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夫人含泪点头,这个时候她笑不出来。
“我以为我们只是夫妻,”韦希圣说道,他也有好几位妾室,他以为自己跟这个夫人远不到要共死的地步。
郭氏夫人却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就因为我们是夫妻啊。”出嫁从夫,在郭氏夫人的心里,这个夫君就是她的天了,没有了韦希圣,她要怎么活?
“走吧,”韦希圣又拍了拍郭氏夫人的手,道:“你若有心,替我看着儿女们都成家立业吧,将来到了黄泉,由你来亲口告诉我儿女们的事。”
成婚数十年,这可能是韦希圣唯一跟郭氏夫人说过的情话了,如果这也算是情话的话。
郭氏夫人转身,走了几步后,又问韦希圣:“那你的那些女人呢?”
“她们若是都走,整个京城的人就会知道,我韦希圣举家外逃了,她们留下,”韦希圣道:“只你一人带着儿女们走吧。”
郭氏夫人回头再看韦希圣一眼,突然掩面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南城外,安元志护送着安太师的官轿走在进城的官道上,与一队赶着不少车马的行人迎面而过。
大管家看看这队人,赶到了安元志的身边,小声道:“五少爷,那是韦府的几位公子。”
安元志回头看看大管家指给他看的几个少年人,轻笑了一声,看来他的父亲昨天威胁利诱韦希圣成功了。
659家门不幸
“走,”安元志命身后的众人道。
韦府的小公子骑在马上,跟坐在马车里的郭氏夫人道:“母亲,方才安五少爷带着人过去了。”
“安五少爷?”郭氏夫人在马车里惊叫了一声。
小公子被郭氏夫人叫得吓了一跳,说:“是啊,这会儿他带人走了,方才他还回头看我们这里一眼。”
“我们快点走,”郭氏夫人在马车里急声道:“不要理安府的人!”
大管家一直在回头看,看韦府这一队人行进的速度突然就快加了,忙又跟安元志道:“五少爷,他们好像跑快了。”
安元志坐在马上没有回头,道:“我想他们是去岭南韦长公子那里探亲去了,不用理他们,这事回城后,也不要再说了。”
大管家忙又答应了安元志一声,说:“奴才明白。”
韦希圣这时站在府中的祠堂里,在一个只刻着韦氏二字的牌位前上了三柱香,道:“姐姐,你若泉下有知,现在一定心中惊惶,弟弟跟你说,你只管安心,官途本也是险途,我若心有怯意,就走不到今天。”
安太师昨晚说的话,半真半假,在安太师这个老谋深算的人面前,韦希圣显然道行还不够深,被安太师说得分不清这个当朝太师,到底知道了他多少事,自己还有什么事是在这个人的算计中做下的。在这种分不清之下,韦希圣就不敢拿整个韦氏家族的性命来跟安太师赌,妥协是韦希圣唯一能做的选择。
“现在朝臣们的处境都艰难,”韦希圣对着胞姐的牌位自言自语道:“四殿下与五殿下各有劣处,圣上的心意又一向多变,我看不出谁才是日后的新君,安书界这个人历经数朝不倒,素来眼光毒辣,我宁愿信他一回。”
黑漆的牌位在烟雾缭绕中,显得面目模糊。
韦希圣摸一下牌位上的字,神情黯然却又语调平稳地道:“姐姐,为你报仇是弟弟该做之事,所以我不后悔。”
韦府的几位姨娘听说韦希圣在祠堂后,都赶到了祠堂的院外。
韦希圣在胞姐的牌位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祠堂。出了庭院后,看见自己的女人们站成一排在等着他,便沉了脸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知道郭氏夫人带着府里的公子小姐们,天一亮就走了之后,姨娘们心里发慌,打听不到出了什么事,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跑来跟韦希圣打听消息了。
“老爷,”平日里最得韦希圣宠的一个姨娘问韦希圣道:“夫人带着少爷小姐们走了,他们做什么去了?这是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能出什么事?”韦希圣背着手道:“夫人想大公子了,想去一趟岭南,我准了。”
这姨娘说:“去岭南那么远,怎么还要带着少爷小姐们呢?”
“少年人不出去走一走,能成什么大才?”韦希圣道:“让他们跟着去,一路上长些见识不好吗?”
另一个姨娘道:“少爷们是长见识,那两位小姐呢?”
“我韦某人的女儿,不养在深闺做无识妇人,”韦希圣扫了姨娘们一眼,冷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要问?”
姨娘们被韦希圣这一眼扫得,都不说话了。
“夫人不在府中时,程氏,”韦希圣点了最得他宠的姨娘的名,道:“你管着后院吧。”
程姨娘忙就道:“是,妾身知道了。”
韦希圣往前走去。
姨娘们看着韦希圣走没影了,才一起看向了程姨娘。
程姨娘这会儿心中欢喜异常,但脸上还是强忍着笑意道:“这是老爷的决定,几位姐姐,以后就多担待吧。”
程氏是最晚进门的一个姨娘,原本最得韦希圣的宠,已经让几位姨娘们眼红了,现在韦希圣更是让这个程氏管了家,心里不平,嫉恨之下,让几位姨娘们无心再去细究,郭氏夫人是为了什么事带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远走岭南了。当然,这也是韦希圣选程氏管家的原因。
这天的早朝之后,世宗先行坐着步辇,由白承允陪着回了御书房。
众臣在世宗走了后,依次退出了金銮大殿,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开,敌友之间泾渭分明,绝不会发生两个彼此之间敌对的人走在一起的事。
白承泽被一群朝臣簇拥在当中,往金銮大殿的台阶下走。
“父亲,”安元志从白承泽一行人的附近跑过,追上了走在白承泽一行人不远处的安太师。
安太师听到了安元志的喊声后,不但不停步,反而下台阶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就走在安太师身旁的大公子安元文和二公子安元礼对望了一眼,最后安元礼伸手扶住了他们的父亲,安元文回身走到了安元志的身前。
“父亲!”安元志追近了安太师后,又喊了安太师一声。
安元文把安元志一拦,小声道:“元志,你就不要闹了,这里是金銮殿,你疯了?”
安元志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元志!”安元文看安元志绕过了自己,还要去追安太师,伸手就把安元志一抓,说:“你要在金銮殿前闹事?”
安元志抬手一甩,把安元文的手甩开了。
安元文站立不稳,要不是在他身后的一个朝臣,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赶上来拉住了他,安大公子能滚下台阶去。
白承泽在台阶上停了步,簇拥着他的朝臣们忙都停了步。
身后的动静,终于让安太师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
安元志趁这个机会跑到了安太师的跟前,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无话跟你说,”安太师望着安元志冷道。
安元礼道:“元志,你就不要跟父亲闹了,你跟着父亲一起回府去吧。”
“父亲不用去三省六部看看了?”安元志问安太师道。
“你马上给我回府去,”安太师手指着台阶下道。
安元志说:“我得去军营啊。”
“你刚成婚,去什么军营?”安太师问道。
安元志撇一下嘴,转身就要走。
“站住!”安太师喝了安元志一声。
安元文这时赶到了安太师的身旁,说:“父亲,有什么话我们回府去再说吧。”
安太师没理长子,看着安元志道:“当了驸马爷,你的翅膀硬了?”
安元志说:“我又不是鸟,哪来的翅膀?”
“元志!”安元文跟安元志急:“你一定要跟父亲顶嘴吗?”
“你们两个,”安太师命自己的长子跟次子道:“你们两个押着这个孽子回府去,再去衙门!”
安元文和安元礼,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没动弹。
安元志笑了一声,说:“父亲,就凭他们两个,能押住我吗?”
“你们两个给我过去,”安太师把身旁的两个儿子往下一推,道:“我今天就看看他安元志的本事!”
安元文和安元礼只得往安元志那里走。
安太师跟安元志道:“孽子,你有胆子就打你的兄长吧,我在这里看着你打!”
“你当我不敢?”安元志这时看着也发了狠,冷眼看着安太师道:“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就不要怪我。”
“那你就动手啊,”安太师冷笑着看着安元志。
安家父子四人这样一个闹法,周围没人敢上前劝。
“元志,你就听父亲的话吧,”安元文求安元志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定要这里跟父亲犟吗?”
“带他回去,”安太师道:“没有我的话,不准他出府。”
安元志看着安太师不屑地一笑,转身就走。
安元礼追上了安元志,伸手拉安元志,没想到拉了一个空。
安元志回身就冲安元礼挥起了拳头。
“元志!”上官勇这时带着几个武官从高处的台阶上跑了下来,跑到安元志的跟前,伸手就把安元志举着的拳头按了下去,说:“你干什么?”
安太师这时走到了安元文站着的台阶上,安元文忙扶住了被安元志气得不轻的父亲。
“太师,”上官勇一手制着安元志,一边喊了安太师一声。
“你来了也好,”安太师跟上官勇道:“你替我把这个孽子送回安府去。”
“太师好大的架子啊,”白承泽这时说着话,信步走到了安太师的身旁,道:“教训儿子,还得劳烦卫国侯爷跑腿?”
“五殿下,”安太师和安元文忙给白承泽行礼。
“哼,”安元志冷哼了一声,甩开了上官勇的手,往台阶下跑去。
“安元志!”安太师看安元志跑了,一下子提高了嗓门,好像什么也顾不上了,跟安元志喊道:“你今天若是不回府里,我安书界就没你这个儿子!”
安元志的脚步停了。
安太师说:“今天众位大人都在这里,都能给我做个见证,安元志,你听到我的话了?”
安元志头也不回,快步跑走了。
上官勇看了安太师一眼,转身也要走。
安太师道:“卫朝,元志年纪还小,经的事少,你可是一个比他见识多的人。”
上官勇没说话,也没回头,带着几个武官也快步走了。
白承泽看着安太师说:“太师,这是家事还是什么?”
安太师叹道:“家门不幸啊。”
白承路这时走到了这层台阶上,道:“太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元志可是我们皇家的女婿,什么叫家门不幸?”
安太师苦笑道:“我们安家的门第太小,安驸马看不上。”
“什么?”白承路说:“太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呢?”
安太师对身遭的人道:“诸位今日就给我做个见证吧,日后他安元志做下的事,与我安家无关,我安书界要不起这个儿子了。”
白承路还要再问,被白承泽拦住了,说:“安家的家事,二哥就不要问了。”
660艳阳与雨
这天回府之后的白承泽,听到了手下来报,安元志没有回府,而是带着亲兵,直接打马出了南城门,往卫**营去了。
“这小子真的不想姓安了?”就坐在白承泽书房里的白承路急道:“安书界这是想干什么?元志去个军营,也惹到他了?”
白承泽只是一笑,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元志生性桀骜,安书界管不住他,这对父子间的事太多,派最好的帐房先生去都不一定能算得清。”
白承路说:“安元志敢忤逆父亲?他在自毁前程。”
白承泽看白承路恨不得马上跑去安府,给安氏父子说和的样子,好笑道:“二哥,你着哪门子的急?云妍跟元志过日子,离了安家更好,他们小夫妻从此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更好?安家的人有几个是好人?”
白承路急道:“不孝子得招多少骂名啊?安元志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白承泽起身,把自己的胞兄按坐了下来,道:“元志不懂事,安书界能让自己的这个驸马儿子前途尽毁吗?二哥你就放心吧,过不了几天,安书界就会把这个儿子请回家了。”
白承路盯着白承泽看了一会儿,道:“老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承泽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二哥?”
“你一点也不着急啊,”白承路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今天的事我们两个不都看到了?”白承泽笑道:“安氏父子闹成这样,不知道千秋殿的安妃娘娘会不会着急。”
“安妃娘娘?”白承路道:“这关她什么事?”
白承泽说:“二哥,这事还用我再提醒你吗?浔阳安氏可是安妃娘娘的母族,安家出事,怎么能跟她无关?”
白承路坐着呆了半天,然后道:“现在老四得着宠,你要怎么办?”
白承泽一笑,道:“难得,你还知道问我这事。”
白承路说:“我是没什么好怕的,我也没有得罪过老四,大不了他成皇,我带着一大家子去我的封地,从此我在封地老死,不碍他的眼。老五,你该怎么办?你跟他从小斗到大,他成皇,能饶过你?”
白承泽道:“是啊,到时候白承允成皇,我为败寇,二哥,那时候你会救我吗?”
白承路说:“我当然不会看着你死。”
“那你要怎么做?”
“老五,”白承路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说:“如果没有胜算了,你就跟老四低个头吧。老四那个人不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屠弟的事,你不逼他,他一定不会做。”
白承泽道:“这又是客氏教你的?”
“她一个女人家会没事想这些东西吗?”白承路也懒得跟白承泽强调,客氏是你二嫂的话了,说道:“老四现在天天跟在父皇的身边,他都辅政了,你还要怎么跟他斗?”
“好了,这事我会看着办的,”白承泽望着白承路一笑,道:“二哥,想在我这里用饭吗?我让厨房准备饭菜。”
白承路知道话说到这里又进了一个死胡同,他的这个皇弟远没有看起来的这么温和淡泊。“我回去了,”白承路站起身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我又不会害你。”
白承泽笑道:“是啊,你不会害我,可是也不会帮我。”
白承路说:“我要怎么帮你?我们手中有什么?我替你去杀了白承允,你就能当上皇帝了?父皇还在呢!还是白承允死了,你就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了?”
“你这话要是传出来,我们两个也不用杀人了,我们会先被人杀的,”白承泽陪着白承路往书房外走,说:“你回去吧,我们两个兄弟,不管怎样,到了最后总要有一个平安无事的,我成皇,二哥坐享福贵,我死了,二哥还是能与二嫂白头到老,这样不错。”
白承路说:“你这么说,是要挖我的心吗?你想骂我废物,你就直接骂。”
“没有,”白承泽笑着说:“人各有志,我们两个谁也不要强求谁。”
白承路看着白承泽脸上的笑容,突然就长叹了一声,道:“不用对着我笑了,这种时候你对着我哭,我还能感觉你这人真一些。”
白承泽还是笑,说:“我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对着二哥哭?”
白承路气得往前大步走去,对着白承泽他很内疚,白承允身边有白承舟,白承英,可白承泽的身边,什么人也没有。白承路不想跟白承泽说,他不看好他。他比白承泽要长近十岁,他是看过他们的父皇是如何一夜之间率兵攻入京都城,当他被他们的母妃抱进帝宫时,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阙歌台,他看的是成堆的尸体,流成河的鲜血,他们的父皇站在金銮大殿前的高台上,战甲血染,形如凶魔,也如神祗,那时候白承路就知道,天下间没有人可以违背他们父皇的意愿,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不能。
“这是我给侄子们的,”白承泽追上白承路,递给白承路一个包裹。
白承路接过这包裹,突然就跟白承泽道:“老五,你不要跟父皇对着干,他现在身体不好,但身体不好不会让他变了性子。”
白承泽点了一下头。
白承路也不知道白承泽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心情突然就变得沉闷,找不到可以纾解的办法,只能闷声不响地上了轿。
白承泽站在府门前,没有去看越走越远的二王府一行人,而是往帝宫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今天安太师在金銮大殿前闹得这一场,很可能是这个老狐狸想通过这一闹,让安锦绣知道他劝不住安元志,只是不知道安锦绣会怎么做。
白登跑到了白承泽的身后。
“去让那些人准备好,”白承泽小声道:“安元志那帮人很快就要动手了。”
白登应了一声是,在府门前上了马,跑走了。
白承泽回到书房后,从宫里又来了消息,世宗下了旨,明日一早要将关在大理寺的内廷罪人们,一起押到位于城西的刑场处死。
“殿下,”来给白承泽报信的官员,看白承泽听了世宗的旨意后没有反应,便又道:“韦希圣跟圣上说,一下子处死数百人,他怕大理寺的人手不够,所以奏请圣上调卫**帮他。”
“韦希圣想干什么?”白承泽这下子脸色一沉,道:“他什么时候跟上官勇这么要好了?”
这官员摇头道:“下官没听说韦希圣跟上官勇有过往来。”
“你去吧,”白承泽见问这个官员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又和缓了神情道:“多谢了。”
这官员忙起身告辞。
到了这天的晚上,上官睿带着上官平宁还有大王一家五口,被一队安府的护院家丁护卫着,出城去了卫**营。
安元文,安元礼,神情不安地坐在安太师的书房里。
大管家跑进来禀报道:“太师,派去的人回来了,上官二少爷和平宁小少爷到卫**营了。”
安元礼道:“他们去了军营倒是安全了,那我们这一家子该怎么办?”
安太师挥手让大管家退下,看着安元礼道:“你慌什么?”
安元礼道:“父亲,万一元志他们失手了呢?王襄官不大,可官不大也是朝廷命官吧?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杀朝廷命官,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
“怕了,你就带着你的妻儿走好了,”安太师道:“明天一早,你就出城回浔阳去。”
“父亲,”安元礼说:“如果元志他们失手,我往江南走有用吗?”
安元文这时开口道:“元礼你不要说了。”
“大哥!”安文礼跟安元文叫。
“父亲今天当着众臣的面,已经不认元志这个儿子了,”安元文道:“元志他们就是失手,也与我安家无关,你怕什么?”
“在金銮殿前的那一出,不是作戏吗?”安元礼有点懵了。
“说出去的话,怎么能不认?”安太师这时开口道:“这是作戏也是后路,你这些年白活了。”
安元礼低头不语了。
安元文道:“父亲,若是元志真的失手,我们不管,安妃娘娘会不问他吗?”
“这跟安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安太师马上就道:“她是浔阳安氏的出身没错,可你不能把我们安家的什么事,都扯到安妃娘娘的身上去。”
安元文道:“父亲这么说是没错,儿子只是怕到时候,安妃娘娘要保元志,父亲你能拦得住吗?”
安太师看着长子,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在这一刻,安太师在心中有些惊骇,难道安元文知道安锦绣没死了?
安元文道:“元志是家里唯一手里有兵权的人,安妃娘娘自然最看重他,比起我们,元志不是对她最有用吗?”
安太师松了一口气,道:“你不用担心安妃娘娘,遇事,她知道该怎么取舍。”
“明天,”安元礼坐在椅上,双腿不安地晃着,道:“但愿明天一切顺利吧。”
“谋事在人,”安太师没有去纠正次子这种有伤读书人体统的动作,小声道:“成是在天,有的时候,人是需要一些运气的,该做的事我们都做了,就看我们这些人,还有五殿下的天命如何了。”
安锦绣不会拿上官勇和安元志的命去玩,所以既然这个女儿口口声声说,这一次是一次无本的下注,那安太师就宁愿相信,这一次老天爷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书房的窗外又传来了雨声。
“下雨了,”安元文小声道:“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天气。”
安太师一笑,看着窗外道:“艳阳天不适合杀人,所以这场雨下得正好。”
661弃子
安元志坐在上官勇书房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庭院,跟上官勇说:“我老子在姐夫你的书房外,让人种了不少花,开春之后,这外面就不会看着光秃秃的了。”
上官勇坐在书桌后面喝着酒,酒壶旁边还放着一碟油爆花生。
“又他妈的下雨,”安元志又跟上官勇抱怨:“京都再也没有江南好。”
上官勇一口酒入喉后,扭头看了安元志一眼,道:“你坐在那里不冷吗?”
“刚喝了酒,我这会儿正热呢,”安元志说了一句。
上官勇说:“云妍公主怎么样了?”
“这种时候你提那个女人做什么?”安元志露出了一脸的苦相,道:“她老子娘都不问她,你问她做什么?”
上官勇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安元志又等了一会儿,看上官勇没再开口了,跳下了窗台,跑到了上官勇的跟前,抓了一把花生米送进嘴里,说:“姐夫,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话少。”
上官勇抬头看看安元志,说:“你想听我说什么?”
安元志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下去,说:“我明天要是被抓了,我老子就不认我了,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上官勇说:“你不是一向不在乎安家的吗?”
安元志把装花生米的碟子拿在了自己的手里,点了点头,说:“也对,姓不姓安对我来说无所谓。不过姐夫,你不觉得太师大人这么做,太没有人情味了吗?”
上官勇道:“他不能为了你一个人,把整个家族送上死路,你不要太在意这事了,这不也是你自己同意的吗?”
“家族,”安元志冷笑了一声,说:“他这一辈子就卖给这个家了,这一次我不会失手,不过日后安家,我是真的不会再过问了。”
“只要你好,安家日后就不会出事,”上官勇说道:“你是太师的亲子,你要怎么不过问安家的事?”
安元志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说:“我们还是想想明天的事吧。”
“你去休息吧,”上官勇放下了酒杯道。
安元志说:“我睡不着。”
“你要跟平宁一般大,我还能哄你睡觉,”上官勇难得有了一次幽默感,看着安元志道:“不要再想着安家的事了,太师这么做,你也不能说他做错了。”
安元志说:“姐夫,我发现你不喜欢吃花生。”
上官勇摇了摇头,道:“你沙场也上过了,应该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应该好好休息。如果王襄的府里,真的像你姐姐说的那样,藏着五殿下手下的高手,我们不是稳赢的。”
“不能赢,那我们就只能死了,”安元志道:“我会把那些人都杀干净的。姐夫,你天亮之后就回营里去,我的事,跟姐夫你无关。”
上官勇叹气,“你不想连累我,怎么就不能对太师大度一些呢?”
“姐夫是家人,安家,”安元志把空了的碟子往书桌案上一放,道:“关我个屁事。我去休息了,姐夫也早点休息。”
“我明天会跟在圣上身边,”上官勇跟安元志道:“算是伴驾吧。”
安元志皱眉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明天何炎一家也要处死,”上官勇道:“你去洗澡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
“圣上要观刑?”
上官勇点头,“所以你们明天一定要尽快把事情做完,圣上观刑,御林军和大内侍卫都会随行,你们时间拖得越久,我怕会坏事。”
“大内侍卫那里不是有韩约吗?”安元志说道。
“韩约一向是守着内廷的,”上官勇道:“不出意外,明天跟着圣上一起出宫的,会是苏养直和他的手下。”
安元志敲一下桌案,说:“知道了,我们不恋战就是。”
“人一定要杀干净,”上官勇道:“活下来的人,会被五殿下抓做人证,要是圣上相信你们送进王襄府里不是追逃犯,而是杀人的,这对我们后患无穷。”
安元志点点头,“知道了,明天那府里鸡犬不留。”
“去休息吧,”上官勇跟安元志道:“小心一些。”
安元志在上官勇的面前把胸膛一挺,说:“小的得令,将军。”
上官勇总算是被安元志弄得笑了起来,冲安元志道:“快滚吧。”
安元志笑着走了出去,只是出了书房的门后,一张精致的脸马上就变得冰冷一片了。廊外大雨如注,把之前还堆积着的雪全都冲刷尽了,铺着青砖的地上,已经积聚起了雨水,地势低的地方更是有了水洼,安元志看着雨水落到积水上溅起的水花,渐渐地看入了神。
当安太师跟安元志提议,要在金銮殿前演那出戏的时候,安元志一口便答应了。当着白承泽的面演这出戏,可以让白承泽没有防备地进他姐姐设下的局,可是安元志也知道,这是他的父亲为了安氏家族留下的一条后路,他再一次成了安家的弃子,如果他失手被擒,安家不会为他做任何事,也不会因为他而受到连累。
“真是无情呢,”安元志自言自语了一句。
范舟打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伞,从院外走了进来,站在廊外的台阶下,跟安元志说:“少爷,我们回客房去吧。”
安元志回头,通过虚掩着的窗,他看见上官勇坐在书桌后面,目光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范舟又喊了安元志一声。
安元志叹一口气,从范舟的手里接过雨伞,走进了雨中。
五王府的桃枝园里,白承泽站在卧房门外,看着站在门里迎他的康春浅。今晚的康春浅把自己仔细地打扮过了,妆容精细,衣衫很薄,将诱人的身段完全勾勒了出来。
“爷,”康春浅望着白承泽一笑,道:“请进吧。”
白承泽站在门前没有动,说:“你急着找我?”
康春浅看白承泽不进屋,便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跟白承泽一起站在门前,道:“白管家来过了。”
白承泽说:“事情你都知道了,还要找我做什么?”
“既然安锦绣已经知道安元志他们要冒险,为何今晚她没有动作?”康春浅问白承泽道:“还是说,爷的人看漏了为安锦绣报信的人?”
“康氏,”白承泽道:“不是只有你的那些手下才是有用的。”
康春浅说:“那就是安锦绣没有动作了?”
白承泽道:“他们不会明天就动手,她有什么必要着急?”
“夜长梦多,”康春浅道:“凭着安锦绣的性子,她怎么会遇事不做?”
“安元志不过是她的族人,”白承泽故意道:“你不用操这个心。”
“可是安元志是安家诸公子中,手中唯一握有兵权的人,”康春浅道:“一直以来她都很看重这个安家庶子,这一次她怎么会这样无动于衷?”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白承泽问道。
康春浅看着白承泽道:“妾身只是想提醒爷,事有不对,爷还是小心为妙。”
白承泽道:“哪里不对?”
“太师他们会不会在跟爷演戏?”康春浅道:“乍一看今天的这出戏,是太师劝不动安元志,为了不让安家被安元志连累,迫不得已做出的弃车保帅之举,可是,爷,这会不会是他们为了让爷相信,他们一定会冲进王襄府中行凶,而演得一出戏呢?”
白承泽眉头一蹙。
“安锦绣不派人出宫报信,这事就是反常,”康春浅道:“俗话说的好,反常必妖。”
“袁义出事之后,她不会轻易再派人出宫,”白承泽道:“若是出来的人被活捉,她会有性命之忧。”
“安元志不值得她冒险吗?”康春浅道:“安锦绣在后宫这些年,连一个肯为她送死的人都没有养出来?被抓之后,自我了断,安锦绣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白承泽看向廊外的雨,陷入沉思。
“爷也许会想,安锦绣会在这几天派人出宫,”康春浅又往白承泽的身边走近了几步,小声道:“可是妾身觉得,她若今天不派人出宫,那就说明,安锦绣从来就没有这个打算,杀王襄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一计。”
“什么计?”白承泽问道。
“妾身猜不到安元志他们要怎么下手,但妾身想安锦绣一定有了安排,”康春浅道:“能让安元志他们全身而退的安排。”
“这不可能,”白承泽冷声道。
“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妾身望爷对事不要太笃定,”康春浅笑道:“妾身还是那句话,反常必妖。”
白承泽说:“你想我怎么做?”
“把安排在王襄府中的人撤出来吧,”康春浅说道:“妾身不在乎王家人的命,不过那些兄弟,妾身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白承泽一笑,说:“兄弟?”
“他们若不是妾身的兄弟,他们又何苦将性命交到妾身的手上?”康春浅反问白承泽道。
“爷,”白登这时带着几个人,抬着一个用布裹了全身的死人,跑进了桃枝园里。
“他是谁?”白承泽看着被放在了院中地上的人,问白登道。
“御林军,”白登站在廊下淋着雨,跟白承泽禀道:“为安妃娘娘往卫国侯府送口信的。”
康春浅道:“他怎么死了?”
站在白登身后的一个人道:“爷,属下们活捉了他,只是在离府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这个人就毒发身亡了。”
白登跑过去,掀开了盖在这个人脸上的布,这个人的鼻孔外有血,嘴唇发黑,一看就是中毒而死。
“你们没有审他?”白承泽问道。
“安妃娘娘让他跟卫国侯说两个字,”为首的这人道:“收手。”
662还好有你
白承泽扭头看康春浅,说:“你还有话要说吗?”
康春浅看着地上的尸体,道:“怎么会是御林军的人?”
“这不奇怪,”白承泽说道。
“许兴,”康春浅小声说出了许兴的名字,这个安锦绣的手下,是他们这一次想顺带除掉的人,只是袁义没死,弩箭的事也被安锦绣识破,所以他们所有的安排成了无用功。
白承泽冲白登挥一下手。
白登带着人,抬起尸体就要走。
康春浅却又道:“等一下。”
白承泽道:“你还有事?”
康春浅说:“这个人是安妃娘娘的人吗?你们能确定?”
白登答不上来了,御林军的人他们不可能全认识啊。
“你怀疑这个人有问题?”白承泽道。
“妾身为什么不能怀疑呢?”康春浅说:“事关我那些兄弟的性命,妾身不能大意。爷,安锦绣就不能送一个替死鬼出来吗?”
白承泽摇头,道:“你太高看她了。”
“安锦绣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人,”康春浅道:“这个人既是御林军,那查查他是不是许兴的手下,平日里跟许兴的关系是不是很好,是不是许林的亲信,妾身相信,这些事一点也不难查。”
“明天去查,”白承泽命白登道。
白登正要应声,就听康春浅道:“还是连夜去查吧,夜长梦多。”
白登看白承泽,他听谁的?
康春浅跟白承泽道:“爷,妾身是一心为您的,您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特别是安锦绣这样的女人。”
“现在就去查吧,”白承泽跟白登说道。
白登应了一声是,带着人,抬着尸体退了出去。
康春浅看着白登一行人出去了,把手放到了白承泽的手臂上,带着邀请意味地上下摩挲了一下,说:“爷,您今天就留下来吧。”
白承泽低头看看康春浅的这只手,指节有些大,比不上安锦绣那双纤长白皙的手,戴在指上的金戒太过俗气,也比不上安锦绣指间的那只血玉戒光华流转。
“爷?”康春浅抓着白承泽的手臂晃了晃。
白承泽抬头再看康春浅的脸,然后猛地移开了视线,他不能让安锦绣老是这样乱自己的心神。
康春浅松开了白承泽的手臂,声音很轻地道:“爷方才在拿妾身跟谁比?还是爷看着妾身,想起了哪个女人?”
“呵,”白承泽笑了一声,道:“其实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
“女子无才便是德,”康春浅道:“只是爷你志在天下,愚蠢的女人如何有资格站在爷的身边?”
“我还有事,今天就不留在你这里了,”白承泽道:“你早些休息吧。”
康春浅也不留白承泽,后退几步,冲白承泽半蹲行了一礼,道:“爷慢走。”
白承泽打着伞,走到了廊外。
“爷,”康春浅站在廊下,跟白承泽道:“若是确定不了那个御林军的主子是谁,您就尽快把我的那些兄弟,从王襄的府中撤出来吧。”
白承泽背对着康春浅“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出了桃枝园。
康春浅在廊下站了片刻后,奶娘从自己的卧房里走了出来,看康春浅一个人站在那里,又回房拿了一件外衣出来,走到康春浅的身旁,给康春浅披上了这外衣,道:“夫人,外面冷,还是回房去吧。”
康春浅扭头就看见奶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我都不愁,你要愁什么?”康春浅问奶娘道。
奶娘叹道:“爷还是走了。”
“他迟早会来,”康春浅道:“这种事不急于这一时,我还不到人老珠黄,生不出孩子来的年纪,急什么?”
奶娘说:“那爷什么时候会来?”
“等他离不开我的时候,”康春浅道:“这个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像我这样可以帮他的。”
“夫妻间,要讲这个的吗?”奶娘摇头,她的这个小姐,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夫妻。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康春浅看着奶娘道:“对一个要夺天下的男人,指望这些东西?这才是笑话。”
“夫人啊!”
“他无心,我无情,这样最好,”康春浅道:“祖父说过,不要指望一个帝王的情爱,那是奢望,人生苦短,有比情爱更有意思的事,情爱只是庸人的自扰。”
奶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已人在土中的康老太爷,男儿志在天下,把一个女儿家教成这样,到底是图什么?天下的女子哪个不是相夫教子,难道都是庸人蠢货?
康春浅看着庭院里,在大雨中枝桠乱晃,仿佛很快就要被风雨折断生机的桃树,饶有兴趣地跟奶娘道:“来年春天,桃花一开,我这园中的景致应该很美,奶娘,到时候你多收些桃花。”
奶娘应声道:“知道了,到时候奴婢晒好桃花,让夫人泡花茶喝。”
“很快了,”康春浅抬头又望天道:“过了年关,就是开春了。”
安锦绣这时也坐在小花厅的窗前看雨,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主子,”袁章带着两个太监抬着袁义,走到了小花厅的门前。
“袁章?”安锦绣听出了袁章的声音,坐在窗前道:“你不伺候你师父,怎么跑来这里了?你师父不舒服了?”
袁章很哀怨地看一眼自己的师父,说:“主子,我师父已经来了。”
安锦绣忙就从窗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道:“快进来吧。”
袁义睡在一张躺椅上,让两个太监给抬了进来。
“你们退下吧,”袁义进了花厅之后,就命两个太监道。
两个太监看安锦绣也冲他们一挥手,忙就退了出去。
安锦绣就看袁章,说:“袁章,我之前跟你怎么说的?”
袁章低着头不敢看安锦绣,嘴里委屈道:“我不能不听我师父的话啊,主子,我没办法。”
“是我逼他的,”袁义看着安锦绣道:“他怕我生气,向远清说了,我现在不能动怒。”
安锦绣走到了窗前,把半开着的窗“啪”的一声关上了。
袁义趁着这个机会,跟袁章说:“你出去吧。”
袁章看看安锦绣。
“没事,”袁义笑道:“出了事,我替你兜着。”
袁章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安锦绣回身看见袁章不在了,责怪袁义道:“你怎么不听劝呢?”
袁义说:“我想你今天晚上会睡不着。”
安锦绣坐到袁义的身边,道:“早知道,我什么事也不让你知道了。”
“这样我更心急,”袁义说:“更没有心思养伤了。”
“你也知道你伤了?”安锦绣碰一下袁义的手,说:“手还这么冷,向远清就是神医,碰来你这样的,也没办法了吧?”
“你等一下,”安锦绣起身走到了坐榻那里,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给袁义盖上了,说:“什么也不要问了,明天元志他们就去王襄府里,是死是活,我们明天就知道了。”
“事情都安排好了?”袁义不放心道:“五殿下那里没有生疑?”
“王襄的府里今天进了人,没有出人,”安锦绣又塞给了袁义一个暖炉,小声道:“五殿下没有生疑。”
“那你还让韩约找一个许兴的对头去办差?”袁义说:“这个人会不会坏事?”
“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安锦绣道:“韩约给他喂了毒,现在过了毒发的时辰了。”
“有这个必要?”
“以防万一,”安锦绣说:“要不要喝点水?”
袁义忙摇头,说:“主子,我不想你出事,你到底有没有打握?”
“我也不想你出事,”安锦绣望着袁义笑道:“放心吧,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这次帮不了你了,”袁义小声道。
“你活着就是帮我的忙了,”安锦绣道:“好好养伤吧,紫鸳日后要是知道这事,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