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按说这些南洋货绝不可能降价。思及此处,顾千帆眼神如电般看向陈廉:“附近最大的市舶司所在何处?”
陈廉不太确定地答:“杭州?”
顾千帆又问:“市舶使是谁?”
“不知道,朝廷惯例,不都是由钱塘知县兼任此职的吗?”陈廉依然不知道顾千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顾千帆眼神幽深地捏紧那根珊瑚钗,眼神中带上了不易觉察的狠厉:“看来明天我们还真得走一趟海边了。”
夜幕深沉,赵盼儿和孙三娘、银瓶在夜色的掩盖下匆匆行至周家后门。孙三娘拿了块帕子包住门上的大锁,用力一扭,那锁便断为两截。银瓶挽了个篮子,装作叫卖

糕饼的商贩,胆战心惊地在路旁为两人望风。
孙三娘和赵盼儿刚进门,就听到了屋内震天似的呼噜声,两人轻步走近,只见窗子大敞,周舍喝得满脸酡红睡得跟死猪一样。赵盼儿轻轻地关好窗,对孙三娘使了个

眼色,孙三娘心领神会地躲在了阴影处。赵眼儿看了看周围的方向,快步走向柴房。
柴房内,宋引章蓬头垢面地躺在柴草从中,那张艳丽的小脸再无往常的光彩。由于双手被捆,她只能不断蠕动着靠近地上洒落的硬馒头,好不容易叼起一块,却被噎

得双眼发直。赵盼儿飞速地扶起引章,替她拍着背,又把随身葫芦里带着的奶喂给她。
宋引章半晌回过神来,待她看清楚眼前之人,泪水顿时狂涌而出。她口齿不清地低声啜泣道:“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背着你悄悄跟周舍私奔,

一到这里,他就先打了我五十杀威棒,要我把钱交出来。”
赵盼儿将宋引章搂进怀里安慰道:“不用说了,我全都知道。我就是来救你的。”宋引章眼中现出狂喜,挣扎着要站起来。赵盼儿忙将她按住:“但我现在没办法带

你走。”
“为什么?”宋引章惊呆了,她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又被泼灭了,“我在这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赵盼儿抚着宋引章的背,耐心地解释着:“来救你的,只有我、三娘和银瓶。你的脚伤了,就算我们背着你走,也容易被人发现。而且,若是就这样就逃了,你甘心

吗?你被骗了的钱,就这算了,你被伤了的腿,就这样认了?”
宋引章的泪水再度决堤,恨恨地说:“不能!姐姐,他骗我打我也就罢了,可他把我的“孤月”琵琶也给卖了!还有我的琴谱,也被他全烧了……你一定要让他遭报

应,一定要!”
赵盼儿见宋引章起了斗志,便替她抹干眼泪,果断地说:“那就别哭了,说正事。你之前跟周舍怎么说的我的身份?他知道我多少事?”
宋引章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很少在他面前提你,估计就知道你也在乐籍,是我的姐姐。他应该不怎么认识三娘。”
赵盼儿心中有了计较,点了点头,将那壶羊奶全部喂给宋引章,细细嘱咐道:“到了明天早上,你就装作实在受不了的样子。告诉他,你确实还有一点私房,寄放在

全福客栈的账房那,每一回只要报出你的名字和暗号,就能拿到十贯钱。但他若不把你挪回房中好吃好喝,你就算寻死,也不会告诉他暗号是什么。周舍现在被人逼

债逼得很紧,闻到甜头,一定会好好对你,盼着你下次再继续掏钱。你呢,务必要抓紧机会,好好休养,等着我的消息。”
宋引章将赵盼儿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但仍然惶恐地道:“这样能行吗?”
赵盼儿反问:“我哪回对你许下的诺言没有办到过?”
宋引章想了一想,她就没见过有盼儿姐摆不平的事情。心神稍宁后,宋引章突然想起她早前听到的童谣,忙问:“对了,我听街上的小孩子唱童谣,说今科探花姓欧

阳,他是不是就是姐夫?”
赵盼儿身形一滞,点了点头。
宋引章心中大定,天真无邪地笑了笑:“太好了,姐姐当初就慧眼如炬,一眼看中了姐夫必成大器,这一回,也肯定能把我救出生天!”
赵盼儿却只能勉强笑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柴房。
次日,周舍喜滋滋地抱个小箱子,出了客栈,一边走,一边掀开箱子看那成串的铜钱,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赵盼儿的圈套中。他边走边算计着:“先给姓徐的八

贯,多半就能先交代过去。剩下两贯当本钱,去赌坊那翻个本……”想入非非中,他不留神一下撞到了一名健壮的仆人的身上,对方一把拎起他:“没长眼睛吗?”
一看那健仆的衣着打扮,和他身后的四名同伴、两位丫鬟,以及被他们环拥的华丽马车,周舍不由得愣了一下。
马车中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四,算了,别和这些粗人一般见识。”接着,车帘掀起了一条缝,露出赵盼儿半张被浓妆打扮得娇艳欲滴的脸来。
周舍还没认出她,正自惊艳,赵盼儿却惊呼一声:“周舍?”她下了车,快步逼近周舍:“你怎么在华亭县?宋引章呢?”
周舍半晌才认出眼前这个她珠翠满头、服饰华丽的女子就是赵盼儿,支支吾吾道:“引、引章她在家里。”
赵盼儿眼带杀气:“你当真和她已经成亲了?”
周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两个清脆的耳刮子就打得他晕头转向。
“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没眼力负心汉!”赵盼儿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转身就上了车。两健仆却早已将他架到一边,往地上重重一扔。
孙三娘上前,狠狠地往他脚上一踩,听着他杀猪般的惨叫,高声道:“活该!我妹子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转头跟她闺中密友私奔,不打你打谁!”
孙三娘转头气哼哼地上了车,围观百姓们还听到她气愤的声音:“你当初干嘛要瞧上他呢?他就是个西贝货,只图着假银光鲜,真金倒看不上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周舍,先是揉着被扇得红肿的脸,继而傻笑道:“她对我一往情深?”
这时,有人发现了刚才赵盼儿掉落的一只金钗,捡起后,大家纷纷议论。
“嗬,瞧瞧这珠子,至少值两贯钱!”
“看那打扮,是刚下船的吧,瞧,瞧,他们进了会仙楼住下了,那的房钱,可要比全福贵两倍!哪来的小娘子,这么漂亮,又这么有钱?”
听到“有钱”那两字,周舍突然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抢过了金钗,往赵盼儿住的会仙楼走去。
会仙楼二楼客房内,赵盼儿面前摆满了珍酿佳肴,孙三娘心急地往窗外望,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刚才她们对周舍动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虽然解不了心头之恨,到

了这会儿,一直不见周舍上来,她们倒是有些担心刚才打重了。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周舍在门外说道:“赵娘子,小可周舍,刚才捡到了您的金钗,特来归还。”
赵盼儿忙做出一副醉态,示意孙三娘去开门。门一打开,周舍就看到了露着一小半酥胸正举杯浇愁的赵盼儿。
孙三娘骂道:“谁叫你来的?我们姑娘正不自在呢,赶紧给我滚!”
孙三娘欲抢金钗,此时赵盼儿却带醉一推酒杯,语带哭腔:“凡郎,你跟周舍一样,都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人!”
周舍刚才已经跟楼下一名相熟的妓女打听到,赵盼儿本是一名花魁,后来靠给人当外室赎了身,不久前两人的关系被人家的正头娘子察觉,正头娘子撒泼闹事,直接

把赵盼儿赶出了钱塘,然而那官人极为惧内,连话都没敢吭一声,拿了不少钱才把赵盼儿打发了。想来赵盼儿口中的凡郎就是那个已将她弃若敝屣的郎君了。
赵盼儿酒后的声音娇媚至极,周舍听得骨头都酥了,他一把推开孙三娘,挤进了门:“周舍有罪,周舍惹了赵娘子生气,这就任您打骂,随你责罚!”
孙三娘一声惊呼,忙快步赶在周舍之前进了房间,替赵盼儿拿过一张披帛盖上肩头,恨声对周舍道:“光天化日还敢闯门,再不走我叫人啦!”
赵盼儿却醉意朦胧地从孙三娘背后探出身来:“周舍?不许他走!我要、我要打死这个没眼力见儿的王八蛋!”
孙三娘忙用力分开她和周舍,冲着门外道:“小二,快拿点醒酒汤来!”
“我没醉。”赵盼儿身姿柔软,上身一滑便挣开孙三娘,一手拉着周舍,一手指着自己,“你说,宋引章除了会弹琵琶,哪点比我好?她有我美吗?有我识情趣吗?


周舍晕乎乎地答道:“没有,没有,她连你一个手指甲盖都比不上!”
赵盼儿却并不欢喜,突地起身过去,她的醉步如胡人舞姬般曼妙至极,冲着周舍喃喃道:“你骗我,那凡郎为什么要赶我走,就因为我曾在贱籍,就连服侍他也不配

了吗?”说到这里,赵盼儿一把扯住周舍哭了起来:“凡郎,你为什么要听那婆娘的话赶我走?你又为什么又要背着我跟宋引章那个贱蹄子私奔?”
周舍的眼神却一直紧锁在她发间摇摇欲坠的一根钗子上,那支钗子上面悬着一粒豌豆大的明珠!他一边眼馋,一边敷衍道:“赵娘子别哭了,他在意,我不在意!贱

籍又怎么了?薛涛,红拂,不都是一等一的传世佳人吗?”
这时,小二送了醒酒汤来,孙三娘急忙接过强喂赵盼儿:“没错,盼儿你想开些。来,再多喝两口,顾衙内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赵盼儿又像舞蹈,又像醉舞踉跄,眼看差点歪倒在周舍身上,却又将身子堪堪倒在另一边三娘身上:“少来了,这世道女人没个丈夫,就没个依凭。纵有家财万贯,

明珠一斗,活着也没什么味道!”
周舍扶住赵盼儿,把她从窗边拉走:“你说得是,说得是。来来,别站在窗子边,小心酒后受了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盼儿横了周舍一眼:“呸,你少来献殷勤!当初在钱塘,我听说你周舍是个人物,叫三娘给你送花签,邀你过来喝茶,你连理都不理我。非但不理我,还变本加厉

,跟着那小贱人私奔!”
“啊?有这事?”周舍被说傻了。
孙三娘帮腔道:“哟,翻脸不认?你那个叫招财的小厮呢?让他过来跟我对质!”她学起男人说话的嗓音:“我家员外正听宋娘子弹《霓裳羽衣曲》呢,没空喝什么

破茶。”
周舍有些拿不准,但觉得顺着赵盼儿的话说总没错,忙道:“啊,啊,那混账不听话,早就被我给卖了!赵娘子,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其实自打第一回 见你起,

我就知道你比宋引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之所以犯糊涂,匆匆忙忙地和宋引章离了钱塘,也是因为怕自个儿把持不定,毁了跟她的山盟海誓,一心只想拜在您的石榴

裙下啊!”
赵盼儿眼睛一亮,坐直身子:“当真?”
周舍竖起手指,张嘴就来:“比真金还真!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变个小王八,当娘子床腿底下的垫脚石!”
赵盼儿扑哧一下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周舍的胸膛:“你这个人,还有点意思。”
周舍马上给赵盼儿倒了茶:“以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盼儿姐,这就以茶代酒,请盼儿姐恕罪则个!”
赵盼儿笑了笑,端起了茶,喝了半口,周身气质由风情万种到端庄无比,看得周舍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
趁周舍不注意,孙三娘离开了房间,打扮成小厮的银瓶马上跑了过来,孙三娘向她耳语了几句,银瓶便下了楼。孙三娘回首,只见透过窗子,周舍正小意殷勤地和赵

盼儿说着话。而赵盼儿眼波流转,自有一股风流媚态。
孙三娘学了学她的动作,自己觉得怪异,不禁打了个寒战,喃喃道:“天爷,还好我不是个男的。唉,也不知道那位顾指挥,现在怎么样了?”
房间内,周舍显然已经喝醉了,但还是给赵盼儿夹菜:“再来点……亲亲,我是恨毒了那宋引章,她嫁了我才三天,就和邻家的后生,给我戴了绿帽子。盼儿啊,我

心里苦啊,我后悔啊,当时为什么要跟她走,而没有留下来,和你说说知心话儿。”
赵盼儿不留痕迹地避开周舍:“真的?你没骗我?”
周舍一把抓住赵盼儿的手:“没骗,若我有一字虚言,叫我不得好死!”可刚说完,他就打了个酒嗝。
赵盼儿厌恶地扇面前的空气。周舍乖觉地站了起来:“我去方便方便,马上回来。”
与此同时,一名中年男子在银瓶的指点下上了楼,迎面正碰上从净室出来的周舍。他二话不说,一把拎住周舍:“奶奶的!有钱在吃喝嫖赌,没钱还老子?”他几拳

下去,打得周舍大叫大喊。食客们纷纷闻声而来看热闹。
“住手!”赵盼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扶着门框站着,似是还有些薄醉,“你干嘛动手打人?”
那人打量着赵盼儿,愈发来了精神:“哟,有美人帮他出头啊。他欠老子十五贯,拖了快半个月都不还,你说该不该打?”
周舍急忙摆手:“别听他的,我只欠了他十贯酒钱,他硬要涨到十五!”
对方冷哼一声:“九出十三归,江湖上就这规矩!你还不还?”说着,作势要打人。
“等等!”赵盼儿抬高声音制止道。一时间,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她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不就十五贯吗?谁没个手紧时候?只要我赵盼儿在

,就不许别人作践我朋友,三娘,拿我那个汀兰的箱子!”
孙三娘应声出来,“咚”的一声,把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箱子扔在了讨债人的面前。
赵盼儿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说:“这里头有十六七贯,都拿去,多了的,就当是姑奶奶赏你这双看人低的狗眼的!”
在场众人瞬时间齐齐张大了嘴。
与此同时的码头上,卸货的挑夫忙碌不停、运货的车辆络绎不绝。顾千帆正在海边凭栏远望,他已经发现此处果真有从番邦来的商船,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渐渐明晰起

来——杨知远是漕司判官,一年前才到两浙路上任,他为人机敏,又管着江南财政,很快便发现了郑青田偷开关禁中饱私囊的罪行。郑青田想买通他,无奈杨知远却

颇有点骨头,油盐不进,坚决要向朝廷上书弹劾。于是郑青田狗急跳墙,动了杀心,派了手下假扮盗匪去杨家灭口,并想栽赃到和杨知远有旧怨的宁海军知军身上。

可惜不巧,他们动手的那一晚,皇城司正好也微服到杨府办事,两下里忙中出错,就火拼了起来。尔后郑青田又发现了他的身份,于是就发动他买通的江南大小官员

,对他联手进行追捕。
陈廉兴致勃勃地凑到顾千帆跟前:“市舶税好像是以五成计吧?那这二十多条船里要是有三五条是不走明账的南海番商,管事的人不就赚大发了吗?”
顾千帆瞟他一眼,他还从未见过这么不见外的人质:“问这么多,真想当我的同党?”
陈廉贼贼地一笑:“想!昨天您把火珊瑚钗子收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您那块狮头金牌了。愿来您是皇城司的指挥呢!我也不蠢,您昨天一说,我就琢磨过来了。居然

敢违反朝中严令,偷开关禁,这钱塘知县真是胆大包天!”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谄媚起来:“指挥,咱们商量个事呗,反正不打不相识,能不能给人家一个机会,

跟您为朝廷效个忠呀?”
顾千帆退开一步,讥讽道:“不怕拖累你家几个女人了?我可是钦犯。”
陈廉知他在讽刺自己,可他天生脸皮厚,打个了哈哈:“钦犯?像您这样的英雄,能是钦犯?明明是有人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跟您交个底吧,我其实是东京人,跟着

上头被调到了这个破地方,成天吃米吃鱼,都快发疯了!我好想吃我娘做的面条,好想我大姐做的馒头,二姐炖的羊肉!要是能跟您进了皇城司,哪怕只是当个打杂

的,那也好啊!”
顾千帆原本正看向远处,闻言不禁再次打量了一下他:“就为了能吃上面食,你愿意跟着我当钦犯?”
陈廉用力一拍胸口:“要我把真心挖给您看吗?”
“不用,我现在就给你个机会。”顾千帆指指码头上正对商人颐指气使的魏为,“想个法子,把他给弄到那边的树林里,不要惊动任何人。”说着就率先朝林中走去

。一盏茶功夫不到,陈廉便将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魏为丢到了顾千帆脚边,随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而顾千帆却只是拿着那只爪哇火珊瑚钗细细地端详。若不是背

后传来拳头声和“唔唔”的痛呼声,几乎让人以为他真的只是在鉴赏首饰而已。
不久,挥拳声停止,陈廉喘着气走过来:“禀指挥,打完了,四十九拳,一拳不少。”
顾千帆回过头,只见魏为鼻青脸肿,嘴角已经流出血来。“还认得我吗?还敢冒充自己是宁海军的人吗?”
魏为慌忙点头,又摇头。陈廉拉掉了魏为嘴里塞的布。魏为喘着粗气央求道:“下官是钱塘魏为,所有的事都是我们县令郑青田逼我干的。求指挥您高抬贵手,饶下

官一命!”
顾千帆并不理会他的恳求,继续发问:“这样的珊瑚钗子,是不是从私泊在那的爪哇商人那流出来的?”
魏为没想到顾千帆连这个都知道了,事已至此,他为了保命也只能卖了郑青田:“是,这也是郑青田吩咐的,他说一两笃耨香从广州贩来,要卖三四万钱,其中一半

都是市舶税,但我们只要悄悄地许了南洋番商在杭州停泊,只问他们收一万,番商们肯定更愿意过来。”
顾千帆早已猜中了这些,他继续问道:“每年你们要从这些生意里发多少财?”
魏为听出了顾千帆语气中的寒意,颤声答:“二十万贯。”
顾千帆闻言眼眸急收:“郑青田买通了哪些官员?他又找了皇城司的谁,才泄露了我的行踪?”
魏为心中一紧,头摇得活像拨浪鼓:“下官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位京里的内官,还下了个格杀勿论的令。”
顾千帆双拳紧握,哑声问道:“郑青田花了多少钱?”
魏为直觉形势不妙,连话都说不顺了:“二、二十万贯吧?钱是折成金银铺的契,飞飞鸽送到东京的。郑、郑青田说了,要是被您报到御前,我们都是一个死字。只

只有舍得这么多钱,才能留下下一条生路来。”
顾千帆抓紧了手中的金牌,紧闭上了眼睛,有能耐杀皇城司指挥使的内监恐怕也只有一个了,而这个人恰好就是他的直系上司——皇城司使雷敬雷司公。


第六章 诉公堂
月黑风高的夜晚中,夜枭不祥地低鸣着。顾千帆带着陈廉走到了一间粮店外,这是他此前与皇城司秀州驻点辖官万奇约定好的接头地点。多年前,他与万奇一起从北

边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有着过命的交情,可以说,在整个皇城司中,万奇是顾千帆最信任的人。
陈廉忍了半晌,还是好意劝阻道:“要是魏为说的是真的,那这儿的驻点辖官多半也靠不住,毕竟整个皇城司都得听雷敬的号令。”
顾千帆以为陈廉害怕了,便道:“现在所有的人都在追杀我,只有他,才可能把我平安送回东京。你走吧,你是为了进皇城司才跟的我,现在再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

。你还年轻,别为了一时义气,白送了自己的性命。”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粮店。
进入屋内后,顾千帆略微意外地发现万奇身旁的桌子上散落着不少酒杯:“一个人怎么喝那么多酒?”
万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旋即被他掩饰过去,他热情地迎上来,与顾千帆拥抱了一下:“我看到司里发来的密令,担心你的安全,心里又苦闷,就借酒浇愁来

着。还好你没事,对了,你怎么就得罪了雷司公?”
“说来话长。”顾千帆认为这件事一时解释不清,便直接切入正题,“我来找你,是想看看那密令的真伪。”
万奇将事先准备好的密令拿出来递给顾千帆。顾千帆看着那密令末端鲜红的“提举皇城司雷”印章,脸上浮起一抹微笑:“二十万贯,我这条命还真值钱。”
万奇邀顾千帆坐下,转身取过一盏茶给他:“先喝口茶吧,放心,这里没有人监视,很安全。”
顾千帆看了一眼茶汤颜色,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随后便端起茶碗喝了下去。
万奇嘴里依然说个不停,似乎在有意地分散顾千帆的注意力:“现在你如何打算?是回京向司公解释,还是索性流亡?我知道有法子去扶桑,钱和包袱我都替你准备

好了”
见顾千帆一滴不剩地喝了茶,万奇略微松了口气:“对了,你还没用过饭吧?我去给你拿点饼来。”说罢,便径自走向房间外。而顾千帆看着万奇的背影,满目阴霾

中闪过一丝悲哀。
出门后,万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接着向院中埋伏的手下做了个手势,一众手下当即扑入房间。顿时,打斗声惊呼声不断传出,万奇脸

上尽是懊悔难过,但很快他就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愈发狠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万齐推门进入,却见手下死了一地,而顾千帆满身血污站在角落,周身冷肃。此时的顾千帆看向万齐,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恨

,随即拔出佩剑。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杨府中皇城司察子倒下的身影和老贾为他挡箭死去的画面。而万奇迅速迎战、刀刀致命,两人身影纠缠、不分上下。他们本

就都是武功高手,此时都用上了搏命的打法,很快两人便伤痕累累。千钧一发之际,顾千帆使出一个险招,直接斩断了万奇的剑身!
万奇看着手中的断剑,眼神中染上惧色:“司公严令,我迫不得已!皇城司不少人都知道我们俩交好,可我跟你不同,我有家有口,要是帮你逃亡了,全家都得进大

牢!千帆,咱们是兄弟,你跟我去见司公吧,我帮你求情减罪好不好!求你了千帆!”
顾千帆满眼尽是被兄弟背叛的痛,却终是放下指着万奇胸口的剑身,背身欲走。然而,万奇却趁这个机会,扬起断剑刺向了顾千帆的后心窝。顾千帆闭上眼,立刻转

身一招制住万奇,横剑于他之颈。
陈廉破门而入时,只见顾千帆利落一刀,万奇颈中鲜血顿时喷涌于地。
顾千帆睁开眼,擦了擦剑身的血,看着万奇的尸身,他眼神凛如寒冰:“你不是我兄弟。”
陈廉看着满地的尸体愣了半晌,良久回过神来,跟着顾千帆走到院内,没皮没脸地问:“怎么样,我跟顾指挥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下您总相信我了吧?”
顾千帆没有答话,而是纵马朝华亭县的方向疾奔而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见赵盼儿。
“欸!等等我啊!”陈廉被骤然丢下,连忙翻身上马,朝顾千帆消失的方向追去。
会仙楼内,周舍正对赵盼儿作揖不迭,倒茶奉水。赵盼儿仍然佯做半醉,与周舍假意暧昧。赵盼儿晕乎乎地横了周舍一眼:“就你嘴甜,有本事别欠人家钱啊?你呀

,当初在我面前倒是把家底吹得天花乱坠的,什么十几间铺子,几大间宅子,结果呢,呵,连区区十五贯都被人家追上门来?一个大男人呢,羞也不羞?”
她似笑似骂,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用手指戳了一记周舍,周舍被她骂得浑身酥软,忙信口道:“还不是因为娶了你那个好姐妹宋引章?她成天要金要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