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低头去照看瑞阳,刚喊了一句“宝儿”,眼睛突然一眨,一滴泪直接掉到瑞阳脸颊上。
顾徽彦处理完那些闲杂事后,动身往景澄院走时,突然停了停。
景澄院就她们母女两人,他刚见完血光,就这样去见她们似乎不好。
顾徽彦在原地停留了几个闪念,最后他决定去远远的看一眼,毕竟他答应了林未晞回去看她,如果不去,日后她犯了错又要拿出来说道。
可是今日顾徽彦走进景澄院的时候却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同寻常,顾徽彦心中一凛,立刻大步往室内走。内室里没有留灯,顾徽彦久违地感受到心慌,直到他用力掀开帘子,看到窗幔前的那个侧影时,他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顾徽彦安了心,随即又觉得气:“怎么不点灯?”
林未晞侧坐着,久久没动。顾徽彦渐渐感到哪里不对劲,他走上前,看到林未晞脸的时候神情一怔:“你哭了?”
林未晞怏怏地擦了下脸:“没有。”
顾徽彦早就忘了自己进来干什么了,他走到林未晞身前坐下,小心地捧起她的脸:“怎么了?”
“刚才顾明达来了,和我说了一些事情。”
顾徽彦眼神动了动,不辨喜怒地“哦”了一声。
顾徽彦养气功夫实在好,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改,但林未晞已经能从他细微的神态中辨认出顾徽彦真实的心情。就比如现在,顾徽彦虽然神色平平,可是林未晞知道,他一定已经记下了这件事,出去就会找顾明达算账。
林未晞当然不想连累顾明达,所以立即给对方说话:“你不能迁怒他,有些话他说得对。”
林未晞说完之后看顾徽彦的脸色,隐隐觉得她怕不是帮了倒忙。话匣子一开,剩下的话也顺理成章了:“王爷,我从小被周围人纵容着,性情被养得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自己好强,别人有的我也要有,别人擅长的我就想方设法超过他,心气高又眼高手低。我也知道我的性格不太讨喜,刚遇到王爷的时候自命不凡,冒犯了王爷许多,等成亲后我也总是胡闹,什么都让你顺着我。”
顾徽彦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林未晞只是独女,童年时家庭条件也说不上好,她可不是能被人纵容着长大的。林未晞具体说的是谁,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点明了就没意思了。顾徽彦神态平静,手上的动作亦十分耐心:“你并没有冒犯我,我遇到你之后很容易开心,我并不觉得你娇气。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林未晞眼睛朝顾徽彦瞥了一眼,神态泫然欲泣:“你为什么不说我很讨喜,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眼高手低?”
顾徽彦顿了一下,才发现她前面的话竟然也有重点。顾徽彦只能说:“你没有不知天高地厚,性格也很…活泼。一切都刚刚好,说你不讨喜的人一定是故意的。”
林未晞破涕为笑,她笑了一会,突然主动环住顾徽彦的脖颈:“我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一定常常和夫婿吵架,恐怕也不会成为一个众人眼中的好儿媳。我所有的幸运,不过是因为遇到了你。”
顾徽彦的手顿了顿,有生以来第一次,思维跟不上外界的反应。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你站在我们家的那颗老树下,明明站着那么多人,可是没一个人能越过你的风采,我一回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哦?”顾徽彦身体慢慢放松,嗓音中也带上笑意,“那你是什么感觉?”
“就觉得你也没有传言中那么老,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也好看一些。”
顾徽彦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掐,林未晞扑哧一声笑了,越发坦然地环住他,鼻梁深深地埋入他的衣领中:“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你,我特别怕你骂我,你比我小时候的夫子都凶,可是你没有。我以为婚后会受你冷遇,可是也没有。你是我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顾明达将沈王妃的事都告诉我了,我没有想到你的曾经是这样的。其实我只是嫉妒她能参与你的年少和成长,我出现的太迟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早出生十年,或者二十年,这样我就能在正好的年龄遇到你。”
“没有必要。”顾徽彦单手就能绕过她的腰肢,一点点用力,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里,“真的没有必要,晞儿,你这样就刚刚好。”
林未晞听到那句熟悉的发音,“晞儿”,眼泪突然就忍不住落下来:“我以前走过一些岔路,刚开始想嫁给你时确实存了气人的心思,但是后面我就没有了。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重新开始,带着瑞阳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吗?”
顾徽彦人生三十年,从没经历过这样缠绵的心绪,也从没像今日这样,内心如陷了一个大洞般柔软又丝丝地疼。她说得对,任何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何况她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云英未嫁,她是自由的。
顾徽彦心中那丝隐蔽的芥蒂也不知不觉融化,他在意的并非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态度。林未晞愿意重新开始,这再好不过。
元嘉七年,弹劾张首辅的风波还在朝堂上席卷,事态越滚越大,试图明哲保身、隔岸观火的人一个个被拉下水。这场政治狂欢,没人可以置身事外。众人都在等着火烧到燕王身上,燕王表态的那一日,便是巨石落下的一日。
五月末时,燕地隐约传来敌袭的消息。为什么说是隐约呢,因为实在是很小很小的一场风波,朝堂中人都不确定能不能将其定义为有纪律有计划的敌袭。可是燕王却主动上表,坦言圣上已经长成,他这个辅政大臣再无用武之地,故自请卸职,回燕地驻守边关。
皇帝自然是三番挽留,可是顾徽彦去意却决,三大营十万兵权,六部半数权力,顾徽彦说放就放。皇帝少年心性,正是摩拳擦掌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年纪,顾徽彦将这么大的权力拱手让人,正暗合皇帝心意。
到六月时,燕王回藩已成定局,他来时奉了穆宗密诏急行入京,走时亦只有燕地的亲随,和功成身退的美名。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位王妃,以及一位漂亮可爱的小郡主。
“这个花瓶是王妃最喜欢的,小心用棉布包好,路上别磕着了。那些书画不要动,这是王爷和王妃的亲笔,王妃说要随身带着。…宛星,你又跑哪去了,院里正忙着,你又到处乱跑!”
宛星从外面偷闲回来,正好被宛月捉了个正着,素来稳妥的宛月忍不住噼里啪啦地训。林未晞在屋里听到,好笑地摇了摇头。
顾徽彦走过来时正看到林未晞笑,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亦了然:“她们俩跟了你三年,现在倒完全历练出来了。”
“对啊,最开始看她们吵吵闹闹的不忍心管,没想到这样一心软,就到了现在。”
顾徽彦轻轻笑了笑,显然对这种心情深有同感。林未晞环视这个熟悉的、充满了前世今生两辈子回忆的府邸,眼中不由染上好奇,问:“王爷,燕地是什么样子的?”
“燕地的王府比这里大一些,也没有京城这样精雕细琢。可是地方却是管够的,王府后面还有一片专门的草场,日后你如果想去骑马,可以去看看。”
林未晞哇了一声,她自小长在京城,当然想象不到府邸里有草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想必,是非常壮阔威严的。
燕王府燕王府,燕地才是顾徽彦真正的根基。整个燕地都属于顾徽彦一人,他手中有兵权,经济上亦有燕地民众的供奉,山高皇帝远,在这片土地上和实权帝王也不差什么。
林未晞雀跃难安,她少女时闺教甚严,后来嫁了人,也说不上轻松。等到了燕地,她辈分上没有婆婆没有长辈,地位上没有太后等宗眷,顾徽彦又完全管不了她,岂不是说完全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林未晞发自真心地期待着燕地的生活,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回忆被遗漏。她翻动着书架上的书,随口问道:“王爷,世子院里没有女主子操持,他的东西都收拾妥了吗。”
“他不会去。”
“什么?”
顾徽彦看着林未晞的眼睛,笑容中似乎带着些什么:“他已经和我说了,我们举家迁回燕地,虽然皇帝现在不说,可是帝王多疑,过几年免不了心生疑虑。所以他不会与我们同归燕地,他会留在京城,继续在六部里做官,正好也是历练。”
林未晞愣了半响,才轻轻应了一声:“原来世子不走。这样也好,世子妃新丧,世子如今无心续娶,等过几年,世子缓过来了,也方便续娶新妃。”
顾徽彦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从永定门出去,一路向北,渐渐地,京师的喧嚣远去,风中带上北地独有的苍莽。瑞阳吃饱了奶,正是闹人的时候,她抓着车帘不肯松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外面的平原看。
林未晞用手指着方向,一个一个告诉年幼的女儿:“南面是京城,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再往南是顺德府,爹爹和娘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是燕地,你父亲的封地,日后也会有一小片地方成为你的封邑。”
林未晞说着,去捏瑞阳细嫩的脸颊:“一出生就是食邑千户的郡主,你开心不开心?”
瑞阳咯咯地笑着,虽然她现在还不明白食邑千户代表着什么,可是见母亲笑,她也本能地跟着笑。林未晞将瑞阳抱起来,悄悄从车窗上掀开一条缝,指着最前面的那个人影,说:“你看,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顾徽彦似有所感,于万军之前转过头来,看到林未晞的小动作,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背后斜阳如轮,风吹草低,燕王府蜿蜒的车队将苍苍草原分成两半。顾徽彦独立在众人之前,手松松握着缰绳,身姿挺拔,气势如虹。
那一日他们初见,顺德府的一个小县令满脑门细汗,冲着外面虚虚指了一下:“他要给你,你收下就是。”
林未晞顺着方向回过头,看到姑姑家门口的老树下栓了许多马,可是那么多人,却没一个敢发出声音,俱静默无声地站在一个人身后。
——“那是谁?”
——“燕王。”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渺茫雨幕里,情绪激动的少女借着三分冲动,三分希冀,试探地问:“燕王殿下,您是不是缺一个妻子?”
你看,我怎么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于2019年2月17日,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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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和燕王的故事结束了,去年11月24开文,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过去。
最开始构想时,男主的相貌始终是模糊的,可是他的出场我一下子就想出来了。他在我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没有花哨的外面描写,没有场景铺垫,只有这几个字:
——那是谁?
——燕王。
以此为灵感写出来前三章,整个故事的构架,也随之明确。
所以啊,我这个酷爱外貌描写一万年,简直恨不得堆砌一万个成语去描述男女主长相的肤浅作者,通篇近四十万下来,竟然很少描写燕王的相貌,即使有,也侧重在他的动作和气势上,就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外貌描写了。在我的脑子中没有,在文章中也不需要。
林未晞是我第一次尝试性格比较…嗯,活泼(?)的女主,嬉笑怒骂,说骂你就骂你,燕王说很喜欢听她骂人,其实我写她比较重要的几场骂战的时候,内心也十分舒爽。
真是喜欢这种嘴皮子利索的女孩子。
她和燕王之间对手戏顺畅的出乎意料,我必须在剧情线、前世线上设定严格的起承转合才能保证不卡文,可是对于他们俩的感情戏,从来都是“要什么大纲,打开Word就是干”,似乎他们俩都有了自己的性格,两人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碰撞出火花。
后面前世、剧情、感情三条线收尾的部分,许多读者都反应不想让燕王知道真相,可是我却知道,他一定会知道的。这无关我如何安排,他的性格,行事作风,已经决定了这一点。如果强拦着不让他知道,这对他不公平,对林未晞也不公平。
我一直认为他们二人之间感情的最大威胁,不是沈氏,不是顾呈曜,而是他们自己。等他们自己过了这个坎,坦然接受对方的所有,才是真正功德圆满的时候。
历时三个月,《继母》也到了和大家说再见的时候。大概在2月24号左右,新的故事《难消帝王恩》(我本来起名《最难消受帝王恩》,可是晋江说我不和谐!)就会开始了,这一篇又是全新的cp模式,大概类似如果生命必须走向终结,燕王会用尽一切努力让林未晞好好活下去,而新的男主慕容珩会亲手杀了女主。
当这一章和大家见面的时候,慕容珩和他的虞美人的故事应该已经开始了,欢迎大家来串门啊~
如果阔以,我还想给自己的专栏求收藏,卖萌jpg.
故事开始于那个偏僻排外的小村子外,林未晞一回头,看到了人群之前的燕王。故事亦在这里结束。
《我给前夫当继母》正文完,接下来大概会有几个番外。有幸和众多读者相遇于这个故事,我十分荣幸,非常感谢你们喜欢《继母》这个故事,感谢每一个收藏的、留言的、订阅的读者,感谢忍受了我这么长的啰嗦,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
我们下本书再见~
103、番外之燕地记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扎着双丫髻的女童坐在高高的座椅上, 像模像样地端着书,清读声朗朗。因为腿够不着地, 她藕节一样的腿还在空中晃来晃去,绣着精致荷花的红色软鞋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隐隐能看到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缀在鞋尖上。
通身都是大红的女童念了一会,眼睛偷偷朝门口瞅了瞅,见没人注意她, 她趴在椅子的扶手上, 够长了胳膊去取多宝阁上的玛瑙摆件。那块玛瑙质地细腻,颜色亮而清透, 比料子更难得的是它的雕工。这块玛瑙颜色从红变成绿,也不知道是哪个匠人独具彗心,将红色的部分雕琢成两朵荷花,一朵含苞一朵盛放, 而底座顺着绿色的游丝镂成田田莲叶。
这块玛瑙浑然一体巧夺天工, 价值已不可估量, 女童正是爱玩爱新鲜的年纪,对明亮的东西天生喜爱, 只见她胖乎乎的小手拽着扶手, 另一条胳膊伸出去费力地够红莲玛瑙。宛月带着人端了热茶进来,一绕过卷帘,狠狠吓了一跳。
“郡主!”眼看瑞阳半个身体都在外面了, 宛月连忙上前接住她,将她抱回座位上。宛月惊魂甫定,拍着胸脯长长呼了口气:“郡主,您要取什么东西开口唤一声就够了,怎么能自己去够?若是把您摔了,奴婢万死都不足以向王妃谢罪。”
瑞阳被宛月抱着一点都不见外,她用手指着多宝阁,稚声稚气地说:“我要那个红色的花!”
宛月将瑞阳放好,一边的小丫鬟早捧了红玉玛瑙过来。宛月从丫鬟手中接过,又用帕子擦了一遍后,才递给瑞阳:“郡主,这个玉件分量不轻,您小心砸了手。”
瑞阳掰着莲花玛瑙,这里摸摸那里敲敲,玩的不亦乐乎。宛月看了一会,轻声说:“郡主,该读书了。”
瑞阳圆乎乎的脸颊顿时皱起,可见读书和玛瑙比起来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宛月看着这样童稚的神情觉得好笑,她弯下腰,愈发耐心地说:“郡主,奴婢也知道您今日累了,但是王妃说了让您读千字文前十行,一会回去要检查的。您若是背不出来,一会如何和王妃交代?”
瑞阳细细的手指扣着玛瑙荷花的花瓣,扣了好一会,才奶声奶气地说:“可是我想出去看大黄。”
大黄是她给自己的小马驹起的名字,燕王府在后山圈了一片草地进来,马场校场应有尽有,瑞阳最喜欢去草场上玩。燕王见她喜欢,就专门给她挑了匹温顺的小黄马,虽然还不能骑,但是瑞阳平时去喂草、过家家还是可以的。
宛月半蹲在她面前,也学着她的语气问:“如果郡主去和大黄玩,那王妃问起千字文来怎么办呀?”
瑞阳嘟着嘴想了半天,怏怏地说:“好吧,我念完再去。可是千字文太难了…”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脸委屈地说“太难了”,宛月心都要萌化了。瑞阳虽然是燕王府唯一的郡主,还是燕王中年得来的明珠,自小娇生惯养,但是脾气却并不骄横,反而见人就笑,简直软糯可爱。
阖府上下,就没有人不喜欢这位小郡主。
宛月细声细气地对瑞阳说:“不难的,郡主天生聪慧,您多念几遍,肯定就记住了。”
“娘亲为什么要让我背这个?”
“因为郡主已经三岁了,该启蒙了。等您再长大些,王妃还会请女夫子来府上,专程来教郡主琴棋书画。”
完了,瑞阳听到宛月这样说,小脸立刻就垮了:“我学完这本,以后还要学吗?”
宛月忍俊不禁,她笑着摸了摸瑞阳毛茸茸的发髻,说:“郡主是我们燕王府的掌上明珠,当然琴棋书画皆要涉猎,日后吓死京城里的那些人。”
瑞阳虽然出生在京城,可是她有印象起就在燕王府,在她的世界里王府就是全天下,现在突然听自小相熟的宛月姑姑说起另一个地名,瑞阳十分好奇:“京城是哪里?”
“京城啊…”提起这个久违的名字,宛月话语中也带上感慨,“京城燕地的南边,算不得远,马车走三四日就到了。那里红墙绿瓦,处处帝王气象,和燕地大不相同呢。”
瑞阳轻轻“啊”了一声,好奇地追问:“那里也有大黄爱吃的草吗?”
宛月笑了:“京城地贵,哪里能空出地方养草,这也未免太奢侈了。我们燕王府在京城的府邸亦是数一数二的豪邸,可是后花园被湖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也不够郡主骑马。”
瑞阳失望地叹了口气:“京城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去京城了。”
“郡主切不可这样说。”宛月脸色略见严肃,即便在燕地,轻易谈天家不好也不是稳妥事,宛月说,“郡主现在还小,尚能说童言无忌,可是京城的是非却不是我们能说的,更何况这几年京中弹劾之风盛行,张首辅尚且不能善终,更何况其他人呢?而且,郡主的兄长也在京城呢。”
“兄长?”
宛月脸上的笑淡了淡,但还是点头道:“是,郡主的兄长,我们王府的世子,顾呈曜。”
瑞阳现在才虚四岁,对刚出生的记忆自然是一点都没有了,更不会记得刚出生时,有一个长她十九岁的兄长对她极为珍爱。这些年瑞阳也断断续续听人提起过这位兄长,可是对于孩童的世界来说,眼睛里看不到,那自然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刚刚启蒙的瑞阳对陌生的兄长产生无限的兴趣,缠着宛月给她讲顾呈曜的事。宛月拗不过,只好挑了几件中规中矩的,一一说给年幼的郡主听。
虽然当年的事情算不得愉快,前世子妃屡次加害王妃,而世子对王妃似乎也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但是上一代人的纠葛没必要蔓延到孩子身上,宛月给瑞阳说顾呈曜时,也只说顾呈曜好的方面。
燕王归藩,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皇帝娶后,张首辅病逝,随即轰轰烈烈的清算张孝濂之风兴起。朝中人事来来往往,被莫须有的罪名牵扯而丢官丧命的官员数不胜数,因为踩张首辅而一飞冲天的新贵也大有人在。京中党羽林立变迁剧烈,而一地之隔的燕地,却平静得宛如世外桃源。
燕王带着妻女驻守王朝的北大门,亦震慑着关外蠢蠢欲动的女真、戎狄等族,顾呈曜留在京中,一来安皇帝的心,二来,也是取不离开权力中枢的意思。
宛月在燕地知道的不多,只是隐约听说,顾呈曜在京城中深居简出,并不参与党派聚会,连同好友宴饮都少。顾呈曜自己不生事,而又有顾徽彦积威震慑,没人敢将心思打到燕王府身上,燕王府才能在旋涡洪流中隔岸观火,岿然不动。
说来真是令人唏嘘,当年的三大辅政大臣,各个都是天底下拔尖的人物,在各自的领域里俱名声赫赫,可是到最后,全身而退的竟然只有顾徽彦一人。
到如今首辅已然是申明洲,依然对燕王礼敬有加。
不知不觉间思绪就跑远了,宛月收回心神,对瑞阳说:“郡主,您该看书了。”
瑞阳却不管,她趁宛月不注意,哧溜一声从椅子上滑下,连蹦带跳地往外跑去:“我看累了,我要去找娘亲。”
主院里,林未晞正在给柳素娘回信。
自从她离京,书信往来不便,她和京城众人的交集也不可避免变弱,但是和柳素娘的联络却从没有中断过。后来,申明洲入阁,又擢为首辅,申家夫妻对她的态度也不曾改变。
在素娘的书信中,她不无忧心地提到如今局势。申明洲虽然圆融谨慎,但是皇帝和文臣的分歧日益加剧,渐渐连他也无法折衷这两方人了。曾经张首辅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张孝濂擅权,直到换成自己,才知张首辅之能才。
林未晞看完之后,幽幽叹了口气。
在平静的燕地待久了,几乎要忘了政局的多变。这些年京中风风雨雨不断,不知曾经的故人们可都还好。
林未晞刚写完一页,正在润笔,忽然听到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都不用猜来人的身份,因为远远的,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娘亲,我回来了!”
林未晞脸上不由换上笑意,她刚站起身,瑞阳就一头撞进了林未晞怀里,然后撒娇让林未晞抱。林未晞将肉嘟嘟的女儿抱起,侧坐在罗汉床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千字文背完了?”
瑞阳眨巴着眼睛不说话,林未晞就已经懂了:“你呀,又偷懒。”
瑞阳小胳膊搂住林未晞脖子,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林未晞身上:“我有几句不懂,娘亲教我吧。”
顾徽彦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林未晞和瑞阳坐在书案前,正低头说着什么。深木桌案上摆着一大一小两套文房,连砚台都是并排摆着的。
顾徽彦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柔软,内外的丫鬟们层层叠叠地唤着“燕王”,顾徽彦慢慢走进,笑问:“你们在看什么?”
瑞阳听到声音,立刻大声喊了句“爹爹”,然后就张开手要顾徽彦抱。顾徽彦把女儿抱在怀里,仔细看着瑞阳圆嘟嘟的脸颊:“瑞阳还是这么轻,得多吃些才好。”
“还吃。”林未晞站起来,绕过顾徽彦就要从他手里接瑞阳回去,“再吃下去,我都要抱不动你了。你今日的任务还没背完呢,过来。”
瑞阳躲在顾徽彦怀里,咯咯笑着躲开林未晞的手。林未晞铁面无私,正要强行捉她回去,手却被另一人握住了。
“她才三岁,启蒙缓两天也不迟。”
林未晞抬头瞪着顾徽彦:“就你骄惯她,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瑞阳见父亲帮自己拦住了娘亲,小机灵哧溜一声从顾徽彦怀里滑到榻上,然后一转身爬下床,鞋也不穿就咚咚咚跑了。林未晞气得要去追,被顾徽彦从身后笑着抱住:“今天已经晚了,你就给她放一天假吧。”
宛星宛月早就带着丫鬟去给郡主穿鞋,奶娘等也在外面候着,瑞阳绝不会出什么意外。林未晞对瑞阳的去向放心,于是专心地教育起面前这位慈父多败儿的典例:“谁家的孩子不是三岁启蒙,去年我说要教她读书,你不忍心,现在你又来帮倒忙。”
仅凭名字就能吓退外敌的燕王此刻却被嫌弃得不行,顾徽彦任由林未晞数落,将罪状一一认下:“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林未晞挣了挣腰肢,发现挣不脱后恨恨地去捶顾徽彦的胸膛,“放手,我还要给柳素娘回信呢。”
林未晞本就是纤细玲珑型体态,自生女后腰身依然纤细,可是该鼓的地方却丰腴不少。现在两人本来就靠的紧,林未晞使了劲挣扎,后面还扭过腰去掰顾徽彦的胳膊,顾徽彦只感到掌心的腰肢盈盈不及一握,软的不可思议,手感更是温滑如玉。慢慢地,他就起了点别的心思。
顾徽彦一掌就控制住林未晞总是捣乱的两只手,另外一臂环在她腰身,认真地上下摸索:“你的腰身柔韧度当真极好。”
这个人手上动作如此不规矩,偏偏脸上的神情认真又坦然,仿佛在探讨什么正经事一般。林未晞气得不轻,偏偏两只手腕被他控制住,想制止都做不到:“轻浮,放开我。”
听林未晞骂人是享受,在这种场合就更有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了。顾徽彦轻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好,那我们到里面说。”
“才什么时候,我的信还没写完呢。”
顾徽彦将她放到床上,林未晞半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可是刚抬到一半顾徽彦已经俯身而下,林未晞被他的胸膛一挡,只能又矮回去。然而这个姿势极其考验腰力,没过多久她就又摔回床榻了。
眼前的世界顿时陷入暧昧的昏暗中,呼吸缭乱间,林未晞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轻地唤:“晞儿。”
因为这两个字发音相同,清醒的时候顾徽彦并不常唤,可是换成另外一些场景,比如床笫之间,他就很喜欢这样叫她。
呵,男人啊。
“瑞阳已经三岁,我们也是时候给她添个弟弟妹妹了。”
林未晞倒在柔软的锦被中,不知是热还是什么,脸颊已然嫣红。林未晞在床事上素来内敛,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顾徽彦主动,就在顾徽彦以为今日一如往常的时候,林未晞却突然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吐气:“我听说,似乎女子在上面比较容易受孕。”
至于真假,就只能他们自己去探讨了。
104、番外之求不得
京城的冬总是干枯又昏暗, 不过酉时, 院子里就看不清人影了。
顾呈曜将信由火漆封好, 放在一边。他盯着上面威严庄重的燕王府徽,忽然陷入沉沉的怅然中。
父亲归藩已有三年, 他独自漂泊,也三年了。
当日一别, 他随着众人远远给燕王府的马车作了揖,幡旗猎猎作响,顾徽彦和宫中内使道了别, 然后就跨上踏雪, 带着悠悠扈从朝北走去。人多眼杂,顾呈曜当然不会机会和林未晞说话, 他甚至都没看到她,就见她的马车缓缓启动,随后汇入燕军洪流中,再也辨认不出来了。
马车走去很久, 顾呈曜仿佛都能看到车帘子上的挂穗左右摆动, 就在他眼前, 挥之不去。
他对自己的继母起了这样的心思,过去二十年的仁义礼信全成了笑话。顾呈曜痛苦地挣扎了很久, 他甚至想过纳其他女人来转移注意力。他先纳了云慧, 后面又因为半醒半醉间看到一个很像高熙的人,从此就像鬼迷心窍般,什么都不顾地将她从别人家要来。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努力, 最后却将事态往更糟糕的方向推动。他纳了云慧,激起了高然的妒恨心,埋下了此后一连串家祸的根源;他收了鹭娘,鹭娘张扬轻浮,闹得家宅不宁不说,竟然还捅到了林未晞面前。
林未晞,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慢慢呼唤起另一个名字。
高熙。
他发现这件事情纯属偶然,其实他从来没有验证过这个想法的真伪,或许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可是高然的死,却给他一种冥冥中无法言说的感觉。
这是真的。
她们俩,真的是一个人。
高然的死讯传出来后,整个燕王府都缄默不语。顾呈曜什么也没有说,下人问他要不要去见见世子妃遗容,顾呈曜说不必了。他不知道如果他去了,看到一些来不及遮掩的,不属于暴病该有的痕迹,他应该怎么办。
他虽然知道父亲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可是他还是不愿意面对这个场景。元嘉四年他眼睁睁看着高熙离开,现在,高然也死了。
他对高然的感情非常复杂,最开始拿着玉佩找她的时候,他是真心陷入狂热和一见钟情中无法自拔,他觉得他已经深深爱上这个女子,这是他们命定的姻缘,所以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们在一起。
许多年后顾呈曜想,或许当时的他并不是陷入爱情,他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他找到了这个女子,并且在一腔热忱和期待中与之成亲。然而天意就是这般弄人,如果上天不想让他找到她,那便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他不会得到玉佩,也没有将玉佩寄给父亲。为什么在他找到了自己的妻子之后,又不留情面地告诉他,你找错人了。
这桩真相对当时的他来说无疑于当头棒喝,高然虽然站在他面前,可是顾呈曜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连自己如何离开英国公府,如何回到燕王府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去找自己的新婚妻子。他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呈曜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那个时候的燕王世子年轻且一帆风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怎么能忍新婚妻子欺骗自己这种事?那时他想,或许高熙也有苦衷,或许她会哭着和她认错。如果她哭了该怎么办?女子哭泣总是很麻烦的,如果到时候高熙哄不好,或许他也可以原谅她…
可是,他没看到想象中的任何场景,高熙只是奇怪地看着他,神态中是说不出的笃定和理直气壮:“你在说什么?”
她欺骗他,还毫无悔改之意。
顾呈曜怒火中烧,从此刻意冷落高熙。最开始高熙时常派人来请他,丫鬟,小厮,厨娘…各种各样的名头都有。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类似的事情就绝迹了。
高熙开始竖起满身的刺,她整改王府章程,大肆撤换老奴,还屡次针对云慧和卜妈妈,故意和云慧对着干。这样的话传到顾呈曜耳中,自然只能增添不喜。冷漠和隔阂都是有惯性的,鸿沟一旦拉开,那他就越来越回不了头,两个人也只能越来越生疏。
有时夜深人静,顾呈曜自己也在问自己,仅是因为一句话,他们夫妻为什么会闹成这种局面?自那次质问之后,他再也没有和高熙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可是等第二天日照东方,顾呈曜依然拉不下面子去找高熙,冷漠就是最好的面具,渐渐地,面具和血肉混成一体,连主人也没办法将其摘下来了。
顾呈曜无数次想回溯时光,告诉那个时候因为没有经历过失去,所以无知又无畏的自己,珍惜当下,永远不要挥霍别人的爱。因为很可能这样一耽搁,就再也见不到了。
顾呈曜再次见到高熙,便是她入殓那天。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以为自己厌恶她憎恨她,可是等看到高熙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心猝不及防地被人揪住,猛抽成一团。
高熙死了,她死了。可是她怎么能死呢?
她对不起他,她霸占了自己命中注定妻子的位置,就该一辈子都弥补他。她这样早早就去世了,算什么道理?
后来在葬礼上,他的岳父,英国公世子对他隐晦地赔了不是。或许所有人都觉得,高熙争强好胜,妇德有亏,所以才会不得丈夫喜爱。就连高熙的父亲,在唯一嫡女的葬礼上,都能一脸哀戚地向女婿道歉,然后提出嫁另一个女儿过来。
顾呈曜不知道替谁愤懑,替谁不值。那时他当真觉得是谁来当他的妻子都无所谓,高熙已经死了,别的人换成谁又有什么区别?或许让一切修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高然刚嫁给他的那几天,她的温柔体贴,她的柔顺小意,确实很合顾呈曜心意。这样十分符合文人理想的女子,没有人会讨厌,顾呈曜也渐渐习惯起来。他故意对高然很好很好,其耐心远非前一段婚姻可比,众人都说新来的世子妃十分得世子欢心,可是顾呈曜知道不是的。
他对高然的好,是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好,他就像戏台上的一个丑角,按照戏折子的安排对妻子嘘寒问暖,陪妻子闲聊散步。可是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内心平静无波,再也找不回和高熙新婚时的喜怒悲欢。他等待婚期时的忐忑激动,他掀开高熙盖头时的屏息紧张,他对婚姻的全部热忱,已经随着第一段婚姻的结束,而全部耗尽了。
他虽然对高然无法燃起热情,但是他总是告诉自己高然心善又纯洁,她月夜里救人,她与世无争,所以余生能有高然为伴已经是他的幸事。可是当那天高然和云慧扑成一团相互殴打时,顾呈曜站在一边,甚至都没法做出反应。
他心目中温柔贤惠的姐姐,善良无争的妻子,竟然会做出此等泼妇一般的事情。后来林未晞将阴阳壶放在他面前,告诉他,高然本来是准备拿这壶酒害死云慧的。
印象从好转坏,远比一直都是坏印象要后果严重的多。如果本来就对一个人不喜,即使他做了罪大恶极之事,也不过“哦”一声罢了。但如果一个形象向来很好的人突然爆出丑闻,那人心的反弹能将其活活吞噬。
顾呈曜就是因此,对高然的评价一落千丈,对高然曾经的话也怀疑起来。
高然和他独处时总是若有若无地抹黑高熙,她虽然总说高熙身份高,家族里兄弟姐妹都对长姐十分尊敬,可是高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高熙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身份罢了,她高然才是大家真正喜爱的。
有些事永远是当局者迷,顾呈曜很轻易就能听出来,高然对高熙十分介怀。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洒脱,但是顾呈曜这个旁观者却知道,高然面对高熙应当是十分自卑的。不光是她,高家其他人说起长姐高熙,亦是肃然起敬,不敢造次,更怎么敢在长姐面前嬉笑。
高熙以为她的性情不讨人喜欢,其实并非如此。爱展示是男人的雄性本能,而高熙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诗文出色,身份亦高不可攀,她的光环将大多数男人照的原形毕露,众多表兄世交即便心中仰慕,也不会对高熙起心思,他们更愿意找一个不如他们的、能满足他们雄性自尊心的弱女子。
父亲说得对,高熙,或者说林未晞心气高,能力强,如果不是个厉害的男人,恐怕还降服不了她。
或许是怕人不信,后来父亲亲自实践了这句话。
顾呈曜越动摇,就越能从四面八方、犄角旮旯听到高熙的消息。比如说英国公世子其实对自己的嫡女心怀愧疚,比如英国公老夫人即便因为控制欲强而喜欢高然,但是潜意识里对高熙的评价才是最高的。再比如,高熙并没有仗势欺人,抢夺高然的婚事,而高然也不是柔弱无害的小白花。
顾呈曜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他所爱一直都是高熙,可是年轻时不懂得珍惜,他已经将她弄丢了。等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所依赖的、信任的、仰慕的那个人,已经从他变成了父亲。
她身边的丫鬟宛月觉得他是见色起意,因为林未晞出众的美貌而无法自拔,可是顾呈曜一直都知道,自己爱慕的是高熙,他看着林未晞足以倾城的面容时,想的也是高熙的脸。
或许,还能加上一苦,已失去。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高熙了,她已经嫁给了父亲,当她看向父亲时,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倾慕和幸福。燕王和林未晞尚在京中的那几年,他每一次见林未晞都是痛苦,宛如钻心割肉,痛到骨髓颤栗。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她的念头,所以上一次的伤痛还没过去,他又去见林未晞,然后被她和父亲的互动再次割得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在一条不归路上越陷越深,这样的心思不仅于礼不合,更会将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无法面对父亲的目光,当瑞阳出生那日,父亲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时,顾呈曜几乎要跪下请罪。
他怎么能起这种心思,可是他又怎么能不起这种心思。
那是她啊。
后来燕王府举家归国,他却独自一人留在京城,政治上的原因只占其一,更多的原因,是他无法面对林未晞,更无法面对父亲。
想必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后,父亲也松了口气。
这些年京中动荡不断,他经历过许多次惊险时刻,政治磨砺让他飞速成长,可是正是因为成熟,他才越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人总要在外面碰个头破血流后才懂藩篱的可贵,他是如此,小皇帝亦是如此。皇帝当年清算张孝濂时何其意气风发,可是等张首辅彻底倒塌之后,皇帝却被自己一手纵容出来的畸形文官集团逼得无路可走,管理一个国家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自己被狠狠打上两棒槌后才能懂张首辅的强悍。当年雄心勃勃要当秦皇汉武的幼帝,现在也变得消极避世,不理朝政了。
每次从险境中激流而退的时候,他的倾诉欲都格外强烈,他想和妻子分享自己的惊险和紧张,等她担忧不已的时候再轻飘飘加一句“其实没什么”。然而回顾四周,他的妻子呢?
元嘉五年端午,他和林未晞同在水汀中避雨。天色昏暗,屋里也没有点灯,唯有漫天雨水映照在她的脸上。在这样的雨声中,林未晞的轮廓模模糊糊,可是乌色的发、雪色的肤、红色的唇却越发鲜明,顾呈曜几乎以为自己在看一幅画。她的声音伴着浩汤天水,清新讥诮,却冥冥之中带着一语成谶般的韵律。她说:“你太想当然了,你做出这个决定时,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过吗?你真的了解真相吗?你迟早有一天,会为你的理想化而付出代价。”
那时他怎么说?他只是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难掩漫不经心:“那我预祝林姑娘心想事成。”
一语成谶。
他真的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而且一付就是余生。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已失去。
他知道她这一生会过得很好很好,儿女双全,夫婿宠爱。他亦时常听人从燕地传回王妃和郡主的消息,父亲真的很喜欢她,她和瑞阳也平安喜乐。
可是终究,这些事情已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的求不得,他的已失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有一篇燕王视角番,然后就结束啦~
105、番外之顾徽彦 ...
“王爷。”
顾明达停在三步之外, 一如往常许多年那样, 恭敬又守规矩地低着头。他说过许多次, 私下无人时,他们之间不必这样拘束。可是顾明达面上应下, 下一次又是如此。
顾徽彦知道他也没法改变这个固执的心腹,便随着顾明达去了。可是今日, 顾明达站在三步之外,顾徽彦停了许久,才对顾明达说:“呈上来。”
顾明达依然还是古板冰冷的模样,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般, 将一沓厚厚的信封放到顾徽彦桌案上,随后一言不发地后退入黑暗中, 转身关上了门。
似乎王爷不同寻常的沉默,突然让他亲自去查的王妃生平,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顾明达出去许久,顾徽彦坐在香烬缭绕的紫檀座椅上, 许久都没法拆开那张信封。
他对这件事视而不见近一年, 现在真相就摆在他手边, 他竟然也不愿意打开去看。
可是有些事情,已经明显到他没法忽视的程度, 顾徽彦最终还是伸出手, 将那封信慢慢撕开。
这里面,是林未晞在顺德府的生平,其中有她的出生年月, 有她的生活经历,也有她的性格爱好…顾徽彦一目十行,近乎是残酷地将所有调查从头看完。他放下最后一页纸,烛火跳动在他的眼睛中,幽黑得吓人。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他突然归来,把景澄院的丫鬟们都吓了一跳。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王爷,王妃等了许久,已经熬不住睡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宛星宛月带着婢女鱼贯而出,随着他的行动,景澄院的灯火大兴,现在又重新陷入沉寂。
顾徽彦慢慢走到他们起居的内室,撩开床帐,深沉又久远地盯着她的侧脸。
她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感受到外界的风,眉尖不安地颦了颦。林未晞睡觉素来不太安分,这件事他第一天就知道了,可是原来他不在的时候,林未晞会蜷成一团,像婴孩一般缩在墙角。他下意识地想将她放好,即便铺了锦被,恐怕靠着墙也会着凉。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手指突然蜷了蜷,最终克制地收了回来。
他多么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这样,他还可以粉饰太平,继续将她留在身边。她得理时不饶人,睡觉时很没有安全感,喜欢吃甜和辣,冬天时特别怕冷…他知道很多她可爱的小动作,他的许多习惯亦渐渐和她融为一体。曾经他以为,他们还有长长的余生去丰富这些细节。
这场玩笑一样的婚姻开始于他的一时私心,他对自己从来严苛理智,但是那一瞬间,但林未晞和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竟然久违的心动了一下。可是很快,他清醒过来。
林未晞只是气糊涂了而已,她可以糊涂,他却不行。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林未晞的固执,当夜她发起高烧,即便烧得脸颊陀红,也要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声音都是喑哑的,她对他说:“殿下,我昨日说的事情并不是随口胡言。”
顾徽彦久久地看着她:“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可是顾徽彦无比清楚她并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因为被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比了下去,所以执拗地要赢回来。她昨日说了什么?她竟然来和他说,或许您缺一个王妃,您看,我怎么样?
顾徽彦突然就产生一种极卑劣的心情,这是她说的,顺水推舟,亦无不可。
顾徽彦说不清在和谁生气,他带着人往外走,穿过回廊时,他猛地看到花架上有一树紫藤在风中摇曳。放在平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花花草草。他停在回廊上许久,久到照看庭院的花匠几乎吓得跪下了。
“王爷,许是起风了。”
并不是起风。不是风动,是他的心动了。
顾徽彦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一次,他从小对自己严苛,不允许自己有沉迷的事物,不允许自己有耗费时间的爱好。他从来都在克制自己,不断周全王府,燕地,母亲,父亲,后面还有沈氏。
可是这一次,顾徽彦想,他或许可以放任自己一次。燕王府总是要有王妃的,许多迎来送往、礼仪门面,总不能由世子妃出面。
从那一次放纵起,他步步退让,就再也收不回来。
到现在,林未晞已经孕育了他们二人的孩子,顾徽彦想过许多次,如果这是个男孩该怎么样,如果是个女孩又怎么办。他当真是一个极好的主帅,他如排兵布阵般,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许多种安排。他掌军十年尚未逢败绩,一位旧友说他是天生将才,顾徽彦从前不以为意,可是现在他却希望这是真的,或许这样,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
但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在他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得头脑发昏的时候,上天将另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仿佛有人泼了一盆冰水,他飘飘然的心神猛地就冷静下来。
他并不在意林未晞曾经的身份,她现在又不是他儿媳。何况顾徽彦对改嫁的态度很宽容,可能是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母亲失去儿子,新妇失去丈夫,所以顾徽彦一直觉得让寡妇守节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和则离,丧夫另嫁,其实都没什么。
林未晞更是如此,她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没有道理被困住一辈子。可是顾徽彦却想知道,林未晞当初说要嫁给他时,到底是为什么。
他原本以为是小女孩赌气,现在想想可能还不止。
顾徽彦那日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她许久,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几天之后,他就主动请命去关中赈灾。
他竟然也会有逃避的时候,可是他真的不想知道那个最可能的原因。
林未晞再次回到燕王府,是不是因为,放不下曾经的丈夫呢?求而不得,爱恨交加,但即使如此,还是想站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对方。
毕竟顾呈曜和林未晞,才是真正年岁相当,风华正茂。
他在关中赈灾时的心情可谓跌至谷底,那几天就连顾明达都不敢往他身前凑。顾徽彦近乎自虐般给自己安排了重重公务,这样一来,他就没有精力想另一件事了。
谁能知道这样一忙,竟然错过了最重要的几封信。等后来顾徽彦腾出手来,才知道林未晞胃口不好,妊娠反应严重,竟然敢挺着肚子不吃饭。
顾徽彦又是气又是心疼,他在内心斗争了片刻,还是没法赢过他的小姑娘。
罢了,到底还是她的身体最重要。这些事以后再说罢。
之后许多年顾徽彦无比庆幸这个决定,他日夜兼程赶回燕王府,本来只是求个安心,结果竟正好赶上瑞阳出生。他看着从产房里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感到头晕目眩,这些血,竟然都是她流出来的吗?她该有多疼。
那一刻顾徽彦无比后悔,他居然为了莫名其妙的事,就丢下她不管。如果他今夜没赶回来怎么办?如果她难产出事了怎么办?顾徽彦光想一想他可能永远失去林未晞,都觉得不可接受。
当瑞阳裹在襁褓里,小心翼翼地被捧到他眼前时,顾徽彦突然就心软的一塌糊涂。至少现在她还在自己身边,这就够了。无论她到底怎么想,此后一生也会是燕王妃,直到生死将他们隔开。她已经没有反悔的权力了。
生活似乎又回归正轨,可是顾徽彦却知道,他们中间还横亘着什么。直到林未晞去见高然,两人之间潜藏的炸.弹终于引爆。
“先去喝药。”
“不去。”
顾徽彦沉下脸,威压无意识释放:“你去不去?”
“不去!”
林未晞瞪他那一眼又圆又用力,顾徽彦生气,可是内心里又觉得好笑。
这让他想起了初见林未晞的时候,那时她单枪匹马舌战群儒,顾徽彦站在门外看,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活泼,骂人的时候声音好听极了。
谁能知道,任何享受的背后都是有代价的,他当时抱着欣赏的态度听了听,后面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偿还当时的门票。那个活泼的小姑娘瞪他,嫌弃他,总能搞出层出不绝的把戏一秒挑起他的怒气,下一秒又让他哭笑不得。
她并不是因为顾呈曜才决定留在他身边,她也会患得患失,欢喜又失落,她当初嫁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不错,适合给他当王妃。
顾徽彦失笑,困扰了他许久的心结,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他走入岔路。
如今已是元嘉十三年,瑞阳六岁,他们的儿子三岁。瑞阳渐渐变得像她一样爱闹,儿子也想让姐姐带着玩,却总被瑞阳嫌弃。
林未晞正抱着儿子擦手上的泥点子,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莞尔一笑:“王爷?”
相识八年,成婚七年,他的妻子眉目间青涩褪去,变得温柔,美丽,安然。时光荏苒,她却一如少女,身姿窈窕,眼中光芒灼灼。
顾徽彦笑着迎上去,握着她的手,将她和儿子一起接过来:“他又干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粉妆玉琢的小郎君赶紧对母亲投来求助的目光,可是林未晞笑着睨了儿子一眼,顾盼间眼波流转:“我不知道,你问他自己吧。”
《我给前夫当继母》,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