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听赵无悻这么一说,竟是将他原先的设想尽数推翻,文隽心中的惊骇之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么……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杀叶向龙?你和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居然连他的一干子女也不放过?”
赵无悻荒诞古怪的瞅着他冷笑,那种眼神与笑意仿佛在嘲笑文隽的愚笨,文隽越看越来气,挥手照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赵无悻应声倒地,文隽怒道:“起来!给我说清楚!”可是赵无悻却是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文隽心中一凛,伸手去拉他,惊讶的发现赵无悻脸上犹自挂着那种荒诞古怪的笑容,瞳孔却诡异的慢慢放大了。
他心里一寒,赵无悻居然在他面前就这么中毒死了!
他随即机警的环顾四周,雷鸣阵阵,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要是有人埋伏在阴影暗处,确是很难察觉。
但是……文隽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赵无悻中的毒并非普通的毒药,这是一种叫“神瞳散”的慢性剧毒,中毒之人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毒性慢慢渗透五脏六腑,毒发时瞳孔涣散,毫无知觉与痛苦。按理,赵无悻中毒时间尚短,之所以会在此时发作,全是因为方才的一场恶战,内力的催动促使毒性迅速散发开来。
下毒的人算计得很精妙,存心就是要让赵无悻在比斗后毒发。在那人看来,以赵无悻的武功要杀死文隽自然是轻而易举,如此一来即便第二天有人发现两人的尸首,也只会认为是他们二人比武同归于尽而已。
这个人,好毒的心思!
只可惜,他尚算漏一招,文隽并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神瞳散”并非寻常毒药,拥有它的人,世上也仅有一人而已。文隽懊恼的将长剑插进土里,恨声道:“随、便、郎、中……”
轰隆一声,豆大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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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魂归
藏龙山庄,林晓彤孤零零的身影穿过走廊,手里举了盏气死风灯。
这场雨从半夜开始下到现在,一点要停的意向也没有,她抬头望了望天,脸上满是悲伤的落寂感。走到母亲的灵堂前,她怔怔的望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发起呆来。
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林晓彤木讷的瞳孔忽然亮了起来,她面露惊骇的退后一步,手里的气死风灯啪嗒掉落于地,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两枝白蜡烛。
烛光摇曳,幽幽发出阴冷诡异的光芒。她明明记得的,自己白天根本就没有上香点蜡烛,那这烛火,是谁给点上的?
一阵风夹着雨点卷进屋内,冰冷的雨水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是不信鬼神的,从来都不信!但是……她情不自禁的泛起阵阵惧怕之意,乒乒乓乓的将一排排的门窗紧紧关上。回过身时她紧张的将背脊贴在门上,脸色已吓得雪白。因为她发现不仅仅是烛火,她母亲的那口樯木棺材,棺盖原是合得好好的,此时却移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小缝。
“啊”的声低呼,抑制不住的恐惧从她心底直冲上脑门,她几乎发狂的将灵堂上的供果祭品哗啦扫落于地,喘气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已经不怕你了!”她手直着那棺材,眼神接近于疯狂,竭嘶底里的尖叫道:“我已经不怕你了!你已经死了!死了!休想再来逼我!休想——我再不会受你们的屈辱了……”声音升到最高处时,嘎然而止,她嘴里发出咻咻的抽气声,眼睛惧怕的瞪着自棺木后缓缓站起的身影。“你是人是鬼?”
文隽用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悲悯眼神的望着她,不说话。林晓彤厉声尖叫:“你是人是鬼?你想要做什么?”
文隽淡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鬼?你是不是认为我此时早已经死在疯魔刀下了?”林晓彤使劲眨了眨眼,忽然凄然一笑:“这么说,你没有死,你是人了……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一切了?”
文隽缓缓摇头道:“并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从棺材后绕出来,一身青衫被雨水淋得全湿了。林晓彤绝望的看了他一眼。
文隽道:“我刚刚去了畅意坊,随便郎中死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死透了,神仙也救不活他了!他是唯一一个洞悉了真相的人,却仍是被你给杀了!”林晓彤好看的唇角翘起,展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可是你还活着。”
文隽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是看不起我的,因为我在随便郎中那里知道了凶手是赵无悻后,居然撇下你一个人逃了……”林晓彤冷冷的望着他笑,眼底是鄙夷与怨恨:“赵无悻那个蠢材,居然没能把你杀掉,是他告诉你事情的原委的?”
文隽摇头,悲伤的说道:“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你下的毒害死了。我想他临死也不会想像得到,杀他的竟然是你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柔弱女子!”林晓彤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悲伤怨恨的望着他。
“我原先也和他一样,怎么都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你的身上,直到……从畅意坊出来。随便郎中在提到你的时候,突然态度大变,我想他是在那个时候才想通一切的吧,可惜他为了维护你,吃惊愤怒之余仍没有把你的事说出来。”
林晓彤冷笑道:“那个老家伙,不过是个好色的大淫棍!死不足惜!”文隽道:“他是好色,所以才那么轻易的就被你利用……麝香、迷药以及神瞳散都是从他那里拿来的吧?至于赵无悻,他看中的大概就是那批财宝了。你大概是答应他只要将叶家的人全部杀死,就将叶向龙的家产送给他作报酬,是不是?”林晓彤道:“你说对了一半,那家伙还看中了螭儿,他说螭儿是练武的奇才,要收他为徒!”
文隽点头道:“不错!螭儿……说起螭儿,我也被你骗得好苦!那张写有数字的纸条,根本就是你自己故布疑阵留下的吧,你让我把怀疑的目标转到叶炅身上。因为那时候叶炅被赵无悻追杀,赵无悻竟没能将他当场毙命,被他逃了。你怕他会逃到藏龙山庄撞见我,所以让我先入为主的先认定他是凶手,到时候身上有伤的叶炅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螭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你偷偷隐藏起来了。这倒不是为了做戏给我看的,而是给赵无悻看的,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保护螭儿,你才不会让赵无悻找到他,把他带走!”
林晓彤大笑道:“我为什么要保护螭儿?我若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存心要置叶家所有人于死地,我为什么单单要救螭儿?难道就因为他是我弟弟?笑话,亲娘都能杀了,为何独独要放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文隽沉声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弟弟,螭儿其实是你和叶向龙所生的孩子!”
这一记如石破天惊般震碎了林晓彤的心神,她那张绝美的脸孔一阵抽搐。愤怒、痛苦、怨恨种种表情揉合在一切,彻底击垮了这位妙龄女郎的心,她颓然的坐倒在地,空洞的眼睛里已没了一滴眼泪。
文隽狠狠心,说道:“令我想到这一切的,是叶向龙寝室内的那副九龙卦,你在解说的时候,不知不觉流露出你对那间卧室的熟悉,我想照常理来看,叶向龙想再要一个儿子的这些私底下的话语,更适合和妻子说,而不是和你说……还有就是那张画像,你说那是你母亲的画像,可是我事后想想,你与你母亲即便有多么相似,也不可能会连眼角的那颗痣都生得一模一样。所以……”
林晓彤凄然一笑:“所以你就开了棺?呵……是的,那是我的画像,我妈妈跟我长得根本就不像!话多必失,我讲解那张九龙卦只是想遮掩那张画像,转移你的视线,天知道当时我有多紧张,就怕你会注意到画像上的那颗泪痣……没想到反而因此露出更多的马脚!”她深吸了口气,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神态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那双眼,如一汪澄净的泓水般波澜不惊。“妈妈嫁给叶向龙时,我刚满十三岁,那是少女如花般美梦才刚刚开始的年纪。然而在我而言,这却是噩梦的开始,叶向龙发现妈妈不能再替他养育子嗣后,竟把那卑劣的主意打到我身上……就在他污辱我的那天,我的妈妈,最最亲爱的妈妈,却只能无助的在我旁边哭泣,一点忙也帮不上。她甚至不能开口去求他不要欺负自己的女儿,因为她不敢,她怕被叶向龙休了,从此失去这种风光富裕、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怕……就因为她怕,所以她由一开始的纵容,到最后变成了叶向龙的帮凶,与他一同来逼迫我!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如他们所愿怀了螭儿……”
林晓彤的眼眸迷离,如蒙上了一层淡淡轻雾般美丽,她的声音空洞而无力,缥缈而幽远,似乎述说的别人的故事,但是文隽知道,她眼中的泪,心里的血早已流尽,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怨恨。
他轻轻喊她的名字:“林晓彤……”她突然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激动道:“你不是我,你永远不能体会出我的痛苦!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用不着你可怜,用不着……”她胸口不停的起伏,呼吸急促,“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最需要人来可怜的时候,你们都没有帮我,如今我已经再不需要人帮了!”
文隽见她眼中闪动着灼烈的疯狂,害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可是他才一抬手,肩膀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就又迸裂,渗出殷红的血水。
林晓彤冷笑道:“以你现在这付伤残之躯,能抵挡得了我的杀招么?你孤身前来,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文隽默然不语,林晓彤冷道:“看在你是个要死之人的份上,我不妨再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莫妍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么?”文隽看着她阴冷的笑意,心里一抖,脱口道:“难道……也是叶向龙的?”
林晓彤道:“文大哥果然聪明,一猜一个准!叶向龙这老东西败坏人伦,就连自己的儿媳妇也不肯放过。可是你最最想不到的是,其实这件事在藏龙山庄而言,也并非是无人知晓的惊人大秘密——我告诉你,叶家兄弟包括叶炅在内,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只是他们贪图老爹的大笔财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文隽又是一震,这座藏龙山庄到底隐藏了多少污秽丑陋的事情?林晓彤冷道:“我虽然设计杀了这么多人,但他们个个都是可恨可恶之人,叶家兄弟除了叶罡之外,全是些人面兽心的畜生!”
文隽这才明白叶罡之所以能够逃脱毒手,置身事外,并非如赵无悻所说是出于偶然侥幸。叶罡任京畿刑狱司八年期间,为官清廉,清名远播,这是众所周知之事。看来林晓彤虽然满腔怨恨,倒还不失理智,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文隽叹口气:“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你毕竟杀了人。我不想动手,你应该知道这点伤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既然能对付赵无悻,自然也能对付你!”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林晓彤却是一怔,呆呆的道:“你想怎样?”
文隽道:“你既然信服叶罡的为人,那便随我上京,投案自首,看‘铁面狴犴’如何判罚!”林晓彤先是愣怔,好半天才回味过来,苦涩一笑,缓缓摇头道:“有必要么?叶罡若知道我杀了他全家,岂肯轻饶于我?我就算要死,也要……”她手心一翻,突然亮出一柄匕首,身子向着文隽胸口猛撞过来。
文隽不及闪身,连忙使出全力挥手一掌打在她胸口,只听一声闷哼,林晓彤一脸痛苦的倒退,腰背撞上那口棺木后跌倒在地。
文隽这才看清,原来她手里的匕首根本就是握反的,她把刀柄对准文隽,却把锋利的匕刃对准了自己——此时整个匕刃已没入了她的小腹,鲜血正从她指缝间丝丝的往外渗。
文隽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冲上去抱住她缓缓瘫软的娇躯。
林晓彤悲哀的瞅着他,嘴微微一张,一缕殷红的鲜血就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你的手里!”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娇躯不住的抽搐颤抖。腹部的伤也许还不足以使她致命,但文隽打在她胸口的那一掌,却是震伤了她的心脉。“其实……其实,我真的、真的为你心动过,你、你信不信?”
文隽见她脸颊上现出反常的嫣红色,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不禁心里难过,用力点了点头。林晓彤宛然一笑,笑容比桃花更娇艳三分:“我气你不过,才会……才会唆使赵无悻……去杀你,可是,我、我又怕他真杀了你,所以……所以……我给他才下了、下了神瞳散……你……我一生命苦,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这残花败柳?”文隽用力摇头,她又笑了,伸出左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很……高兴……能……能……你、你……”
文隽听她声音越来越弱,喘气声就如同风箱的拉扯声般粗重急促,忙凑近了些仔细聆听。林晓彤的一只右手高高的举起,眼神涣散,手指很茫然不知究竟指向何处。文隽看着她愈渐灰败的脸色,猛然间想起那时在黑水沼泽,她全身浸泡在泽水里,一只右手也同样这么高高的擎举着。他心中一动,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螭儿!”
林晓彤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突然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跟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高举着的右手在文隽跟前失重般坠落。
文隽知道,对于螭儿这个孩子,林晓彤也许抱着同样的恨意——她恨叶向龙,连带把这个孩子也恨了进去,她必定时常打骂孩子出气,弄得平时螭儿一见到她就产生出极度的恐惧。可是她却不知道,其实在生死关头她所表现出的更多的情感是爱,这种发自天然的母爱,也许林晓彤至死也不会承认——她其实很爱这个孩子!这个并不受她欢迎的孩子……
隆隆的雷声渐渐隐去,厚厚的云层散开,东方破晓,第一道曙光终于穿透云层,光芒万丈的照射在藏龙山庄古老而苍凉的屋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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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操 / 作者:李歆
结亲
院子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喊声里透着欢愉。果然没过得多久,房门便被敲得咚咚直响,没等房里的人起身开门,那门外之人早已迫不及待的推门闯了进来。
进门的是位妙龄少女,绯衣粉面,纤细的柳腰间别了把朱蟒皮鞘的短剑,她一甩头发,欢喜的颜色便从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房内坐了两名年轻男子,靠门边正端着茶盏轻啜的是一位蓝衫少年,那一身蓝布洗得已近白色,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俊秀,面若桃花,生得竟要比女子还纤细上三分。
绯衣少女直闯而入,眼睛在接触到那蓝衫少年时,脸上突然微微一红,虽然随即恢复常态,但说话时总不免多出几分拘谨,说道:“原来何大哥也在……我是来找我哥的。”
蓝衫少年放下茶盏,冲她微微一点头,笑容温柔,感觉说不出的舒服,令人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在心头自然漾开。他有礼貌的打了声招呼道:“沈小姐。”
那绯衣少女姓沈,闺名唤作郁婕,他的哥哥沈郁丹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成名已久。十五岁那年,他在短短半个月内独挑了江北鲨鱼帮十五个分舵,且自身毫发无伤。江湖中人因此送了他一个绰号,叫他“十五郎”。
对于妹妹的冒然闯入,沈郁丹显得既不耐烦又很不高兴。他蹙起浓眉,闷闷的问道:“找我有什么事?不是说过午时未到,不要来烦我么?”绯衣少女道:“谁又想来讨你的没趣来着?只是……只是……”说到这里,她故意卖关子的诡异一笑,说道:“哥哥,我方才在妈妈房里见着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沈郁丹不耐的道:“今日爹爹金盆洗手,邀请武林同道前来观礼,你遇见谁都不稀奇。”
沈郁婕对于哥哥这样的敷衍回答,显然很不满意,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哥哥,你再如此薄情,小心袁伯母反悔,不把瑾卉姐姐嫁过门,让你打一辈子的光棍哦!”她口里说的“瑾卉姐姐”不是别人,正是沈郁丹未过门的妻子。
沈郁丹兄妹的父亲沈慈航人称“中州大侠”,在江湖上声名卓著,隐然已成武林领袖,一代宗师。而袁家却是世代的官宦书香之家,前大元宁宗、顺帝都曾拟旨欲召其祖入朝为官,只是其祖不屑做蒙古鞑子的官吏走狗,避世不出。直到朱元璋打下汉人江山,袁瑾卉的祖父才由诚意伯刘基(字伯温)举荐,入大明朝为官,官至正二品尚书。但不知为何,半年后却又告老归田。
这两家一个在莽,一个从文,按理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的。但据说十五年前若非沈慈航出手相救,袁氏一门早在回乡途中遭歹人劫杀。袁家为了报恩,当时便将年仅两岁的小孙女许给了沈慈航作儿媳。
沈郁丹那一年也就七岁,哪里懂得这些?待到年纪稍大些,略懂人事,再对这门亲事有所微词,也全被沈慈航一通斥责给骂了回来。
其实,两家自那以后,也仅偶有书信往来,沈郁丹至今连未婚妻子长得是圆是扁,是美是丑,也不甚了解。更没曾想这一次袁母竟会携女前来,一个闹不好,以沈慈航豁达的性格,还真有可能趁此亲朋好友齐聚之际,顺便替二人完婚了却一桩心事呢。
想到这里,沈郁丹面上一沉,人已推桌而起,沈郁婕望着他夺门而去的背影,手掩红唇吃吃的笑道:“哥哥,别心急,你的新娘子跑不掉的!”忙了一整天,看腻了形形色色的武林侠士,倒还是看哥哥的那一张急吼吼的夹生面孔更为有趣些。她正笑得欢畅,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轻轻咳了两声,她这才意识到这房内还有那蓝衫少年在呢。一时尴尬得羞红了俏脸,悄悄抬头一瞄,他可不正也笑吟吟的拿眼望着她么?她“嗳呀”低低唤了声,满脸通红的从房里逃了出来。
午时初刻方过,沈府内已挤满了人。开出的宴席从厅内一直摆到院子里,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不管是谁,只要是给面子来观礼的人,沈慈航一律视之为友,奉若上宾。也有那些打秋风的人趁机登门,自有家丁出面应付,倒也客客气气的包了银两打发,绝无回绝之言。
沈郁丹在厅里转了两圈,脖子都伸长了,也没见着父亲踪影。酒倒是没少喝,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中州大侠的儿子“十五郎”,不免拉住他频频劝酒。在座的都是长辈,他不好推辞,只得硬起头皮酒到杯干。十几桌下来,他已有醉意,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大厅。
正想到父母房中去找爹爹,才走到门口,便听房内传来母亲的声音道:“侄女莫要客气,只管当这是自己家……”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随即应了。
沈郁丹欲敲门进去,又觉不妥,正左右为难,沈夫人却已叫道:“谁在屋外头呢?”他忙高声应道:“娘,是我!”母亲笑道:“你不在外头招呼客人,跑这里做什么?”笑声中不无揶揄之意。
沈郁丹涨红了脸,一时酒劲上涌,哪里还顾得避嫌,直接推门进入道:“我找不着爹爹……”话说一半,倒先愣住了。
那屋里中堂上摆了桌酒席,席上沈夫人相陪,丫鬟旁侍。挨着沈夫人旁边首席上坐了位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见了沈郁丹满脸堆笑,笑容甚是暧昧,想来便是那位袁夫人。紧挨着袁夫人身旁坐着的是位绛衣少女,除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外,容貌却是平平,兼之面有菜色,双肩削平,身容娇小,整个人乍看上去更像是个还未及笄的幼女。
沈郁丹犹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霎时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觉失望至极。那绛衣少女却冲他微微一笑,神色坦然,笑容甚是亲切。
沈夫人见他两眼发直,还以为他不好意思,佯嗔道:“没礼貌的东西,见了客人也不行礼,这么大了还改不了冒失的性子么?”指着那富态的中年妇人道:“这是你未来岳母大人!”
沈郁丹心想果然没有猜错,大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磕了头。袁妇人掩唇笑道:“乖孩子,甭客气,都是自家人!”沈郁丹心情郁闷,沈夫人见他耷拉着脑袋,心里暗暗好笑,说道:“这一位……乖孩子,别害臊啊,都快是一家人啦,用不着不好意思的……”边说边拉住自己身旁一位又羞又窘的少女。那少女低着头,直尴尬的想逃进里屋去,无奈被沈夫人拽住了甩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