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夫人舔了舔唇,惊鸿一瞥间露出的舌尖竟是惊悚的紫黑色。她缓缓举步进了门,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像在铁硬的月光间平移的一个剪纸人形。
“我是说了谎,可公子你呢?你也不老实吧?”她狠狠地一笑。“所以那贱人还是把重要的东西给了你吧?现在没人来打扰,可以把它给我了吗?”
李琅琊退了一步,人还是挡在床前。“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最好离孩子远一点…等等!”他突然灵光一现。“孩子会昏睡不醒,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转移话题的笨拙努力显然惹恼了白衣夫人,她倏地移近过来,也没看清她怎么动作,袍袖中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李琅琊的手腕。她贴近仰视着李琅琊的脸,语气开始变得冰冷危险。“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要你身后那个小家伙,他不过是个躯壳罢了。我要的是他的魂魄!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腕间环绕的怪力简直像个捕兽的铁夹,李琅琊痛得眼泪差点爆出来,他一边徒劳无用地挣扎一边无意间向手腕一瞥——又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扣在腕间的不是属于女子的纤纤五指,而是一只大到不合常理的猛禽的利爪!他甚至能看清那铁灰色的表面密切布着一圈圈环纹,指爪末端是紫黑尖利的长甲,正像刀锋一样楔进手腕的肌肤,带来阵阵难以置信的剧痛。
李琅琊痛叫了半声,只觉得整个右手都没了知觉,他此时毫不怀疑这怪物般的女人能把他的右臂硬扯下来。只是,只是她苦苦追索的什么“魂魄”又是从何说起啊?他并没注意那白衣夫人凶险的神情忽然微微一怔,低喃了一句:“…你怎么会有…印记?”
一片混乱中,李琅琊胡乱挥舞挣扎的左臂忽然也被什么握住了…可是对面的白衣女人好像没有动啊…随着他有点模糊的视线望去,已经是幻中之幻的景像更是诡异到了毫巅——
捉住他左腕的是另一只手——虽然这一回像是人类的手,却是恶作剧一般凭空出现在黑暗里。手腕尽头隐没在一团浓重的铅色烟雾中,像从混沌深渊的裂隙突然出现的危险…或是一线生机?
没容李琅琊再细想发挥下去,那只手猛地发力一扯,对面的白衣女人也是悚然一惊,错愕间扣住李琅琊腕间的力道微有放松,竟被他一下子挣脱开去,随即被那只虚空之手猛拉了过去,一头跌进了旋转着不停扩大的墨色烟云,像被龙卷风裹挟一般消失了影踪。
耳畔是急速飞行的风声,李琅琊被那股迅猛的力道扯得跌跌撞撞,也不知是穿过了多远的距离,又来到了什么所在。眼前所见皆是昏昧不明,他只得循着左腕那只凭空出现的手往上望去——黑如鸦翼的广袖,带着异国风情的深色肌肤,明亮深幽的一双大眼睛。雨巷中的黑衣夫人再一次谜题般地出现了,不过这一次她怀中没有婴儿的襁褓,眉目间的神情也大不相同。她一边牵着李琅琊的手御风疾行,一边回过头来深深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的错——你还是没有办法对付她啊…诡计多端的鬼车鸟!”
(一)
黑衣夫人简直是足不点地地拉着李琅琊一路飞奔,身边翻卷的烟霭如同乌云降落,只在被气流撕开的缝隙间偶尔掠过亭台与长廊的轮廓…但这异界的宅院仿佛永远见不到尽头?
李琅琊踉踉跄跄地往前奔跑着,跟着衣襟飞舞的黑衣夫人转过一条又一条九曲回肠的小路,穿过一重又一重怪石嶙峋的假山,忽然又身子一坠,直落进了波光荡漾的池塘——水露却不曾打湿衣裳,他仿佛也跟着那少妇化作了轻捷如箭矢的影子,从水面上双双飞掠而过。在因喘息而摇荡的视野中,他看见了被月光照得宛如烂银的水面,那不起涟漪如同幽深古镜的池水,不但映出了怪诞的巨大满月,也映出了背着月光盘旋在天际的巨大黑影!
李琅琊惊怖地向天空回首望去——尽管黑衣夫人低低惊呼着“不要看!”试图用衣袖掩住他的视线,他终究还是看到了那个盘踞在半空的噩梦。
有几分像乌鸦,有几分像猎鹰,但任何猛禽都没有那样展开来长达丈余的漆黑双翅,更没有一张狂乱披散着长发的人类面孔——依稀还是少妇娟好的容颜,但眼中跳跃的分明是两点惨青的鬼火。同样青黑色的尖锐印痕从眼尾直拖向脸颊,像两道模仿泪痕的刺青。
这半人半鸟的怪物掀动着翅膀飞腾在月光中,带起的风声犹如鬼魂呼啸,每一声从半空传来的嘶叫都似乎响在耳边——李琅琊也不知自己跟着黑衣夫人狂奔了多久,却明白过来一点:他们怕是甩不掉这穷追不舍,仿佛从地狱裂隙飞出的巨鸟!
李琅琊马上就为自己投向空中的视线后悔了——人面巨鸟好像立刻察觉了两人被黑雾掩盖的踪迹。随着振翅的巨响和裂帛一般的鸣叫,它挟着狂风飞扑而下,蜷在胸腹间的利爪探出了锋刃的厉光,那似人非人的脸上阴鸷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黑衣夫人回头望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并无波动,手上却是五指一紧——发力撕下了李琅琊的一片衣袖。
没等他发出疑问,黑衣夫人已经用作画刺绣一样优美的手势完成了工作——薄薄的布料随着指尖破开,她迅疾无伦地将那片雪色的衣袖撕成了一只小狗的形状,再顺着风势抛向天空。随着衣料重叠的部分随风展开,只具轮廊的犬形化作了重影般的分身,十数只细腰立耳的猛犬眨眼之间已随风长大,一边发出响亮的吠叫,一边踏着虚空扑向天际,挡住了人面怪鸟的去路。
它似乎颇为忌惮这丝帛化成的小狗,俯冲而下的势头也是一滞。随即抖动双翅往更高处滑翔,一边发出尖锐的鸣叫,一边与狗群在空中周旋对峙,却始终不肯退却。
趁着它分心的这一点空隙,黑衣夫人拉着李琅琊转进了一处隐秘的月洞门。还没等他看清月色昏暝的院落,已经穿过了突然出现的一扇雕花木门。
像堆叠的丛云被风吹开,一重又一重门扉接连打开,次第现出的通路竟好似永无尽头。李琅琊听到身后的门扇依次沉重关闭的声音,而每一次穿过的房间,那飞速掠过眼前的景致都好像有所不同——有时候是一群漂浮在半空,鳞色七彩斑斓,却生着长长尾羽的鱼儿,有时候是一株浓荫翠盖,枝头同时绽开着牡丹、桃花和旋转不停的小风车的大树…
随着黑衣夫人回身一拂袖的动作,最后一层门扉紧紧地闭合起来,她与李琅琊已置身于通路彼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中别无家俱,只有一座黑底红纹的三叠围屏,屏风静静展开着,光滑乌黑的漆底上细细画着连环状的纹饰——头尾相连的一只只细犬。连绵不断地铺满了整面漆屏。
没等细看那奇怪的图案,黑衣夫人已牵着李琅琊的手转到了围屏后面。这里似乎是个安全的避难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身正式面对着李琅琊。
3楼
(二)
一个又一个骇人奇异的场景接踵而至,就算是好奇胆大如李琅琊,这会儿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看着这眉目深艳,身姿曼妙的妇人。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在一闪念间冒了出来,让李琅琊脱口而出的话颠三倒四:“…你,你那天在巷子里说的话,也是假的吧?!你也不是孩子的母亲…这又是哪里?等等!你刚才好像说什么‘鬼车鸟’?那个,那个天上飞的…”
黑衣夫人轻轻笑了,李琅琊这才发现,她的容貌与那天雨巷中的所见有着微妙的不同…眸子深处隐隐闪过一抹淡金流动的光彩,明媚中却又含着小动物般的狡黠之意。
她竖起手指轻嘘了一声:“小声一点,这是小公子的梦境深处,我又加了一重障眼法,但也不知道能挡住她多久…”她往门外扫了一眼,加快了语速。“长话短说,那就是名为‘鬼车鸟’的妖怪,专门偷窃婴儿的魂魄为生。我本不该招惹上她,可她盯上的猎物是我家的小主人,我受这家人的豢养之恩,不能袖手旁观!把您卷进来是我的错,可这是有原因的…”
她伸出手轻轻盖住了李琅琊的双眼,忽然笼罩眼前的黑暗让他吃了一惊,可那一片昏暗中很快亮起一点暖黄——柔和的光源缓缓扩展,照亮了周围的景物:半挽半垂的帘帐,桃红粉桔的小小锦缎床褥,正是那间小小的卧室,自己片刻之前还在床前看着昏睡不醒的孩子。
恍惚中他好像移步走近,视线像隔着透明波动的气流,可还是看清了细节有所不同:床前并没有人照看,帐子里的小孩也并没有合目而睡——他正翘着小小的嘴角开心笑着,一边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一边努力扭头望向门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最有趣的事物,引逗着他不能安眠。
李琅琊也随着孩子的视线向门外院落望去——月光像铺了一地的玉兰花瓣,端端正正簇拥着一辆朱漆垂缨的牛车。车辕上扎着无数七彩花纸的小风车,风一过就嘀溜溜乱转,和着车厢檐垂下的一串串金玉风铃,一起奏着袅袅细细的音乐。乐声里含着甜蜜蜜的欢乐之情,但在夜半无人的空庭里,那毫无来由的欢乐。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造作…
“那天晚上他精神还很好呢,一直笑着望向门外,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崔家夫人说过的话突然闪回在记忆中,李琅琊猛地明白过来——这是孩子在昏迷卧病的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而那彩色斑斓的牛车,那仿佛劝诱的音乐,他已经明白了是从何而来…
好像是眨眼之间,牛车上已多了一位风姿翩然的女子。是那已见过两次的清秀容颜,身上却不是雪白的丧服,而是一件宝光闪烁的氅衣,好像是用各种各样奇彩的羽毛织成,随着月光反照的角度不同,从翠蓝到金黄,领袖衣襟处处都流水般变幻着色泽。她笑微微地端坐着,红唇边溜出的哼唱与飘渺的乐声断续相和,好似某种最甜美的邀请。
床上孩子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似乎长久注视着门外的游戏太过疲惫。随着他带着笑容合上眼睛,床帐上方的空气却起着异样的波动——半透明的灵体一点一点由淡到浓凝聚成形,脱离了孩子的身躯漂浮在半空。那小小的生魂蜷起手脚沉睡着,像风中的烟云一样时而完整,时而模糊,也像被无形的游丝所牵引,慢慢向门外飘去…
心里明知这是时光逆行的幻境,婴儿魂魄也不可能听懂自己的话语,李琅琊还是被焦灼和恐惧驱使着大叫出来:“不要去!不要去!她是来拐骗你的妖怪啊!”他奋力向前冲去,想要抱住半空中悬浮的生魂,却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一道漆黑的闪电猛然劈破了室内的橘色柔光,疾风般掠过了懵懂沉睡的小魂魄,把他包裹在其中。
这一切快得目光难测,那带着风声的黑影落地时,方才看清是一只通体乌黑,细腰长腿的猫儿,可就在刚才电光石火之间,它的身形已经暴涨了数倍,俨然已像一只豹子的大小。它压低了头颅,露出獠牙向着门外发出“呼哈”的威吓低鸣,两只尖耳朵向后倒伏着,脊背上的毛森然竖立,如临大敌。但它只是维持着守势没有飞跃扑击,因为它还在用前爪小心护卫着似聚似散的婴儿灵体——他无知无觉地酣睡着,像一颗萦绕着淡淡光晕的宝珠。
这只是一刹那发生的变故,牛车上的女子脸色骤变,靛青色的印痕如同藤蔓浮现在雪白脸颊上。她嘬起红唇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身上七彩灿烂的羽衣忽地失却了光采,铁黑黯淡的羽毛如同蔓延的苔癣迅速包裹了全身。下一个瞬间,她背后砰然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将什么风车、铃铛击打得粉碎,那旖旎的音乐更是骤然变调成了寒风撕裂的鬼号。
她像团贴地飞掠的旋风猛扑过来,羽翼鼓动之间,木材爆裂和砂石乱卷的声音响成一片,门窗的碎片飞了一天一地。就在她钢刀般的利爪劈空横掠过来之前,黑猫猛地低头护住了婴儿的灵体,任凭怪鸟的尖爪在它后背上划开一条长长的伤痕——并没有鲜血飞溅,黑色的云雾喷涌而出,转瞬就遮住了黑猫俯卧的身姿。当妖鸟的巨翅拍动着驱散烟障,黑猫与婴儿都已杳然不见,就像降临时那么突然…
一身苍色逆毛,却生着美貌人面的妖鸟已是睚眦欲裂,它发出一声刮擦铁板似的长长尖叫,卷着狂风回身掠向了庭院,随即冲天而起,向着夜幕深处,月色也映不出影子的地方飞去。静驻的牛车也化作一团浓稠的铅色腥风,旋转着拔地飞腾,追随着巨鸟的身影消隐在天际。
4楼
(三)
鼓荡着风声的幻像像慢慢燃尽的星砂,一点点退散到无边的黑暗中去。当黑暗也如雾散尽,李琅琊几乎不能适应眼前的光亮,眯起了眼睛——原来是黑衣夫人已拿开了遮住他眼睛的手掌,两人依然身在斗室,屏风围出的小小空间并没点灯,却不知在哪里藏着光源,空气中漾着柔和的一层清光。
李琅琊望着对面的夫人,有小半晌没说出话来。刚才那场凶险的遭遇战历历在目,空中扑击的人面巨鸟更是恐怖,而那只奋不顾身与它对峙,保护着婴儿生魂的黑猫…
“你在那时候受伤了?伤势重不重啊?”
黑衣夫人的表情好像有点惊讶:“我的伤没有关系…那个不是重点啦!您也看到了,‘鬼车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我虽然救下了小公子的生魂,封在旧主人留下的印章里隐藏气息,可还是怕躲不过她的搜索,所以才会编出那个谎话让您买下印章…”
“可是…‘鬼车鸟’是怎么纠缠上小公子的呢?”李琅琊脸上不知不觉带出了愧色。“…还有,为什么选择我呢?您看,我不但辜负了您的信任,还中了圈套,把那个妖怪带进了崔家…”
黑衣夫人忽然伸出一只手指搔了搔李琅琊的下颔——就像人们常常抚弄猫咪的动作。李琅琊歉意深重的嘟囔戛然而止,腾地一下子红了脸,羞得躲也不是挺着也不是。那位夫人则落落大方,声音里已经带了促狭的笑意。
“别丧气啊,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少印章还没落在她的手里对不对?至于圈套的事——那是她的老把戏了。有的老人家不是常常会絮叨一些不知所谓的禁忌么,比如幼儿的衣服不可以夜间晾在户外…其实这是有道理的,就是为了防备鬼车鸟留下记号啊!”
李琅琊一转念,猛地想起了神神秘秘地掖在孩子领襟上的黑色羽毛。“小公子衣服里的那根羽毛!还有藏在我头发里那根!那就是鬼车鸟留下的记号?”
黑衣夫人点了点头:“就像人类看不到趁着暝夜飞过的鬼车鸟,他们也看不到它掉落的羽毛。可能是崔家遭遇丧事的阴煞气息招来了鬼车鸟,偏偏那天晚上小公子的衣服晾在外面,就这样被那妖怪盯上了…所以第二天夜里,她就按着标记来窃取魂魄,却被我夺了下来。”
李琅琊静了静,迟迟疑疑地指向自己。“…可是我,我看得到那羽毛哎…难道我不是人类?”
黑衣夫人眨了眨大眼睛,凑近了一点。“这也就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我,我果然不是人类?!”
她叹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大惊失色的李琅琊,示意他镇静下来。“…公子放心吧,你是人类没错,只是胆量有点特别罢了…我那天在巷子里遇到你时,一眼就发现你与众不同,因为你的脸上,也有一个记号…”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李琅琊右眼下方。“就在这里——好像是一道指甲划出的伤口,又像一点小小的眼泪。也是人类的眼睛看不到的标记。这个标记么…”
她望定了李琅琊的眼睛:“——是不是‘夜星子’留下的?你是从‘夜星子’手里逃出来的孩子啊!(四)
李琅琊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夜星子”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却是多年以前一场梦魇的回声——六岁时,他平静的生活遇到了第一次变故:久病的王妃辞世而去,对母亲的执著思念却把沉睡的李琅琊带进了险恶的幻境。那是隐慝在黄泉裂缝间的一群恶鬼,是无数怨恨的化身,会变化成亡者的形象,引诱小孩子留在梦中陪她们作着永不结束的游戏。那些容颜美丽,身姿如同飘坠落叶,在黄昏的劫火中结队飞翔的鬼物,她们的名字叫“夜星子”——她们曾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围着李琅琊展开争夺,在他小小的脸颊上留下尖利的抓痕…
李琅琊无意识地抚过右眼下光滑的皮肤,仿佛想留住幼时记忆纷乱的片断——他从来没发现自己脸上有任何伤痕的印迹,而那场噩梦里关于痛楚和恐惧的细节也早已记不真切。但只有一点是绝不可能忘却的——就在他快被夜星子撕成碎片的时候,是他那通晓怪谈又美丽强大的王妃母亲驾着桃木舟御风飞来,把自己救出了那片黄昏鬼域。桃舟的另一个小客人,就是也糊里糊涂闯进了梦境的端华。两个孩子都在桃木舟的庇护下从幽冥返回了现世,唯一没有回来的,是已登鬼录,不能复生的王妃…
“能从夜星子的陷阱里全身而退,平安长大,您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对吗?”
黑衣夫人的话忽然插进了凌空云舟的幻像,她急切地望着李琅琊,声音里满是信任。“所以您才能看见那些羽毛啊!虽然鬼车鸟和夜星子是完全不同的妖魅,可我相信您有力量对抗她,所以才把小公子的生魂托付给您!”
李琅琊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心头乱纷纷的百味杂陈——自己曾经是“夜星子”的猎物,那段经历给他留下一个无人知晓的标记。仿佛是冥冥中命运早画好了路径,引导着自己来到同样被妖物所幻惑的孩子面前,可是…自己真的有所谓“力量”吗?自己到底该怎样做,才能帮助这家人躲过捕猎?
眼角的余光掠过朱漆画屏,他心里忽然一动——刚才被鬼车鸟追逐的时候,黑衣夫人曾截下自己的衣袖撕成犬形,阻挡了那盘旋在天空的妖物片刻。而这最后的密室避难所,也有着犬形的纹饰作为主题…
“鬼车鸟…很讨厌狗是吗?”
跟着他的目光望向绘着犬纹的屏风,黑衣夫人含着忧虑轻轻点头:“这似乎是她唯一忌讳的东西——可也只是‘忌讳’而已,并不能对她造成真正的威胁。就算是人间的猛犬,也没办法驱除鬼车鸟的追踪啊…”
李琅琊失望地皱起了眉,犹自不死心地喃喃着:“这个忌讳的来源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切削冰块一般的声音猛然锲进了小小的空间。刻着连绵花纹的门扉外恍然映出了巨大双翼的黑影,而下个瞬间门扇砰然洞开的时候,走进来的依然是那位彩衣翩翩,仪容优雅的夫人。
她款款微笑着走近,全身上下每一抹姿态都风情万种,细长眼尾却泛着寒冷的青色波光。“藏得真是隐蔽啊,以你的能力做到这样还真不容易…‘昆仑’?你那个死鬼旧主人是不是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黑衣夫人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这一瞬间她不再像个端娴的淑女,而是真正像一只弓起脊背的愤怒的猫。
她一言不发地掠近过来,瞬间就挡在李琅琊前面。她一手掀起朱漆屏风兜头砸向鬼车鸟,一手在空中决绝地划下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指尖已探出了淡金色寸许长的指甲,用力一划之下,虚空中竟然现出了一道刀劈般的伤口,好像空气霎时间干燥成了易碎的薄纸。
就在鬼车鸟的羽翼把屏风击成四分五裂之时,李琅琊已被黑衣夫人一把推向了空中的裂隙。那细细窄窄的开口彼端好像有着奇异的吸力,他身不由已地向着那一边斜斜跌落出去,仓惶回望的视野中,那似乎名为“昆仑”的夫人已经完全变身为矫捷如豹的黑猫,和毛色苍灰的人面巨鸟撕打翻滚成了一团。和他一起越过两个空间交界的,依稀还有一句话——
“小公子就拜托你了…”
(一)黑暗如潮水席卷而来,两只动物妖灵缠斗的场景转眼就被拉到了远处。暗色中飘浮的微微光尘也变作了无数条飞掠的流星彗尾。李琅琊用袍袖掩着脸,一边抵抗着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一边在扑面狂风中努力睁开眼睛——静静流淌的午间阳光点染着斗室,矮矮的床榻,床上熟睡的孩子似乎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自己依然好好地坐在床前,右手有点可笑地伸向空中,空无一物的手指还保持着捻起什么东西的姿势…崔夫人正移步过来,一脸困惑地询问着:“…您说什么鸟儿的羽毛?我没看到啊?”
李琅琊静了一静,忽然明白了——片刻之前,自己在孩子的衣领上发现了那根黑如夜色的羽毛,随口向崔夫人问及它从何而来。然而就在他回头、开口的瞬间,就懵然跌进了时空乱流的缝隙。黑衣的魔鸟、白衣的猫妖也好,幻之庭院的奔逃与猎捕也好,婴儿移魂的真相也好…都发生在两人一问一答的弹指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