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安碧城抿嘴笑了。“琼罗小姐家姓叶,是长安有名的茶商。为了给女儿攀这门显贵的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嫁妆更是豪华得不可思议——平民出身的门庭,不管家里多富贵,要当士族的亲家都要陪着小心呐!”
"“是吗…”端华伏在木几上半闭着眼睛,姿态懒洋洋地回忆着。“可是这两位新人的态度正好反过来了呀!不管两家的父母大人怎么看这门亲事,琼罗小姐看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夫君呢…你看她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呢,是不是对我有一点爱慕的意思?”
安碧城轻笑了一声,慢慢把喝光了梅汤,还残留着凉意的白瓷碗推了过去抵着端华的额头。“这‘爱慕’之意么——可不是好沾惹的。你再这样头脑发热,当心被红丝缠住脱不了身哦…”


(三)
长安幻夜端华是被缭乱闪动的光影唤醒的。他从深眠中睁开眼睛,只看见深蓝与郁紫交织成一幅广阔的鲛绡,在头顶上方飘摇悬浮,而那些不知来处的巨大光斑随着荡漾不停。变幻的天光几经折射,将水底世界映得如水晶匣一样剔透…

端华为刚刚掠过脑海的念头大吃一惊,他无言地看着身边不断升起,飘浮,珠串一般的透明气泡,越来越相信自己是陷在一场水难的梦魇里了。虽然没有窒息的感觉,但沉在水中的不适感觉还是让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向水面上方的光源游去。
指尖破开水波时有种微妙的轻快感,身体并不沉重,倒是轻盈得如鱼得水。可是无论他怎么奋力游动,那透明光幕般的水面总是在头顶不远处,举目可见又遥不可及。就在心中的焦燥越燃越旺的时候,大片羽翼般的暗影忽然掠过了视野,像忽来的雨云溯游过天空。
端华惊讶地望着,不知不觉移近过去想要探究。距离慢慢缩短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乌云般不祥的影子——那是大片残破的船帆,连着折断的桅杆,无力地半浮在水面之上。而在铁青的残骸之下,还有些什么东西被水流裹挟着下沉。在气泡和光影的摇曳中缓慢旋舞,像一只只无力振翅的鸟儿——泛着霞光慢慢翻卷开的整幅织锦、从宝匣中散落出的金银钗钏、犀角磨制的华美酒具…琳琅的珍奇隐隐拼凑出一幅舟中奢华的行乐图,可此时它们都失却了主人,失却了生命,向着那冷冰冰的深海之渊无声坠落着…穿过那些随波飘散的珠玑绫罗,端华逆着水流来回巡游着。他听到了轧轧作响的巨木断裂声,看到头顶的庞大阴影像被巨手撕裂,凄惨地歪倒着穿破水波的界限,慢慢沉落下去——船只的遗骸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倾覆。而在如雨落下的杂物和纷乱水流之间,端华只觉得一阵阵心急——他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的重要之物,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心头模模糊糊地追问着,向那虚无的黯青波涛中伸手摸索着…
在视界的下方,一点火焰般的色彩忽地一闪!端华的心猛地一紧,他惶急地往下看去,焦灼中却又带着不明所以的一丝窃喜——在水面光源快要力不能及的地方,有抹纤巧的红影正向着黑暗的深水慢慢飘坠。他不及细想,近乎是被直觉所驱动,飞也似地向下掠去,伸长了双手试图揽住那花朵般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一些…被他的飞掠之势激起的水流擦得脸颊发痛,那痛意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完全不似梦境,可他却无暇思量。因为在荡漾的视野里,那绯红之影分明是一个弱不胜衣的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像水族的尾鳍般展开,让她坠落的姿态好似随风往还的舞蹈,可是那素绢般的肌肤上,已经沾染了阴郁的死影…那少女的容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唤不出名字。眼见得深水涡流倒卷而上,曳着这美丽的尸体向黑暗中去。端华在迷茫中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跟随着她不断下潜,就在他终于捉住那红色衣袖的的瞬间,伴随着异常冰冷的触感,少女静默如沉睡的表情忽然改变,她在他的臂弯中倏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浮动的,分明是幽深如同鬼火的恨意…


四)
“啊!”
少女的低呼声和金属落地的清响混在了一起,琼罗一下子惊醒过来,心犹自“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在梦中发出了惊叫,却还一时还怔仲着醒不过神,直到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小姐?你怎么了?”阿措半蹲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下的七宝镶嵌银梳,正凑近来端详着琼罗半施脂粉的脸。琼罗有点恍惚地左右望望——花窗外绿荫正浓,阳光像金色水晶一样斑斑驳驳洒下来,照着窗下支起的镜台,银镜下散放着亮晶晶的钗环和胭脂粉盒。正在对镜晨妆的自己,怎么会忽然犯了春困,打起了盹“我刚才怎么睡着了…”琼罗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接过银梳整理着长发,一边低笑了出来。“就是这么一闭眼睛的工夫,居然还做了一个梦…”阿措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立刻热切地附和着:“快给我讲一讲嘛!是吉梦还是噩梦?”“…是怪梦啊…”琼罗轻蹙起眉头回忆着。“我好像是在水底的宫殿里…不对,是一只大船,它就那样停在海底,可是船上的样子又那么美——到处都是珊瑚,白的像玉一样,红得比桃花还艳。透明的鱼更是漂亮,像是用青色的冰雕出来的小东西,它们一群一群在珊瑚丛里游着,我一过去就四散飞走了…对啊,就像鸟在天上飞。我不知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觉得奇怪,好像对船上的一切都熟悉得很,就那样走啊走啊,直到…”
琼罗忽然住了口。那瞬息之梦的结尾像个幽暗的秘密,没人嘱咐,她却隐隐知晓应该封缄——就像那华美沉船在海底的姿态。飞檐、水阁、高达三层的楼舱、雕着连绵青琐的格窗…宛如人间一座小小的离宫,却被珊瑚、海草和轻盈的鱼群所点缀,那错乱阴沉的美让人越来越不安。明灭飘渺的深海之光从两侧舷窗折射而入,自己在那若隐若现的光之通路中茫然游走着,直到…直到有人从光的另一端出现。火焰般的长发在一片暗蓝中是那么耀眼,可在那一片蓬乱浓红之下的容貌,那闪烁着炎天雷电的眼睛,并不是人间男子的形象…^琼罗的沉默让阿措好生奇怪,她正想追问下去,却听到阶下侍女在高声传着话:“阿措!夫人叫你陪着小姐去前厅,又到了一批好绫锦料子,要小姐亲自去挑选呢!”
想起马上又能看到各色奇巧堆积的繁丽衣料,阿措又欢喜起来,那怪梦的结尾也忘了去打听,忙忙地帮小姐挽起了发髻,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跨出门之前,琼罗随意地侧首整了整鬓,眼神却突然失了焦距——就在绣阁深处,银镜的光芒闪耀反照的地方,好像平地烧起一簇野火,那红到妖异的程度让她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半掩着口发出了失措的低呼。可波光般晃动的幻像消失时,她看清了角落里的真实——那是她早就熟悉了的的景致:高大的檀木衣架上撑起的婚礼华服,朱红的石榴花喧嚣地开遍了广袖和领襟,银光之纹,金丝之理崇光流彩,仿佛预示着吉日良辰把它轻披上身的新妇,会呈现出如何艳丽的风姿…
“小姐?快走吧,夫人还等着我们呢…”听到阿措一无所知的催促声,琼罗定了定神,强行将视线从那艳烈的红衣上移开。透过帘栊看见的阳光灿烂得让人昏眩,她闭上眼,短暂的黑暗中依然有光斑跳跃。她知道自己在那仓促的回首间看到了什么——似乎和火红的嫁衣融为一体,那飘舞着野火般长发的生物,正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异色的瞳孔逆着光,像青白的闪电一样森冷,却也像榴花的藤蔓一样缠绵…
“我的石榴簪呢…”琼罗茫然地抚了抚鬓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低喃出这样一句。
阿措闻言跑回到镜台前翻找起来,很快从奁盒里拿出了那支暗金嵌红的长簪,笑嘻嘻地帮琼罗插进了高耸的云髻,又理顺了水滴般垂下的红晶流苏“差点就忘了它!自从那天从水精阁买回来,小姐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都要戴呢…”
主仆二人出了阁门,相携走远了。并没人看见,那隐在黑发间的玛瑙石榴泛着凝血般的暗光,仿佛那细小的颗粒中藏着深渊的风暴,连五月的阳光也无法照亮,无法穿透

 


石榴夜叉(中)

(一)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萤火虫的幽绿之光袅袅飞过池塘。墨玉般的波心天空缓缓行过一个影子——那是裴家年少的儿子春卿,他在深夜的回廊上秉烛夜行,长长的玄色衣裾拂过地面,士族子弟长久薰陶出的风姿雅致而又孤独。

和仪态不太相称的是他迷迷茫茫的表情,好像不能判断这长长的漫步将通向何方——事实上,裴春卿正在努力思索着:自己在这夜之长廊中的徐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从何时开始,夜色降临得这么迅速呢?

前方木栏的转角处,忽然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虽然只有手中灯烛微弱的照明,裴春卿还是被那火焰般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不知为何他心里浮上一个清楚的的念头——跟着那红影就会见到想见的人!加快了脚步,他急行着赶过了红影消失的转角。

本该沿续下去的长廊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昏茫无边的黑暗,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而半途废弃的画卷。裴春卿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正在为难又迷惑的时候,一篷野火突然撕破了夜色,以突兀无比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被那飞翔的火焰逼退了脚步,当移开遮蔽双眼的手指时,裴春卿却楞住了——比晚霞更浓郁的颜色,密密织满了金枝银蔓的榴花…那是他亲手挑选的赠给新嫁娘的礼物,此时朱红的锦缎已裁成了正式的礼袍,金彩闪烁的花朵一路沿伸到广袖、交襟、长长的裙身…巧夺天工的奢华技艺,却因为没有人穿起它而愈发孤独。

停驻在半空的红嫁衣是这么怪异又让人伤感,裴春卿也无端难过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这没有主人的红衣,然而在手指碰到冰凉织物的瞬间,盛开的石榴花样突然沿着刺绣的纹理燃起了大火!火线迅速蔓延到了整件红衣,它曳着燃烧的大袖飞旋在空中,宛如一只着了魔的枭鸟——裴春卿忽然觉出了痛,他难以置信地移近了指尖,发现那灼热的火焰正从手指攀援而上,片刻就把自己全身裹挟在其中!

裴春卿痛彻心肺翻滚惨叫着,他几乎已闻到了头发和肌肤被烤灼的焦味,当无法可想的痛楚和恐惧到达顶点时,他大喊着向廊下的水池跳了下去——那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冷战睁开了眼,然后楞住了——自己好端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书卷的父亲正一脸责难的看着自己:“大白天的在书房昼眠,哪还有一点清贵门阀子弟的样子?”

裴春卿一声不响地听着指责,脑海一片混乱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也对白昼时突然坠入深眠惭愧不已…但是,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房中读书的呢?

可能是他皱眉茫然的样子更是惹人动气,父亲大人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用一个文雅的拂袖动作表达轻蔑:“婚期越来越近,你反而越发不长进了…叶家的女儿出身低微,想必也不懂什么风度规矩。本来我以为,成亲之后你能多少教导她一点礼仪,让她不致给我们家门出丑——现在看来倒是奢望了!”

裴春卿觉得心头有把火悄悄地烧了上来——好像发现秘藏呵护的珍宝被人随意地践踏,他无论如何没法保持怯懦的沉默,只能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些:“…琼罗…琼罗是好人家的女孩,而且就快成为我的妻子了。就算是父亲大人,这样评价未过门的新妇,也…也有失君子之道吧。”

这是裴春卿记忆中第一次出言顶撞父亲,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悄悄抬头望去,却看到父亲的表情无比古怪——那简直来自从未谋面的谜之生物,混合了嘲弄和冰冷恨意的笑容,像水波一样在苍白模糊的脸上浮动着,连声音都变得摇荡不定忽远忽近,好像从深海传来的回音:“她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她讨厌你!所以——你去死吧!”

“父亲”的面容与身体迅速崩散成了飞沫,书斋的幻像也像被潮水卷走一般归于虚空。冰冷的触感又重新包围过来,裴春卿这一次连失声惊呼也做不到——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底的深水中挣扎着,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却无法上浮,绵软而力大无穷的水流是绑住了四肢的无形铁索。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留下几串无力的气泡。他像块石头像黑暗的深处下沉着,而在深渊之底,他分明看见了是什么在等待猎物——那是无数人的恶梦集结而成的丑陋妖物,火红如蛇舞的长发在永夜般的水底依然是那么醒目…
“裴公子!你怎么了?”

不属于妖异的水中世界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忽然照进缝隙的一线光。裴春卿心头一震,意识还未清明,却觉出有股力量扯住了臂膀,正把自己往高处拉去。水流急速向身后掠去。他想要叫喊却大大呛了口水,动荡的视线中,那黑水深处的生物离自己越来越远,眼中的恨意却清晰如同刀锋…

一个怔仲间,他已脱离了水流的束缚,白昼的晴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让他难受地遮住了眼。片刻之后才半眯着眼看到了从水中救了自己一命的人——金发的少年逆着光线而立,绿眼睛里充满疑惑之意,他衣袖全被水沾湿了,一只手还紧紧拉着裴春卿的手臂,另一只手支着池沿…等等,池沿?

裴春卿这才想起左右望望——自己正一身狼狈湿透地坐在池塘里,那是他平时放养锦鲤的地方,还很花心思地用山石砌出些清幽野意,在池底铺满了彩色卵石。此时阳光清透,在水面穿梭跳荡,花色烂漫的鱼群正悠闲往来,惟一不协调的是莫名其妙跌坐在水中的自己——问题是,这个风雅的小鱼池水深刚刚没到人的大腿,自己刚才居然差点淹死在里面?!

“…刚才还是晚上…我在长廊上追那件石榴花的嫁衣,它却突然着了火…然后,池塘、书斋、我忽然又在和父亲大人说话…”裴春卿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始终拼不起完整的句子。对面的安碧城细细瞧了他一会儿,好像确定他神志还算清醒,这才慢慢松了手,看着他双眼说话,语音很轻:“我是来府上送贺礼的,仆人说您在后园看鱼。我远远看到你伸手好像去逗鱼,然后…就这么一头栽进水里,一声不响的在浅水里挣扎,却就是出不来——您刚才说的这些,是梦吗?”

裴春卿闭上了嘴,秀气的眼睛却因为惊骇和迷茫越睁越大——好像缺失了一小块的记忆正一点点回来:自己刚才是在睛朗的天气中临水看鱼,因为锦鲤轻盈游动的姿态实在可爱,就忍不住俯下身去伸手逗弄着,就在手指与水面接触的瞬间,意识忽然昏眩了…长廊上的夜行、妖异地燃起鬼火的红衣、书斋里和父亲的对话…全都是发生在自己栽进池塘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梦境!

——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不是梦魇,而是真实冷冽的杀意…

“在水底…我在水底看到了!它是真的想要杀死我…”裴春卿怕冷似的缩起了肩,眼神一时变得飘渺遥远。“——蓝色的皮肤,火一般的头发,獠牙像刀锋,眼睛像大雨里的电光——那是一只夜叉鬼!”

(二)

“夜叉不是藏在深海中的妖魔吗?又传说它是龙宫的仆役…怎么会出现在长安的一个小鱼池里?”

李琅琊手里还拿着茶盏,升起的茶烟之后,细长的凤眼燃起了极为明显的求知之光。

“不是,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安碧城低头照看着小泥炉上轻沸的茶汤,有点烦躁地把茶匙在手里转来转去。“不是真的在水底发现了夜叉,而是裴家公子陷在关于夜叉的幻觉里难以脱身。他告诉我,最近他常常这样神志恍惚,清晨对镜束发的时候,甚至会发现自己的倒影瞬间变得扭曲不清,镜中好像存在着什么鬼物注视着他。不过今天在水池中的梦中之梦,真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样说,是有不吉之物跟上了他…”李琅琊低低沉吟着。“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个喜事在即的新郎呢?”

安碧城熄了火,转过身来抱着膝坐好。“虽然裴春卿吞吞吐吐没有说清,但这个试图杀人的夜叉鬼,恐怕和他的喜事有点关系呢…从裴家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他家出现怪事,是从那天他和叶家的琼罗小姐在水精阁里偶遇之后才开始的,那天端华也在场,裴春卿买了一幅榴花纹的红衣料子,琼罗买了一支玛瑙雕的石榴簪…你觉出什么巧合了吗?”


“两个新人都买下了和‘石榴’有关的东西…”李琅琊用折扇折着下颔,把视线转向窗外清水洗过的一般的晴朗天空。那儿点缀着几笔胭脂横斜的花树枝条,却不是开起来就如同野火漫卷,热烈到奋不顾身的榴花…

“我听端华说过,这对未婚夫妻的态度好像有一点尴尬奇怪。不过买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妥呢。石榴的含义不是‘多子多福’吗?正是适合新婚的吉祥花样啊。”

安碧城也一同望向碧青明净的天空,眼神却带着极幽远的一缕艳色,好像望到了时光回廊曲折无尽的深处——“榴花天马自西来…石榴是生长在西域绿洲的奇妙果实,汉武帝时沿着丝路传到了中原。因为‘榴开百子’而成为祝福新婚的礼物,差不多是从北魏才有记载的吧。而在我家乡的更西之地,从大夏流传来的神话,石榴的魔力却另有含义呢…”

被波斯人绝少流露的那一点点怀乡之情触动了,李琅琊垂下眼帘略想了一想,迅速从记忆中找到了线索,一边回想着曾在秘藏文献中看过的异国神话,一边轻轻以吟诵般的语调复述出来:“大夏国和犍陀罗的传说里,石榴又叫‘忘忧果’,吃下去可以忘怀一切烦恼,但和烦恼一起丢失不见的,还有更宝贵的记忆…海岛中的女妖会用石榴引诱过路水手忘记家乡滞留孤岛。不过还有一个更著名的传说:冥府之王爱上了丰饶女神的独生女儿,却因为身处幽冥而无法去地面追求她。所以冥王引诱那女孩吃下了一枚石榴,让她忘却了身世和母亲,坠入黄泉之门不能回到大地。丰饶女神因为思念女儿日夜悲泣,人间也因此草木凋零,丰收无望…”

“——所以石榴还有一个被隐藏、被遗忘的含义,那就是——‘被禁锢的爱情’。”

随着安碧城低声下了结论,两个人一时都沉默无言。茶微微有点冷了,茶盏边缘浮动着水光也仿佛沾染了苦涩的气息。就像那藏在喜庆之果背面的黑暗传说——不祥的礼物、从骗局开始的姻缘、缠绵却又残酷的爱情…

波斯人摇了摇头,似乎想驱散不快的气氛。他顺手把一缕金发缠在手指上绕着圈,回头向着小桌另一端的人打着招呼:“——我说端华大人,我和殿下说了半天,你怎么一句意见都没有呢?你对裴家的怪事是怎么看的?”

三)

“…呃?我?我没有听清你们说什么…”端华一直半闭着眼好像在养神,安碧城的呼唤一下子把他从半睡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有点错愕地望着两人。红色额发下的大眼睛,不知为何满布着血丝,并没有往日活泼跳跃的神采。

“…你不会是又睡着了吧…”李琅琊神情担忧地看着端华,移近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回头向安碧城苦笑着解释:“最近是春夏交际时皇城的换防时间,金吾卫很是辛苦呢。端华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太好…”

端华很意外地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嘴上逞强,虽然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掩不住困意。安碧城看着他醒目的黑眼圈,也忍不住笑了:“反正现在没有什么事,端华大人就在水精阁小睡一会儿吧。何必硬撑呢?”

“唔…”端华含糊无力地答应了一声,当真伸长手脚靠着小桌平躺下来。李琅琊顺手拿了件衣服替他盖上,他忽然翻过身来拉了拉李琅琊的衣襟:“哎…我好像听到你们刚才说什么海底的妖怪啦,夜叉啦…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夜叉啊…”李琅琊促狭地眯起了眼,撩起了他披散的一缕红发。“它的样子半鱼半人,肌肉虬结的身体长满了青绿的鳞片。闭上眼睛也能在黑暗的海底视物,睁开眼睛就好像电光迸射。它的獠牙比最凶猛的鲨鱼还利,在水中潜行时又安静又迅捷。不过只有一点跟海中的其他生物不同——它生着火焰一样醒目的红色头发!”

端华被他绘声绘色的形容逗笑了:“说得这么逼真…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还不是各种古今传说拼凑起来的形象!”李琅琊微微一笑。“佛经里说夜叉是护法的神使,怪谈里说夜叉是食人的妖魔。更吓人的我就不给你讲了,免得你做恶梦——快睡一会儿吧,晚上不是还要去宫中当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