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走到了洪嬷嬷的跟前,小声道:“就让她这样闹下去?”
洪嬷嬷的脸上挨了云妍公主好几记耳光,这会儿半边脸肿着,看着边砸院门边叫骂的云妍公主,洪嬷嬷道:“让她出气吧,出完了气,公主殿下就会没事了。”
吴嬷嬷急道:“驸马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洪嬷嬷看了自己的老姐妹一眼,说:“你以为驸马爷会回来?”
吴嬷嬷哑巴了。
院门那里,云妍公主披散着头发,高声叫骂,就是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也不像个人样。安元志少年英俊,前途无量,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两个嬷嬷都能想像的到,日后云妍公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回门都见不到圣上的面,”洪嬷嬷跟吴嬷嬷道:“日后谁会护着她?”
“这该怎么办啊!”吴嬷嬷看着云妍公主摇头。
云妍公主站在大雪里叫骂了很久,整个安府里的人都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来问她。
莫雨娘住的地方离着新房所在的庭院并不远,云妍公主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叫骂声,她坐在房中是一句不落地,全都听到了。听着云妍公主骂安元志的话,莫雨娘倒不觉生气,反而感觉很可笑,这位公主殿下这样的不讨喜,看来日后也就是个深宅怨妇的命。
莫雨娘将身旁的灯烛烛芯挑了挑,让光线再亮一点,她手里的一件锦袍已经做好了大半,赶在过年之前,应该可以让安元志穿上身。
安元志这时赶到了朱雀大营,进了营里,就看见营门里面倒着几具尸体。
“元志?”就在营门里站着的庆楠看见安元志到了,有些意外地道:“你怎么也来了?”
安元志下了马,说:“我怎么不能来?”
庆楠替安元志拉住了马,道:“你昨天不是才成亲吗?不在新房里呆着,你跑这儿来?”
安元志看着庆楠把自己的马交给了一个跑上来的兵卒,小声笑道:“我死在女人身上,你才满意吗?”
庆楠就着身旁不算太明亮的光线打量了安元志一眼,他是一点也看不出安元志是刚刚大婚的样子。
“怎么回事?”安元志指了指离着自己不远的尸体,问庆楠道。
“何炎的人,”庆楠道:“劝不了,就只能杀了。”
“干嘛不弄走?”安元志皱眉道:“留在那里等着臭吗?”
庆楠说:“这里什么都得按旨行事,没有圣上的圣旨,我们不能动这些尸体啊。”
安元志撇撇嘴。
庆楠把安元志拉到了一旁,小声道:“平宁呢?刚才事多,我都没来及问大哥平宁怎么样了。”
“瞎不了,”安元志说:“就是眼睛肿着,不知道得养到什么时候呢。”
“怎么弄的?”庆楠说:“我不信他跌个跟头,能把眼睛跌肿了。”
上官平宁的事既然已经对外说是不小心弄伤的了,安元志就不能再跟庆楠说什么实话了,于是安五少爷说:“我当时也不在场啊,问那小胖子什么,他都不说,我还想找机会,好好问问我姐夫,出了什么事呢。庆大哥,你说我成亲,平宁要是在我那里瞎了眼睛,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庆楠说:“大哥他们在里面,你跟我来吧。”庆楠这样精明的人,能看出安元志不想多说平宁的事,能让安元志藏着掖着,看来上官平宁一定不是不小心,而是被人害了。
“何炎的人就是死在门前的那几个吗?”安元志边走边问庆楠道。
庆楠说:“还有死在别处的,还活着的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的人要怎么办?”安元志马上就问道。
“不知道,”庆楠说:“大哥派人进宫请旨去了。”
“杀了?”
“有的人其实也冤枉,”庆楠说:“就好比大哥这样的,哪天周宜出了事,说大哥也是周宜的人吗?”
“周宜要是反了,那我们就又得出去平叛去了,”安元志好笑道:“你还真什么话都敢说。”
庆楠和安元志刚走到上官勇等人呆着的屋门前时,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就到了。
上官勇带着人出屋来接旨,看见庆楠带着安元志来了,来不及多说什么,跟安元志道:“你先跟我去接旨吧。”
传旨的太监很快就念完了世宗这道没几行字的圣旨。
安元志跪在上官勇的身后,小声道:“何炎的人都得死?这得杀多少人?”
上官勇磕头领旨。
传旨的太监将圣旨放到了上官勇的手中后,就道:“侯爷,你办完了差事,速进宫去复命。”
上官勇又道一声:“臣遵旨。”
传旨的太监没再多留,带着人走了。
安元志说:“到底抓了多少人啊?”
庆楠说:“一百多人吧。”
安元志说:“要怎么杀?拖出来一个一个地砍头吗?”
庆楠看着上官勇道:“真要这样?这里面有人是冤枉的啊。”
“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冤枉?”安元志小声道:“这是活该他们倒霉。”
“大哥!”庆楠想想还是不忍心,语气很重地喊了上官勇一声。
安元志看着上官勇道:“是全杀了,还是偷偷放掉一些?”
上官勇道:“怎么放?你当这里面全是我们自己的人?”
安元志看向了庆楠。
庆楠抚额,骂了一句:“娘的。”
636燕雀
“杀了吧,”安元志看着庆楠道:“抗旨不遵,我们就都是死罪,现在我们冒不了这个险啊。”
庆楠就看着上官勇,当自己没主意的时候,他还是习惯让上官勇拿一个主意出来。
“把这道圣旨在营里传开吧,”上官勇低声道。
庆楠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把这道圣旨在朱雀大营里传开,让这里的人知道,杀人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只是奉旨行事?
安元志的反应比庆楠快一点,把庆楠一拉,说:“你快去啊,这样还能救些人。这些人还有家人呢,能跑一个是一个啊。”
庆楠醍醐灌顶,是啊,这些人是以何炎一党的罪名被处死的,依着世宗的脾气,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家人还不得跟着一起死?
“他们的仇人不是我,”上官勇又低声说了一句。
庆楠脚步匆匆地跑走了。
上官勇抬头看看漫天的大雪,问安元志道:“你怎么来了?”
安元志伸手接了一些雪在手里,跟上官勇道:“这事还是让我来做吧,姐夫你不要出面。”
“什么?”上官勇看向了安元志。
“你知道那些活着的人会怎么想?”安元志小声道:“也许他们会想谁奉的旨,谁就是仇人呢?”
“你是说这些人不该放?”
“放就放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会有人记着姐夫你的这个恩情的,只是带人去杀人的事,还是我去吧,”安元志道:“我身后有安家,还挂着一个驸马的名头,就是招人恨,我也在不乎。”
“元志…”
安元志冲上官勇摇了摇手,“姐夫,你还是留着一些好名声吧。”
上官勇转身往屋中走去。
安元志看了看离他们这里远远站着的朱雀大营的兵将们,回身跟在了上官勇的身后。
半个时辰后,庆楠跑进了屋中,跟屋中的上官勇和安元志点了点头。
安元志一手拿着世宗的那道圣旨,起身道:“这事我带人去办,庆大哥,你在这里陪着我姐夫吧。”
庆楠拍一下安元志的肩膀,没多话。他想在朱雀大营里接着呆下去,这个杀人的差事他就不能去做。被叛了死罪的人里,真的有无辜之人,这个杀戒一开,日后朱雀大营里的人,谁还敢与他庆楠交心?
安元志走出了温暖的堂屋,看看屋外站着的人,张嘴哈出来的气息凝结成了一团白雾,安元志只对众人道:“他们的断头饭吃过了,我们过去吧。”
站在屋外的人中,有卫**中的人,也有朱雀大营的人,听了安元志的话后,这些人都没有作声。
安元志迈步走到廊下,往关着囚犯们的地方走去。
庆楠双手抱头坐在上官勇的下首处,把自己此刻的神情掩在了双臂之间。
上官勇道:“你也做好准备吧,虽然四殿下在圣上面前举荐你暂代朱雀大营,可是太师觉得圣上不会这么做,过不了几日,你会迎来新的上司。”
庆楠道:“爱谁来谁来吧。”
“你日后在京城更要小心,”上官勇道:“看看何家的下场,你就应该知道,在这里,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庆楠抬头看向上官勇,上官勇看着有一些疲惫,除此之外,没有再多的情绪了。
“你说的那个小太监,现在应该关在大理寺里,”上官勇说道:“你有空可以去大理寺认一下人。”
庆楠说:“一个快死的人了,我去找他做什么?”
上官勇道:“总归是有用的。”
庆楠的目光一凛,道:“他还能供出何炎的同党来?”
“你想上位,在京城这里没有你立战功的机会,”上官勇说道:“那就只有让人给你让位了。许这个小太监活命的机会,他应该能帮你。”
庆楠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望着上官勇一脸的惊疑。
上官勇也奇怪庆楠此刻的神情,说:“怎么了?”
“你,”庆楠说:“你真是上官勇?”这些年,他们经过的事不少,大家都在变,只是庆楠没有想到他的上官大哥会变成这样。
上官勇愣了愣,理解不了庆楠这会儿的激动,道:“你怎么了?现在大理寺在对芳草殿的那些人用刑,就是要审出帮着蒋妃跟何炎联系的人是谁。”
庆楠说:“这也是太师的意思?”
上官勇摇头,道:“他也在找这个人,你尽快办这事吧,这个小太监不管落在谁的手上,都一定会被用来铲除异己,既然这样,为何你不把这人拿过来用?”
庆楠在上官勇身旁的空椅上坐下了,歪着头看了上官勇半天,突然就又笑了起来,说:“大哥,你现在也会算计了,果真是跟着什么人混,就会变成那些人的样子吗?”
“算计?”上官勇道:“走错一步就会死,你要我怎么办?”
庆楠把茶几上的半碗凉水灌进了肚子里,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大理寺,我也不想像今天被抓的这些人这样,猪狗一样地被人宰割。”
上官勇伸手为庆楠倒了一碗热水。
庆楠把这碗热水也喝下去后,问上官勇:“我就是认出人了,韦希圣能让我把人领走?”
“确定那个人还活着后,你就回来,”上官勇道:“我去救这个人。”
庆楠稍稍一想,道:“安妃娘娘?”
上官勇摇头,道:“我去找韦希圣。”
庆楠说:“大哥,你跟韦希圣有交情?”
上官勇小声道:“算不上交情,只是帮着他破了一个案子。”
庆楠没有再问下去,道:“那好,我明天就去大理寺认人。”
“晚上再去,”上官勇道:“避着一些耳目。”
庆楠抬眼看向上官勇,这会儿他有些能体会什么叫步步小心,举步为艰了。
安元志站在了关着囚犯的营房门前,袁威挎着刀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都没有打伞。安元志把圣旨递给自己的一个,能识字的亲兵,道:“你去给他们宣读圣旨。”
这个亲兵手捧着世宗的圣旨,连走路都不敢大步走。
袁威说:“我们不进去?”
安元志摇摇头,说:“再等一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这会儿就是做做样子。”
袁威小声嘀咕着:“一百多号人呢,怎么杀啊?”
安元志扭头横了袁威一眼,说:“你不要跟我说,你不会杀人。”
袁威说:“我没一下子杀过一百多人。”
安元志嗤了一声,说:“一百多人算什么?圣上就是想杀万人,也就是一道圣旨的事。”
袁威耸一下肩膀,世宗对他来说是个太过遥远的人物,他还犯不上去想皇帝的事。
安元志说:“天子一怒,伏尸万里。”
袁威抹了一把脸,小声道:“少爷,你操心操心军里的事就好,你管圣上怎么样呢?”
“燕雀,”安元志白了袁威一眼。
袁威没听懂安元志的话,说:“啥?”
“闭嘴,”安元志说:“我跟你就说不上话。”
袁威说:“少爷你现在跟谁能说得上话啊?二少爷?”
“我跟一个书呆讨论武功吗?”安元志说道:“你再给我找一个人吧。”
“燕雀跟武功有关?”袁威问道。
安元志嘲笑袁威的话没来及说出口,就听见营房里传出了混乱不堪的喊冤声,中间还夹杂着怒骂声。
袁威说:“旨传完了。”
安元志提了一口气,迈步往营房里走。
袁威听着营房里的叫喊声,有些不忍心进去。
安元志回头说:“你在外面等我吧。”
袁威手按在刀柄上,跟上了安元志,道:“我能让少爷你一个人进去吗?”
“好,”安元志说:“那你就跟着我一起挨人的口水吧。”
袁威说:“口水?”
安元志推开了门,刚带着袁威站在了营房的门里,一口血痰就落到了在他的身上,袁威要不是躲得快,一口口水能吐在他的脸上。
安元志看看营房里的人,说道:“我也只是奉旨行事。”
“安元志,你这个小人!”有一员身材十分魁梧的将官冲着安元志大骂道:“一定是你们这些人跟圣上进了谗言!”
安元志心中冷笑,多忠心的奴才啊,明明是世宗要他死,到了最后,仇人的角色还是他们这些奉旨行事的人来担着。
“把他们的嘴都堵上!”袁威把安元志护到了身后,冲左右喊道。
安元志把袁威往旁边轻轻一推,说:“你别坏事。”
“安元志,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屋角那里,又有一员将官开口问安元志道。
“是何炎拖累死你们的,”安元志看了这员将官一眼,道:“要恨,你们在地下见到何炎,找他算帐吧。”
安元志不说何炎还好,一说何炎,把这些将死之人的满腔怒火都给挑了出来。
面对着群情激愤的场面,袁威又把安元志护在了身后,从不停上下滑动的喉节,就能看出杀人不眨眼的袁威,这会儿是真的在紧张。
安元志又看了看房中的这些人,道:“我不想为难你们,所以我不会让你们死得难受。”
“这个时候了,谁还要你的假好心?!”被反绑着双手的将官大声斥安元志道。
“一刀毙命吧,”安元志跟左右道:“让他们痛快地死。”
袁威要上前,却被安元志拉住了,袁威回头不解地看着安元志,说:“又怎么了?”
“就要成亲的人了,你不要沾这些事,”安元志说:“站我这里看着就好。”
袁威这才在安元志的身边站了下来。
安元志说一刀毙命,那动手的人,都是往这些犯人的咽喉上狠狠地划上一刀,将气管整个割断,让这些人立即断了气息,不要在死前再受什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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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方威
尸体很快就在这间偌大的营房里堆积起来,安元志一脸漠然地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尸体,这是他又一次见识到权势的力量,虽然不能呼风唤雨,却可以如此轻易地了结掉这么多人的性命。
“五少爷,都解决了,”卫**里的一个将官,把地上的尸体都又查了一遍后,跟安元志大声道。
“把人头割下,尸体扔出去,”安元志说道。
“是,”这员将官领命道。
“走,”安元志跟袁威说了一声。
袁威晃了晃被血腥味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跟着安元志出了屋子。
屋外还是连天的大雪,没有星月的夜空,看着就是漆黑的一片。整个朱雀大营里,这会儿听不到一点人声,连营中的战马似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声嘶鸣都没有在这个夜晚发出来。
安元志呼吸了一口夹带着雪花的空气,将沾了血痰的披风解下,交给了袁威。
袁威说:“你还要吗?”
安元志看一眼这披风,如今安家给他用的东西,都是府里最好的东西,连这御寒的披风都是用上好的裘皮制成的。
袁威说:“这洗洗应该还能用。”
安元志在袁威的头上敲了一下,说:“你是下人吗?还操心这种事?回去后让安府的那些下人操心吧。”
“爹!”一个少年人凄厉的声音突然就在不远处响起,把正要说话的袁威吓了一跳。
安元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从那少年的身后跑上来两个朱雀大营的校尉,用手捂住了少年的嘴,两个人一起发力,拖着这少年往后走。
少年挣开了捂着他嘴的大手,冲着安元志身后的营房哭喊着:“爹爹!”
“他是不想活了?”袁威小声跟安元志道。
安元志望着那个最多不过十二岁的少年人皱眉,他们足足迟了半个时辰才动手,这个少年人怎么还没有逃出去?
两个抱着少年人的校尉这时也几乎被这少年人急死,都小声求这少年人道:“小虎子你不要再喊了,大哥死了,你不能再出事了!叔求你了行吗?走啊!求你走吧!”
“就当没有听到吧,”安元志小声跟袁威道:“我们走。”
一行人转身,要往上官勇那里去,却在这时看见苏养直和御林军的一个将军带着一队人,往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安元志看苏养直用手指指着那边的那个少年,跟身旁的手下说着什么,安元志骂了一声:“妈的!”
袁威说:“他们来做什么?”
“灭人全家啊,”安元志说道:“他们来得还挺快。”
“那边的人,站住!”一个大内侍卫冲少年人那边喊道。
两个校尉抬起少年人就想跑。
“再跑就放箭了!”另一个大内侍卫呼喝道。
两个校尉不敢跑了。
“我们过去,”安元志跟袁威说。
袁威紧跟在安元志的身后,小声道:“你要干什么啊?你不会要跟苏养直干仗吧?那人我们能得罪的起吗?”袁威现在也知道什么叫天子近臣,苏养直这样能随时见到世宗的天子近臣,就是安太师也得礼让三分,他们这帮人能跟苏养直硬碰硬吗?
苏远直一行人比安元志一行人先到了少年的跟前,苏养直开口就道:“你方才在喊什么?你的父亲是谁?”
少年人目光凶狠地瞪着苏养直,不顾拉着他的两个校尉的阻拦,开口道:“我的父亲是方…”
“苏大人,”安元志这时走到了苏养直的跟前,出声打断了这少年的话,跟苏养直道:“你这么大的阵仗来这里,圣上又有了旨意?”
苏养直看着安元志客气地一点头,道:“五少爷怎么在这里?”
安元志指一指他们身后的营房,道:“刚处决了犯人。”
少年一听安元志这话,又要喊,被他身旁的校尉死死地捂住了嘴。
苏养直道:“竟然是五少爷办这个差事?”
“我跟着我姐夫一起来的,”安元志笑道:“有我这个部下在,自然不能让卫国侯爷做这事了,不就是杀几个人吗?”
不就是杀几个人?苏养直嘴角一抽,道:“我这次来一是看处死的人犯,二是来抓他们的家人的。”
安元志把头点点,手往身后一指,说:“死人都在那间屋里,苏大人随时可以去看。”
苏养直说了一句:“有劳五少爷了,”然后就看向了半跪在地上的少年人,说:“你父亲是谁?”
安元志没等这少年开口,上前一脚就把这少年踢倒在了地上,说:“一个小兵丁的儿子罢了,不见了父亲,还以为我把他父亲杀了,正想来找我拼命呢。”
“他父亲怎么会不见?”苏养直马上就问道。
安元志笑道:“苏大人,你以为那些人犯是好抓的吗?都是从军的人,谁没点跟人动手的本事?他父亲抓人犯的时候,被人杀了。”
“他父亲是谁?”苏养直不信安元志的话,问道。
“方威,”安元志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名字,直接就拿了袁威的名字来用,说:“一会儿苏大人看名册的时候,就能看到这个名字了。”
苏养直盯着被安元志一脚踢到地上的少年,安元志这一脚可没有留情,直接把这少年人踢晕了过去。
“既然要抓人,苏大人就快点去吧,”安元志说:“迟了,跑了什么人,苏大人你怎么跟圣上交待?”
苏养直看看这少年人身上的衣服,布衣棉袄,看着并不是出身富贵的人。
跟着苏养直一起过来的,御林军的将军这时开口道:“一个死了父亲神智错乱的小孩子,苏大人,我们就不要跟他浪费时间了,办差要紧。”
“五少爷认识他?”苏养直又问安元志道。
安元志说:“我怎么会认识他?只是听他喊了这半天,我还有什么事不知道的?”
苏养直还是有疑心,安元志一看就是要救这个少年人的样子。这个安家五少爷可不是一个好心人,这个少年人若是对他无用,安元志能出手救人?
安元志这时转身往苏养直一行人的身后走去,道:“我就不打扰苏大人奉旨办差了,那边的两个,把那个小疯子带走,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不要让人说他父亲为国身死了,我们却把他的儿子逼疯了。”
两个校尉听了安元志的话,互看了一眼后,其中一个抱起昏迷中的少年,两个人一起跟在了安元志的身后。
苏养直想开口拦这两人。
御林军的这位将军拉了苏养直一把,冲苏养直摇了摇头。
看着安元志一行人走远了,苏养直才道:“这事有古怪。”
御林军的这位将军跟苏养直私交不错,说起话来也就少了一些顾及,跟苏养直小声道:“那个小孩一看就不是什么权贵出身,你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孩得罪安元志?我看这个安五少爷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上官勇呢!”
“去查一下,朱雀大营里是不是有个叫方威的人,”苏养直命自己的一个手下道。
这个大内侍卫领命之后,跑走了。
安元志这时边走,边跟袁威道:“你先回去找庆楠,让他往伤亡名册上添一个名字,方威。”
袁威点一下头,雪地上身形一闪就跑远了。
“跟我过来,”安元志回头看了两个校尉一眼,冷声道。
两个校尉这会儿除了跟着安元志走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等安元志走进上官勇所在的屋中后,发现庆楠还坐在屋中。
“方威?”庆楠看见安元志进屋之后,就道:“五少爷,你又要玩哪一出?”
安元志掸了掸一头一脸的雪,又把身上的积雪掸了掸,说:“遇上了,就随手帮一下。”
“当着苏养直的面?”庆楠道:“你疯了?”
安元志走到了炭盆前,烤了烤手,道:“苏养直能跟我在庆大哥你这里拼命吗?”
庆楠说:“他不会在这儿跟你拼命,可他会禀报圣上。”
“我谎话都编出去了,就当这事是真事好了,”安元志不在乎道:“一个小崽子罢了,圣上还能在这事上较真?”
“你,”庆楠说:“我平日里也没见你有这种好心肠啊,五少爷,你的好心肠都是什么时候会有,你能跟我说说吗?”
安元志笑了起来,说:“我的好心肠一直都有,我做好事还用跟庆大哥你报备吗?”
庆楠一捶桌子。
“事办完了,”安元志跟上官勇道,被冻得发麻的手烤了火后,这会儿又涨得发疼,安元志把双手收了回来,使劲地搓了搓。
“那个孩子怎么回事?”上官勇也问安元志道。
“没什么,”安元志走到了上官勇的身旁,一屁股坐下了,说道:“就是感觉这男孩很孝顺,不想让他死。”
上官勇道:“就这么简单?”
安元志看一眼庆楠,说:“庆大哥还得在这里呆下去,我还指望着庆大哥有朝一日独掌朱雀大营呢。我做这个好人,也是给庆大哥拉一些人心么,庆大哥,你不用太感谢我。”
庆楠原本想跟安元志说谢谢,听了安元志的最后一句话,这声谢也说不出口了。
“平空弄个死人方威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安元志说:“苏养直要查,就让他查好了。”
“我去看看那小孩,”庆楠起身跟上官勇说道。
庆楠手指点了安元志几下,走了出去。
“看来圣上还真是赶尽杀绝的性子,”庆楠走了后,安元志跟上官勇道:“这下子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了。”
“我不懂皇帝的心思,”上官勇道:“这个小孩救得太冒险了,你怎么突然就做了这事?”
638试探
安元志听了上官勇的问笑了笑,一嘴的白牙就是上官勇看了,都觉得安五少爷这一嘴牙白的有些瘆人。“苏养直说起来还是白承泽的人,”安元志跟上官勇小声道:“不想让白承泽成事,他的人我弄死一个是一个。苏养直要是跟我在这事上扯皮,那我就一定弄死他。”
上官勇说:“你要怎么弄死他?凭那个孩子?”
“往我身上泼脏水不是那么好泼的,”安元志道:“只要他闹,我就一定死咬着他不放。一个死了爹的小崽子没什么,只是让圣上相信,苏养直想插手军中事,那他就一定完蛋。”
“这么多人他不问,偏偏问一个罪将的遗孤?”上官勇说道。
“没错,”安元志拍一拍手,说:“我只要咬定他针对这个小孩,你说圣上会不会疑他跟何炎之事也有关?”
上官勇道:“苏养直会上你的当吗?”
“一箭双雕的事,射不了双雕,射下一只来也是好事啊,”安元志喝了一口热茶,抱怨道:“这鬼天气,雪下个没完了。”
一个卫**的将官这时在门外喊了一声:“侯爷。”
安元志笑道:“算了,他们愿意喊你侯爷,你就让他们喊吧,反正军里的将军这么多,都喊将军,不是显不出姐夫你的身份来吗?”
上官勇冲安元志摆了摆手,道:“进来。”
这将官进屋之后就说:“侯爷,大内侍卫和御林军正按着名单抓人呢,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还有人在京城里抓人。”
“该杀的人,他们那里应该也有一份名单,”安元志说道:“你们说,苏养直他们手里的名单,不会是苏炎供出来的吧?”
上官勇摇头,道:“苏炎还不至于做这种事。”
“姐夫你就这么肯定?”
上官勇说:“那份名单是我呈上去的。”
安元志一撇嘴,跟站在自己面前的将官说:“还是往外说是苏炎供出的名单吧,我们卫**不结朱雀大营这个仇人。”
将官看上官勇,说:“侯爷,您的意思呢?”
安元志说:“苏炎一个铁定要死的人了,名声对他有什么用?”
“就照元志的话去做吧,”上官勇冲这将官一挥手。
这将官说了一声是后,快步退了出去。
“天天就是杀人了,”安元志跟上官勇小声说道:“现在就两位皇子争位,要是再多一个,那得死多少人啊?”
上官勇说:“不会再冒出一个争位的皇子来了。”
安元志把身子探向了上官勇,压低了声音道:“四殿下成皇了,对我们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上官勇马上抬眼看向了安元志。
安元志竖起右手食指冲上官勇摇了摇,说:“我知道这人也是我姐再三考虑之后选定的,但我想我姐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我们跟白承泽翻了脸,不选白承允,我们又能选谁?”
上官勇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四殿下未必就可信,”安元志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时候他看着什么都答应,江山在手之后,他要是翻脸不认帐,姐夫,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举兵造反吗?”
“不要胡说!”上官勇忙低声喝了安元志一声。
“我说话这么小声谁能听见?”安元志说道:“姐夫,我是无所谓,只是我姐到那时该怎么办?把她跟平宁带在军中,跟着我们一起造反吗?”
“你想太多了,”上官勇在安元志的头上拍了一下,说道:“我只想着远走高飞,谁成皇我都不在意,能让我趁乱远走就行。”
听了上官勇这话后,安元志又是一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
庆楠这时带着被安元志救下的少年人还有那两个校尉走了进来,指着上官勇跟跟在他身后的三人道:“这就是卫国侯爷。”
少年和两个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校尉,一起跪下给上官勇磕头。
安元志看了少年人一眼,笑道:“这会儿疯劲过去了?”
少年低着头不吱声。
上官勇道:“你们起来吧。”
两个校尉起身之后,少年人还是跪在地上不起来。
安元志说:“怎么,你还要发疯吗?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第二次。”
少年人突然又给安元志“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说:“方小虎谢过安五少爷的大恩。”
安元志站起了身,伸手扶起了这少年,看一眼少年人几个头磕下来,乌青了一片的额头,说道:“你还真是个实心眼儿,磕头用得着用这么大的力气吗?”
方小虎抬头看安元志。
“眼睛哭成这样了,”安元志说道:“你不知道你活下来,你父亲才能安心吗?”
方小虎在痛哭之后,双眼发红,听了安元志的话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官勇这时道:“你怎么不走呢?”
庆楠说道:“这小子是自己跑回来送死的。他家里没别人了,就他跟他老子两个相依为命,这小子是不想独活。”
安元志冷哼了一声,道:“我要是你老子,在地下见到你,一定让你这个不孝子再死一回!”
方小虎被安元志骂得一缩脖子。
上官勇问庆楠道:“他父亲在营里任什么?”
“骑兵营的一个偏将,叫方武,”庆楠道:“跟了何炎不少年。”
方小虎这时道:“我爹不知道何将军的事。”
“这事我们已经尽力了,”安元志放低了声音说道:“圣命难违。”
方小虎又抹了一下眼睛。
“何炎作死连累到了你们,”安元志又道:“要恨,你恨何炎去吧。”
“何将军犯了什么事?”方小虎看向了安元志问道。
“圣上没跟我们说啊,”安元志的瞎话张嘴就有,说道:“我们这些人只是奉命行事。不过,我看圣上这一次的这个架式,何炎犯的事一定轻不了。”
都全家下狱等死了,还连累了这么多人身死,何炎犯得事一定轻不了啊,安元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这话意还是在跟面前的三人强调,何炎之事跟他们这些人无关,他们只是奉旨行事的人。
两个校尉的年纪不大,但好歹比方小虎要大上了不少,对望了一眼后,一个校尉看着上官勇道:“侯爷,那小虎以后该怎么办呢?”
上官勇问方小虎道:“你想留在这里吗?”
方小虎忙就摇头。
安元志道:“你留在这里,你父亲的兄弟们可以照顾你。”
方小虎还是摇头。
安元志跟庆楠说:“那你给这小子一些钱,让他走好了。”
庆楠说:“小虎,你想去哪里?”
方小虎看着安元志,还没有说话,门外就又传来了袁威的声音,说:“侯爷,苏大人和御林军肖将军到了。”
庆楠和方小虎三个人都发了慌,这堂屋没有后门,他们这等于是被苏养直堵屋里了。
“从窗子出去?”一个校尉问庆楠道。
安元志说:“怕什么?小虎,你站到我的身后来,记住你父亲叫方威。”
方小虎点了点头,站在了安元志的身后。
庆楠说:“他要是问方威的身世怎么办?”
安元志说:“我来回话就好,庆大哥你慌什么?大不了在这里跟姓苏的拼了。”
庆楠瞪了安元志一眼。
上官勇这时冲门外道:“快请他们进来。”
袁威在外面替苏养直和肖江平推开了门,道:“苏大人,肖将军,请。”
苏养直进屋就看见了站在安元志身后的方小虎,脚步就是一停。
肖江平也看到了方小虎和两个校尉,但还是笑着走到了上官勇的面前,拉了苏养直一下后,两个人一起给上官勇行礼。
上官勇如今已经不用起身还苏养直的礼了,坐着道:“苏大人,肖将军,你们的差事办完了?”
苏养直道:“有不少人没抓到。”
安元志马上就接话道:“苏大人,这是军营不是住宅,你要抓到的那些人,不可能都住在军营里啊。”
苏养直看着方小虎道:“那他呢?”
“他又不是你们要拿的人,”安元志说道。
苏养直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本名册,跟安元志道:“这里有一个叫方武的偏将,他有一个独子叫方小虎。”
“是吗?”安元志说:“我身边这个也叫方小虎,这么巧,同名同姓了。”
苏养直说:“同名同姓?”
安元志说:“不是同名同姓还能是什么?苏大人,你不会认为他是那个方武之子吧?”
肖江平干咳了一声,道:“五少爷,苏大人也就是问一声。”
安元志笑道:“我早就听说苏大人办事认真,一丝不苟,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苏大人,你要找的这个方小虎一定是逃了,但愿你能抓到他。”
苏养直也是一笑,比起安元志的笑容来,苏养直的这一笑容就完全是冷笑了。安元志在拿他当傻子,这个方小虎方才明明就是在那里哭父亲,苏养直问安元志道:“五少爷,你把我当耳背之人了吗?”
安元志双手一摊,说:“苏大人你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今天的事,我会据实禀报圣上的,”苏养直看向了上官勇道。
上官勇说道:“我也会进宫向圣上复命的。”
安元志半开玩笑地道:“苏大人这是当我们这些人见不到圣上的面吗?”
肖江平这时道:“那个方小虎一定是逃了,侯爷,五少爷,我们在这里的差事已经办完,我们这就告辞了。”
上官勇道:“好,辛苦两位大人跑这一趟了。”
肖江平笑道:“侯爷和五少爷也一样辛苦。”
安元志就说:“都是为圣上效命,我们还说什么辛苦呢?苏大人,肖将军,我送你们。”
639绝不等死
苏养直一甩袍袖,掉脸就走了出去。如今世宗更为依重韩约,白承泽也是地位越发不如白承允,苏养直现在日子过得不能说惶惶不安,但也是寝食难安。面对着安元志,苏养直知道自己得忍气吞声,可是这滋味真不好受。
安元志像是没看到苏养直的举动,冲肖江平笑道:“肖将军,请吧,我送你出去。”
肖江平被安元志的反应弄得一愣,苏养直那一下连他都觉得让安元志很没脸,没想到安元志还能笑得出来。
庆楠这时也手往房门方向一抬,说:“肖将军,请。”
肖江平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官勇抱拳一礼,道:“侯爷,下官告辞。”
上官勇坐着冲肖江平抱拳回了一礼。
肖江平跟在安元志的身后走了出去。
两个校尉看来抓人的苏养直和肖江平都出去了,忙就往上官勇的面前一跪。他们之前觉得方小虎应该是没事了,可是看到苏养直的态度后,两个校尉又紧张起来。何炎的事,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安元志跟苏养直争强斗狠,若是把方小虎当成了争夺之物,那他们的这个小侄子还能活吗?
其中一个校尉求上官勇道:“侯爷,求您救救小虎吧,方大哥跟何将军虽然一向走得近,那只是因为方大哥在何将军的手下为将啊!”
上官勇道:“你们起来说话。”
两个校尉看上官勇没有松口说要保下方小虎,哪里敢起身,另一个校尉接着求上官勇道:“侯爷,如今方大哥也死了,小虎是他唯一的骨血了,小人求侯爷开恩,您求求小虎吧。”
上官勇叹口气,方武是叛将的身份,这两个小校尉还敢这么为方武的儿子求情,可见这两个人是重义之人了。
“小虎!”最先开口的那个校尉喊方小虎道:“你还不给侯爷跪下?!”
方小虎看着上官勇,神情倔强,竟是不愿意给上官勇跪下。
“小虎!”两个校尉急得一起叫了起来。
方小虎咬着嘴唇,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
“算了,”上官勇道:“你们两个也起身吧。”
两个校尉咬一咬牙,突然就给上官勇磕起头来。
“叔叔,”方小虎看两个叔叔这样,抽泣着喊了一声。
“你还快给侯爷跪下!”两个校尉一起冲方小虎喊。
“起来吧,”上官勇站起身,拦住了要给他跪下的方小虎,把两个校尉也亲手扶了起来,道:“元志的话都说出去了,小虎是方威的儿子,谁还会来抓他?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上官勇看着两个校尉问道。
“小人丁满。”
“小人丁溢。”
两个校尉忙跟上官勇自报了姓名。
“你们是兄弟?”上官勇问道。
丁满忙道:“是,侯爷,我们是亲兄弟,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叫丁沛。”
上官勇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个校尉,长相并不怎么相像,没想到竟是亲兄弟。“你倒是老实,”上官勇跟丁满道:“连家中还有一个弟弟的事都说出来了。”
“他们不是何炎一党,”方小虎跟上官勇说道:“要杀,就杀我就好了。”
“杀你?”上官勇道:“你的这两个叔父好容易把你的命保下来了,你还想着死吗?”
方小虎有些怕上官勇,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丁满道:“侯爷,苏大人要抓小虎怎么办?”
“你不乱说,苏养直就不会抓你,”上官勇看着方小虎道:“既然你父亲就你这一脉骨血了,我若是你,就会想尽办法活下来。”
方小虎抬头看了上官勇一眼,又把头飞快地低下了。
安元志和庆楠两个人送了肖江平出营,就看见苏养直已经先他们一步,带着大内侍卫们走了,这会儿还留在朱雀大营门前的,只有御林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