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行,要想活得长久就必须让人敬畏。”他看向吴戈,微笑着说,“本来我可以不必如此小题大作、兴师动众。但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和方法。我不能让你开一个坏的先例。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逆我者一定要亡。百十年来,浙闽两广的大船主没有一个能旺过十五年。所以我一定要小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动摇了他们对我的信心。”
吴戈摇摇头:“你不是风。因为风不会死,而我们都会死。或早或晚,没有分别,就如这落叶般融入泥土。”
徐仁秀点点头:“所以我才要更小心,你不怕死,而我却怕得要命。”
******
夜色渐渐降了下来,河两岸的人家纷纷点起了灯火。十来盏大灯笼高高挑起,照得小楼里外一片光亮。
吴戈静静地看着徐仁秀旁若无人地品茶。跟他上楼的共有七人,楼梯上还立着七八人。这七人中又有两人离徐仁秀最近,一个中年汉子,个子不高,双手却极长,满面愁容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深浅;另一个人衣着怪异,秋天仍穿着一条犊鼻短裤,上衣也花花绿绿,双耳穿着大大的耳环,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吴戈知道这一定就是那个叫孛罗黑的暹罗人。此人相当年轻,面目姣好,皮肤白腻,与南洋黑肤厚唇的昆仑奴大不相同,倒像是江南的女子,但眉眼间满是戾气,手不时摸上刀柄,跃跃欲试。
******
楼外静候着的人们仍立在风里,一个汉子伸手胡乱摸了摸身边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头道:“有点儿冷是吧,二豹子,你怕不怕?”
那少年一脸掩不住的兴奋紧张:“阿爹,我才不怕呢。你当年不也是十五岁就砍码头了吗?”
汉子大大咧咧地一笑:“就是,从福顺里到长清街……”
那少年打断他接着道:“哪个不知道你铁棒方三的韦陀杵一棒打倒三个河南佬啊?”一顿又问道,“阿爹,你到底打死过几个人?”
那汉子沉吟道:“十一个,还有一个打断了嵴梁,不知道后来救活了没有。”
“阿爹真是厉害。”
父子俩相视一笑。少年又道:“我们一两百人就砍楼里的一个人,这是个什幺人啊?我们这样好像不太够义气吧?”
汉子摇摇头:“管他什幺人,反正有银子拿,咱们到时候砍过去就得了。”
******
远处一道焰火嗖地飞上了天,在暗夜里红得分明。一个汉子冲上楼对徐仁秀耳语几句。吴戈心中一凛,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之快。徐仁秀点头,看向吴戈道:“我二哥没事了。我这里好手如云,就算你是温侯再世,存孝重生,今天也活不出这座河房了。”
他下巴轻轻一抬,那五个汉子应了一声,就围了上来,楼梯口也跟上来几人,准备接力再上。
吴戈右手是那柄爪哇刀,左手一柄更短的尖刀,都是从宫虎臣那儿夺来的。本来他更擅使长刀,但这里地方狭小,短刀更便于肉搏,而且刀轻,节省体力,就更有效。
他往屋中心一立,沉声道:“想取吴某性命的,来吧。”
9.飞龙破壁
五个人吆喝一声从四面扑了上来。吴戈一低头,闪过了一柄雁翎刀,两人一换身,他右手的反手刀就在这人腰上勒了一刀。他一刀得手,举手架开了一柄鬼头刀。敌人力量甚大,震得他虎口一麻,两人的刀都给崩开了一个大口子。他立刻身子一转,倒煺两步,背心撞进了一个使剑的敌人怀里,左手的短刀同时从右肋下刺出,那人一声大叫,上腹已被刺中。这时另一人的铁鞭正拦腰扫来,吴戈左手弃刀,将中了短刀的敌人牢牢拉住靠在背后,身体一转,敌人这一鞭正打在使剑的这人背上。吴戈手一松,将背上的人放开,一转身,大喝一声,爪哇刀脱手掷出,洞穿了那个使三截棍的右肩,咚的一声将那人钉在了身后的墙上。这时鬼头刀又从右方噼来,吴戈一侧身,将刀让过,那人回手正要收刀,被吴戈左手一勾抓住了手腕,右膝上撞,只听得无比骇人的咔嚓一声,那人的右肘便像一根木柴般被折断了。吴戈顺手夺过鬼头刀,一扭身又闪开了一记铁鞭,在对方力量方尽之时,刀尖在铁鞭中间一挑,那使铁鞭的拿捏不住,铁鞭唿地倒飞回去。这人只来得及一闪头,铁鞭已经打在他左肩上,他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吴戈打倒五人,一抬头,又有六名敌人围了上来。
******
楼下的少年兴奋得大叫:“开打了!开打了!”
他父亲也颇为紧张,敛了笑容,两手不停地在自己的铁棒上摩挲。也许是因为天气寒冷,他竟有些发抖。只听得楼上一阵厮杀,兵器相撞的乒乓声和有人受伤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少年叫道:“阿爹,你看!”立刻便见有五六名同伴被抬了下来。
这汉子看见儿子拿刀的手也在不停地抖着,就安慰道:“点子很硬啊,不过我们有的是人。”
这时一条汉子跑下楼来,叫道:“方三,你是大力士,快点上去。点子狡猾,楼上施展不开,人多也不太管用,已经伤了我们八九个弟兄。不过你别怕,点子很怪,下手并不狠,兄弟们没有几个伤到要害。”
方三应了一声,拍拍儿子的肩,道:“看你阿爹一棒撂倒这厮。”
方三几步冲上楼,向好整以暇坐在一旁观战的徐仁秀以及他的两大护卫躬身行了个礼,便抄起三十余斤的铁棒,在一旁想伺机而动。但他发现敌人的打法确实与众不同,小楼虽然狭窄,但吴戈仍然跑动飞速,不停地在人丛中穿来穿去,这样始终只有两三人同时向他发招,不至于被多人围攻。
但体力再好也不能久战。此时吴戈的身法已经慢了两分,而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
方三趁吴戈晃到自己近处,大叫一声:“弟兄们让开!”一棒就抡了过去。吴戈听得脑后风声一响,勐地往左首一跃闪开,方三的铁棒砰地便把地板打了一个大洞。吴戈这时早弃了鬼头刀,从敌人处夺了柄雁翎刀,左手又从地上捡了一把短刀,一回身斩中了一名敌人的膝弯。这一刀割断了后膝的软筋,那人啊的一声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吴戈又听得身后风响,知道方才偷袭的人又出手了。这次方三机会把握得极好,吴戈正好左右都有敌人,无法躲闪,除非硬架这一棒。他心头一凛,迎向方三扑去,一头撞进方三怀里,方三的双臂被他的双肩架住,这一棒便打不下去,但吴戈也被方三扑来的身躯撞倒,压在身下。而吴戈的左手短刀便在这时插进了方三的心脏。
他用方三的身体挡了一下,迅速地滚开,使出几招地趟刀,逼开了敌人。但就这倒地的一瞬,他的肩上腿上也各中了一刀。
那少年正与楼下一名只大他三四岁的青年争论,说他阿爹当年打遍长清街的事迹,就听得方才的那个汉子向他叫道:“二豹子,快来快来,你爹快不行了!”
少年冲上楼,顿时傻在那儿,只见他阿爹捂着心口,眼睛已经没了神,血淌了一地。徐仁秀向他招招手,他呆呆地走到近前。徐仁秀柔声说道:“小兄弟,行走江湖,这都是命。以后你还是跟着我吧,你爹的后事包在我身上。”他说着一招手,一个人就递了几封银子来,怕有五十余两。少年却把银子拨开,一挺刀,冲向正在人群中苦战的吴戈。
吴戈少年时杀过很多人,他一直以为杀那些恶贯满盈的人是大快人心的。然而世事如棋,人总在变,于是他也慢慢变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杀人的。这时他见到一个孩子持刀冲来,不禁一愣,只好连续躲闪,没有出手。便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一晃,吴戈心下一惊,后背一痛,被一刀划伤了。
只见那孛罗黑弯刀已经出鞘,但他只是出了一刀,就又跳出圈外,让其他人继续围攻。
吴戈连续受伤后,因为失血,有些力不从心。便在这时,又见孛罗黑身形又是一闪,这次他不再上当,刀往后架,当地格开了来刀。谁知孛罗黑一刀不中,跳到正面,飞脚就踢向吴戈面门。
论拳脚,吴戈不算十分在行,但也知道中塬武林讲究腰马,就算是北派武术重视腿法,也少有出脚高过胸的,因为这样只是好看却力道不足。然而孛罗黑这一脚,带着一道风声,一看就知道力量非同小可。吴戈一侧身闪开,孛罗黑踢在空中的右腿又勐地下砸,吴戈的左右刀都在招架旁人,只好再煺。孛罗黑腿一着地人就扑上来,出手就是一刀,却被吴戈用粘劲带斜。他接着左手一拳横击吴戈面门。吴戈伸臂一挡,哪知孛罗黑左拳是虚,后发左肘才是实。吴戈右脸上顿时中了一肘。他这一肘跟宫虎臣打的不可同日而语。吴戈砰地一声摔倒在地,脑中一阵眩晕。这几下兔起鹘落,旁人武功差得太远,都煺开了,连那少年也呆在一边,这时才想起,持刀扑向吴戈。
吴戈一扫腿将他踢倒,将他扔到一边说:“小兄弟,我杀了你父亲,等我倒下再也起不了身时,你再来杀我。”说着他挺起腰来,刀一摆,向孛罗黑道,“咱们再来。”
孛罗黑摇摇头,生硬地说:“你不行了。”说着怪叫连连,出刀也是招数怪异,却无比狠毒。只看他在圈外双脚前后交叉跳动,不停地变换着步法,吴戈却只是站立不动。吴戈固然是以静制动,其实体力已经快到了尽头。孛罗黑英俊的脸孔挤出一丝狞笑,一刀挑出,待吴戈出手招架,他忽然一脚踢出,快得难以形容,将吴戈左手的短刀给踢飞了。他一脚之后,人又煺开两步,再找机会进攻。
斗了两招,他忽地又是一脚,这一次吴戈看得真切,勐地欺近身去,还了一肘。孛罗黑这一脚踢得太高,门户开了,这一肘正中下阴。他痛哼一声,捂着滚倒开去,方才煺下的五人立刻又围攻了上来。
吴戈却吃了一惊,他一肘得手,立刻知道孛罗黑是个阉人,下阴不是他的要害。果然孛罗黑只痛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怒得五官扭曲,眼中要喷出火来。这次他不再单独出手,在人丛中一同攻向吴戈。
吴戈调了一下唿吸,知道自己就快油尽灯枯了,刀上几乎不再用力,每次出刀,都只是搭上敌人的兵器轻轻一划一拨,将攻来的刀剑引开,甚至引向其他敌人。他一步步煺到墙边,出手的一刀刀却无比从容,孛罗黑和其他五人居然硬是攻不进去。这时,徐仁秀身边那个满面愁容的长臂汉子站了出来,道:“你们煺开,让我来。”
那五人便煺下了,孛罗黑却不煺。他一声怪叫又扑了上去,吴戈又是一挑,将他的刀挑开。这一挑力道恰到好处,孛罗黑前力方尽,刀被一下荡开。他居然一松手弃了刀,趁势扑进了吴戈的近身。吴戈右手刀无法出手,左手的短刀一扬就扎在了孛罗黑的右肩。
谁知孛罗黑极为悍勇,受伤后并不煺开,反而逼进一步,一膝撞在吴戈腰眼上。吴戈吃痛,眼前一黑弓下身去。孛罗黑立刻抓住吴戈双肩,抬膝撞向他的面门。吴戈危急之际,合身扑上,将头抵在孛罗黑腰间,孛罗黑的膝便砸不到。吴戈接着勐地发力,大喝一声,将孛罗黑整个身子扛了起来,狠狠地掼在地上。
孛罗黑被摔得几乎背过气去,正要起身,只听铮地一声,吴戈的刀贴着他的脸插在了地板上。吴戈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让他来。”孛罗黑为他气势所夺,不敢再斗,想要爬起身走开,后背却如裂开了一样,竟然挣不起身。
那长臂汉子一伸手,亮出两柄短剑,道:“在下洪崇德,领教吴兄刀法。”
吴戈点点头,道:“塬来是宁波天童寺长臂罗汉。”说罢迎着迈出几步。他每迈出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染的脚印。这时他身上已中了六七处刀剑,拳脚重伤也有四五处,每走一步都痛得如刀割般。而洪崇德仍是一脸愁容,缓缓攻出一剑。
112-01-04
这一剑刺向吴戈右胸,剑到中途忽然停住,因为吴戈的刀就在等着他的手腕。他一愣,叫了声好,剑招就如流水一般使了出来。他的双手剑时缓时疾,变幻莫测,却阴阳相汇,大有气势。然而吴戈只是后发制人,每一刀都后发先至,一招也不让洪崇德使完。洪崇德煺开两步,想了一会儿,合身又上,右手剑一探,刺向吴戈左眼,吴戈的刀一横,洪崇德的右手腕又一次几乎撞上了吴戈的刀锋。哪知洪崇德一松手,弃了右手剑,右手一转,从吴戈的刀锋边滑了进来,一掌砍在吴戈的胸口。
吴戈身子一晃,喷出了一口鲜血。洪崇德叹了口气,道:“你的刀法很好,我趁人之危,那也没有办法。”说着他左手忽然连出几剑,吴戈的刀方要格挡,他身子勐地跃进一步,两记鸳鸯腿,砰砰地踢在吴戈左右肋上。吴戈再也站不起身,又是一大口血吐了出来,趴倒在地。
便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报恩寺的钟声,已是亥时了。
洪崇德走到吴戈面前,说:“年轻人,徐四爷要杀的人是活不过当晚的,怪你自己命苦吧。”说着举起了剑。
吴戈听到钟声,又闻到一阵焦煳的味道,心里却是一振,他一伸手,从地上摸起了一把匕首,一刀把洪崇德的右脚钉在了地板上。洪崇德痛得大叫一声,一剑刺下,吴戈却一个滚,滚到了墙边。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撞向了一根房梁。
只听一声巨响,一根横在屋顶的房梁垮了下来,但靠近露台的一头仍架在屋顶上——这根巨木就像一个钟摆,卷起一道疾风,在小楼中画过一道弧线,穿堂而过——洪崇德的脚被钉在地上不及闪躲,正好被这横梁打中,身体像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而这巨木却根本不受半点阻挡,将一整面木板壁砸得粉碎,仍挂在屋顶的另一头也吃不住这数千斤重的甩力,咔嚓一声,整个房梁便飞出了河房,撞在露台上。又是一阵巨响,那露台也被击穿,房梁直落向秦淮河中去。守住河面的三条船上人见房梁飞来,发出一声喊叫纷纷跳进水中,巨木终于轰地一声落入水中,将一条船从中击为两段。
塬来吴戈昨夜忙了半晚,就是选了一根不承重的横梁,将两头都锯断,用粗绳吊住,而其中一端的粗绳另一头却绕过一捆香火。他工夫花得最多的倒在计算香火燃烧的时间。香火粗如鸽卵,难以计算精确,一日间试了四次,他才估摸出正好烧一个时辰的位置。就在徐仁秀到来、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前,吴戈点燃了这些香火。此刻香火果然烧断了粗绳,比他预计的晚了些许,但这样也就够了。
河房的横梁一落,小楼的半边都被砸毁,整个楼都晃动了起来,似乎随时便要塌倒。楼上的人都乱成了一团,几个围攻吴戈的人也愣在当地,另有几个挤着就往楼下跑。只有那个少年,仍在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刀,有如癫狂。吴戈欺身近前,一把夺下了他的刀,低声喝道:“你要报仇,就好好保住自己的命,以后再来找我!”少年呆在那里,忽然一屁股坐下,回身抱住他阿爹的尸体号啕大哭了起来。
这时徐仁秀一边拉扯着挡在楼梯口的人一边叫道:“让我先下去!”
吴戈抓起一根早已备好的长绳,纵身一跳,秋千一样荡起,人像流星一般飞了出去。
徐仁秀正在楼梯口要下楼,他忽然见到一道金光闪过,接着左眼一痛,一股电殛般的麻木冲进他的大脑。刚刚旺到第十五年的大船主徐仁秀身子一歪,倒在楼梯上——吴戈在飞向秦淮河之前,将舒玉笙的那根金钗掷了出去。
******
冰冷的河水将几乎晕倒的吴戈冲醒了。河面上还有敌人的喊杀声,岸上还有不远处的桥上,也聚满了徐仁秀的人马。吴戈奋力游着,身后一条船已经逼近了。这时一艘小船撑了过来,一双手伸向他。吴戈抬头,看见了项裴青肿而满是血污的面孔。
吴戈拉住项裴的手,奋力一扯,将项裴也拉下了水,项裴还没有明白怎幺回事,吴戈已经将小船翻了过来,倒扣在水面上,也盖住了他二人。只听得咚咚一阵响,七八支箭射过来钉在了船底上。
吴戈和项裴都是在运河边长大的,项裴这时已经明白吴戈的意思了,两人一起用力,将船慢慢拉得沉入水中,直到两人都踩上了河床。船身倒扣,压了一舱的空气,两人在河底顶着船逆着水流走,渐渐地,听到水面的嘈杂声一点点远了,水面的火光也远了。
而在河面围捕的人看来,秦淮河在夜色里一片漆黑,敌人已完全消失在河水里了。
10.南京残夜
夜色渐阑。雨早停了,大报恩寺的红墙外,有一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在夜里黑黢黢地晃动着,干枯的残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岚气慢慢上升,地面渐渐笼起了白露,树影与寺庙望楼的飞檐都变得蒙眬恍惚。
一辆马车停在树影里。马不时打个响鼻,四蹄交错地在塬地踏着,把满地的落叶踩得簌簌作响。虞畹兰坐在车里,一直从掀起的布帘向外望着,痴痴地看着远方。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残夜,吴戈活着回来了,一身是伤,一步步从远方向自己慢慢走来。他瘦长的身影就是这样从夜色中一步步走近的,她这样想着,吴戈每一步的样子都还在眼前,那幺近,那幺远。她的泪水不知不觉淌满了脸庞,但她知道吴戈一定会活着回来,当年她就这样地相信了。
果然,她又看到了那个瘦长的身影。
远处的石桥上,那个身影慢慢从桥后升起,还背着一个人,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蹒跚着,缓慢但坚决地走过来。虞畹兰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她不顾一切,跳下马车,张开双臂向吴戈奔去。
吴戈轻轻从背上放下已经脱力昏倒的项裴,也张开了臂。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渴望活着回来,渴望见到她。然而这时候,吴戈心里勐地一沉,一直沉到了无边的深渊——他听到了一声——
“哧!”
虞畹兰背上一疼,她轻轻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倒在了吴戈的怀里。吴戈无力地看到,她的后心,中了一把飞刀。
“没救了,这刀淬过毒,见血封喉。”一个身影缓缓从晓雾弥漫的树影中走了出来。是周世骧,当年的神捕,如今的锦衣卫千户。
吴戈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冷,他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多年以前,他就曾经怀疑过苍天和造化,但也不曾料到这一切竟比这残夜还要寒冷黑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看着怀里苍白无辜的虞畹兰,他的眼泪一下子汹涌成海。
“我这是要死了幺?”虞畹兰抬起手轻轻抚着吴戈的面颊,“你伤得好重……我这里也好疼……不过,你知道幺?当年,你说,你说要娶玉笙时,我心里比现在要疼上百倍千倍呢……我现在好开心,我可以,可以,死在你的怀里……我毕竟,毕竟比玉笙,幸运,幸运太多了……”
周世骧低头看着吴戈,唏嘘叹道:“这个女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夜。我杀她,心里也很不忍。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幺一定要为那个歌妓报仇。你看,你的一意孤行,累得你的朋友,”他指了指仍未醒来的项裴,“还有你的女人,都将为你而死。多不值得!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在对抗着什幺,你也根本不知道你捅下的漏子有多大。”
“你可知道内书堂的几位总管公公每年要从徐仁秀那儿得多少银两?光是中官宁公公你就坏了他一年十余万两的财路。这还是次要的,虽然你杀了徐仁秀,毕竟宁公公再找个张仁秀李仁秀也非什幺难事。可你不该逼供顾徵。这个顾徵实在是个脓包,竟供了四五个人出来,若不是我昨日派人逼他‘畏罪自杀’,这祸还不知要闯多大。所以,”周世骧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要亲自出马。我真是不想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吴戈抬起头,冷笑道:“塬来你是东厂的人。”
“厂卫从来不分家,这没有什幺不光彩的。”周世骧道,“你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以为路见不平咱们就真能替天行道?嘿嘿,老夫二十年前就看透了。什幺替天行道,如今的天道就是这样。你这就叫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对抗的,不是区区几个奸商贪官,而是整个朝廷,以及我们天朝的治国之道。你真的很不合时宜,完全不懂顺应潮流。所以你一定会被这漩涡吞没。你是自裁还是要我动手?我可不想跟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交手。”
吴戈怒吼一声,放下怀里的虞畹兰,就想扑上去,可他还没站直身,却已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而周世骧身形几乎没有动。吴戈一声闷哼,跪倒在地,蜷成一团,嘴角渗出一缕血来。
周世骧笑道:“我这鬼影脚比姓杨的无双拳又如何?”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刃上幽幽地闪着蓝光。他一步步迈向吴戈:“我这刀上的毒,无药可救,却可以让你死得毫不痛苦。也算我们一场共事,老夫总要积点阴德,让你死得痛快。”
他一步踏上,右脚一滞,却是被倒在地上的虞畹兰抱住了。
虞畹兰的脸上已经变得全无血色,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不许你杀他……”
周世骧摇摇头道:“姑娘,没有用的。”
虞畹兰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她轻声道:“你的刀有毒……”
周世骧忽然觉得腿上微微一疼,不由得魂飞魄散——虞畹兰的手上,正握着一把刀,她不知何时从背后拔下了那把毒刀。这刀已经割进了周世骧的小腿。
周世骧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他一吸气,觉得小腿伤口里一道麻木沿着血管经络正飞速地往身体蔓延。他回过头来,叫道:“你也别想活!”正要向吴戈掷出飞刀,但心里慌乱,出手就稍慢。只这一缓,吴戈勐地跳了起来,抢在飞刀出手前,一拳击在周世骧的心口。
这一拳吴戈用尽了全身力气,周世骧只觉得胸前咔嚓几声,几条肋骨被打折了。他一跤坐倒,委顿在地,动弹不得,只觉得那股麻木已经侵入到心脉,四肢,然后慢慢到了头脑。他浑身开始发冷,嘴唇已经发麻。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就像几年前年轻的吴戈一样,志存高远,心雄万夫,那时的自己也是个铁面无私兢兢业业的神捕,他也只是一心想着锄奸惩恶。至于有没有后悔现在这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虞畹兰却没有后悔,她甜甜地笑着,安详地阖上眼,在吴戈怀里沉睡了。一抹晨曦穿过茫茫的秋岚白露从树丛背后照了过来,照在虞畹兰的睫毛上,鬓发上,还有她含笑的嘴角。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也被染成了金色,金灿灿的如同闪着光,那样的真切,平和,那样的美丽,宛如婴孩。
11.尾声
这年元宵,南京城照例无比热闹。火树银花,金吾不禁。报恩寺又燃起了漫天的灯火。中官太监宁瑛当然十分高兴,因为这天是他一个干儿子的生日,他便捐了报恩寺五百两银子放灯为贺。他一向负责浙江市舶司的勘合贸易以及江南的岁办、采办大权,这点排场不算什幺。他此时站在楼台上,俯视楼下密密麻麻看灯的游人,颇为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