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酒下肚,众人便都有了一二分的酒意,也就是刚有点儿感觉。人都振奋起来,脑子也灵活起来,嘴皮子也利索起来,手脚也麻利起来。齐老爷和齐太太见齐府几个小的近来已经被他们带的活络许多,这会儿也都跃跃欲试,只得摇头失笑,又吩咐齐文好生服侍,便赶紧离席,往山上而去。不时遣人回来看看,别短了酒,也别少了菜,还有瓜果点心等。
黛玉和佛爷也不多讲究,毕竟年龄不同,背景各异,这会儿是团圆佳节,难得将齐文送回来,齐府众人已经很高兴。至于眼下,自然该各自尽兴才是。齐府虽然讲规矩,但并不死板,否则也教养不出这么灵巧的齐文。
正是,齐老爷和齐太太一走,齐文便站起来,捋起袖子,端起酒盅,将众人看一眼,又拉着穗儿笑道:“穗儿,今儿的酒如何?”
“好!今儿必须一醉方休,才不辜负这好酒,皓月。良辰美景,好!”看着旁边的娇妻,穗儿虽然不能举家团圆,但也算心满意足了,一高兴,早已偷偷灌了不少。
“九儿,今儿…有敝府的人服侍姑娘和爷,你也尽管吃,吃多了自有人将你扛回去。”这几个相互照应过的兄弟,齐文竟然先招呼,也不知道他将齐家的“礼”是怎么记的。而且回家这么些日子,也不顾齐府上下目瞪口呆,依旧是一口一个“姑娘”,或者“好姑娘”,极少叫公主。佛爷瞪了几回左右也习惯了,两人,三人,众人,都习惯了。
九儿可没这么豪爽,忙摇头谢道:“侯爷赏脸,我本不该辞。但我酒量浅,吃不了多少。也不惯那醉,头晕脑胀的,一点儿都不好受。”
“一醉解千愁,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你若不醉,哪里能品出这酒的好处?”齐文人还没醉,心倒是先醉了。只觉得黛玉的模样儿,格外好看,只可惜,他要尚公主,而且不是长乐公主,而是合昌公主,因此不能长陪着她。唉…
陈公公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笑道:“你今儿是主,若是醉了,谁来服侍公主和爷?还有这许多客人呢,留给我替你招呼?想得美!”趁着齐文不注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得双思的胭脂,轻轻抹过齐文的脸,就是一抹红。还漫不经心的道,“饮者未必要醉。我倒是奇怪,你现在年纪轻轻就志满意得,这会儿举家团圆,回京就是驸马爷,又哪里来的‘愁’?”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齐文偷偷看一眼黛玉,低头叹道,“‘愁’的是心,不是那些荣华富贵。今儿的酒,家父已经窖藏了十八年。原本准备贡上的,但见到公主和爷,还不如吃掉干净。九儿…别以为你吃得少,若是明儿午前能醒来,我才服你。”
“难不成你在酒里下药了?”穗儿笑道。
齐文摇头叹道:“这酒,闻着香,吃着醇,后劲重。醉了不头疼,但能做够美梦,睡够一半天才醒。醒来口边还有余香,那才是上品。所以,九儿…够意思就吃够,明儿睡一天,那才叫舒服!”一回头又见穗儿和他几个弟弟偷酒吃,忙喝道,“你们几个,担心吃多了明儿起不来,老爷不罚你们!”
就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还真将那几个弟弟给唬住了。众人一阵笑,双思看看黛玉的神情,有些黯,忙插话道:“齐文,我也不叫你侯爷。若是不乐意我再改。但是你文武双全,今儿可不能光念别人的诗,那不算。要自己给我们做几首,或者出对子,大家一块儿对。这样才高兴。还有…这会儿怎么了?月亮才出来,就装睡了?”
齐文摇头笑道:“叫什么都不要紧,就像我叫‘好姑娘’一样,好姑娘也不会介意的。既然要作诗,大家就都要做,不独我一人。而且好姑娘和爷都要做。大家先想着。我这里刚好有一句顺口的,你们看着接。”停下来吩咐家丁去安排笔墨桌几等,又吟道,“断肠醉,人憔悴,繁华飞谢,春归人未归。”
众人一听,都不由得作色,没想到一直高高兴兴的齐文,竟然也有这种时候。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劝起。黛玉似乎看出几分来,兼之自己也不忍离别,不假思索便接道:“满口香,是杜康,杯壶倾尽,月凉心不凉。”
穗儿也不甘示弱,上次和惜春怄气没顾上,今儿可不想错过,想都没多想,随口便接了一句:“到闻喜,见地痞,挥剑掷枪,无理也是理。”
众人一听,有些意思,忙赶紧想起来。双思似乎早有准备,趁众人想时起来朗声吟道:“瑟瑟秋风起,依依双燕归。来年春再到,并肩把家回。”
黛玉再一愣,脑子一亮,原来才刚双思说有主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忽然又暗下去,似乎意犹未尽。就这功夫,就听得惜春吟道:“揪心念,渐生怨,豁然开朗,不见便是见。”
就在这时,齐文一个弟弟站起来,接过下人手中的托盘,里边一大盘寿桃,旁边一大碗索面,另有几样拜礼,是有些体面的老家奴等托人带过来的,忙递到齐文跟前,笑道:“睁眼瞧,是寿桃,大哥生日,生好福也好。”
一个小姑娘赶紧过来拜寿,又咬着自己手指头做垂涎状,腼腆的恭贺道:“素手咸,寿桃甜,欢聚一堂,月圆人更圆。”说完讨好的看着黛玉,唯恐失礼被取笑。
众人一阵叫好,好个小丫头,看着也不过七八岁,头发都没梳起来,不过随意绑着,白嫩嫩粉嘟嘟的婴儿脸,娇俏俏伶俐俐的小模样儿。胸前挂着金项圈等,宛然一个小孩子。不想齐府还真是文武兼修,子女皆学。这等幼童,大概也只有黛玉宝钗等小时候能比得过,惜春看着她啧啧称奇,自叹不如。
再一看黛玉,却已经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大笑道:“有了!”
众人都是一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又这般高兴。
黛玉看看众人,又看看齐文,见他正好奇的看着自己,两眼关切。这才想起才刚听得说齐文生日,又有弟妹祝寿,又见齐文眼睛一亮。黛玉忙摇头笑道:“小妹妹对得好,不过不要再吃手指头,雪雁,将前儿母后送的香饼荷包送她两个。小爷祝的也好,你们两位驸马爷看着赏吧。我却不管了。”原来黛玉一心两用,虽然不能同时深思,但却也听得记得。
众人不大明白的,少不得又是一愣,小姑娘赶紧过来谢恩,恭恭敬敬,丝毫不乱。齐文看着黛玉高兴,忙介绍道:“姑娘过奖了,她是我六妹,叫齐眉。”
“举案齐眉…”黛玉掩嘴一笑,再看齐眉,虽然小,但也进退有度,大方从容,便是这等名字,也只当作是家教,并无别的意思,果真难得。再问齐文他弟弟,名叫齐敛,齐老爷是单名一个“礼”字。众人听得无不啧啧称奇。这一家上下,也真够难为的,至于齐文别的弟妹叫什么齐散,齐攸,却都是好名字。
第305节 第305章
齐文被黛玉一夸,也是才刚打定主意,这才笑起来,应道:“他们的名字,不过随口一叫,好姑娘别取笑罢。才刚听得姑娘说‘好’,又是什么事儿?”
黛玉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也没什么,你们玩你们的,继续作诗,一会儿我要检查。好的一样有赏。我却还有点事儿要忙。”说着看着惜春,笑道,“四妹妹,这会儿皓月当空,你能帮我画下来吗?我想送给父皇母后。”
惜春摇头笑道:“我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这月,却非我所长。姐姐自己就会,自己画不是更好?或者…”想想指着佛爷笑道,“总听齐文还有他们说姐夫文武全才,但一直深藏不露,今儿不如露一手,也算给大家助助兴,如何?再说了…”惜春脑子一转,道,“难道只有姐姐一个人想太上皇和皇太后?姐夫这驸马爷就不怕回去挨罚?”
齐文拍手笑道:“正是,若是好姑娘独自一人灯下独坐,托腮冥想:父母可安好?那不是被姑爷抛弃了,就是被姑爷欺负了。很该两人一块儿预备,太上皇皇太后看着才更喜欢。”
众人闻言,无不起哄。对于佛爷的能耐,似乎光看一眼就不敢逼视,哪里真正领教过?日里又听闻他竟然有那等好马,出人意料,还真不知他再有什么好东西,给人惊喜。
这个黛玉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是聪慧异常。但近来总是佛爷缠着要她教他诗词等,便是偶尔对弈,他也难得赢。这会儿想想,倒也有些期盼。但佛爷的底细,外人几乎不知,她也不便透露,便摇头笑道:“罢了,他那蜘蛛脚似的字儿,没得让我丢脸。既然不肯帮我,我就自己来。父皇母后也没有怪罪我的理儿。”
众人听得似乎话中有话,既然黛玉回护,皇家之事,少不得还是闭口的好。
佛爷扶着黛玉起来到一旁案前站定,黛玉心中已经酝酿好,见离了众人有几步,才小声笑道:“你究竟有没有主意?父皇母后什么都不缺,今儿专遣人来,不过想知道我的情形。若是有什么对景的,哪怕只是一诗一画,亦或是一草一木,他们必定都更喜欢。”
佛爷忽然有些高深莫测的笑道:“那…今儿都中秋了,玉儿就没想着送我点儿什么?难道心里就只装着父皇母后,没有我这个驸马爷?”
黛玉心下想着事儿,哪里管他又打什么主意,再看左右都是人,哪里有他现在这样,愈来愈脸皮厚的?忍不住皱着眉头撒娇恨道:“你就安分点儿吧,没得让人家看戏。又想怎么样。说吧。”感觉到他一手靠近腋下,赶紧求饶。
佛爷放下手,紧紧揽着她在怀,笑道:“我还不安分吗?都成亲这么久了,玉儿每次叫我还都没个称呼,一会儿‘恩’,一会儿‘呃’,还有‘爱’…这个爱还罢了,我爱听,可到底不大像。人多的时候我好歹还是个驸马,人少的时候,玉儿…”想到这里佛爷一肚子委屈,旁人哪里知道,他那么温柔体贴,黛玉便是床帏之间,也没个称谓,可不是苦?
又提这事儿,黛玉抿着嘴,顺着他的手,斜眼瞧见水中游过的鸳鸯,忙嗔道:“冤家!”
“不是冤家不聚头”,可他们是冤家吗?佛爷一愣,正待不快,只见黛玉瞧着水中发呆,忽然明白过来,下巴低下去蹭着她鬓角,低声喃喃笑道,“玉儿,咱们一会儿早些回去歇着吧。我…才刚想起个事儿,一会儿要试试。”
“你!”黛玉红着脸跺着脚忙嗔道,“再要这么没正行,真个要将你休了,仍到河里去喂鸭子。”听得他得意的笑,黛玉也忍不住一笑,听着远处的阵阵笑声,又忙敛了心神,道,“才刚双思的诗意很好,我想作幅画送给母后,表表心意。但是我丹青上实在牵强,你也是知道的,不如…依旧我起底,你帮我添置,好不好?”
“听从公主吩咐。只要别休了为夫就行。”佛爷往过挪了半步,将黛玉扶到一只手里,左手伸出来,就着已经铺好的大幅宣纸,提起笔,又停下来笑道,“玉儿想画双燕吗?”
黛玉点点头,忽然想想又不妥,忙红了脸,躲在他怀里,娇笑道:“父皇母后还罢了,大概皇兄知道了必定会笑话我不通。嗯,冤家…你既然有主意了,说罢。”
冤家…听起来感觉不错,佛爷一抬手,又飞快的啄了下她的唇,刚巧在他袍袖遮掩之下,被黛玉推开,佛爷才低声笑道:“双燕飞是好,但乳燕不妥。不如换做屋檐下的燕窝,双燕投奔而去,是不是就清楚多了?所以…”佛爷指着画纸,指点道,“这里,画两竿翠竹。往过,是一角翘檐,飞檐也行,总之就是咱们每次回竹殿时看到的样子。底下走虚,只需竹林之意即可。现在最要紧的…”
“我知道了!”黛玉拍手笑道,“你这个意思好,不论父皇母后见了都高兴,皇兄见了也没话。可是…说的是好,可这些虚实,我都不大会。倒是双燕,我还能描几笔。你是不是会呀?以前总不好好作,今儿算是帮我一把,好好做一幅,好不好?我也不用和父皇母后吃醋了。一会儿让人去将你的金印也拿来,盖着上头,我陪衬,好不好?”
再灵慧的女子,也爱一个能体贴周到的姑爷,陪衬,有什么不可?佛爷却不在意,摇头笑道:“急着用印做什么,俗了…”话虽如此,却也不拦着黛玉。既然是他们珠联璧合之作,为什么不能用印?表明心迹,法子多得很。
黛玉靠在他肩窝,静静的看着他起笔,竟然都用左手。轻轻几下,两竿翠竹跃然纸上,一旁还有一人高的竹笋,遗世独立,半裂的笋壳带着一丝柔和,甚至俏皮。摆好方寸,才换了右手,也无需黛玉动,自己轻轻挪过去,飞檐虽只有一角,但雕饰精巧,气势恢宏,非寻常之处所能见。檐下隐隐一个燕窝,并不十分明显。
再过片刻,黛玉也不闲着,在左边添上一对燕子,正展翅飞来。右边的燕子略大半个头,轻轻转过来,似乎在关注左边的燕子。一扭头,只见佛爷将右边已经画完。飞檐之下,虚衬几笔,一大片竹林便呈现在眼前。竹林中似乎还有两位老人,携手并肩,抬头仰望。虽是背影,意思却好。佛爷看看黛玉的,心头一动,紧紧搂着她。
“提个什么名字呢?”黛玉乖乖的问道。
“这个…”佛爷四处添了几笔,描补一下,放下笔来,笑道,“不如留给太上皇去提,至于这诗,也留给皇上提,这样才像一家子,好不好?”
“那就不能用印了。”黛玉嘟哝道。
“用印很重要吗?盖棺定论的不应该是咱们,还不如留给宫里。”佛爷凑着黛玉耳边,轻声哄道。
黛玉愣了一下,又抬头看看已经西斜的圆月,轻轻叹一口气,笑道:“这样就很好。时常有人来看咱们,也好得很。你说呢?”
“只要玉儿高兴,我没所谓。”佛爷咬着她耳朵,看着那两只归燕,满是笑。
海燕虽微眇,乘春亦暂来。
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
绣户时双入,华堂日几回。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中秋过后,天便凉的快起来,想起年前还要回京,中间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说实话,总是有些仓促。没过几日,佛爷便提出告辞,齐家百般挽留,却也难违人之常情。只得作罢。
齐府正院内,齐文和齐礼父子二人见留不住,只得来道别,另有事儿和黛玉商议。佛爷将其他人都遣出去,这里二人才按君臣之礼见过。
黛玉笑道:“打搅多日,实在歉疚。日后有缘,自当再会。”
齐礼起身应道:“回公主,能得公主大驾光临,照应不周,还请见谅。若说打搅,则着实愧不敢当。此处虽非南北通行要地,但不过拐个弯,也不算远。还请公主日后出巡,依旧能驻跸敝府,乃敝府之幸;也是犬子之愿。”
齐文忙点头应道:“好姑娘,我也不那么啰嗦。前儿我已经打定主意,也已经和家父商议过,若是姑娘不嫌弃,我…”说到这里,挠着头,看看黛玉又看看齐礼,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一脸的希冀,似乎也唯恐失望。
“什么事儿,说吧。”黛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齐文父子二人这么郑重其事的,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再则说,宫里的事儿,隔日就有人来,也不用与她商议。
“好姑娘,我已经和家父商议过,想和好姑娘一块儿走,去江南。到时候一块儿回京。就是不知道姑爷…”齐文看着已经气得快要跳起来的佛爷,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好姑娘一块儿走,聆听教诲。而且…好姑娘…也不能总和爷出去,留在屋里也得有人护着。再说了…照爷的形容,不露面怕人欺负,一露面,又怕招摇…”
第306节 第306章
佛爷的模样儿,和黛玉不相上下,露面是够招摇的,日前去寺里一回,害得那住持方丈整日往齐府跟前凑,恨不得将佛爷留在寺里供着。可是…菩萨相,难道也是罪过?只能掖着藏着?阿弥陀佛,罪过!
黛玉看了佛爷一眼,忍不住想笑,可仔细一想,齐文的话也有些道理。想想还是问齐礼的意思,笑道:“这个…姐姐可是等着你回去呢。父皇也想等你回去看看驸马府,大概还有别的事儿要交代。跟着我们…多有不便。而且,我们还想放浪形骸,四处多走走。若果真耽误了日子,你这驸马爷不到,不得将姐姐气倒?不知亲翁有何高见?”
齐礼忙道:“回公主,齐文的意思不差。公主和驸马是初次出行远游,对世间的情形多有不知,若是有犬子相伴,兴许能有些助益。至于合昌公主那里…既然尚未成礼,也不便总相见,不过隔开些日子,也无大碍。至于驸马府,宫中多的是人,而且当以合昌公主的意思为准,犬子既然尚公主,少不得还得听他们的。”
齐文也忙道:“好姑娘,我还想…”小心的挠着头,不顾佛爷瞪他,应道,“好姑娘,公主也关心姑娘的安危,我已经写信给她,想来她会准的。再则说…我还说,到时候盯着好姑娘,别偷懒不回去。如此一来,只怕公主不会多说的。还有那什么驸马府,我才没所谓呢。在宫里做侍卫,好几个人挤在一块儿的日子也过多了,还没一下子就尊贵到这份儿上。而且我位卑,便是去了,好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好多嘴。”
这倒是实话。可总跟在黛玉也不是个事儿,看着也不像。再说了,‘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黛玉和齐文再舍不得,二人终归要过自己的日子,不能长在一处。这拖一时延三刻,又能混到什么时候?
望着齐文的样子,黛玉原本便有些不忍别,这下更不忍心了。毕竟她与佛爷是心有灵犀,但到底背景相差太大,这短短一年不到,还无法事事都称心如意。而齐文则不一样,甚至二人还有些类似的经历,寄人篱下,被人欺辱。现在好容易在一起,不过是知遇之恩或者惺惺相惜。二人还有类似的前途,一般的卷入皇家,前途多坎坷,齐文宁愿和黛玉多一刻宁静。
忍不住落了两滴泪,黛玉忙笑道:“承蒙你如此看重,我倒是没话说了。既然想得这么周到,不如索性…再商议商议,将这事儿做的周全些。”
佛爷虽然一肚子气,但看着齐礼,忽然有了主意,笑道:“玉儿说的是,我倒是有个提议。齐文等到成亲前才回京终究不妥,若是外人知道,且不说议论齐文和我们的关系;便是觉得齐家有意怠慢,也不得了。亲翁可能不知,我和玉儿虽然现在位尊;但有些与齐家相仿的事情。虽然不便明言,但也都不好轻易惹人非议,更不能待罪皇家。
因此,不如亲翁走一趟。儿女之事,当听父母之命,若有亲翁出面,自然既庄重又体面,谁知道了也无话可说。齐文便是刻意回避,或者说他在外历练也可,或者说他年少贪玩亦可,想来也没谁会抓着不放。再则齐文成亲,虽然不能在鹿邑办事儿,齐家也不便大举入京;但亲翁亲临,享新媳妇儿的茶,也在情在理。皇上以孝道治天下,亲翁既然贵为家翁,便是合昌公主,也该孝顺膝下,全子孙之礼。这个…呃,唐时便有郭暧的先例,亲翁当之无愧。”
这个主意好,黛玉忙点头笑道:“如此虽说劳动亲翁一趟,但儿女婚姻大事,大人少不得还是要操劳的。驸马…”嘟着嘴儿,一百个不愿意的叫道,“一会儿就差人告诉父皇,就说是…我的意思。阖家团圆,家和万事兴。父皇总不希望一个女儿嫁到没有翁姑之家;这第二个女儿,又嫁个没有翁姑的家里,不喜气不吉利。咱们闹来闹去,总是些小孩子的把戏,有时候和过家家无异,若是有亲翁主持,则再好不过了。”
佛爷忙点头,虽然他有父母,可不是不能见光嘛,少不得,吃些亏。但合昌公主不一样,齐家也不一样,没有理由让齐家隐身遁迹;也没理由让合昌公主委屈。女子于归,便是公主,一旦下嫁,多半还是夫家的人,其子女愈发如此。日后子孙还要认祖归宗,亲翁不在怎么能行?虽然齐文越过齐家其他人得绍封,但孝字当头,便是皇帝也越不过老子。
齐礼左看右看,没想到还得他老骨头出面,摇头叹道:“好是好,可必定又要多事儿。我们…不怕多事,但也不想惹事儿。”
齐文挠着头,黛玉一愣,又忙笑劝道:“那又如何。再没有儿子为侯,老子为民的。便是汉高祖即位,也得尊太公为太上皇,孝事膝下。爵禄,朝廷公器,也是皇家的一句话。亲翁大不了受一个闲职,或者子爵,意思一下,也就罢了。而且都中繁华,亲翁想来也许久不曾入都了,不如顺便赏玩一番,了个心愿,如何?”
看着黛玉,眼珠子一转,什么都知道,齐礼忍不住笑道:“回公主,公主所言甚是。我受益匪浅。既然如此…”转过来看着齐文道,“文儿,伴驾在外,凡事要多加小心。闻喜的事儿也就罢了,该为之事,咱们也不害怕。但日后很该拿捏好尺度,能和缓些最好。若非遇上罪大恶极的,还是婉转些吧。别的不说,世道复杂,人心险恶。若是有人有意加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咱们终究都是外姓,自保第一,救人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