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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这些天的生活则是呆滞地听大小姐把数量巨大的字进行一番排列组合,然后被问:“哪个好听?”
其难度之大,简直相当于分辨口红颜色间细微的差别。
更难的事情是,闺女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要起两个相互呼应的好名字才行。
当初他师父为自己取名的时候,似乎也没有经过这样大的波折。
老头只是老神在在捻着胡须道:“疏者,远也,分也。远人间,别尘世,绝红尘,无牵念,你名为疏。”
他又想,不知凤箫这两个字,又是怎么取出。
凌家这一辈的女孩子,像凌宝清、宝尘、宝镜,中间那个字都是宝,大小姐却不是。
莫非是有一个“宝”在中间,太没有气势?
凌宝箫?
并不如凌凤箫好听。
他想着想着,眼里就带上了一点儿笑意,被凌凤箫捉住:“你笑什么?”
林疏很诚实:“你名字里为何没有‘宝’字?”
凌凤箫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道:“不谈。”
林疏:“?”
他歪了歪头:“为何?”
“带‘宝’字的名字,是你师父取的。”凌凤箫僵硬道:“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谈。”
林疏很好奇。
但看见大小姐仿佛要吃小孩的表情,还是没有问下去。
难登大雅之堂?
难道还能叫凌宝贝么?
不可能,桃源君总不至于比自己还没有文化。
凌凤箫道:“故而,我必不可能为女儿随意取名。”
好吧,事情还是回到了取名上。
取了一路,算是到了天照会举办的场合。
——这地方在一座直插云霄的黑色高塔前,是一个宏伟的高台。
传闻大巫就在高台之上,接受天下万民的供奉。
高台两旁,有人奏乐,骨白色的号角声音有种特殊的质地,苍茫辽远。
沾了萧瑄的光,两人的位置非常好,能够看见高台上的一切。
高台中央有一座骨质高椅,却迟迟无人。
萧瑄问旁边侍立的黑袍魔巫:“大巫尚未下塔么?”
魔巫道:“大巫尚未出关。”
萧瑄的脸色立刻冷了几分,过一会儿,又道:“前些年的天照会,大巫向来亲至。”
那魔巫道:“闭关修炼,不知日月,若大巫无法出关,自有两位大护法代为主持。”
萧瑄:“为何不告知朝廷?”
魔巫怪笑一声:“朝廷不给大巫脸面,大巫又何须事事告知于您。”
萧瑄的脸色不太好。
连林疏都能猜出他为何不太好。
根据先前他们在巫师嘴里问出的消息,为了到底要不要使用新血毒一事,北夏朝廷和大巫起了冲突,陷入僵持。
现在,大巫显然还不想搭理朝廷,即使是接受各方进贡的天照会,也没有出场。
——萧瑄之前天价拍下秘籍,准备献给大巫,正是朝廷打算向大巫服软的表示。
大巫却连面都不出,实在是使皇室颜面尽失。
而大巫的态度如此,也无怪他手下的魔巫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了。
林疏清楚地看到,萧瑄的手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微微颤抖,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放开,脸色也勉强恢复如常。
天照会照常开始,由左右两位大护法主持。
据说,大巫的左右两护法,都是渡劫的水准。
护法尚且如此,大巫的实力就更加恐怖。
一声角响,各个凡间商会、魔道门派,成名巫师,乃至北夏的王爷公主之属,依序上前进献宝物。
金银财宝、天材地宝、珍奇材料,数不胜数。
大巫未必能用着,但贡品一定要足够,不然,则近于轻慢忤逆。
林疏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宝贝,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但是,宝物还不够,居然有人进献了活物。
活物体积十分庞大,又一丈长,一丈高,通体漆黑,似牛非牛,似鳄非鳄。
进献活物的巫师对左右两护法道,此乃他遍寻海内,在渤海之滨寻到的一头菱夔。
右护法问此兽有何特异之处。
巫师答,此兽可吞日月。
右护法道:“请演。”
巫师便拿出一支骨哨,长长吹一声。
那菱夔听闻哨声,喉中发出滚雷一样震耳欲聋的吼叫。
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间昏暗下来,不过片刻,四周便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能听闻人们的惊叹之声。
右护法道:“妙极,何时消退?”
巫师道:“一炷香后。”
有人打起火折子,却发现火折子的火是点起来了,烫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光。
林疏被大小姐抓住手,大约是防止走丢。
正在黑暗中发呆,他忽然感觉身侧一阵凉风吹过!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寻常之风!
接下来,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
“货已到,就此两清,二位拿好。”
影无踪!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大小姐抓着,往一个地方去,然后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似乎是瓶子的东西。
血毒样本,影无踪果真拿到了。
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那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此处还有一贼,只是技艺不甚高明,远不及我,小心提防便罢了,言尽于此,告辞。”
还有一贼?
什么东西?
还未想清楚,那风便又刮起来,瞬息之后便没了。
下一刻,场中恢复光明。
右护法给那巫师赏赐。
凌凤箫捏了捏林疏的手指,林疏意会,知道这是要溜了。
恰逢下一个该萧瑄上去献宝,他一走,两人立刻寻了个由头混进人群中,打算趁右护法还未察觉血毒失窃,离开王都,越远越好。
然后——他们遥遥听见萧瑄的声音。
“听闻大巫喜爱搜集各家功法,萧瑄进献天等秘籍一本。”
天地玄黄,天字最高,天等秘籍即是能够修到飞升的秘籍。
右护法显然来了兴趣:“是何功法?”
萧瑄答:“《万物在我》。”
这四个字入耳,林疏愣了一下,并且感到凌凤箫的动作也顿了顿。
万物在我!
如梦堂的功法,怎么会出现在黑市上,然后被萧瑄买到北夏?
失窃了?
——对了,越若鹤!
越若鹤扮作巫师潜入北夏,是要拿回《万物在我》?
但他又不知道这功法到底在哪里,因此在巫师们交易的地方寻找,未果。
而影无踪前辈方才又说,此处还有一贼。
会不会就是想要拿回秘籍的越若鹤?
可此处巫师聚集,又有两个大护法,该如何拿到?
他们停下了脚步,凌凤箫回身,望着高台,身体绷紧,是戒备的样子。
右护法道:“不妨拿出来一观。”
萧瑄便将秘籍取出。
那一刻,场中忽然狂风大作。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秘籍自萧瑄手中夺去——然后秘籍忽然消失无踪!
如梦堂的内功,正是如此!
只听右护法冷哼一声:“区区伎俩。”
只见他袍袖一挥,刹那间,场中弥漫重重血雾,雾中万鬼嘶叫。
几息过后有人道:“那边!”
远方房檐上,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黑衣虚影。
林疏下意识去看凌凤箫,就见凌凤箫已取出了刀!
大小姐将右手按在刀鞘上,显然是随时准备出手相助的样子。
但那刀却不是这人寻常用的“同悲”。
也是,世人皆知凤凰山庄大小姐是同悲刀的主人,若再用它,相当于暴露身份,
但现在这把刀,漆黑刀身血气隐隐,煞气四溢,甚是眼熟。
乃是——无愧!
第107章 红衣猎猎
无愧,他原以为已经给了萧韶的, 现在看来, 还在大小姐的手里。
可大小姐的武功用无愧似乎不大适合。
但是, 眼下场景,由不得再多做细想!
右护法冷笑道:“区区元婴期,也来王都作妖?”
话音刚落, 漫天的血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立时凝结起来, 变成一只血红的巨大手掌,向着越若鹤拍去!
元婴,渡劫,两个相邻的境界间,却横亘无法跨越的天堑。
故而这一击之威,难以想象——甚至不亚于九重劫雷当头落下。
却见越若鹤身形舒展, 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双手向外打开,五指带起灵力的涟漪。
灵力涟漪在半空飞快向外扩散, 然后化成无数如丝的雨雾。
这正是如梦堂武功中的成名绝技之一“无边丝雨”。
但见那血红手掌虽凝实可怖, 却终究是由无数血雾聚合而成,而“无边丝雨”中亦有万千雨丝与它相对, 两者恰好互相克制,虽血红手掌仍成压制姿势, 却终究缓了缓。
趁着这一刻的喘息之机, 越若鹤身体再度虚幻, 朝着南边飞速弹射而出!
与此同时,右护法轻“咦”了一声,拔出武器挥舞,在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只听一阵叮当之声,仿佛有无数暗器被武器击落,但却看不见实物。
这一招,林疏也知道——乃是与“无边丝雨”齐名的“自在飞花”。
自在飞花,不是暗器,胜似暗器。
正所谓“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招乃是用灵力在空中凝成无数花瓣大小的小片,朝对方卷去,如同落花时节漫天花雨,无声无息,难以察觉。
但每一篇花瓣上凝聚的灵力却紧实到了可怖的程度,乃至于以毫无形体的灵力状态与武器相击,竟发出了金石相撞的叮当声响。
这一招凶险无比,但却因境界差别,终究被右护法识破。
右护法显然被他这一招激怒,大喝一声:“雕虫小技!”
下一刻,他身形虚空一晃,也不知用出了什么类似于身外化身的神通,竟在远处凝结出一座虚影,出现在了越若鹤面前!
越若鹤去势猛地一顿,欲往另一个方向去。
然而那虚影又怎会让他得逞,两人开始近身缠斗,与此同时,右护法的真身向那处踏风奔去!
林疏心中一紧,他知道越若鹤擅长远处攻击,趁敌不备,却并不长于防御,尤其害怕近身相搏。
眼看右护法的真身与幻影即将成夹击之势,将越若鹤击毙当场,但听一声刀鸣,煞气冲霄。
“无愧”出鞘!
凌凤箫的身影在半空一闪,竟出现在了高台上,一道凛冽至极的刀气当头斩下,刹那间斩去了祭出法器,正欲出击的左护法的两臂!
右护法是个光头,身形魁梧,面目凶恶,擅长近身强攻,这左护法却清瘦苍白,如同文士,擅长巫术。
但见他双目瞬间睁得滚圆,看着落在地上的两臂,目眦欲裂:“......你!”
左护法念出晦涩的咒语,浓紫黑色的阴煞邪气在他背后汇聚,仿佛无数条蛇一样扭曲可怖的藤蔓,向凌凤箫席卷而去。
而凌凤箫身形凌波一转,电光火石之间,向上横劈出一刀,硬生生将那些邪气全部斩断!
林疏睁大眼睛,看着高台上红衣猎猎犹如鲜血,面目冷若冰霜,手中刀缓缓滴血的凌凤箫。
如果他没有看错,凌凤箫在出刀的那一刻就使出了“涅槃生息”,将自己的实力硬生生拔到了渡劫!
故而,才能如此顺利、出其不意地斩下左护法的双臂!
而那并不属于凤凰山庄,却很眼熟的招式......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点呆滞。
左护法大喝一声,欲再反抗。
但是失去双臂,行动不便,实力已经大打折扣,在凌凤箫的攻势下左右支绌。
那边的右护法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形,大喝一声:“大胆!”
林疏看得分明,此时此刻,他若要杀越若鹤,左护法便有可能横死凌凤箫刀下。
若来救左护法,越若鹤便有可能逃脱。
渡劫期的左护法,与一本能修到渡劫的秘籍,孰轻孰重?
林疏认为,还是左护法重,右护法必定会赶来驰援。
右护法一旦赶来驰援,越若鹤便可以立即逃脱。
至于他和凌凤箫要怎么对付两位护法,那就另说了,眼下越若鹤的命比较要紧。
但是,下一刻,林疏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点。
这里是北夏的王都。
而且,这里正在举行天照会,以大巫为中心,每年一度的巨型盛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夏至少一半的精锐巫师都聚集在此处!
只听右护法大喝一声:“你们愣着做什么?”
方才的一系列变故,全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此刻,巫师们纷纷醒过神来,高台周围刹那间腾起无数黑袍巫师,远远望去,仿佛一群蝙蝠。
他们之中,有的去对付凌凤箫,有的则去牵制住越若鹤。
不仅如此,那些方才注意到他和凌凤箫在一起的巫师,将目光望向了自己。
林疏取出冰弦琴,右手按在琴弦上,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应付他们暴起发难。
眼看越若鹤被十几个元婴巫师缠住,不可能逃脱,右护法立刻往高台奔来。
而凌凤箫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杀死同是渡劫期的左护法,立时丢下他,转瞬之间来到高台下,捞起林疏,朝越若鹤的方向去。
无愧刀的刀气所到之处,可谓所向披靡,无论金丹元婴,不知有多少巫师被拦腰斩断,扑通坠地。
巫师们不敢近身,只用能巫蛊法术,或吹笛,或布迷雾来干扰他们。
林疏手指按在琴弦上,铮铮连弹,使自己与凌凤箫能够维持清醒。
凌凤箫一到,越若鹤立时从巫师们的联手攻击中脱身,道:“你们是——”
“废话少说。”凌凤箫冷冷道。
越若鹤点了点头。
林疏心想,现下凌凤箫有易容,他有面纱,也难怪越若鹤认不出。
下一刻,林疏被凌凤箫带着,和越若鹤一起,运起轻身功法迅速往南边去。
他们都把灵力催发到了极致,林疏耳边风声呼啸,转头往回望。
右护法在为左护法疗伤。
疗伤过程并不长,似乎只是注入了精纯的巫力。
然后——左护法被斩断的两臂,从创口处生出森森的白骨来。
下一刻,他们向这边追来!
凌凤箫停下了。
越若鹤不解其意,也停下了。
凌凤箫放开林疏,将血毒样本塞进他手里,对越若鹤道:“我殿后,带她走。”
林疏道:“你——”
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便被凌凤箫打断:“五日后,黑市会和。”
说罢凌凤箫看着越若鹤:“还愣着做什么!”
越若鹤咬了咬牙,带起林疏,飞快向南边奔逃。
林疏:“!!!”
他猝不及防就被拉走,只来得及回头望凌凤箫。
凌凤箫对他遥遥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面对着正在飞速靠近的左护法与右护法。
此处是荒野,天地之间苍苍茫茫,只见一袭红衣持刀而立,如同一点朱砂般的血,刺破了远山与天际。
越若鹤的速度快极了,转瞬之间,景物呼啸远去,雾气渐远渐深浓,半柱香时间后,竟连那一点红影都被吞没不见了。
林疏望着凌凤箫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几乎怔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两个大护法,都是渡劫期,实力仅次于北夏大巫。
哪里还有无数的金丹与元婴的巫师,还有数之不尽的诡谲巫术,像蝗虫一样。
凌凤箫甚至已经把血毒交给了他。
为防不测么?
不测......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刺痛了手心。
越若鹤道:“姑娘,照这个速度,我们可以逃出。”
没错,可以逃出。
有凌凤箫牵制住那两个护法,越若鹤的速度又这样快,他们追不上。
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可他此时却呼吸困难,手脚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他听见自己说:“停下。”
越若鹤:“姑娘?”
“越若鹤,停下。”
这次,他用的是自己本来的声音,并且一边说,一边摘下了面纱。
越若鹤停在空中,愕然望着他:“林......”
林疏将那个装着血毒样本的小瓶放进越若鹤手中:“你直接回学宫,把它交给术院。”
越若鹤道:“你要过去?不可能——你疯了?”
林疏拿出了聚灵丹,打开瓶塞。
起先是吃一颗,然后是三颗,最后将那些丹药倒在手心,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他被噎了一下,然后拼命咽了下去。
四肢百骸泛起剧烈的痛楚,几乎要让人失去意识,但与此同时,也涌起绵延无尽、生生不息的,熟悉的灵力。
林疏收起冰弦琴,拿出折竹剑,望着越若鹤。
越若鹤望着他,收起血毒,嘴唇动了几下,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代之以一个点头。
这动作的意思是,放心。
林疏也对他点了点头。
下一刻,越若鹤的身影凭空消失,如同一阵风刮去了南边的方向。
林疏深呼吸几下,运起剑阁心法。
清流漱石,大浪淘沙,一切混沌随着心法运转被冲刷而去,五识五感五内,一片冷静清明。
天地之间一切声响,立刻一清二楚,眼前所见所有景物,逐渐分毫毕现。
远处,向北二百里,灵力正在疯狂地爆发、碰撞、席卷。
凌凤箫现在的实力是渡劫期。
北夏有两个渡劫期。
其实,也不算什么。
林疏握紧折竹冰凉的剑鞘,心想,我也是渡劫。
第108章 结发
林疏把灵力注入折竹中。
这把绝世宝剑,因了他没有灵力, 藏于匣中久矣, 今日得饮灵力, 发出清越剑鸣。
而他的灵力也在折竹剑中运转无碍——折竹剑仿佛是专为剑阁的灵力打造一般,拿在手中,就仿佛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运气剑阁的轻身功法“踏雪”, 向北飞掠而去。
尸体, 落了一地。
紫黑色的血, 也泼了一地。
但他的目光只是匆匆掠过,看向战局中央那个红影。
无愧刀挡住了右护法的银锏,凌凤箫凌空跃起,红衣飞荡,顶着右护法沉重的压力向左上横劈,刀气中煞气满溢, 与左护法的法术相撞, 在半空中激荡出强横的灵力涟漪,旁边的巫师被这凝实的灵力冲击, 险些没有站住。
光是余波就已经如此激烈, 可想而知,中央的凌凤箫, 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
右护法的右胸上被捅了一道口子,犹自滴着血, 但却如同毫无察觉一般, 狞笑一声, 另一只手挥动银锏,向凌凤箫的腰间撞去!
他使双锏,势大力沉,又灵活,凌凤箫却只有一把刀,来不及回守。
林疏看见凌凤箫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冷漠又肃杀,静到了极点,即使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也不见丝毫惶恐慌张。
凌凤箫折转身形,向右侧身,然而左护法的法术又至,将其牢牢牵制住!
凌凤箫避无可避,似乎只能生受这一击。
而生受这一击后,必定身受重伤,束手就擒。
左护法的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狰狞冷笑。
旁边有巫师叫道:“护法威武!”
正当此时——
天地之间,“叮”一声轻轻脆响。
林疏用余光看见周围巫师俱睁大了眼睛。
折竹剑的剑尖,对上了银锏的锏身。
仍是那一招起手式——月出寒山,中宫直进,直直刺入战局的中心!
右护法手腕巨震!
趁着这一刻的停顿,林疏再出一剑,寒凉凛冽的剑气绞碎左护法的法术咒杀,然后揽住凌凤箫的腰,向后飘然一退。
他看见左右护法的四双眼睛戒备地盯着自己,似乎试图判断这个突然回来之人的实力。
林疏没有管他们,带着凌凤箫落地。
凌凤箫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鲜血,望着他,笑了笑。
林疏问:“你还好么。”
凌凤箫道:“还好。”
对了一下目光后,他们便没有再说话,凌凤箫咳了几下,闭了闭眼睛,趁着这短暂的僵持之机调整方才乱掉的吐息。
林疏则向前一步,挡在凌凤箫身前。
他并指在折竹剑晶莹锋利的剑鞘上横抹,一寸一寸激发出剑意来。
剑阁的剑,有三种境界。
剑技,剑气,剑意!
只见折竹的剑身上似有霜气浮动,剑身周围似乎凝聚出一股无形,却锋利无匹的力量!
三尺剑,如冰雪。
林疏忽然想起上辈子,老头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他说:“剑。”
“不是剑。”老头道:“是你的命!是你自己!”
林疏抬眼看向左右护法。
不带有丝毫仇视或者审视,只是单纯地、很平淡地看。
这目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却显而易见地激怒了左右两位护法。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再次转向林疏。
只见右护法猛地闭眼,然后再睁开,双目转瞬之间涌上深浓的血色,整个人如同修罗。
他大喝一声,双锏相击,朝这边弹射而来,周身带起深红色血雾,仿佛一道血色长虹。
而左护法祭出一面幡状法器,刹那间,天地间风云色变,万鬼呼啸。
这片天地顷刻之间化为死地。
这等强横的力量,其它巫师们无用武之处,只在一旁交头接耳。
林疏此时耳聪目明,明明白白地听见他们道:“两位护法的成名绝技,必不可能被破!”
成名绝技?
林疏不闪不避,挥剑向前。
一式“北斗阑干”,剑意轰然冲破剑身,一往而前。
右护法的攻势中,似乎有开天辟地的亘古荒芜之气,左护法的法术召唤万鬼齐出,似乎已经贯通幽冥,确实都非等闲之辈。
然而,剑阁功法,诛魔、破邪,克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听铮然一声巨响,天地都寂。
林疏诚然被巨大的反冲力震得右臂发麻,呼吸一顿,右护法的锏上,却已经出现寸寸裂痕!
与此同时,凌凤箫已经飞身上前,无愧刀直指左护法的咽喉!
战局扭转,从开始的凌凤箫被左右夹击,变成了现在的持平之势。
方才还说着“成名绝技”云云的北夏巫师,一下子全部变成被掐住喉咙的鸡,安静无声。
右护法一击不中,暴喝一声,周身气势暴涨!
林疏收剑回防,挡住右护法雷霆一击,然后一步踏出,引动剑诀。
清冷剑光璀璨却锋利,丝毫不逊于右护法的浑厚修为!
林疏知道,自己的境界并不低,所缺乏的是正面对敌的经验,因此在招式的应对上还有所不足,但幸好剑阁功法专克邪魔,因此又扳回一局,能与右护法持平。
反观凌凤箫那边,就是略占上风。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聚灵丹是有时效的!
凌凤箫的“涅槃生息”法门,同样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对战的间隙里,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凌凤箫再出刀!
那刀去势看似极慢,实则极快,看似如同秋日一片落叶一样飘忽,实则使人无法避开!
就如同秋风一起,万物飘零,不可悖逆。
这一招,林疏见过。
但局面不等人,他收回目光,反手出剑,抬剑尖,平递剑身,动作流畅无比,角度明明平平无奇,其中意蕴却不可思议。
正是《长相思》第一式,空谷忘返!
右护法的节奏,明显被这一招打乱了。
林疏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荡剑向右。
第二式,不见天河!
这一剑所向披靡,硬生生砍中了右护法的肩头!
右护法伤上加伤,提出一口血来,被逼退了好几步。
林疏这下知道,右护法固然有强横卓绝的修为,却没有《长相思》这样绝世无双的功法!
再看凌凤箫那边,亦是如此。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按照现在的势头,两人确实有可能在功力消退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下一刻,右护法抬头望天,大笑一声。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灰白骨笛,放在唇边。
“大巫亲手制成,赐我的保命圣器,竟被你们逼出!”右护法狞笑一下,道:“黄泉路上好走!”
说罢,他猛地吹动骨笛!
一声尖锐至极的声音,仿佛响在神魂中!
林疏的脑袋猛地一痛,眼前发黑。
然后,他看见,随着刺耳至极的笛声,天地间出现一个巨大的血色囚笼,其中的力量随笛声缓缓流动,森寒无比,将他牢牢锁住,难以动弹。
笛声愈高愈尖锐,牢笼愈缩愈小。
牢笼之上,弥漫着使人心悸的死气。
——一件法器,尚能如此,这便是传说中的大巫么?
而右护法吹奏得愈来愈专注,似乎被这笛子摄去全部精魄,牢笼也愈来愈近,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们活活吞噬。
然而——就是现在!
林疏猛的全力挣开束缚,往右护法的方向踏出一步!
一步足矣。
他的右手,按住了右护法的胸膛。
两指之间,有一个黑色的尖端,下一刻,消失无踪。
而全神贯注吹奏笛子的右护法猛地睁开双眼,笛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