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飞来一颗烂白菜。

丢白菜的人似乎想骂什么,对上崔琛白狼一样阴鸷的眼神,忙又缩回去。

只是这么点水而过的一个信号,却令卢轩瞬间警醒过来——他跟崔琛不一样,他在为恶时很清楚别人背地里如何恨他,他平日里不当一回事,只是认定了这些人拿他没办法罢了。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考虑后果了。

若真的当街被市井小民砸烂白菜,日后传扬出去,他和崔琛就不用做人了。

再看一眼那少女一直噙在唇边的微笑,心里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他是能放下架子的,立刻改口,“既然是姑娘买下的东西,今日便是我的不是。令姑娘损坏了多少财货,卢某愿意双倍补偿。还请姑娘既往不咎。”

少女道:“既然你肯认错,我倒也不必太追究。”带笑的眸子便瞟过崔琛,道,“反正我家的人也没吃什么亏。”

四面都是忍俊不禁的笑声。而崔琛居然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垂下眼眸来,一言未发。

少女又道:“我家的东西,你按原价赔偿就是了。只是牵连了这么多无辜商贩,却令人十分不忍了……这赔礼……”

卢轩忙说:“赔给小娘子多少,自然就赔给他们多少。”

少女笑着点了点头。

司马煜压在卫琅背上,赞许道:“这小娘子好气势啊。”

谢涟沉默不语,卫琅也默不作声。

司马煜:呃……难道他说错了吗?

就见那姑娘依旧大方从容的走回去,在离他们不远的一辆牛车前停了下来,屈身一福,道:“小娘子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有朔风卷地而过。仿佛那风卷着冰凌冻穿了衣衫,司马煜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他就望着那扇被棉毡遮住的车窗。

但车厢里面的姑娘连手指也不曾探出来半分。他可以相见她娉袅独坐的仪态,必然是他生平仅见的美好和端庄。

“令他道歉。”里面传来声音,“若不肯,接着打。”

不如相见(七)


崔琛道歉了。而且道歉道得干脆利落。

这孩子有枭雄气,局势不利的时候也能忍气吞声。他只把账记在心里,利息滚利息,秋后算时自会赶尽杀绝的讨回来。

阿狸才不怕他。反正她这辈子有的就是这种资本。才华见识能力都了了,偏偏白富美指标高,谁比秒谁。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好吧,也许她不美,但好歹也不拖后腿不是?

崔琛非要当着她的面横,她就横回去给他看。

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让牛车慢慢悠悠的从崔琛身边晃过去,心不在焉的对珠翠说,“若看到有人恃强凌弱,只管以十倍的强横碾压回去。对恶人,就要用恶法子。”

而珠翠也轻轻笑道:“记下了。”

崔琛攥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没爆发出来。

司马煜就望着牛车从他的对面缓缓的去远。

只闻其声,那声音却也如天音贯耳,在脑中嗡嗡响成一片。

那嘈杂得将世界都搅乱填满的声音里,有无数映像在脑中飞速的闪现。可是他辨不清,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些声色光影倏然而过。在最后,那杂乱的映像终于归而唯一,漫天飞雪里,少女含笑回眸,眉目宛如水墨点染,清隽分明,瞬间消散。

意识中有什么潮水般涨满。有令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在潮水中沉淀。司马煜莫名其妙就觉得很难过。

这种难过很奇怪。

司马煜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自己日后一定会娶一个又丑又凶又悍的母夜叉当老婆,还会被她吃得死心塌地。小孩子总有写稀奇古怪的念头,总为一些很搞笑的理由担惊受怕。但那时他确实当真了,并且为此忧心忡忡。所以看到谢涵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听到了福音——只要他抢在母夜叉之前娶个天仙不就好了?所以他费尽心思追求谢涵,诚恳得恨不能吃买饭都要分她一半,但他并没有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而高兴。反而是那天上山遇见谢涵儿子的时候,他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那时他想:难道他就逃不了娶一个母夜叉的悲惨命运了?这可真令人难过啊。

但是从那之后,忧心忡忡的感觉反而消失了。就好像说完“你看我努力过了,但就是没办法啊”,然后就欢欢喜喜认命了似的。

那种难过就跟现在的很像。

但那个时候的难过不会让人心口被揪住了一样闷,闷得喘不过气来。

谢涟和卫琅当然认得出阿狸身边的大丫鬟。

他们看到珠翠的时候,就知道对面牛车里坐的是阿狸。

想不到那么软绵绵的小姑娘发起飙来也这么……这么凶猛,真是看错她了!知道是阿狸,再回想崔琛被打屁股,卢轩向个小侍女低头认错,卫琅就有些冷汗潸然——深藏不露啊!真不愧是他师父的侄女儿。

看来母猩猩手抓大棒脚踩众花是不可能了。母狮子口叼野豺睥睨群猫才是他家未来的局势啊。

卫琅唏嘘感叹,远远的望见崔琛和卢轩,深觉快慰人心。也就没了推人落井再砸块石头下去的心情。

回头看看谢涟,虽脸上没露什么情绪,但显然也在校正之前对阿狸的定位。

卫琅忍不住就有些口贱:“还这么率性而为。”

谢涟不动声色的回敬,“由来如此。”

两个人目光相对,同时一笑,各怀心事别开头去。

司马煜闭目凝神,平复了半晌,那种憋闷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闷闷的上车,道:“都解决了,就回去吧。我看那个……”他还不知道崔琛的名字,想说“小屁孩”,却又想起崔琛拔刀时的目光,竟就叫不出来,便略过去,“估计他暂时不会露面了,咱们也回去吧。”

司马煜想错了。

崔琛才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就羞恼得龟缩起来。反而是他自己,回去之后半夜里心烦得睡不着觉,蹬了被子,受了风寒。窝在东宫卷着棉被流鼻涕。

崔琛处置得很大方。

许诺给商贩的赔偿也一文不差的送去,姿态也十分诚恳。全然不像受辱过的模样。反倒是市署丞知道了他的来头和恶名,怕他闹事,战战兢兢的伺候着。

崔琛了了这遭事,每日里照旧去城外跑马打猎。有一回不小心践踏了乡间的田地,被农夫追出来骂时,也态度友善的道了歉,留下赔偿。

这个时代的人爱传播名人轶事,还有门第情结,尤其爱传播世家名士的轶事。崔琛有出身,有才能,在江北时何等张狂,来到江南竟也被我儒风德化周处悔过了,多有话题性。关注度立刻飙升,很快就声名远播。

连卢轩在酒肆听说这些传言,也不由停箸细闻。虽然十有**都不以为然的一笑而过了。

不觉又过去了小半个月。

江南隆冬,终于连苇花也飞尽了。鸟雀飞渡,点水而起,远去天际,便平生一点孤茫。

崔琛在小民口耳间也红了小半个月,风头终于被同行的另一个少年盖过了。

那少年名叫穆清。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就只骑马出去溜了一圈。雪肤红唇,点漆黑眸,长睫开合间眼波一流,瞬间就荡漾了整个建邺城。

实在太美了!

而这个时代的人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爱美。美德瞧不见,还要用各种品论、逸闻加以描摹,自然更不吝对瞧得见的美貌致以最狂热的追捧。

穆清火了。而阿狸也叹了口气——上辈子北朝来使团里可没有容貌这么扎眼的人。阿波,她终于找到了。

穆清、穆清——阿狸记得前些日子隐约听到人议论说,北燕慕容氏有个清河公主,生得国色天香,想来就是她女扮男装跑来南边找她了。

阿波这穿的……真是倒霉啊。美貌的亡国公主,历来都是要被叔兄献给仇敌谋取利益的。

本来还想让阿波帮她,看来阿波能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

阿狸叹息的时候,正坐着牛车,行在乡野间路上。

谢清如生辰,邀她去小住。阿狸推辞的次数多了,这一回谢清如切切叮咛,她实在不能再找理由,便去住了几日。

她阿婆想孙女儿,也知道阿狸在外面住不熟,恰这一日阿狸六叔出门,便令他顺便接阿狸回来。两人路上说起城里新闻,就提了穆清一句。

冤家路窄。

崔琛正在城外打猎,远远的望见牛车,眼神立刻就直了——再略一确认,可不就是那天那一辆吗?

草草点了点身边人数,七个——比牛车随行的护卫还多一个。

立刻就血气翻涌的扬鞭跃马,带人俯冲下来。

这少年来得气势汹汹,阿狸六叔自然很快发觉,便对阿狸道:“遇到点麻烦,可能会有些吵,别怕。”

阿狸:……不会这么凑巧吧。

掀帘子一看,可不就是崔琛那土匪吗!真是个倒霉孩子啊,这还没出谢家的地界呢。谢家送行的侍卫们才转头,大概将将过了山角,拨马就能赶回来。他这么一往无前的冲过来,找栽啊!

——其实这还真不能怪崔琛草率。不信你让人扒了裤子打屁股看看,能不能耐得住性子等人走远了再发飙。

崔琛俯冲下来,难得竟有种小人得志的愉悦感。看对面有人驱马慢悠悠走过来,想到当日受的侮辱,就有些不甘心砍翻了了事。

也不管过来说话的白面书生,只对着车厢里的人道:“小娘子可还记得我?”

阿狸:……

阿狸便掀起帘子,略略探头来看。

——只能说,人的审美轻易是不会变的。

崔琛见她清柔如细雨,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无邪的羞涩打探着他,心里就已经改了注意——先不砍翻了,抢回去慢慢折磨。

正想着,就见阿狸摇头,“不记得。”

崔琛已过了会被这种言辞挑拨的年纪,也不生气,只弹了弹刀刃,道:“不要紧,我还记得你。看你模样不错,回去给我当老婆吧。”

阿狸:……

阿狸六叔先恼了,“小子狂言!”

挥剑便砍了上去。

她六叔到底年轻气盛,阿狸想,看不出她是在拖延时间,等谢家人来。这样打起来,武艺比不过,人数也比不过,只怕要吃亏。

崔琛这只狼,哪怕只是街头斗殴,也是会杀人的。

不如相见(八)


司马煜正和卫琅、谢涟一道在东山打猎。

自上一回遇见卫琅在闹市跑马,这三个孩子受了刺激,就再不学人风流雍容坐牛车。之前大冬天的练完剑用冷水冲澡,现在还要不时练习骑射。东山地广,无人处常有鸟兽出没,又离各家的别墅近,方便休息和照应,便成了他们的狩猎场。

皇帝对此很觉得欣慰。

江南软风温水容易消磨义气,半壁小朝廷最怕的就是贪图偏安不思进取。这些孩子懂得自我砥砺,实在比大人眼光更长远。

皇帝也琢磨着,等北边使者走后,要不要开展什么全民运动,号召大家都学会吃苦,别忘了当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究竟是为了什么——已经将中原丢了,北边又有仇敌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江南却崇尚宽袍广袖,从容蕴藉,本身就不正常。也是时候引导流俗,纠正心态了。

司马煜他们恰在附近游荡,听到打斗的声音驱马来看,一眼就望见了崔琛。

这才是真的冤家路窄。

崔琛有前科。司马煜他们连是非都不用判断,直接就认定这恶霸在拦路抢劫。好吧,就算他是被抢劫的那一方也不要紧,司马煜和卫琅只是想跟他交交手。难得的是这一回不在闹市,也不会有巡城官兵来打岔,只要司马煜不主动表露身份,就绝对不会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真是天赐良缘,啊不,是良机啊。

所以司马煜和卫琅立刻就“乌啦啦”的喊着,提剑冲进去了。

一路疾风吹面,衣襟鼓满,猎猎作响。令人豪情万丈。

可惜谢涟没跟他们一起热血沸腾。

他远远的望了一眼,先认出阿狸六叔,然后才想起来,阿狸前几日在他家做客——这么说,牛车上坐的十有**就是阿狸了。

——跟崔琛不同,崔琛当日满心屈辱,没见着阿狸的面,自然会将她坐的牛车狠狠刻入脑海以备日后追查。谢涟他们却不会去记这些。是以没认出来。

分辨清各人的身份,谢涟就从怀里逃出竹笛,长长的吹响。

很快,地面震动,鸟兽惊走。旌旗飘展,数百名东宫武士和谢家私兵从四面八方驱马聚集。

司马煜和卫琅听到竹笛声,差点没就地扑倒——谢涟你个叛徒,忘了大家这么些年一起翻墙钻洞的革命交情了吗?!这么些人冲上来,还打个屁啊!

而谢涟带着那几乎可以称作军队的数百人,如战场上最镇定自若的将军,手上长剑一挥。

“大军”轰隆隆的开动了。

——个人逞能事小,家族声望事大。这可是在他家的地盘上,有事还是尽快解决的好。否则事干北边使者、王家闺秀和当朝太子,真闹起来,伤了哪边的交情都不好。

只好牺牲司马煜和卫琅一点小冲动了。

谢涟心里可盘算得跟明镜似的。

阿狸六叔虽然也能挥剑,但到底不是正经习武之人。面对北边野狼似的武士,左支右绌,反而要拖家丁的后腿。此刻王家六个人都已经被压制住。

崔琛见人在手心了,更有猫逗老鼠的兴致。慢悠悠的驱马上前,拿剑去挑车帘子。

车帘厚重,然而剑这么比上去,还是依稀可见一道暗影。

珠翠在车里便有些焦急。阿狸拉了她的手,令她稳住。

一面开口对外面说道:“我记起你了。”

崔琛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

阿狸道:“你是那什么少年英雄,名叫什么来着?”

崔琛:……

“既然我该记得你,想必你是有什么令人记忆深刻的英雄事迹?”阿狸依旧是拖延时间的思路,“你说来听听,许我就想起来了。”

崔琛自认勇猛,比别的少年都更有资本傲然。他纵然不屑自夸,此刻却也下意识去想些自傲的事。

他十岁时出猎,马失蹄跌倒,他持剑独对野狼,毫无惧色。

他十二岁时随父亲上战场,匪首污言笑他年少,他纵马入阵,斩首而归。

……但他越想那些英武事迹,脑中更挥之不散的那日被人扯掉裤子打屁股。再好的修养也要爆胎了。

偏偏在那种强烈的屈辱里,还有一颗横空丢出来的烂白菜。他记起青州城街道上有一面鼓,那鼓只有他纵马出行时才会响起。他一贯觉得那鼓声威武壮行,行人纷纷逃窜避让令他得意。然而那颗烂白菜落地时他瞧见木桶后躲着的人惊惧厌憎愤恨的眼神。猛然觉得,这和那击鼓之人的表情,和那些逃窜避让的人的表情,何其相像。

他被那些他压根没有放在眼里的蝼蚁小民,厌憎愤恨了。他们眼里,他和野狼、土匪一样不堪和凶残。说不定还并称“青州三害”。

这些想法太败兴了。

崔琛挥剑去砍车帘,偏偏这个时候阿狸忽然说:“啊,我想起来了。那日你在集市上纵马,践踏韭菜白菜,驱逐小贩妇孺时的身姿,当真十分威猛。”

她是故意的。

崔琛心里暴怒,但奇异的克制下去了,“跟我回家后,你可以慢慢的说。我会仔细听着。”

那些他没听过的难听的话,他会一句一句的,全部逼问出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在这个时候隐隐传了过来。

阿狸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飞快探身对车夫道:“跑!”

车夫怔愣的时候,阿狸已经抬手拉动了缰绳。

崔琛比阿狸更早觉察到地面的震动。

北方局势动荡,常年战乱。崔琛跟着父兄上战场的次数多了,几乎枕戈待旦。凭马蹄声就知道来敌多寡和远近。

他才没有为这种小事拼死的觉悟。立刻打手势令护卫们撤退。自己则夹紧了马肚,探手进车厢里,想把阿狸拖出来。

……所以说这娃很悲催,他拉住了珠翠的手腕。阿狸瞧见,回头就在他手背上狠狠的啃了一口。立刻就见血了。

牛车猛然间前行,撒蹄狂奔。崔琛几乎被带下马去,只能匆忙放手。

他又追了牛车几步,见漫山遍野的人冲下来,知道不能耽搁了,才愤恨的撒手,拨马逃走。

牛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阿狸和珠翠长舒了一口气。江南湿冷的朔风透窗而入。微微的刮骨,阿狸不觉就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外面有杂乱的马蹄踏地和嘶鸣声。车夫也赶了牛车回头。

正有人向阿狸六叔问话。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大概是些“可伤了人?”之类的例行。却听得清问话人的马蹄声,纷纷沓沓,有些很不耐烦的意味。

牛车摇摇晃晃的回去。

这一天天光不算晴朗,有阴云密布,风时紧时松。在某一刻,当风逆折吹入车帘的时候,阿狸听清了那少年的声音,他说的是,“车上的人呢,没伤着吧?”

四面的嘈杂马蹄与马嘶就如尘埃般瞬间落尽,阿狸耳中一时寂静如斯。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只是眼中忽然就模糊了。千军万马之中,那人金盔鳞甲,仿佛在燃烧一般厮杀着。风过白水,苇花吹折。他回眸寻望,明明没有寻见,阿狸却被那目光灼痛了。

车夫答话,“没有伤到,一切安好。”

阿狸攥紧了手心,端坐着。僵硬得脖颈都不能转动一眼,只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啊。

那个人离她这么近。

只要一掀车帘就能望见。

可是望见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又一回,故人相见不相识。

而司马煜确实是不耐烦的。崔琛跑了,卫琅去追了。偏偏他追不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呢,他明知对方是清河崔家的人、北燕来的使者还追过去,就太不识大体了。他阿爹不抽他才怪。

他也不擅长善后,草草问完了话,就一个人到一旁画圈圈去了。反正有谢涟在呢。

想起谢涟就又腹诽不止——真是太不仗义了!

他驱马远远的在一旁踢着土里草根,十分无趣。

不经意的望望那辆牛车,总觉得有些眼熟。却也懒得多计较。

直到阿狸六叔致谢,牛车缓缓的行远了,他才电光火石般将一切联系起来。脑海中牛车悠然驶过街巷,车上少女声音清脆如水击白玉,瞬间便打乱了他的心境。

但他依旧只是望着。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令他只能望着。

甚至连望着都不许。可是有一些渴求,便是本能也无法克制。

他就这么放任他们一次次的擦肩而过。

也许擦肩而过的次数多了,便连凝望的渴求也消失殆尽了。

那个时候,纠缠不休的孽缘,也就斩断了吧。

展眼冬尽,又是一年元日更新。

人日天晴,皇帝在华林苑大宴宾客。

皇帝已经知道了司马煜和崔琛间的——也或者是司马煜对崔琛单方面的——龃龉,怕他胡闹,将宴会弄砸了,便不许他参加。

司马煜那里忍得住?和卫琅一合计,两个人扮女装偷偷溜进去了。

原本一切顺利,虽则皇帝看到儿子的女装在心里狠狠吐了一大口血,但听他反击北使的言辞犀利有节,十分不俗,心下还是有些宽慰的。

谁知使团里忽然有一少年横空杀出,上前拉了司马煜的手腕就跪到皇帝跟前,请求将美人相赐。

皇帝差点连肝都喷出来了。司马煜也一脸黑线。

皇帝觉得,那少年绝对是故意的——你看他明眸皓齿,眉梢眼角已可见日后绝代风情,换上女装只怕比他儿子还美貌十倍,哪来这么多一见钟情啊?

对了——皇帝忽然想起来,这少年似乎就是建邺城中沸沸扬扬传诵着的美少年,似乎是叫穆清?

皇帝看了看他跟慕容决三分相似的面容。心想,什么穆清?只怕是慕容清河吧。

想到这使者可能是女扮男装——虽然怎么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年——皇帝的心情才稍微好转。反正跟他儿子不过是一路货>皿<!

这才不冷不热的说道:“我朝只有男人纳胡女,女人从不外嫁。此事不必多言。”

公主不入胡,这还是当年孝贞皇后定下的规矩。嫁女谋和,非我子孙,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不要说这是儿子__,就算真只是个小宫女,皇帝也绝不对答应的。

穆清还想说什么,慕容决忙上前打岔,将此事揭过了。

王坦就在底下喝酒。想到这个可以毫无心里障碍的打扮成宫女溜进国宴的人,就是他日后要侍奉的君主,不觉脑壳抽痛。

阿狸病了。皇后那边的国宴她没有参加。

人胜节帖人胜。

阿狸卧病在床,却还是披衣坐起,用剪刀仔细的将红纸剪成小像,替家人起伏消灾。

她别的才能平平,唯有手工最好。

那剪刀蜿蜒而裁,纸屑纷纷而落,不多时便是一张惟妙惟肖的人像。

第一张是阿婆,长命百岁,无病无忧。

第二张是阿爹,康健安乐,诸事顺遂。

第三张是阿娘,福寿双全,夫妻美满。

然后是阿琰、阿萝……

阿狸将小像一张张贴在屏风上。

屏风上绣着红梅,凌雪盛放,如烈火泼洒。

她将最后两张贴上去,指尖擦过。那是她和司马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