了一怔,手一抖,那针扎破了手指,一滴血从指尖涌出。丫鬟赶紧过来用一块白纱擦拭,又要张罗着请大夫,白依梅把手轻轻一摆,“你们都出去吧。”
等丫鬟都退了出去,白依梅上下打量着古平原,像是在看他是不是说谎:“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从下聘到成亲如此之快,娶的是哪家闺秀呢?”
古平原还在气头上,一哂道:“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自娶我的亲,何劳你亲自动问!”
白依梅像是早料到古平原会如此回答,也不着恼,语气轻柔地说:“你是我爹的高徒,他平生最惦念的就是你,如今我代他老人家问问,难道也不可以?”
古平原几句话都落了下风,干脆直言答道:“是个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
“哦。”白依梅像是很意外,微一沉吟道,“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过,难不成就是那山西常家的女儿。”
“对,就是常玉儿,如今她是我妻子。”
“照这么说,你是为了报恩才娶她?”白依梅试探着问了一句。
古平原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却又立时反诘道:“哼,我看你才是为了报恩才嫁给陈玉成的吧。”
白依梅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咬住了下唇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古平原毕竟在白依梅面前难以硬起心肠,便缓和了语气说道:“长毛毕竟是叛逆,你这样跟着陈玉成不是长久之道。”
“你说什么!”白依梅脸色寒了起来,“古平原,我嫁给陈玉成便是他的人,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古平原一愣,回头一想自己的话确有毛病,难怪白依梅会误解。
“我不是让你离开陈玉成,更不是让你……而是想给你们另找一条路。”
古平原这个突发奇想在大蜀山下的军营里便有了雏形,一路而来反复思量,这时便能侃侃而谈。他是想让陈玉成就在此时投向朝廷,连带手下十万大军,全部让朝廷收编。
合肥是江南江北两大营与直隶京师之间的要道,长毛要是打下合肥就等于在清廷咽喉上插了把刀,占据了军事上的最大主动权。所以古平原说此时是最有利的时机,陈玉成如果这时候和朝廷谈投诚,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城下之盟”,凡是胜者都可以取得最优厚的条件。从远处说,当年北宋澶渊之盟,被迫向辽国进贡称臣,燕云十八州依然被辽国保有。若是从近处看,三年前英法联军打入北京,恭亲王与英国和法国签了《北京条约》,赔偿纹银近两千万两,还允许在中国传洋教,就连京城的海上门户天津都成了通商口岸。
“这都是朝廷此前万万不能答应的条款,为什么一口气都签了下来?还不是因为英法军队占了北京城吗。所谓城下之盟,就是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如今就是这么个形势,陈玉成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向朝廷投诚的最佳时机,眼下他提任何条件,朝廷只能和他讨价还价,绝不至于一口回绝。”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还想接着往下分析利害,忽听白依梅幽幽地叹了口气:“别再说了。”
“什么?”古平原一呆。
“我明白你来这儿做什么了,你是想让我劝王爷投向清廷。”
“对。依着如今这形势,陈玉成投过来,一则保住合肥,二则去了洪秀全一条膀臂,朝廷真能赏他个爵位,你也就不是叛逆,反而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就是你为我想的路?”白依梅静静地看着古平原。
“对!我一直在考虑,怎么样能让你摆脱叛逆的身份。别看你今日是王妃,等到长毛垮了的那一天,天下虽大藏不住你,你非跟陈玉成一起上……”古平原猛然止住话。
白依梅冷笑道:“你不好说,让我替你说完。一起上法场,对吗?”
“现如今不必了……”
“确实不必了。”白依梅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你走吧,我的事儿不劳你操心。既然你娶了妻子,她才是值得你关心的女人。”说罢站起身竟是要送客。
古平原被她那冷冰冰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气苦,忽然大吼道:“要不是为了你的安危,为了老师的遗愿,我会留着这条命跑回徽州来?你知道我答应了朝廷什么条件,你又知道我娘和弟弟妹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大发脾气,把白依梅也弄愣了,记忆中古平原还从没有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她见一个小丫鬟闻声在窗外探了探头,疾声道:“都到正房去,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古平原依旧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白依梅放缓了语气问:“你说的都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点不明白。”
“那好,我就告诉你。”古平原本来没打算把这事儿说给白依梅听,只要能让陈玉成降了清廷,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什么拿白依梅当诱饵、什么抓捕陈玉成,这些自己反正也不会去做,干脆就不提了。想不到三河镇这一见,才发现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白依梅和自己并非一条心,不愿意去劝降陈玉成,古平原这一急,索性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白依梅这才知道古平原又是在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爱怜,看了看这个自己当初青梅竹马的恋人。
“照你这么说,要是不按着朝廷的意思办,连伯母她们都难逃一劫?”
“这是株连,其实就是把我古家当长毛逆属来办。”古平原摇摇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为什么一定要跟着陈玉成当长毛呢,我给你指的这条路明明能走得通,为什么不去走?”说着说着,古平原又有些激动。
古平原不知不觉间语气重了些,白依梅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冷笑一声道:“给我的丈夫指一条出路?那可真谢谢你了,不过王爷可是个英雄,不必任何人给指路,他自己也能打一条路出来。”
古平原闻言愕然:“我不想和你赌气。别看陈玉成围了合肥,其实不过一隅之利。纵观天下,朝廷已然占了上风。长毛赢不了的,只怕这是陈玉成最后的机会了。”
白依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斩了这股情丝,对古平原不作他想,可是一听到他娶妻了,心里没来由一阵烦,古平原出的主意哪怕再好,她也不想听,但这个理由却也不能说:“王爷那个人我知道,天国的人哪怕都降了朝廷,他也不会降。要他投降,那除非……”
“除非怎样?”古平原暗想,只要你说得出,再难的事儿我也去办。
“除非天王下令要他降,他才会降!”
洪秀全!古平原气得重重一跺脚,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不过凭借古平原当初与陈玉成一番交往,他也知道白依梅说得没错,让陈玉成投降真是难如登天。
上策不成,退而求其次,古平原把乔鹤年托他打听的那几件事问了出来,他话说得很是委婉,白依梅却再一次寒了脸。
“你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能告诉你吗。你问明白了,还不是要去告知官府,然后官军就会以此来对付王爷手下的军队。”
“为人忠逆之辨总要清楚……”古平原还想劝,又被白依梅一口打断。
“我看弄不清楚的人是你。什么是忠?我如今是英王妃,是太平天国的人,我当然要忠于天国,忠于王爷。难不成我还要忠于朝廷,然后帮着朝廷来杀我的丈夫?”
古平原自问口才也不差,却被这几句话说得当场哑口无言。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古平原想到当初在赤松林,白依梅说“女子出嫁从夫,从今往后我是太平天国的人,你是大清的人,我们再不要见面了。”古平原直到今天才真的懂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
原来还是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自己一直不明白,再见面不过是徒增痛苦,于事无补。古平原心里苦笑一声。
屋里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古平原刚要起身告辞,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到了门口,然后房门被撞开了。
白依梅明明吩咐下人不许进来,生气地一扬眉看向门口,脸上却立时现出笑容。
“姨姨……”门口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自己用皮革缝的小球,原来就是这孩子一路追着球跑了过来。
“是小善啊,来,到姨姨这儿来。”白依梅笑着招手,把这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孩子搂过来,用手巾给他擦了擦膝盖上的土,又问,“你娘呢?”
“娘。”男孩转过身向着门口叫。
古平原这才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显得很是尴尬,站在房门前不敢进来,看白依梅注目自己,忙双膝跪下,喊了一声:“见过王妃。”
白依梅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女人扶起来,“程大嫂,怎么和我闹这个礼数。王爷都说了,他和程大哥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那咱们的情分和妯娌也差不多,眼下他们两兄弟在并肩作战,你倒与我如此见外,等王爷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那被称作程大嫂的女人站起身又福了一福,神情很是拘谨:“我家外子也说了,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国大军,今后一定尽心效命,不敢稍有迟怠。我和孩子更是蒙王妃抬爱,让我们住在王府里照应有加,哪敢再不分上下尊卑呢。”说着又责备那男孩子,“小善,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离开后院,王妃正在待客,岂不是被你打扰了,还不向王妃赔罪。”
“不必不必,程大嫂真是越说越见外了,王爷走时反复叮咛,让我照顾好你们,以便让程大哥安心在外打仗。这一仗打下来破了合肥城,王爷自当给程大哥请功,洪天王待人最厚,届时少不了王爵之封,到时候程大嫂也是王妃之位,咱俩是一样的,眼前何必客气呢。”
“敢问您可是程学启的夫人?”古平原一直在旁听着,冷不防插了一句。
程大嫂见是王妃的客人,当然不敢怠慢,忙点头称是:“拙夫正是程学启。”
“哦。”古平原仔细观察那妇人,眉眼驯顺中总是带着一丝苦意,仿佛满腹的心事。
“小善,快随我来,别打扰王妃见客。”说着程大嫂告了个罪,领着那小男孩快步离开,随手掩上了房门。
“你……真不愧是陈玉成的贤内助,他在前边打仗,你在王府帮着他笼络人心。”古平原忍不住刺了一句。
“这都是我该做的。”白依梅淡淡道。
“哈哈。”古平原也不知为何要笑,笑中带着七分愤懑、三分讥讽,“从前我一心一意想着等到长毛事败,哪怕抛却身家性命,无论如何要救你平安。现如今只怕是想错了,等到长毛功成,我还要求王妃你保全我一家老小的命呢。”
白依梅乍听此语,身子晃了一晃,这是古平原第一次对着她说出“王妃”二字,她本也以为自己并不在乎,真从古平原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却像射在心口的一支利箭般难以忍受。
两个人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瞧着你,过了半晌,白依梅疲倦地指了指桌上,古平原方才让人送进来的锦囊就放在桌上:“你走吧,这锦囊要么就拿走,或者就放在这里,无所谓了。”
“无所谓?”古平原心里猛一抽,想起自己在关外为守住锦囊里的东西所受的那些苦,真恨不得把它一把抓过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才好。然而他把手按在那锦囊上,手背上青筋绽起,几次屈伸,终究还是慢慢地放开了手。
“你自己保重。”古平原轻轻留下一句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院中,院子里寂静无人,看来那些丫鬟仆妇不敢违令都聚在正房中,古平原正要迈步往前厅走,忽然听到从最后一重院落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正是方才那个叫“小善”的孩子。
“程学启的儿子……”古平原若有所思,忽然回转身向着身后的院子走去。
程大嫂正看着自己的孩子玩皮球,忽然发觉有个男子走近,细一看是方才王妃房中的那个年轻人,见他面容和善,脚步却急促,不知道为何竟是直奔自己而来。
古平原兜头一揖:“程大嫂,在下歙县古平原,初识无礼,还望莫怪。”
程大嫂慌得连忙侧身避过:“这位古大爷,你何必多礼,敢问有什么事情。”
古平原下了决心,单刀直入道:“程大嫂,事情紧急,这里又不是说长话的地方,我就直说了。程学启他真的想跟着长毛反朝廷吗?”
只一句话,程大嫂身子就是一颤,看着古平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问这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些?”
古平原也是方才察言观色,看出程大嫂眉宇间隐有忧色,这才大胆一问,如今再看她的态度,更觉得自己所猜不错。
“大嫂放心,我不是长毛派来试探你的,只是想……”他的声音原本就够低了,这时又压下三分,“程大哥人才出众,我不忍让他一念之差沦为逆匪,打算劝他反正,不知程大嫂意下如何?”
口说无凭,古平原说自己不是长毛,程大嫂如何敢信,一句话说错了,就是生死之差。
见她满脸疑惧,古平原心里虽然急躁,不得不放缓了语气:“程大哥原本在宿州保境安民做得好好的,却为何投了长毛?”
“你不知道?”程大嫂愣了愣,脸色却是缓和了许多,“你真的不知道?”
“不瞒大嫂说。我这半年来一向都在京城,几天前刚刚回到安徽,消息实在隔膜。”
“看来你真不是长毛的人,不然不会问出这么一句来。”
“我是歙县县令乔鹤年的好朋友,官面上也算有熟人,程大嫂你尽可放心。”古平原语气诚挚,“年初有人从长毛手上救出了一批杭州难民,便是我帮着乔县令做的,大嫂想必也听说过。”
这事儿在安徽无人不知,程大嫂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功劳,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了一句:“那你又怎么会来到英王府上?”
这真是六月天冻杀一只老绵羊—说来话长!古平原也无暇细说他与白依梅的过往,只简单说道:“我是代朝廷来劝降陈玉成。不瞒程大嫂,事情并不成功,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他毕竟跟了洪秀全十几年。可是程大哥就不一样,没必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长毛绑在一起,反叛一事岂是好做的,不止自己要杀头,还连累全家有罪,祸及满门。”说着看了一眼在旁玩球的小善。
这句话触了程大嫂的情肠,眼睛一红:“古少爷,你这话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也是当初他被人逼得太狠,都快气疯了,我怎么劝他也不听,弄到这般田地真是骑虎难下。”
古平原听了“被人逼得太狠”,脑中立时记起乔鹤年仿佛也提过程学启是被人逼得造了反,都怪自己当初没有细问一问,不然眼下就有一篇好文章可以做。后悔也迟了,古平原索性不去想,急急道:“既然程大嫂深明大义,能不能给我一件信物,让我去劝劝程大哥,万一我能把程大哥劝得回心转意,朝廷不但不会怪罪,还能得个好出身,到时候封妻荫子,不比跟着长毛造反强上百倍?”
程大嫂看样子也是个果决的女人,只略一思索,便招手唤过自己的儿子,口中说:“我身上没什么东西,这孩子的长命锁你带走,外子一看便知。”说着从小善脖颈间解下一片玉锁,古平原伸手接过,程大嫂顺势便要跪,“古少爷,我全家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古平原连忙伸手扶住:“使不得,小心有人看见。程大嫂,我得走了。”
他说完把玉锁往怀中一揣,返身便走,临到院子的圆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大嫂搂着小善站在院中,母子俩眼巴巴望着古平原,看上去孤立无依。
古平原点了点头算是作别,他要往前面走,一定还要经过第二重院,当他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听到自己方才所在的左侧厢房里有人在说话。
“宋嫂。”是白依梅的声音。
“王妃请吩咐。”答话的便是那个引自己进门的仆妇。
白依梅叫了一声,却又不言语了,古平原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听听她说什么,过了半晌,白依梅才声音低低地道:“明儿到镇上找个金匠,用金子把这锦囊里断成两截的玉簪镶好。”
古平原脑子里“轰”的一响,宋嫂答应的什么他再也没听见,他几步走到房门口,伸手去推门,但手放在门上,却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迟迟难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的这声叹息,白依梅在屋中也听见了,她怔怔地坐着,眼光放到那锦囊上,就那么久久地看着,仿佛身边再没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劝降陈玉成,古平原可以不必和任何人商量,反正到时候陈玉成自己与朝廷去谈条件。可是对程学启就不同了,此事须做得周密,而且必然要有所封赏许诺,不然不足以打动人心,乔鹤年别看只是歙县县令,从六品的官衔,眼下却主持一省军政,这事儿必须先和他商量。
“我听程学启的妻子说,他是被逼无奈当了长毛,这话可是真的。”
“不假。”乔鹤年听完古平原一番诉说,沉思着道,“这是愚人做的蠢事,事已至此,本来也没必要多说,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好了。”
乔鹤年口中的愚人不是别人,正是巡抚袁甲三。本来安徽三股势力:袁甲三统领的大清官军,陈玉成所率太平军,还有就是匪王苗沛霖的部队,清军与长毛势均力敌,苗沛霖则稍逊一筹。按照这个形势,无论谁能争取到程学启的势力,都能立时压过敌方,所以程学启那边三天两头都有人上门做说客,怎奈程学启奉母命,口风特紧,坚持两不相帮,只在宿州守卫乡土。时间长了,官军和长毛也就冷了心,不再动收编程学启的心思了。
原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以袁甲三的才干也没想过要彻底打垮陈玉成,只盼能与之隔岸对垒,互不相扰。没料到军机处接连接到江南大营曾国荃的急报,说是洪秀全的天京被围,命令在外作战的忠王李秀成率军回援。李秀成确实是智勇兼备,硬是打出一个缺口领兵进了天京。曾国荃担心同样的命令必定也给到了陈玉成那儿,万一陈玉成也回援天京,与李秀成里应外合,曾国荃还真没把握对付这两员勇将,所以急忙通知军机处,要袁甲三一定不能轻易放走陈玉成,就算拦不住,也要打掉他一半人马,给江南大营减轻压力。
袁甲三接到军机处发来的上谕,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他不想打陈玉成,人家的厉害明摆着的,自己手下的官军就没人敢和他对阵。旗营也好,绿营也罢,一见“四眼狗”陈玉成的旗帜是望风而逃,靠这些人守城还可以,打仗?真要是开了城门冲出去,这城门能不能关上还真不好说。可是军机处一日三催,非让他发兵,袁甲三为此发愁不已。
袁甲三这个巡抚在外人看来才力不足,资望不够,比起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差了一大截,但他毕竟掌一省人事升迁,在安徽一省说一不二,他犯愁,自然有那意图讨好的人来献计。
按说出的这个主意并不坏,便是招安宿州的程学启,将他手下一万多人马收编为官军,这一万人战斗力极强,兼之熟悉山川地形,用得好了可以以一当十。袁甲三同意了这一计,问题是他想到以往程学启的态度,认为这一次要是派人去好言相商,必定还是被一口回绝,他听说程学启事母甚孝,于是打算用曹操对付徐庶的方法,派一队官军去“请”程老太太,也就是程学启的老母亲来省城,说是请,其实就是绑票。只要把这老太太握在手里,不愁程学启不俯首听命。
这是枭雄御下之道,非常人所能驾驭,结果果然出事了。派到宿州的一队兵夜袭程学启的老宅,把程老太太绑了,却不肯放过程家的财物,搜掠一番之后这才返回省城。就这么一耽搁,在外练兵的程学启得报,真好似劈山救母的刘沉香一般不顾一切,立时率人轻骑追赶,就在离省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追上了这伙绿营兵,一番火拼杀得片甲不留,把自己的母亲抢了回去,程老太太受了点伤,所幸不重。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程学启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合肥城破口大骂一番,谁拦着也不行,到底领着手下全部人马投了长毛。
这在陈玉成真是天助我也。他原本就有心打下合肥,切断直隶山东来援的清军之路,没了后顾之忧就能放心大胆地回兵去救天王。只不过自己手下只有黄文金能独当一面,所以迟迟不能发兵攻城,如今来了个程学启,陈玉成真是喜出望外,立时召开阵前会议,定下了打合肥的方略。
“你们说说看,这不是倒持太阿,授人其柄吗,好端端地把程学启这么个勇将推到了长毛那边。”乔鹤年说完了,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
“依我看,程家人并不愿落水当长毛,他家世代乡绅,怎么会心甘情愿反叛朝廷呢?此事不过是程学启一时冲动,未必不能挽回。”古平原说着拿出那片长命锁,放在案头。
“你说的虽有道理,可是程学启不好惹,谁要是这时候代表官军去劝降,岂不是送上门的出气筒,万一他把眼一瞪,命可就交代了。”郝师爷沉吟道。
“我去吧。”乔鹤年忽道。
语出惊人,郝师爷先就反对:“那可不成,眼下全靠乔大人坐镇大营,这安徽一省才算是有个官儿来主持大局,你怎么能轻蹈险地呢?”
“郝大哥说得对,乔大人不能去。”
“可总要有个官面上的人去,不然难以取信。”乔鹤年看了一眼大帐之外,苦笑道,“外面这群官,要不是无处可去,也不会聚在帐下,我要是派个征办粮草这样的肥差,他们个个都抢着去,说到这种搞不好掉脑袋的差使,真是无人可派。”
“要是大人信得过我,那就让我去。”郝师爷下了决心。
“你?”
“我好歹也有九品官衔在身,既受乔大人知遇之恩,眼下就是报答之时。”郝师爷脸上不见了往日诙谐,庄容而言。
“郝夫子……”乔鹤年下座,握住郝师爷的胳膊,一时感慨难言。
“不成。”古平原忽然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