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脸色煞白,眼神似悲似喜,说不出的奇怪,幸好现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云慧话中的爆炸性消息吸引走,并不曾注意到林未晞的异样。顾呈曜从来没料过他会听到这些话,他心神剧震,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说什么?”
云慧对着顾呈曜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世子,奴婢此话句句当真。奴婢当时不小心睡着了,世子妃和陶妈妈过来的时候见没有动静,就以为没有人,所以才放心地说起私房话,不想被我听了个全。世子即便不信我,也该信前世子妃啊!这个毒妇她一直假模假样,最开始意图谋害嫡姐名节,后来发现被救的人是世子,反而成就了世子和前世子妃的姻缘。她不甘心,所以故意趁着前世子妃回娘家的时候和世子说起当日救人的细节,还将姐妹错位的事全栽到嫡姐身上,说是嫡姐和大长公主不甘心她一个庶女嫁得好,所以强行夺走了她的玉佩,让嫡姐顶替婚事。”
顾呈曜愣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直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高然早在云慧提起高熙的时候就知道要坏,高然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她和陶妈妈谈起从前的事,竟然被云慧偷听到了。她心里狠狠跳了跳,也顾不得温柔的人设了,立刻就指挥着陪嫁去堵云慧的嘴:“一派胡言,我从没说过这种话,你这个贱妇为了脱罪,竟然胡编这种瞎话栽到我头上。来人,把她押起来,拖出去杖打三十大板。”
高然的陪嫁婆子立刻上前,她们都是做惯了粗活的,一双手简直像钳子一样有力。云慧躲闪不及被抓到,她生怕自己就这样被拖下去,那她必然活不成了。云慧奋力挣扎起来,嘴里不住尖叫:“世子救我!”
顾呈曜神情非常奇怪,慢慢转过头看向高然:“世子妃,她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当然全是云慧为了脱罪瞎编的。”高然想走过去握住顾呈曜的手,但是慑于他的眼神,又一时不敢动,“世子,都是多久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怎么能被一个疯子的话带偏了呢?我诚然敬重高熙姐姐,可是她当年夺走玉佩,逼着我掩瞒此事,也是真的。”高然说着露出悲戚之色,低头垂泪:“她是嫡长女,在家里向来跋扈,我一个小小庶女,哪里能和她争。”
云慧被仆妇捂住嘴,听到这里呜呜直叫。也不知道云慧哪里冒出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仆妇的钳制,红着眼冲向高然:“挣死人的好处,也亏你能说出口!你在娘家就处心积虑抢嫡姐的东西,等好不容易抢来嫡姐的婚事,就开始残害世子身边的真心人!我根本没有私通外男,是你用酒把我迷晕,故意陷害我。你这种蛇蝎女人,你为什么不去死!”
云慧猛地扑到高然身上,高然被狠狠推了一个趔趄。高然的丫鬟们都大惊,赶紧尖叫着扑上来拉人,有捉云慧手的,扶高然的,还有扯云慧衣服的。高然趁着人多手乱,狠狠用指甲在云慧脸上划了几道。
卜妈妈见云慧吃了许多暗亏,哪里忍得了,当然也赶紧跑过来助阵。庭院里顿时一片混乱,顾呈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切,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他的妻子,他亲人一样的丫鬟嬷嬷,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林未晞脸色煞白,手指也是冰凉的。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眼中被怒火烧的晶亮:“都给我住手!堂堂王府,你们这等行径成何体统?”
倒成一团的女眷们还是装没听到,林未晞气得不轻,当即冷冷地对身后人说:“去把她们拉开,不拘是主子还是丫鬟,都不必留情。若还有人装疯卖傻,那用不着他冷静了,现在就叫牙婆子将她们发卖出去。”
林未晞身边的人都是顾徽彦专门留给她的,好些人是有真功夫的,和云慧这些女子扯头发式打法完全不同。众人见林未晞真的生气了,都不敢再闹,赶紧停手爬起身来。经过刚才这一遭,丫鬟婆子一个个都头发散乱,衣冠不整,云慧脸上甚至被什么人抓出五六条血痕来。云慧被打得最严重,直到此刻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伤。她伸手在脸色抹了一把,等看到脸上的血,愣怔片刻,猛地尖声哭出来。
“你们…”林未晞看到云慧的脸也震怒,她用手指着面前这几人,话刚说了半句,突然眼前一晕,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王妃!”
顾徽彦身上穿着朝服,大步流星走入内室。随着他进来,整个屋子都寂静下来。
顾徽彦脸色平静的吓人,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静。他缓慢地朝众人扫过,沉声问:“王妃怎么了?”
72、震怒 
“王妃本就体弱底虚, 气急攻心, 导致一时气血不足, 故而晕倒。”
赵太医给林未晞把了脉,站在屏风外, 慢慢说着林未晞的病症。
并不是太严重的病,赵太医给林未晞留了调养的药方, 其实就没事了。但是他看着燕王的脸色,不敢就这样告辞,又和林未晞的丫鬟细细说了许多膳食起居等注意事项。
宛星宛月一一记下, 直到赵太医实在想不起来说什么了, 顾徽彦才发话:“辛苦赵太医跑这一趟了,我送太医出府。”
“当不得当不得…”赵太医当然立刻拒绝, 然而顾徽彦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赵太医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被燕王亲自送着离开了。
等顾徽彦和太医离开后,室内寂静无声。顾呈曜微微低头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 屋外脚步声慢慢由远及近, 长靴踏在地上的声音规律又利落,光凭脚步声就能判断出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徽彦跨过门帘进入屋内, 门口的婢女垂着头行万福:“王爷万福。”
顾呈曜和高然也转过身行礼:“父亲。”
顾徽彦走到最上首的座位上, 落座后,沉着又冷静地问:“气急攻心。她听了什么,为什么会气急攻心?”
顾呈曜和高然都低着头看自己衣角, 诺大的屋子,根本没人敢和顾徽彦对视。高然刚才和云慧争斗,衣服发髻都被扯得松松散散,她怎么敢这样出院子,然而林未晞晕倒,她这个儿媳若不在婆婆病榻前伺候着,那燕王回来越发没法收场。所以高然急匆匆换了衣服,只收拾到能见人的程度就赶紧跟过来了,可是没想到,他们还是触怒了燕王。
高然从没见过燕王发这么大的气,这不是她见到过的那种勃然大怒、大吼大叫的生气,而是平静压抑,但是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感。静水流深,有时候越平静,反而越可怕。
高然被这样的气势吓到话都说不出来,她前世生活在现代,穿越后生活在钟鸣鼎食的豪贵大家族,高然自认为大场面、大人物见过不少,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大气不敢喘,甚至都不敢抬头。
阖屋人都又怕又惊,这种时候,唯有顾呈曜能回话:“是儿臣的私事。儿臣的妾室和世子妃有一些事说不清楚,请母亲前去断决,最后发生冲突,母亲呵斥之后,就晕过去了。”
“妻妾私事。”顾徽彦慢慢地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已经娶妻成家这么久,竟然连自己纳妾这种事都处理不好吗?连累她去处理,甚至还将她气晕?”
顾呈曜低头不语,高然明明害怕,可是听到这里,忍不住替顾呈曜说话:“王爷,并不是世子的错,是那个贱婢…”
“这里没你的事。”顾徽彦口吻淡淡,语气却不容置喙,“出去。”
高然愕然地张开嘴,她有心想在争辩几句,可是看着燕王的神情着实不敢。她看看顾徽彦,又看向顾呈曜,面露着急:“世子…”
“你出去吧。”顾呈曜头也没回,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高然没法,只能不情不愿地屈膝告退。
高然离开,室内的婢女不消顾徽彦说,都自觉地跟着世子妃退到外面。等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顾徽彦才慢慢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呈曜顿了顿,深感难以启齿。他对父亲自小景仰,一路读书习武,都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可是现在,他要如何和父亲说,他的正妻发现他的小妾私通外男,可是两人谁都不承认,最后打起来的事?
顾呈曜沉默,顾徽彦也不着急,就这样慢慢等。顾呈曜想到什么,突然就释然了,父亲在王府耳目众多,这些事想必已经知道了,现在这样问只是要求他认识到错误罢了。
既然父亲已经知道这些不光彩的事,那顾呈曜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然而叙述到高熙的部分时,顾呈曜微不可见地停顿了瞬息,随后就改了说辞,将这桩明明是□□的往事刻意省略,一语带过。
顾徽彦神色平静,但室内无形的气压却越来越低。顾徽彦是什么人,他一听就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世子妃捉奸,妾室反咬世子妃伪善,随后两人竟然还动起手来。难怪林未晞被气晕了。
可是顾徽彦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违和感来,林未晞对高然是什么态度他一直非常明白,看到这种丑事,她应该很乐得看热闹才是。究竟其中掺和了什么,才能牵动到林未晞的情绪,甚至还气急攻心呢。
顾徽彦这一路赶得急,路上只是听顾明达大致说了事情经过,看来一会,他还得仔细询问这其中的细节。
林未晞的事情存疑,但是顾呈曜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顾徽彦说:“你前些日子带着丫鬟去书房,甚至还留她在书房过夜。书房是清净圣贤之地,我以为你自己明白,所以就由着你去了,后来你要纳她为妾,我也懒得管你的私事。可是,既然是你的女人,她们出现任何事都是你的原因。这两人敢做出这等不端之举,并不是她们妇德有亏,而是因为你给了她们这种胆子。”
顾徽彦的声音很平淡,但是顾呈曜却知道,他的父亲位高权重,自律严苛,越是生气反而越平静。顾呈曜心情止不住地沉,父亲这样的语气已经很少见了,今日想必对他很失望吧。
“父亲…”顾呈曜想替自己辩驳,可是他抬头看到顾徽彦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颓然低头,“父亲教训的是,这件事错在儿臣。”
顾呈曜自小被卜妈妈、云慧,乃至沈氏、老燕王妃宠着长大,他习惯了自己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很少考虑身边人的感受。包括娶高然,纳云慧,也都是如此。
但是正是因为顾呈曜这样自我,才将高然和云慧的胆子纵容的越来越大。因为她们知道,只要投了世子的欢心,无论做出什么,世子都不会责罚。他的态度才是一切的根源,堂堂世子妃和妾室大庭广众下动手,还趁乱划花了妾室的脸,都是这样一步步膨胀起来的。
顾呈曜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自以为是了,他方才还在责备高然和云慧,可是父亲给了他当头一棒。如果顾呈曜赏罚分明,条理井然,高然或者云慧,哪里来的胆子闹这种事?
顾呈曜心里本来就乱乱的,现在听了顾徽彦的话,越发茫然。他不由想起云慧口中不小心透露出来的,关于高熙的事。他一直以为是高熙容不得人,不肯见庶妹嫁得好,所以伙同寿康大长公主移花接木,将救命之恩和玉佩的事揽到自己身上。顾呈曜一直觉得是高熙刻意瞒着他,但是现在云慧的话却给出一个惊天霹雳,难道,高熙才是真正一无所知的那个?骗他的人,其实是高然?
顾呈曜站在父亲和年轻继母的起居室,身周锦缎堆叠,清香扑鼻,处处都彰显着女主人的存在痕迹。但是这一刻,顾呈曜却感到头重脚轻,几乎无法呼吸。
顾徽彦端坐上首,顾呈曜站在堂下,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对立。寂静之中,屏风里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顾徽彦和顾呈曜二人同时回神,都不等顾呈曜反应,顾徽彦就已经起身往里走了。
林未晞发自内心地感到尴尬,她当时只是气得猛,一下子脑部供血不足,这才晕了过去,其实稍微休息一下就缓过来了。她醒来的时候燕王正在外面训斥儿子,林未晞躺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装睡呢,还是捂着耳朵自觉避开呢。
谁知道她还没想好,不小心动了动衣袖,她自己都觉得这才多大点动静,可是谁知随即顾徽彦就进来了。
真是尴尬。林未晞见状只能自己爬起来,顾徽彦看到连忙过来撑住她,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瓷器一般,小心放在软枕上。
林未晞刚刚坐好,都顾不得调整腰后枕头的位置,就赶紧说:“王爷,我刚醒,我可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
“我知道。”顾徽彦说完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这种事还是事先说好,省的以后你们和我翻旧账。”
顾徽彦静静地看着她,念及她刚醒,到底还是忍了。方才气势压抑、山雨欲来的燕王,顷刻间就变得宽容又有耐心起来。
顾呈曜立在屏风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继母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他当然不好去继母的内室,尤其林未晞现在还躺在床上,当着父亲的面,恐怕他是不想活了。
可是林未晞清醒,顾呈曜竟然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两步。方才林未晞晕倒是他送她回来的,当时林未晞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当真把顾呈曜吓了个够呛,他也想知道林未晞现在怎么样了。
顾呈曜站在屏风外,隔着影影绰绰的五扇双面锦屏,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父亲坐在林未晞对面,细致缓慢地替她试额头温度,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只是因为林未晞醒来,父亲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身上的肃杀冰冷一扫而空,活泛气和人气也都回来了。
顾呈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他隔着一扇屏风,却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进去了。
林未晞被顾徽彦细细询问了身体,其细致繁琐,就连林未晞也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她朝外面瞄了一眼,隔着纱帐和锦缎,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林未晞无意识抿了抿唇,问:“王爷,你方才在教导世子吗?你已经都知道了?”
顾徽彦替她拉高锦被,口气淡淡地应了一声:“对。”他抬头看着林未晞,过了一会轻笑:“你想说什么?”
林未晞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对着顾徽彦讨好地笑:“按道理王爷教子,我是不该插话的。但是我有一些话想和世子说。”
顾徽彦看了林未晞一会,神色泰然:“好。”
林未晞头发已经散开,现在叫丫鬟进来梳发也不恰当,她随意披了件外衣,将头发用齿梳拢整齐,就跟着顾徽彦到外面来。
林未晞特意来找顾呈曜说话,其实也是有目的的。
今日云慧被捉奸,反倒让林未晞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
在韩氏成为英国公世子,也就是她前世的父亲的心头挚爱之前,内宅当然有受宠的姨娘,但是后面似乎无声无息地就去世了。林未晞作为小姐,当然不会和父亲的妾室有来往,还是后来过了很久,她年纪渐长开始议亲,才从下人婆子闲聊中偶然听到,当年那个受宠的妾室,似乎是因为私通,被世子爷处理了。
如果不是因为云慧,林未晞也不会想起这件事。可是一旦注意到,就发现这两桩事看着毫无关联,但是却相似的厉害。
林未晞喊了一声,宛月从外面端着盘子进来,将东西放在小方桌上后,就给众人福了一身,静悄悄退下了。
林未晞从一边取了两个粉彩瓷杯,拿起盘子里的酒壶,当着顾徽彦和顾呈曜的面倒茶。“世子,云慧和世子妃都是你的女眷,你的房里事实在不该我一个外人插手。可是女子名节事关性命,发生这种事,我觉得还是说清楚为好。希望世子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林未晞说完之后,扶着宽袖将茶壶放在一边,让开给顾徽彦和顾呈曜看。
同一壶倒出来的茶,竟然是两个颜色。
林未晞没有理会顾呈曜的脸色,继续说道:“这种酒壶叫阴阳壶,看着再正常不过,可是只要将壶柄处的小孔堵上,倒出来的就是暗壶里的酒。”林未晞将酒壶拿起来,给顾呈曜指手柄下面微不可见的小孔。这个气孔开在这种地方,倒酒的人握着壶柄,只需要轻轻动一动小拇指,就能不知不觉地将杯中之酒换掉。
林未晞将两杯茶都泼倒一边的花盆里,唤丫鬟进来将这套茶具扔掉。等东西撤下去后,林未晞掩唇咳了咳,对着顾呈曜说:“这个阴阳壶本来该扔了,是我让丫鬟偷偷拿回来的。我言尽于此,酒壶物归原主,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我便不再过问了。”
林未晞说完后就回内室了,次间转眼间就只剩顾呈曜一个人。他盯着面前精巧的酒壶,突然生出巨大的恍惚感。
他身边的这些人,他以为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73、收场
阳光照满西窗, 林未晞倚在巨大的迎枕上翻开册子, 宛星捧着端盘站在一边, 叽叽喳喳地和林未晞报告消息:“王妃,今日世子将云慧送走了。”
“哦, 送去哪儿了?”
“说是一个小镇上的田庄,周围民风淳朴, 世子让云慧去那里调养身体,管理镇上的胭脂商铺。”
云慧脸上被抓花,听说这几日以来一直以泪洗面, 她当然是不想走的。可是任哪一个女子, 沾上私通这种事都没法圆场。云慧倒确实是被人冤枉的,可是真相能说吗?
不能。所以云慧只能以休养容貌的名义, 被远送出京。
其实林未晞倒觉得这样反而赚了,顾呈曜将云慧送去管胭脂铺,那么这个商铺和她落脚的田庄,无形中便归了云慧。不必干伺候人的事, 还平白得了一个田庄和商铺, 多么划算的事。
不过, 以云慧一心拴在顾呈曜身上,心心念念想做顾呈曜姨娘的性子, 这样的安排, 无疑是天崩地裂,人生毁灭了。
“只有云慧一个人过去?”
宛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凑在林未晞身边说:“还有卜妈妈,听说是送过去暂时照顾云慧,等云慧脸上的伤好一点,再接回来。”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空话了。什么时候接回来?谁去接?
宛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想到今日云慧和卜妈妈出府时的场景,一脸唏嘘:“今日云姨娘和卜妈妈上马车的时候十分不乐意呢,云姨娘一直在哭,一直求着再见世子一面,可惜…”
“世子一面都没有出来,是吗?”
林未晞轻笑了一声,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多么熟悉的场景啊,不知云慧站在马车前,殷切望着内门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一年前的事情呢。那时高熙病重,几次派人去前院请顾呈曜,就是云慧出面回绝的。
这些事对宛星来说不过是看热闹,她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会,感叹道:“世子真是狠得下心,云慧明明都说了是被冤枉的,可还是被送走了,那样婉求都没用。还有卜妈妈,云慧还能说是名节有损,可是卜妈妈照顾了世子快二十年,竟然也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宛月是从官邸后院出来的,她看的就比宛星更深一点。宛月本来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只听不说,可是听到宛星的话,她顿了顿,轻声问:“王妃,世子这样做,是要维护世子妃到底了?”
对啊,一个女子即使名节有损,脸被划花,但是只要男主人想,在京郊避避风头,半年后再接回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卜妈妈,她虽然当时加入混战中厮打,以下犯上,但是也没严重到一定要被送走。毕竟卜妈妈在王府里可是管事大姑姑,无论是经手的东西还是名望地位,都远远不是一个小田庄能比的。
可是顾呈曜没有。云慧和卜妈妈被送走的理由都是托词,真正的原因,乃是因为他们知道了阴阳壶的真相,以及云慧偷听到的那番话。
云慧当日为了摆脱私通的罪名,当着众人面说出置换玉佩的真相。当时林未晞进来时,顺手把闲杂人等清除了,妾室私通又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当然要关起门处理。幸好林未晞提前将人赶出去了,要不然云慧那通话一喊,事情就远不是今日这样能收场的。
这件事无论顾呈曜信不信,云慧和听到这番话的卜妈妈都不能留下去了。甚至当日留在高然身边,一起经历了捉奸、审问、反咬和厮打的丫鬟婆子们,用不了几日,肯定都会陆陆续续被以各种名头打发出去。
高然和高熙孰真孰假,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只能掩埋在灰尘里了。
宛星听宛月这样一说,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云慧和卜妈妈被送走到底是因为什么。宛星张大嘴愣了片刻,惊愕道:“难道世子就这样偏袒世子妃,连真假对错也不分了?世子妃又是算计嫡姐,又是诬赖妾室私通,被发现了之后竟然什么都不用付出?”
“宛星。”宛月严厉地瞪了宛星一眼,“慎言。世子妃的事不是你能说的。”
宛星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林未晞倚在松软的靠枕上,懒懒翻过一页账册:“婚姻之事不是儿戏,高然不止是世子妃,同时还是英国公府的三小姐。王府和英国公府的联姻,岂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的。”
宛星想想也是,这种贵族联姻看重的是利益,当事人的意愿乃至生死都不重要,更别说小小的道德污点。可是宛星还是觉得不服:“做错了事却不用受到惩罚,王妃您就放任世子妃毒计得逞,大获全胜吗?”
“大获全胜?”林未晞听出这里忍不住笑了,她合上账本,活动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变得僵硬的腕关节,脸上的笑似有似无,“怎么会大获全胜呢。自毁长城,她已经完了。”
宛星没听懂,但是宛月却豁然开朗。对啊,当日王妃将阴阳壶留给世子,这个酒壶来自哪里,之前装了什么,全交由世子清查。云慧和卜妈妈被匆匆送走,并不是高然赢了,相反,这反而证明顾呈曜查到了一些事,并且相信了。
就连云慧当日情急透露出来的一些话,譬如高然故意调换玉佩,等看到嫡姐嫁人又后悔,处心积虑破坏姐姐姻缘,就算顾呈曜嘴上不说,恐怕心里也开始怀疑了吧。若不然,听到这番话的卜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被远远打发走呢。
宛星看到王妃含笑,宛月也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她脑子一团浆糊,将信将疑地嘀咕了一句:“是吗?”
林未晞只是笑了笑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即便内室没有外人,这种留人把柄的话也不要多说。她眼睛休息够了,打算继续方才的事,然而她转过头看了看宛星托盘上的,厚厚一摞的地契账册,还是觉得极端仇富。
宛星托盘里端着的,还有林未晞手里的,堆积在案边的卷册,全部都是顾徽彦名下的产业。林未晞从前当世子妃的时候,打理王府产业就觉得燕王家底不菲,她还感动于王府不拿她当外人,这么快就肯给她看王府的家底了。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当年的自己简直傻得可爱。
顾徽彦名下的山林、田地、池塘,乃至京城、燕地以及其他城镇的商号店铺,多到吓人。去年她十一月成婚,之后忙着立威管事,操持过年,竟然到今年春天才稍微清闲一些。前两天顾徽彦突然给了她许多木箱钥匙,让她没事打发时间,林未晞才真正见识到燕王府的家底。
猛不防看到这么多东西,就是从小在富贵乡长大的林未晞看着都心理失衡。可是随即想一想也能理解,顾徽彦从十七岁开始就是亲王了,亲王食邑万户,也就是有一万户人家不用向户部交税,而是直接交给燕王。再加上顾徽彦多年南征北战,掌军二十年未逢败绩,战利品加上朝廷的封赏,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而顾徽彦看着又是一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用这些财富入股分红,各地开商铺,财滚财越来越大,就成了今日的局面。
当天宛星听到林未晞的话还觉得将信将疑,可是等几日后,青松园隐隐透露出风声,说世子和世子妃吵架的时候,宛星才一脸惊愕地发现林未晞所料分文不差。世子妃身边的人向来以高然得宠为荣,在过去一年里世子连高声说话也不曾,搁在半年前,谁会信世子竟然会和世子妃吵架。
当日世子和世子妃争执的时候没人在场,可是下人们站在门外,隐隐听到世子说了很重的话,之后世子冷着脸出来,当夜就让人把行李搬到书房了。而世子妃在屋里大哭一场,除了凝芙、陶妈妈几个陪嫁,其他人谁也不见。
宛星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偷偷告诉林未晞,但是林未晞只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王妃看起来毫无兴致,宛月又从不参与这种话题,宛星一颗八卦之心无人分享,就只能自娱自乐,暗搓搓地盯着青松园的动静。开始世子妃也不急,照常吃饭睡觉,似乎一点也没被世子搬离而影响,颇有一种谁怕谁的架势。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整整十日过去,世子还是没有丝毫软化的痕迹。等着顾呈曜回来赔礼道歉说软话的高然慌了,她派人去若有若无地暗示了几次,顾呈曜还是不接茬,被男人捧习惯的高然也不乐意了,她想起前世盛传的男人不能惯的婚姻宝典,当即冷了脸,直接让人收拾东西,她要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