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萧履用了天池玉胆!”秦妙语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变色道。
明月闻言,也跟着变了脸色。
上回凤霄为了表明自己投靠云海十三楼的诚意,特地将天池玉胆从宫中取出,交给范耘作为投名状。
后来混乱之中,范耘忙着与人交手,那玉胆不知所踪,下落不明,如今看来,想必是落入萧履之手,又为他所用。
秦妙语在六工城时,曾占有过天池玉胆一段时日,那时她便偷偷利用玉胆练功,知道这玉胆的妙处所在,若非如此,以她原来的武功,今夜也不可能假扮凤霄,骗过敌人一时半刻。
天池玉胆能让一知半解的秦妙语内力突飞猛进,在萧履那里,自然能发挥更大的效用,说不定整块玉胆已经被他吸收殆尽了。
难怪萧履有如此自信。
以他今时今日之内力深厚,放眼江湖,再难逢敌手。
凤霄固然有舍利子之助,但他会是萧履的对手吗?
秦妙语不敢再说话了,她生怕凤霄听见,影响心神,与这样可怕的敌人交手,任何一个差池都足以影响成败。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凤霄和萧履同时动了!
比他们反应更快的却是那些围绕在周身不去的青砖碎石。
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它们攥在手中,陡然收紧!
轰!
碎石悉数爆开,射向四周。
第149章
碎石被真气所推,迸向四面八方,观战者猝不及防,劈头盖脸被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在战圈中的二人,因真气护体,反倒毫发无伤。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压力比旁人小。
凤霄不知道萧履现在是何心情,他自己只有一个感受。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上次交手时,萧履隐瞒身份,更有意藏拙,无法让凤霄对其实力作出一个正确判断。
这次即使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仍是为对手所展现的实力暗暗震惊。
将天池玉胆完全吸收的萧履,内力深不可测,有了深厚内力支撑的武功,也更上一层楼。
如今的凤霄,还真没把握能胜过他。
不过就算胜算微小,起码,也不能输。
风云酒肆彻底化为废墟,两人在废墟上交手三招,对了三掌,萧履被打中肩膀,凤霄腰肋受伤,两人各退三步,但细看仍能看出差别。
萧履的三步,比凤霄那三步来得小。
但萧履见好就收,并未乘胜追击。
因为他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
凤霄也没有强行反击,因为他也在暗自调息。
真气从丹田而起,至百会穴分两处流向四肢百骸,先前受伤的经脉如得温柔抚慰,渐渐有了被修复的迹象。
但这还远远不够,萧履不会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去疗伤,对方现在不动手,只不过是在寻找最恰当的时机。
周身真气流动,宛若两股风向不同的风,互相试探,轻柔缓和,一旦发现对方退一步,就会立马撕下温情脉脉的面孔,陡然狰狞,嘶吼咆哮。
头顶的乌云越来越浓,不知何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断断续续。
二人恍若未觉,任凭雨水沾湿衣袍。
凤霄闭上眼,光影在刹那间幻灭,化为无边黑暗。
他周身的真气一点点孱弱下去,如同那些被狂风追逐的乌云,明知无望,却仍要徒劳无功地拼命凝聚往一处。
萧履忽然动了!
他手里多了把长剑,剑鞘已经不知所踪,身形快得几乎与剑光齐平,在雨夜里耀眼夺目,星陨般朝凤霄疾射而来!
凤霄动也未动,似已经放弃挣扎,剑光近在咫尺,而他却只是将手放在受伤的腹部,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恍若未察。
秦妙语禁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本就冒汗的手心冰凉无比,她甚至忘记自己还坐在雨水堆积的泥洼里。
为今之计,凤霄已经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凤霄一败,崔不去也许有命在,萧履却绝不会怜惜他们这些人,更何况她自己原本就是隶属云海十三楼麾下的扶余门,对萧履而言属于叛将。
虽说一开始秦妙语只是为了保命才会加入解剑府,但现在时日一久,她也习惯了,扶余门中人所做之事,毕竟见不得光,解剑府也须常常完成机密任务,却与扶余门的严酷冷漠还有所不同,最起码,还有明月这样温厚的上司,裴惊蛰这种蠢是蠢了点,但也好欺负的同僚……
但今夜能不能活下来,却不是由她说了算。
秦妙语只能期望,平日里自诩天下第一的凤霄,今日能大发神威,起码可怜可怜他们这种俸禄不多又东奔西跑的属下的小命。
她忍不住扭头望向身旁的人。
崔不去也在观战,他肩膀的血被秦妙语点穴止住了,但止血不等于止疼,肩骨依旧碎裂。
秦妙语知道那种痛苦,她曾经在交手中被打断手臂,痛苦无法言喻,只能通过声音和哭泣来发泄减轻,然而崔不去别说流泪,连呻吟都未曾有过半句,他只是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战局发展,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该有怎样的意志,才能完全无视身上的碎骨之痛?秦妙语想象不出。
真气相撞的砰然巨响传来,她赶忙回头去看,发现萧履剑光到了凤霄身前两寸之处时忽然停住,凤霄放在腹部的手反手拍向对方面门,另一只手则弹出琴弦。
弦上真气与剑气相击,方才发出如此巨大的动静!
二人一击即分,身形若飘萍飞羽,分落两处屋檐之上,牢牢黏住,稳若泰山。
片刻之后,凤霄嘴角缓缓溢出一抹鲜红。
萧履则云淡风轻,一手持剑,一手负于后背。
秦妙语傻眼,心说完了,她家上司这明显是技逊一筹。
奇怪的是,萧履却没有再接再厉,将凤霄迫入死地,剑光与琴弦再度交手,二人却都生出默契一般,各自留了几分余力,彼此试探周旋,回合来往,光影雨幕交错,真气澎湃博弈,固然精彩绝伦,惊心动魄,却少了几分生死决绝。
难道萧履变仁慈了,被她上司的英俊风采所折服,开始怜香惜玉了?
不,不可能,依她方才所见,萧履也许对崔不去有几分惺惺相惜,却绝不会对凤霄留手。
以凤霄的骄傲,也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小媳妇儿似的委曲求全。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遗漏了!
秦妙语旁观者糊涂,凤霄反倒灵台清明。
因为他方才使了个诈,将琴弦三合为一,在弹出时又一化为三,以雨幕夜雾为遮掩,令其中一道震伤萧履的小腹。
现在对方也受了伤,总算稍微公平些了。凤霄无声冷笑。
萧履手腕一震,剑光若海浪风潮,迭迭涌来,又如高山将倾,巨石山松自山巅倾泻而下,泰山崩塌之势,黄河决堤之险,地动山摇,水崩石塌。
神鬼皆惊,万象俱现,凤霄觉得自己就像独自走在行将倾塌的高山之下,逆着山洪踟蹰不前,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推来,将他推得不进反退,甚至不由自主想要跪下求饶,恳求这无情天道放过自己一马,让他能够保存性命。
举目望去,四处茫茫,九州八荒,除此山之外,皆已化为灰烬,自诩天生灵物的人,在如此巨变之前,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天地风雨咆哮着要他跪下臣服,像那些已经随着洪流滚滚而去的生灵一般,弯下膝盖,磕下长头,然后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但凤霄怎肯?
他冷笑一声!
他凤霄自打记事以来,上不跪天,下不跪地,更勿论痛哭求饶。
从来,只有别人求他,而无他求别人。
爱来便来,爱走便走,所谓人间富贵,武道至境,天意红尘,老子通通不稀罕!
今夜若不能赢,那病鬼就会被带走,没有他的首肯,何时轮到旁人来决定崔不去的去留与生死?
天皇老子不行,萧履,亦不行!
那一瞬间,凤霄仿佛突破某种桎梏,由原先受制于人间规则,忽然意识到管它天道人道,自无而有,既然先破后立,那他又何妨来个先立后破!
吸收两枚舍利子之后,他功力虽然大进,但也因此停留在某一层,始终如有迷雾在前,无法寸进,直到此时此刻,置之死地而后生,拨开云雾见青天,战意源源不断涌起,灵台空明一片。
面前没有敌人,没有萧履,亦没有澎湃剑气,有的只是那一座山。
既然如此,遇山开山,遇河断河。
凤霄扬手,五弦齐发,若五道利箭,分别射向山洪倾塌的决口!
在萧履眼中,自己这一道剑光,十全九美,已臻化境,这世上几乎无人可破。
唯一一点破绽,在于剑光与对方真气相撞时的去向,但高手生死相搏,不可能样样都在预料之中,些微瑕疵,不足挂齿。
他不愿再浪费工夫,与凤霄纠缠下去,对方武功虽高,但还差一层,这一层就足以决定胜负。
剑光如长虹过处,连夜空也被点亮半瞬,五道琴弦分头掠来,却有一道,正好填补了剑光与真气相撞时稍稍偏离的间隙。
分毫无差!
萧履心下诧异,没想到凤霄竟有如此绝地反击的能力,更坚定杀意,此战要将对方立毙。
眨眼工夫,对方后发先至,借着琴弦阻住剑光之机,飞身而来,掌力蕴含近十成真气,令萧履避无可避。
秦妙语睁大眼睛,只见轻烟也似的两道人影骤然分开,轻咳与闷哼几乎同时响起,分不清是从谁人那里发出。
正当她不知作何判断之时,明月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他想必蓄势已久,猛地拔地而起,扑向萧履,抬掌拍去!
萧履与明月硬碰硬对了一掌,后者如断线纸鸢重重落地,萧履却也退了好几步。
他脸上再无笑容,只余冷酷杀机。
只一眼,便看得秦妙语心头一寒,浑身僵硬。
但萧履的视线没在秦妙语身上停留片刻,他扫过秦妙语,在崔不去身上停留片刻。
也仅是片刻。
萧履冷冷的声音传来,人已是飘然远去。
“看来只能改日再向崔兄讨教了,凌波山庄被灭之辱,必不敢忘!”
秦妙语怔愣了好一会儿,傻傻问道:“这就走了?”
明月四肢着地,吐了几口血,血里竟还夹杂碎肉,想必方才那一掌受的内伤不轻。
“他受了重伤,虽然还有余力,但凤霄也有,萧履不能保证必胜,就走了。”崔不去轻声道。
凤霄一脸不可思议:“明明方才让他受挫的是我,为什么他临走前还只惦记着你?”
崔不去神色萎靡,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甚至带了一点点笑意,将那锐利软化许多,连雨滴也变得轻柔收敛。
“也许是因为,他在意的对手,只有我?”
凤霄冷哼一声。
“你们倒是英雄惜英雄,你怎么不顺带跟他走算了?”
他一步步朝崔不去走来,半身血气,杀意未退,如恶鬼修罗,黄泉王者。
秦妙语抬眼看见凤霄毫无感情的双目,就像方才看见萧履的感觉一样,只觉浑身血液被冻住,明明理智喊着退开避开,身体却动弹不得。
崔不去却仍有余裕叹气遗憾道:“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凤霄走至他身前,半跪身躯,却只是为了方便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原可稳坐钓鱼台,在郡守府内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为何还特地跑过来?”
崔不去:“路过。”
凤霄:“我看见你说值得。”
崔不去:“你眼睛瞎了。”
凤霄眯起眼:“你说会将后背交付于我。”
崔不去面无表情:“我是说我会在你死后接手解剑府,不必感激我,助人乃快乐之本,好歹我们也打过不少交道了。”
转眼就死不认账,凤霄气极反笑,懒得再废话,直接粗暴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将那些未竟话语悉数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
崔式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凤二: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耍嘴皮子,直接武力上。
第150章
雨滴不大,最怕是细细碎碎地下,夹带风尘,黏腻半夜,发丝衣裳俱已半湿,却因风起,将干未干又淋了一场,还不如痛痛快快被瓢泼大雨浇个满身,也好过现在发鬓湿润,几重衣裳都紧紧贴在一起,重若金石,直欲将脊梁颈骨压垮。
身下是碎石泥水,躺着并不舒服,崔不去一边肩膀用不上力,想起身也只能单凭一只手肘,肩骨从一开始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到此刻绵绵作痛,每一次呼吸,他闻见的不是雨水混杂泥土的腥味,也不是酒肆里酒水遍地的酒香,而是自己身体发出来的血腥气。
这具不堪重负的残躯病骨旧伤未愈,又增新伤,不光是四肢百骸传递的疼痛,从前的旧伤也一并被引发出来,叫嚣着行将支离破碎的声音如一只只无形的手握着钝刀子在肢解身体。
但,这些刻骨难忘的痛楚,尚不及此刻唇上的感觉来得鲜明。
崔不去微微睁大眼睛,一时忘了反抗。
他似难以相信对方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情。
重伤在身,旁人在场,除却一个昏迷不醒的关山海,还有两双灼灼目光瞪着他们。
两张一模一样的凤霄脸,此刻露出毫不凤霄的痴呆表情,怔怔看着他们,两块木头似的。
崔不去余光一瞥,顿觉骨伤更疼。
凤霄却不管不顾,旁若无人。
他甚至因为不满崔不去的分心恍惚,而加重了压在唇上的力道,不愿止步门前浅尝辄止,还非要叩开门扉,将主人的屋内需索一空方才肯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没受伤的一只手按在凤霄肩上,用力往反方向推,崔不去根本没有在欲迎还拒,可惜重伤的凤霄依旧纹丝不动,顽石似的牢牢杵着,甚至捏住他下巴的力道还加重些许,令崔不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吟喘。
要不装晕算了,反正也轻车熟路了。
他如是想道,凤霄仿佛窥破他的打算,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威胁道:“你要是再装晕,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剥光。”
崔不去:……
他毫不怀疑凤二能干出这种事,但崔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犹豫之间,对方又肆无忌惮扫荡一圈,终于在崔不去气息紊乱面色绯红已近无力承受时施施然退出,但灼热的气息依旧在唇上残留,平日里冷白里甚至透着点灰败的唇色此刻已被吮出肿胀的嫣红,左月使被迫微微仰起头颅,眼角不知是淋了雨,还是被气息所薰,氤出一抹浅浅红痕,似怒非怒,凤霄近在咫尺,清晰入眼,知道旁人未必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不由心中得意,连带与萧履堪堪打了个平手,被对方安然离去的挫折感也消散许多。
明月微微张开嘴巴,连雨水落进去也浑然不知。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伤势过重导致出现走火入魔的幻觉,赶紧勉强将视线从那两人身上拉开,忍住伤痛,困难扭头,看向更近处的秦妙语,正想让她过来扶自己一把,却见秦妙语的表情比自己刚才还傻,眼睛冲前方瞪得浑圆,一瞬不瞬舍不得挪开。
明月狐疑重新回转望去,看见凤崔二人已然分开,凤二咳嗽数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拽住崔不去胳膊助他起身。
很正常嘛,看来方才果真是幻觉。明月松一口气想道。
“二府主与崔尊使,原来是如此关系?”秦妙语凑过来,窃窃私语。
“什么关系?”明月莫名,陡然想起方才一幕,浑身寒毛都竖起来,顿觉内伤更加惨痛了。
“断袖分桃啊。”秦妙语的声音很小。
她的伤势是众人之中最轻的,除酒肆之外,后来的战役无须她出手,如今歇息一阵,已经恢复些许,自然比别人更有精神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明月还未回答,凤霄先望过来,他杀气未退,不复平时调笑放荡,秦妙语被他一盯,立时噤若寒蝉,直到凤霄转身离去,才长出一口气,又小声问明月:“三府主,往后我们还跟不跟左月局抢功劳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明月就觉得自己不仅头晕,还胃中翻滚,内伤更重,恨不能再呕出一口血肉。
他知道凤二素来胆大妄为,不将礼法放在眼里,可也万万没想到,凤二会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
退一万步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还是左月局的首脑。
明月听说过崔不去的难缠,但让他头痛万分的还不仅仅是崔不去的难对付,而是他背后的左月局,还有帝后知道这件事之后的想法。虽然帝后伉俪情深,可哪个帝王愿意自己手下勾搭到一块去,这帝王心术平衡之策还用不用了?
此事决不能再泄露半点口风——勤勤恳恳忠于职守的明月甚至连后策都开始寻思开了。
于是伤势更疼了。
那还不是普通的内伤,与萧履硬碰硬的那一掌,几乎将明月所剩不多的真气消耗殆尽,经脉脏腑皆被震伤,若不是萧履之前与凤霄交过手,有所损耗,明月只怕此刻已经没命在了。
“三府主?”秦妙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奇怪他突然直视前方目无焦距,跟中了邪似的。
“不行了,我好累,得睡一觉。”明月喃喃道,闭上眼,躺在泥洼里不想动了。
秦妙语:……
要扶上司起来,还是自己就这么回去?
她也很累了,如果搀着明月走一路……但就这么回去,肯定会受责备。
秦妙语左右看看,寻了处有屋檐的干燥地方躺下来,心安理得闭上眼睛。
她也受伤晕过去了。
崔不去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被凤霄搀着,实际上也在分担凤霄大半重量。
若非如此,凤霄只怕没法支撑到回去。
崔不去冷笑,半分不同情:“二府主方才不是挺威风的,怎么现在快死了?”
凤霄叹了口气:“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我若是真死了,岂非辜负你那一句值得?”
崔不去:“你若死了,我就让左月局挂上半个月的大红灯笼,每天三挂鞭炮,张灯结彩,额手称庆。”
凤霄:“去去啊,女人口是心非是可爱,男人口是心非就是矫情了,当然了,你与那等俗人不可相提并论,但是,让你痛痛快快承认一句舍不得我死,就这么难吗?”
崔不去冷冷道:“你能说这么多废话,看来身体还行?”
他话没说完,还真松了手,毫不留情。
凤霄方才将力气都用在说话上,猝不及防之下,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在地上,溅了一身泥水。
他的五脏六腑犹如烈火焚烧,一旦将注意力投注伤势上,立时连话都说不出。
素来爱洁的凤二府主,连衣裳沾上一点泥水都会重新换身新衣,何时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模糊听见崔不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来是真气狠了。
但,这天气,也是真的冷啊。
他为什么要贪图痛快,出来的时候不多穿一件呢?这样就算遭遇秋风冷雨,也不至于现在牙齿打颤。
不过想想姓萧的现在也没好过多少,他心里就平衡了。
就连被崔不去扔下那一瞬间的失落也不那么明显了。
脚步声复又响起。
深一脚,浅一脚,像是有人一边受了伤,用力不均。
他心念一动,勉力睁眼。
还未看清来人,一件带着血腥气的罩袍先落在他身上,很厚实,虽已半湿。
凤霄皱起眉头,右手随即被塞了一根竹杖,不知道崔不去从哪里找来的。
“谁的袍子?”声音虚弱,不掩嫌弃。
“金环帮少帮主的。”崔不去冷冷道,“你最好自己用点力,我一边肩膀使不上劲。”
“我不要死人的袍子。”依旧是嫌弃,但莫名带了一点朦胧的撒娇意味。
崔不去咳嗽几声,在对方困难坐起时,抓住他一只手臂,用力扶起,为此牵动了断骨的伤势,他一身未吭,仅是身体僵硬片刻。
但凤霄似乎察觉了,他提起一口气,借着竹杖站稳身形,卸下按在对方身上的大半力道,虽然嘴上依旧嫌弃着:“你把你自己的袍子跟他换一下,我穿你的。”
崔不去冷笑,吐出两个字:“做梦。”
两人就这么相互搀扶,勉勉强强,将就委屈地往来路走。
步履很慢,因为还要分一丝力气在斗嘴上,谁也不肯吃亏。
“崔不去,你嘴巴这么毒,长相也乏善可陈,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孤老终身。”
“不劳您老操心。”
“要么我就大发慈悲,以身伺虎,免得你遗祸人间吧。”
“冷都的袍子暖和么?”
“还成,干嘛,你冷了,想起要跟我换了?没门。”
“我听说他素来有个怪癖,每逢与人大战交手,出发前都要先睡一个美人,说不定你身上这件袍子,就是垫在美人身下的,也不知沾了他们两人情热之时多少体味,似乎隐隐还有些腥膻。”
“……你再说,我就吐你身上了,要死一起死。”
“……”
雨,终于停了。
秋风卷来,云层重重,虽仍无月,但已带来几分清爽的气息。
暌违多日的晴朗,姗姗来迟。
后来,自然是崔不去回去之后让左月卫和裴惊蛰过来寻人,用一辆马车将秦妙语、明月和关山海他们仨舒舒服服载回去。
但秦妙语还来不及为自己的英明决定喝彩,就有一堆让她痛哭流涕恨不得跟明月一样重伤昏迷的繁重公务席卷而来。
灾粮全部被萧履带走,一颗米都没留下给他们,幸而洪水已经逐渐退去,有了杨云指认,那些跟他勾结过的大户一抓一个准,崔不去按照他给的名单,将那些人全部召集起来,催逼他们交出家中存粮,由裴惊蛰统一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