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便觉得手被谁握住,正要出声,便被拖了一下。一时间又滚了一阵雷,等邵敏回过神来,眼前已经亮起一盏灯。邵敏略一打量,发现自己在一处暗道里。

原来假山洞中别有机关。

那个猫眼少年挑着灯,一手捂住邵敏的嘴,道:“你不喊,我就放开。”

邵敏点了点头。

少年这才松开手。邵敏揉着额头,无奈道:“被你害死了……”

少年并不答话,只认真问道:“你是神仙姐姐?”

邵敏点了点头,“如果你说乌尔坚那个……我是。”

少年笑眯眯道:“我见了那丸药,就知道是你……没想到你竟是皇后,那日吓了我一跳。只好逃掉。”

邵敏愣了一下,“什么药?”

少年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笑道:“当起姐姐不告而别,教我好找。还好我偷偷留了些几年,不然还以为是美梦一场。”

邵敏有些难以置信,“你从我身上——”

“偷来的。”少年笑眯眯接口道,“姐姐身上神仙口袋太厉害,我只趁姐姐开的时候,偷到这个。别的都没成功。”

邵敏气得哽声,指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杂耍班子不养闲人。那少年不能上台,没什么打赏,便时常饱一顿饥一顿。过得很是艰苦。

但他又不是真无用处,他那一手飞刀绝技足以惊艳全场。只是无人敢配合,才不能亮相。

当日组里与杂耍班子同路,邵敏怜他孤独困苦,便时常接济他。

少年嘴甜,每每喊她神仙姐姐,饿了便去粘着她。

邵敏便对他说:“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既然有绝活,为何不与班主说,准你上台?有看客打赏,你自然不会再饿着。”

少年一改素来甜笑蜜嘴,反嘲道:“这种飞刀,必得活人做靶子才有看头。可是刀剑无眼,我又毫无资历,谁愿意冒险配合我?”而后又笑着缠上来,“神仙姐姐就养着我吧。日后我必然会长成英俊少年,姐姐不亏的……”

——邵敏当时容貌并不比他老成。但他平日讨好女客见谁都喊姐姐,在邵敏这里撒娇也是张口就来,毫无压力。

然而当邵敏认真凝视他的时候,他竟真有了被结界委婉指责的愧疚感,不觉垂下头去。

但邵敏开口一句,却让他霎时睁大眼睛抬头再望向她。

“我给你当靶子。”她这么说。

邵敏给他当了两次火把。美貌萝莉飞刀惊魂是个大卖点,只两次上台,班子里就赚得盆满钵满。少年也名声大噪,班子里的姑娘们都抢着给他当靶子。

他喜冲冲的去寻邵敏,告诉她希提王邀他们去宫中献艺。

邵敏笑道:“你既要当个‘英俊少年’,日后便正经谋生吧。男子汉大丈夫,软饭吃不得。”

他笑道:“嗯嗯,不吃了不吃了。日后我养着姐姐——”

但那日之后,邵敏便随组里转战回了中原。。

——还有比这更让人不忿的事吗?你诚心帮他,他却趁机想着偷你的东西。

少年碧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邵敏,“如今姐姐已经嫁了,我只能别寻法子报答姐姐。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邵敏几乎脱口而出“我信再信你才有鬼”,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她忽然便想明白,为什么当日元清无缘无故的拿了药去质询她它的来历与用途,并笃信希提必定会有解药。

“你为帖木儿做事?”她怒气隐隐。

少年点头笑道:“当日我去了希提王宫,正遇着叙伦大哥。姐姐说要正经谋生。我想着,跟大哥做成一番事业,才能配得上姐姐。便一直为他做事……”

邵敏压抑着情绪打断他,“是帖木儿让你骗元清去延庆?”

少年眯了眯眼睛,“姐姐放心,大哥不会对小皇帝不利。姐姐也别想擒了我……”他笑着凑到邵敏耳边,匕首拨弄着她的簪上珠滴,“我喜欢姐姐,姐姐不要伤我……”
74 前途

邵敏心中愤怒,反而不觉得害怕,“你威胁我?”

少年抱怨道:“我是来报恩的,怎么会威胁姐姐。只是怕姐姐一冲动喊了人来,我还没报恩就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他语带调笑,湛蓝的眼睛里有些委屈的水光。

他自幼浪荡惯了,如今虽跟着帖木儿,却没受过什么拘束,仍是一派孩子心性。便是骗了元清,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因此那一瞬间感觉到邵敏的杀意,他虽本能自保,心里更多的却是委屈惊讶。

邵敏道:“你骗元清以身犯险,若这就是你的报答,我宁肯不要。”

少年不觉一愣,问道:“姐姐后悔当初救了我?”

邵敏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帮着别人来害我。”

少年放下了匕首。

他心情消沉下来,便不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雀跃姿态。

“他是叙伦大哥拜把子的兄弟,大哥不会害他的。”他碧蓝色的眼睛澄澈潋滟,光芒柔软,“我虽骗了他,但真正害他的是姐姐。”

邵敏心里寒意一丝丝渗了出来。

“我只是跟他说,希提王室用这种药杀人,他便以为是叙伦大哥要挟他。可是他明明知道,药是姐姐自己服下的,怎么会疑到大哥身上?”

邵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她一直不曾想过元清当时的心情,此刻才乍然意识到,他何以以命相博,在清池中向她逼问实情——只怕那个时候,他以为是邵敏串通了帖木儿,不惜自残也要害他。

他从来不是会把事情做绝的人。但那一刻,也许他是真的了无生意,不留后路。

但他终究还是信她的

天地仍是黢黑一片,树影在闪电与骤雨中略显狰狞。

暴雨铺天盖地,将一切声响湮灭在其中,连雷声都有些渺远。

假山洞口弥漫着湿气,宫女们寻到了宫灯,却点不起火石,不由越发焦躁。只能先向邵敏请示,却半晌没等来回应,疑惑地再禀一声“娘娘”,这才发现她们都把自己身旁的人误当做邵敏,真邵敏却已不知所踪。

他们最后在假山洞中央佛堂找到了邵敏。

她沉寂的坐在蒲团上,背后佛像在长明灯跳跃的光线中略有些骇人,她却一无所觉。

一时间宫女们皆不敢跟她搭话。只得匆忙遣人去向元清禀报。

邵敏离开假山洞时,天色已然转明。

暴雨却不曾停歇。

元清正在洞口等着她。他不惯在这种天气折磨人,并不曾乘坐轿辇,只让人给他撑着伞。一如每次他在寿成殿门外等待邵敏,在看到她身影的时候,他的眼睛便倏然明亮起来。

邵敏望着元清,泪水忽然便涌出来,她笑道:“让你久等了。”

雨声让天地间一片悄寂。

元清没有听到邵敏的话,见邵敏伸出手来,便欢喜的握住,将她拉到伞下。

回到房里的时候,元清身上已经湿透,邵敏却只是裙角被雨水打湿。

元清却先把她扶到床上,解了她的裙子,为她擦拭。

他头发上雨水一滴滴落下来,邵敏伸手给他揩去。他脸色白的玉一般,染了水汽,触手生凉。邵敏轻轻的摩挲着,低声道:“元清。”

元清愣了一下,抬头望着她。

邵敏说:“我吃的并不是毒药。”

元清脸上微薄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去,“朕不想再听这些。”

“就算真是毒药,我不会死。”邵敏说。

元清默不作声,只目光里透出脆弱的坚持来。

邵敏捧着他的脸,又说:“而且,如果我想回去就能回去,当初何必还要留在邵府冒充别人?”

元清目光闪了闪,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邵敏道:“必得有飞船来接,我才走得了。”

元清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飞船……长得什么模样?”

邵敏笑道:“飞船是隐形的,就算我说了,你也看不到。”

元清咬了咬嘴唇,又问:“那么……会停在哪里?”

洛城行宫的温泉比清池殿更加奢华。

朦胧的水汽中,元清身上牙印吻痕也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反有些暧昧魅惑的意味。邵敏仔细的给他擦拭着,摸到有些微凸的牙印,想象着当时情形,不觉有些发笑。

元清终究还是没问出所谓的“飞船”,消沉的低着头不理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水汽中垂影氤氲。

邵敏见他别扭,笑着低头咬了咬他的嘴唇。

元清很想耍脾气推开她,却有舍不得。只断断续续的回吻着,目光泫然如水。

邵敏见他脾气消得差不多了,便抵着他的额头,说道:“我在假山洞里遇到了一个人。”

元清身上僵了僵,片刻后,答道:“朕知道。”

邵敏原本有意坦白,听他这么说,不觉苦笑出声:“若我不主动招供,你待怎么着?”

元清道:“……敏敏不希望朕知道,朕就不知道。”

邵敏问:“那么你怎么又知道了?”

元清沉默不语。

邵敏蹭了蹭他的额头,呢喃道:“元清,从今而后,我再不骗你不瞒你。可是你心里若有什么怀疑,也要说出来……我是真的,想要和你长久在一起。”

元清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么……皇后见的是谁?”

邵敏道:“是消冬节那日,我们在御街上遇到的飞刀少年。”

元清点了点头,笑着转移话题,道:“皇后给朕洗头。”

邵敏第二日醒过来,还是在颠簸的辇车里。

只是这一次她与元清同乘。

她倚在元清的怀里,脖子略有些僵硬。伸手揉时,才看到她的右手腕与元清的绑在一处,用赤红缎子结了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一看就是元清的风格。

他面色粉嫩,眉眼精致,睡容依旧天真美好。

邵敏望了一会儿,见他唇色圆润水嫩,无比可口,不觉心口就有些发紧。

试探着叫了一声“元清”,见没有回应,便小心翼翼凑上去含住。

口感比想象中还要美好,似乎带着些蜂蜜水的清甜味道。

她心满意足,正准备退开,便被元清揽住了腰肢。

“吵醒你了?”

元清眉眼弯弯,笑道:“朕比敏敏醒得早。看敏敏做贼,觉得很可爱。”

邵敏笑道:“本来就是我的,光明正大亲得,偷偷摸摸也亲得,哪里用做贼?”

元清脸上红了红,“你也就在嘴上占便宜。”

邵敏笑而不答,抬了抬手,道:“解开吧,绑得胳膊都麻了。”

元清脸上越发红,不解绳扣,反而去解邵敏腰带,邵敏笑道:“别闹,我还没吃早饭。”

元清这才放过她,推开车窗,命人送吃的来。

元清吩咐完,又有人催马上前,向元清禀报了些什么,元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先不急,就地看押起来,等朕回师后再亲自审问。”

进了八月,秋意渐浓,天气也开始转凉,沿途却连续遇到阴雨。

行军疲乏,加上道路泥泞,跟随元清出征的这只精锐之师,渐渐士气不振。

边疆也连续传来战报,希提的侵扰越发频繁。探子得到消息,说希提又有集军南侵的动向。

帖木儿一直试图议和。但从他回希提之后,边疆便战事连连。虽都是小打小闹,却足以表明,帖木儿不是诚心不足、便是力有不逮。

这种情况下元清草率前往延州赴约,自然让朝中人心浮动。

从元清决议以来,反对声便不绝于耳,近来更是变本加厉。

邵敏却没有再劝说元清撤军。

她虽然用了各种方法强制推迟药效发作的时限,但清醒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那少年答应帮她联络彩珠红玉,但邵敏并不知他是否赶得及。只怕她势必要在元清面前死一次。让元清不留余地的尝试一次,也许最后他才会没有遗憾。

何况虽动机是为了给她抢解药,但元清这次的旗号,确确实实是御驾亲征。

劳而无功,半路折返,只怕比打了败仗还让他难过。

行军路上的艰难,在八月十四日中秋节前一天达到极点。

并不只是因为征夫“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本能,还因为似真似假的“前线兵败”的流言。

中秋节上午,朝中的奏折终于送过来。自离开洛阳,邵敏便一直和元清同车,元清接盒子时,邵敏看到盒子外面附的文书上插了鸟羽。

元清已向令官问过话。关上车窗时,他面色并不轻松。

略微逼仄的空间里,因着他眉间的阴霾,空气霎时便凝重起来。

邵敏虽不曾听到流言,但略略回忆了一下,心中也觉得不安。

元清看完了羽檄,这才打开箱子,却先不细读其中内容,只一分一分的翻开再丢到一边,像是在找什么。

邵敏忍不住就问:“怎么了?”

元清道:“朕在等程友廉的奏折。”

邵敏想了想,又问:“是西疆出什么事了吗?”

元清沉默了片刻,“庆州失守,有大概五万希提骑兵突破防线杀进来。”

邵敏不觉失声,“是帖木儿?”

元清道:“朕不清楚……皇后怕吗?”

邵敏笑道:“御驾亲征,从来都是要打胜仗的,为什么要怕?”

元清有些怔愣的望着她,片刻后脸上泛起红色,垂下头,道:“嗯。”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前段时间本儿送修……一修半个月

拿回来之后忽然就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

还在等的各位,谢谢。

75 失误

前线战事失利的消息确切的传过来了,先前苦劝元清回师的朝臣们也同时缄默,反而再不说废话。

沿途粮草调运忽然变得顺利起来,除了元清亲自统帅的北御林军,内阁居然将驻守金陵的南御林军也一并调拨来,援军如今已在路上。

仿佛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憋足了一口气,严阵以待,一致对外。

这与邵敏在史书中读到的,已经大有不同。

而元清也不像史书所记的那样,在连绵阴雨和漫长跋涉中耗尽了锐气,最终心怯退兵。他为邵敏一人而大动干戈的远征,在这个时候变得名符其实。

行军近一个月,他终于不再配邵敏耗在车舆中。

邵敏日里清醒的时间已不超过两三个小时,却还是强撑着亲手为他换上甲胄,送他骑上战马。

他所带来的,虽未见得是中原最骁勇善战的军队,却无疑是最精锐的。何况他是一国天子,天命所系,举国仰望,若这一战他败了,日后边疆战士对战希提,势必会有抹不去的阴影。

希提军队突破了庆州,势必直取潼关。从羽檄上的时日看,不过这两天便到,因此元清在潼关暂时停留下来。

然而连着几日侦查都不见踪影。八月十八日的时候,前线再次送来战报,却说希提五万大军集结在延州,日日叫阵。

突破了庆州去不趁势南下,反而北进去挑衅延州,随驾的将领都不知是什么缘故。只说是有诈,让元清慎重。

元清却像是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一般,得了战报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再次下令启程,奔赴延州。

九月初一日,元清终于来到延州。

希提大军的侵扰也在这一日停止,帖木儿送了文书来,说辞照旧是邀请元清打猎。并且胆大包天的就带了十骑,在城墙下等元清的回话。

帖木儿的文书送来时,元清刚刚把邵敏安顿妥当。

邵敏依旧在沉睡中,脸上几乎已经没了血色。苍白的面孔,漆黑的眉眼,素淡至极,对比得尤其的鲜明。她的身体冷得像冰。

邵敏自认为跟元清说明白了一切,但元清其实并不明白。

邵敏说,因为“客星没”,她来到这个世界。元清却想不到他是来观测这颗一闪而逝的星星的,反而以为她便是那个落下来的星星。

甚至邵敏连“飞船”都说出来,他也完全不会想到那是千年之后穿梭时空的工具。反而以为是什么仙家法器——当然他从没想过要据为己有,只想把这东西毁了,让邵敏永远也回不去。

邵敏说她死不了……元清相信。只是他不知道她的死不了,是不是活在他的身边。

她总是在他最脆弱渴望的时候,给他一点点温存;然后在他沉浸在那种甜蜜幸福里的时候,想要抛弃他。他不想再上她的当,可是他对她的渴望已经到了,就算她喂他的是毒药他也能甘之如饴饮下去的地步。

她言笑晏晏,仿佛跟他回到了过往,两无猜忌。元清在配合她的时候,心里始终有一把钝钝的刀子在来回的锯割。

——他必须要把她完全的握在手里,才能稍稍放心一点。

所以他从没放下过为邵敏解毒的心思。哪怕解药似是而非、虚无缥缈,却终究能让他假装自己握住了些什么。

等在潼关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他战死了也好。

这样他和邵敏就都解脱了。他只是怕自己就算下了黄泉,也依旧不能放了邵敏。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她明明就躺在他的身边,却依旧无法唤醒,挽留不住。

她博爱却又冷情,无法诱惑,无法打动。受折磨的不过是他一个罢了。

但是在潼关,他只是失去了某些虚假的亲情,却不曾遇到真正的敌人。

他平安来到了延州,所以一切都只好按着计划进行下去。

延州五月扬尘,九月飘雪。虽不比塞外苦寒,却也是酷烈之地。

元清开了城门去见帖木儿的时候,起了一阵风。

寒风裹着粗粝的沙尘,打在早凋的枯木上,呜呜作响。元清握着缰绳的手上,片刻便挂了红痕。但他从来都不是养尊处优的娇惯孩子,钱修德派来的两个副将为他张开风障的时候,他扬手挥退。

帖木儿只是面带笑意望着他。

元清同样只带了十骑,一直驱马到帖木儿前面五步远,才停了下来。

帖木儿笑道:“你真是好胆量,你莫非不知道,你的将军们从来都是带足了五倍兵马,才敢与希提骑兵野战?”

元清道:“自然知道。朕还知道,希提五倍骑兵,攻不破延州一面城墙。去年若不是希提马快,只怕日后两军对阵,天朝就要以十欺一了。”

——他所嘲笑的,自然是希提去年惨败一事。

帖木儿爽朗大笑,“确实是各有所长。我攻不破你的城池,你也杀不尽我的骑兵。如今两军打了近百年,与其这么两败俱伤耗下去,何不握手言和?”

这个时候,延州的城楼上,弓弩手正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虽然元清无所畏惧,敢带十个人就出城去见帖木儿,但延州官兵个个知道,在马上,希提的骑兵是无敌的。莫说是个人,便是五十个,一旦帖木儿发难,也未见得能护元清周全。

——延州虽在边疆,却并不是潼关那样千年经营的要塞。只是因希提崛起,此地才开始戍兵,而后为安置屯客方建了城池。因地形限制,延州府所在不能大量屯兵,因此延州守军大多驻在据此五十余里的安塞城。

随元清入延州府的,不过两万御林军。其余数十万人马正在去安塞的路上。

虽然绕过安塞攻打延州府已有先例,但因圣驾到来,沿途戒备非往常可比,何况延州城的守将,是与希提打了十余年交道的的钱修德。谁都想不到帖木儿是如何逼到延州城下的。

元清的到来虽然让延州人心鼓舞,却也让守将颇多顾虑。

偏偏有人意识不到此刻形势不妙。

王聪明。

他以为元清带了数十万大军,抬抬脚便能把希提五万人碾死。此刻正是他报仇、立功的好时机。

在城楼隐蔽的角落里,有一枝弩箭暗暗的瞄准了帖木儿的脖颈,等待着可以扣下扳机的时机。

王聪明没有想到的是,汴京暖风温水里的例无虚发,在边疆的烈风狂沙里会谬以千里。弩箭瞄准的明明是帖木儿的脖颈,射中的却是元清的马腿。

但无论那支箭射中了什么,在延州守军心里绷得一拨即断的那根弦上,它就像是一个终于到来的信号。

混战在一瞬间被触发。元清惊马的同时,城上箭如飞蝗,漫天射下来。

延州城内的御林军虽已得元清成命,此刻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数不清的白袍羽林郎喊杀着冲出城门,前来救驾。

而谷口外待命的希提骑兵在得知主帅深陷重围时,也吹动号角,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此刻的局势,已经不是仅元清和帖木儿两人的地位与威信能控制住的了。

交战的是元清与帖木儿的亲兵,都是一国里英俊难再得的豪壮之士。一战之后,延州城外势必铺满他们的尸体。而中原与希提谋求和平的道路将更加渺远。

但是真正的主角,总是得天庇佑的。

就在两股潮水即将互相吞噬的时候,沙尘从山的那一面席卷而来。

狂风吹得战马嘶鸣不止,昏黄沙土遮天蔽日,两步之内不辨人马。

元清与帖木儿同时反应过来,迅速组织人马各自撤退。

而箭楼上的王聪明,在弩箭射偏的第一时间,已经一刀将身旁射手捅死。

他从来没有过谋害元清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