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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怔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肃然,几步走到门后拿起了外袍,口中吩咐:“知道了,去说一声’我马上就到!”
阿燕转身从兽头柜拿出了药囊,上来帮韩四系上腰带,口中便问:“是哪个何家?我去叫阿飞赶紧换衣服!”
韩四摇头:“你不认识,是崇化坊那边新近找到我的一个商户,不用叫阿飞去了。”
阿燕吃了一惊:“新找到你的商户?难道那边又出了什么背时的行户?”他们这次回长安,依旧在安家药铺里当着坐堂医师。因为安家舅爷们如今已是西市几家行会的行老,有救济行中商户之责,这两年韩四也接过几次救急的活儿。只是商户们到了等救济的份上,多半都已病入膏肓,给 他们看病,出力不挣钱也罢了,往往还有一堆麻烦,韩四偏偏又是个糊涂心软的,若不是去年连着“好心”了两回,这个冬天家里钱粮上又何至于如此紧张……韩四依然摇头,微微低着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如何,语速却比平日更快:“不是那些行户,回头我再跟你讲。”说完也没拾眼,转身就走。
阿燕心里一沉,忙两步上前拉住了他:“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你可别再犯糊涂!”
韩四干笑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就是个寻常商户,既然过来找我了,总得去看看再说。这次绝不会有旁的事的,你放心吧。你们待会儿先吃,莫要等我! ”说完竟是拉开她的手,匆匆走了出去。
阿燕追到门口,却见东厢房的门帘一动,却是韩飞挑帘走了出来。大约早已听到院里的动静,他身上的冬袍已穿得整整齐齐,迎头遇上韩四,叫了声阿爷!”
韩四冲他一摆手:“不用你去了!”脚下却是一步未停走得飞快,眨眼间身影便已消失在院门口。
韩飞呆了片刻,回头瞧见阿燕,几步走了过来:“娘,阿爷这是……”他今年还不到13岁,个子已快赶上阿燕了,眉目神态跟阿燕也有五六分相似,平日里看着比韩四还沉稳两分,只是此刻满脸迷茫,倒是添了几分孩子气。
阿燕忙问:“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跟着阿爷么?可去过崇化坊的什么何家?”
“崇化坊?何家?”韩飞想了片刻,断然摇头,“没去过,也没听阿爷说过。不过,这些日子阿爷有时会让儿子多跟后面的老师傅们学制药,倒不是次次出诊都会带儿子。”
制药?哪有学诊脉学到一半又去学制药的道理?阿燕看着院门的方向,眉头不由越皱越紧。韩飞一眼瞧见,眉毛一跳,脸上立刻拉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娘不用担心,阿爷这几个月来做事谨慎多了,不是相熟的人家相请都不会上门去给人看脉的,那些不好打发的人家如今都是曹掌柜出面接待的,阿爷只是心软些,吃了亏之后自然晓得有些事是吃力不落好,再不会乱花钱。”
阿燕疑惑地看了韩飞一眼,却见儿子脸上那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倒像是直接从丈夫脸上扒下来的,顿觉有些好笑,沉了沉脸才道:“你以为阿娘是舍不得钱么?我是怕你阿爷搭上诊费药费不算,又接下一个两个什么波斯孤女回鹊孤女的,要真是如此,横竖你也大了,索性也不用去求安家舅爷们送她们回乡了,直接留给你做媳妇,如何?”
韩飞缩着脖子嘿嘿两声,突然一拍脑门几步上前打起了帘子:“阿娘怎么没穿大衣裳就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屋暖暖吧!”
阿燕低头一看,顿时打了个寒战,忙转身回屋,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儿子回屋温书了。”那小子竟是直接开溜。阿燕不由哑然失笑,只是想起韩四低着头的模样和走得格外匆忙的背影,笑意还未从唇边散去,眉心又多了个浅浅的“川”字。
眼见天色向晚,坊门已闭,韩四却是踪影全无,连口信都没传回来一个,阿燕心头不由越发惦念,连七七回来时都只随口说了几句便罢,倒让那兄妹俩好一通挤眉弄眼。而到了第二日晨食时分,韩四依旧没有音信,便是七七也觉得有些诧异了。韩飞几口吃完,忍不住便道:“阿爷只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崇化坊那边儿子也熟得很,不如这便去问问?”
阿燕眼皮都没抬:“你不用温书了么?若是实在闲得慌,便去教你妹妹认几味清肝明目的药!”
她这气场全开,韩飞顿时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低低应了声“是”。兄妹俩束手束脚地退下,当真在暖房里老老实实地磨砚提笔,一个教一个学地用功起来。好容易熬了半个多时辰,外头才终于传来韩四的声音:“我回来了!”
兄妹俩忙起身往外走,刚到书房门口,就听阿燕淡淡地道:“那边病人如何?你可用过饭了?”
兄妹俩一个哆嗦都止住了脚步。七七略一犹豫,踮着脚走上两步,把门帘拉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看,只觉得头顶一动,却是阿兄也凑了过来。
堂屋里,韩四已放下药囊、脱了外袍,正揉着眼睛转过身来。他的衣裳头巾倒是难得的齐整,脸色却极为疲惫,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含糊了一句:“总算没事了,我在外头吃过了,去歇歇就好。”说完打着哈欠进了里屋。
阿燕怔了片刻,举步跟了进去,没一会儿又走了出来,穿上披风便出门而去。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声又急又重,瞬息间便去得远了。安静下来的堂屋里,听得见里屋传出的鼾声正在一阵阵的变得越来越响亮。
书房的门帘后,韩飞与七七相视无语,同时摇头长叹了一声,两张小脸上都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阿爷怎么越发没眼色了?
外头的倒座房里,刚刚进门的男仆阿石,瞧着阿燕的脸色,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小心:“小的没用,没寻见阿郎,也没打听到哪个何家有人生病,只听说有个何家新院落成,办了场好大的筵席,再就是有个破落户儿报了急病,不到半夜就死了……”
阿燕愣了愣:“你到四门上都问过了?”
阿石点头:“崇化坊四个门上的门吏小的都问过了,还问了几个闲人。小的也怕听岔了,还特意去那破落户的院子里看过一遍,人都被拉到城外乱葬岗去了,街坊们也从没见过阿郎。后来小的又去各门问了一遍,东边的门吏说刚刚见到阿郎家去了,因此小的才赶紧回来的,娘子若不放心,小的再去打探打探?”
既连门吏都问过,那便不大可能有什么遗漏了。阿燕想了半日实在不得要领,只能摇了摇头:“不必了,看来不是他说差了,就是我听错了,回头我再问他就是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阿石应诺一声,退下两步,阿燕一眼瞥见他走得满头热汗、头发蓬乱的模样,眼前突然晃过韩四那整齐的发髻,心里突然莫名地一动,神使鬼差般问了句:“对了,你可问过,昨日办筵席的那何家是哪一家?”
阿石毕恭毕敬回道:“小的问过,就是那位有名的何家娘子。”
何家娘子?阿燕顿时怔住了。崇化坊的何娘子虽多,有名的却只有一 个,听说她原是平康坊北里的红人,不知原名是什么,几年前嫁了一个姓何的大胡商,后来胡商回了西域,她却没跟去,倒是在东市和西市的边边角角盖了好些小院专门出租,靠着收租挣了万贯家财。据说这位何家娘子生得 绝色,风月手段更是了得,加上出手大方、交游广阔,有人视之为活菩萨,也有人说她是狐狸精……阿燕只觉得心底有个地方仿佛被挠了几下,她挥手 让阿石退下,自己慢慢走回上房,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在案几前立定脚步,伸手打开了韩四的药囊。
药囊的夹层里,她前两日放的半串铜钱依然整整齐齐地卷在那里,连绳头都没动过,只是上头却多了出了一块亮闪闪、金灿灿的东西。阿燕轻轻将它拿了出来,对着烛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枚花式小金饼,大概有一两多光景,做得极为精致,仿佛花瓣上 还带着股幽幽的清香……在她十几年行医遇到的形形色色女子中,只有一种人,喜欢用这样的金饼来付账!
正月的日子过得最快,转眼便已近元宵,西市的店家大多已重新开张,连带着附近的里坊也都恢复了往曰的热闹。斜对着西市的崇化坊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十字大街和四面坊门附近,从早到晚都是车马喧闹,胡饼酒浆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崇化坊西门往南,绕过一棵枝条繁密的大柳树,眼前便是一条长长的 巷子。大概因为是坊中离西市最远的角落,巷子里倒是极为清净,尤其在这冬日的午后,静悄悄的人影都瞧不见半个,偌宽的路面上,只有三五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阿燕几步走进巷子,不由晃了晃神,身后的热闹和眼前的清净实在相 差太远,让人恍然间竟有种身处异世的不真实感,而不远处那两扇漆色斑 驳的大门和窄小陈旧的门楼,则让这种不真实感更强了几分——若不是她多方打听,又天天让人暗地里盯着韩四,谁能相信这种寒酸的地方竟然就是那位何家娘子的别宅?谁能相信他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这里的常客?
想到这十来天里,他毎隔一两天就悄悄来这里待上半个多时辰的古怪 行径,他任凭自己旁敲侧击都绝不开口的固执神情,以及没事居然会往胭脂首饰店里钻的反常习惯,阿燕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压住心头那油煎般的复杂滋味一她实在无法相信韩四真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但事到如今,眼看着他变得越来越陌生,自己也不得不过来亲眼看一看……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好几眼,阿燕这才转身离开。在巷口的胡饼铺子里,她找了张能瞧见里头情况的高案坐下,又随口要了两个胡饼、一杯热浆。大约因为这时辰难得有人光顾,老板倒是格外殷勤,笑着送上了刚出炉的胡饼。那洒着白芝麻的饼子被烤得金黄香脆,香气四溢,只是吃在阿燕嘴里,却是干草般没有半点滋味。
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十余丈外那两扇大门才悄无声息地开了半边。阿燕心头咚的一声跳,所有的热血仿佛一下子都涌到了嗓子眼,一时连气息都堵住了。
从门里闪出的却并不是她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出门后便向巷口快步走了过来。阿燕一口气这才透了过来,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嫁女,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慢慢喝着早已变得冰凉的浆水,耳中听着那婢女笑嘻嘻地向老板买了十个胡饼,又脚下生风地回去了。
冬日的阳光将坊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那两扇门却再也没打开过。
阿燕只觉得心气渐渐浮躁起来,正难耐间,身后传来“吁吁”两声,却是一辆牛车转入巷口 ,悠然停在了胡饼铺边。
这车子装饰得并不起眼,不过阿燕离得近,一眼扫去,便看出那幅深青色车帘用的是联珠对獅纹的波斯锦,是地道的西域高档货。她略觉意外, 不由多看了两眼。车帘恰好也微微一挑,一双波光流转的眸子与阿燕对了个正着,那目光仿佛带着种奇异的电力,阿燕心头顿时“咚”的一跳,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牛车上的人却轻轻一笑,声音也是麻酥酥的好像带着个钩子:“阿燕姊姊?”
阿燕大吃一惊,霍然抬头望了过去。她早在十几年前就巳改姓为狄,这次回长安后也是以西州医家的身份依安氏而居,如今除了极亲近的那几家人,京城里几乎没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依然叫她“阿燕姊姊”的更是屈指可数……车上的人将车帘挑得更高了点,一张丰润的面孔在帘下的暗影里鲜明如画,容颜并不陌生,却比十几年前美得更惊心动魄。一个记忆里的名字自然而然从阿燕的舌尖滑了出来:“雪奴? ”
那张雪凝般的面孔上顿时锭开了一个愉悦的微笑:“姊姊还记得雪奴!’’
早有奴婢上来打起了车帘,雪奴扶着婢女款款下车。她的身段比当年略显丰腴,藕荷色素面雪狐斗篷下,那柔软的线条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 起伏,足以让人目眩,脸上却是一派从容沉静。走上两步,她对着阿燕端端 正正行了一礼:“雪奴见过姊姊,姊姊一向安好。”
阿燕哪敢托大,忙起身还礼。眼见着雪奴装扮虽不华丽,但身上的披风,车上的垂帘,样样都不是凡品,心头不由越发疑惑:这位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听娘子说过,三年前她曾主动奉上千金,而看她今日这打扮气 派,只怕拿出万金也不会太困难!
雪奴仿佛瞧出了她的疑问,轻声道:“十几年不见,姊姊的气度愈发超脱了。雪奴惭愧,如今不过是一介商妇,实在不敢前去叨扰贵人。还望姊姊见到夫人时,替雪奴向夫人问一声安。夫人当曰大恩,雪奴不曾一曰或忘。”
阿燕心里疑惑略解,这风尘中人从良嫁给商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看样子,雪奴嫁的大约还是极有钱的富商,而官民有别,以她如今的身份, 没有主动找到裴府去,也在情理之中。但不知为何,她心头却愈发有些不安起来,当下只是点头一笑:“不敢当,雪奴的好意,阿燕一定转告。”
“那就劳烦姊姊了! ”雪奴微微欠身,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笑意,“今曰难得相遇,雪奴在此曲正好有间别舍,姊姊若是无事,可否到寒舍坐一坐?”
她在这边有别舍?风尘中人、商人妇……阿燕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荒谬感,抬眼瞧着雪奴笑道:“却不知妹妹如今该如何称呼?”
雪奴含笑的声音清晰无比:“承蒙这边的街坊们不弃,叫我声何娘子。 姊姊不是外人,还是叫我雪奴就好。”
这答案并不意外,阿燕却几乎失声笑了出来——居然是她,果然是她!只是她的性子素来冷静自持,越是情绪激荡之时,越能沉得住气。她低低地咳了一声,顷刻间便打定主意,要稳一稳再说,面上便微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妹妹相邀,只是阿燕眼下还有些琐事,只能改日登门拜访了。”
雪奴似乎没料到阿燕会断然拒绝,怔了怔才笑道:“是么?那倒是雪奴冒昧了。只是雪奴与姊姊十几年不见,如今好容易遇到姊姊,的确有好些事想请教,却不知姊姊何时才得方便?”
她的声音低回婉转,剪水般的明眸静静地凝视着阿燕,里面分明满是期盼。阿燕只觉得自己若是男子,此时大概刀山火海也肯去了,心头一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正想随口说个明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回眸一扫,却见胡饼铺的老板依然满脸憨笑地站在烤炉面前,眼巴巴地瞧着外头街面上的来往人群,竟是压根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她心里顿时一凛,满腔的复杂情绪都化为了警醒。
抬头看着雪奴的眼睛,阿燕脸上的笑容倒是愈发温柔平和:“的确有些不巧,阿燕家里还有些事,这几曰都不好出门。只是妹妹若能得闲,倒是随时可以去寒舍一叙。拙夫姓韩,就住在安远坊十字街东往南第二曲,妹妹一问便知。”
雪奴黛眉微挑,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反而如释重负地轻轻吐了 口气:“原来姊姊是韩医师的夫人,这就更好说了! ”
她敛衽行了一礼,才低声道:“雪奴不敢欺瞒姊姊,这些日子,雪奴的确叨扰过韩医师几回。原是有一位旧识得了不好让人知晓的病。听闻韩医师医术高明,心地仁厚,便悄悄求到韩医师过来救命,又请他莫要泄露了消息。适才听闻下人来报,说是有生人徘徊巷口,雪奴心里不安,这才特意过来看了看,没想到竟然是姊姊! ”
“姊姊放心,承蒙韩神医妙手回春,雪奴的故人如今好得差不多了,曰后不用再烦劳医师上门。适才下人们已将医师从后门送走,此时大约都到家了。种种唐突之处,还望姊姊见谅。”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燕看着雪奴不闪不避的坦然目光,心头虽不全信,却也松了大半,点头笑道:“妹妹折煞阿燕了 !妹妹这般照顾拙夫生意,我却让妹妹虚惊了一场,阿燕羞愧,改日定当治办一席,向妹妹赔罪。”
雪奴笑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姊姊大人大量,能不怪罪雪奴已是万幸,雪奴哪里还敢让姊姊破费!只是雪奴的确有事想请教姊姊,可否在此叨扰姊姊片刻? ”说着竟是招手要了杯热浆,在阿燕斜对面款款坐了下来。跟着的两位婢女也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站在她的侧面,恰好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
阿燕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可此时此地,虽说棚子阴暗狭窄些,到底就在街边,外面人来人往,实在不是做阴私勾当的场所,她索性也大大方方点头一笑:“那阿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奴展眉而笑,眸子愈发亮了几分:“阿燕姊姊,你从小是在长安长大的,在西域那么多年,过得可还习惯?”
阿燕不由暗暗佩服:她倒真是沉得住气,看神色明明是极想问点什么,一开口却照样能如此四平八稳地跟自己寒暄!口中便笑道:“初去当然是有些不大习惯的,但入乡随俗,住上几年自然也就好了。”
雪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闻西州炎热多风,庭州冬日酷寒,龟兹胡风浓郁,姊姊觉得哪里住着更好些?”
阿燕略觉意外,略一思量还是答道:“龟兹别的还好,就是唐人少了点。 庭州唐人最多,好些地方跟长安还颇有几分相似,所以那里的冬曰虽然漫长酷寒,我倒是最喜欢住在那边。不过西州的唐人也不少,加上商旅来往频繁,奇人异事颇多,也有好些人愿意住在西州……”
雪奴接口笑着问道:“可是小檀姊姊更爱住西州?她现在也回了长安吧?如今过得可好?”
阿燕点头:“正是。她早已嫁人生子,日子很是过得。”小檀夫妇两年前就回了河东,帮着族老们打理裴氏族产。长安这边良贱森严,奴婢就算脱籍也是低人一等,小檀和阿成原先又是常跟着娘子和阿郎出头露面的,来历不好掩饰,倒不如到河东那边混个农户身份,日后子孙才好有个前程。只是此事不必与外人细说,雪奴若想见小檀,倒是要想个托词才好……好在雪奴并没有追问,把话题又转回了西域:“我也听说西州最是热闹 过,只是那边房屋都是挖在土里的,那岂不是憋气得很?”
阿燕暗暗松了口气,顺着雪奴的话头说起了西州的房舍。雪奴竟是十分感兴趣,问完房屋又问饮食,问完饮食接着再问当地的风俗人情、婚嫁事宜。阿燕答了七八个问题之后,便觉得有些异样:难不成她真的只想找人聊聊西域风情?还是想拖住自己或是有别的打算?
阿燕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却听雪奴悠然长叹了一声:“如此说来,那边 既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却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她的目光不晓得落在何处,眼中的情绪竟是说不出的复杂,只是顷刻间便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一派妩媚从容:“让姊姊见笑了,拙夫如今人在西域,心里未免有些牵挂,今日姊姊既然有事,雪奴改日再请姊姊一叙。”
这倒是正中阿燕下怀,她顺势便笑着站了起来:“正是,天色也不早了, 过几日我再给妹妹下帖子,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雪奴微笑起身:“好,那雪奴就等姊姊的差遣。”
阿燕不敢耽搁,弯腰告辞,转身便出了铺子,步子虽是尽量平稳,却到底还是走得比平日快了些。
雪奴静静地瞧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了起来。在阴暗的棚子里,她微笑的明媚面孔仿佛温暖入骨,又仿佛没有丝毫温度,一如正照在棚顶上的那轮冬日斜阳。
阿燕并没有看见这个笑脸,她心头堆着千思万绪,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从崇化坊西门到家的这三四里路竟似长得没完没了。直到进了院子,听见上房里传出的熟悉笑声,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了下来,快步走上了台阶。
帘子一挑,一股久违的暖香顿时扑面而来——堂屋里不知何时竟已灯烛辉煌,还生起了炭盆,点上了香炉,而堂屋角上的高案边,韩四和阿飞、七七正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地搬弄着什么,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阿燕手还放在帘子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幅冬日全家乐,简直有点回不过神来。屋里的几人转头看见她,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七七几步跳了过来:“阿娘可算回来啦! ”韩四也是满脸放光:“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的东西!”
高案上一排放着好几个匣子。阿飞手边放着的是砚台和毛笔,七七面前搁着几个瓶瓶罐罐和一个精巧的手镯,韩四献宝般拿起最中间的匣子,双手端到阿燕面前:“你打开看看。”
他那双平日总有些迷瞪的眼睛,此刻比烛台上的火焰更为明亮灼热。 阿燕只觉得自己的眼底仿佛也被烫了一下,不由自主便垂下了眼帘。她接过匣子,打开匣盖,露出的赫然是一根赤金点翠的双股钗’样式和她去年当掉的那根几乎一样,只是雕工明显更为精致,翠羽的色泽也更纯净。耳边韩四的声音里犹自带着几分小心:“你看这根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