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谦,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又有什么意思?我求你把奈奈给我…只要你愿意,你很快还会有其他孩子,我求你把奈奈给我…”她想了一夜,到头来也只晓得重复这一句。
“你休想。”沈家谦知道她迟早会说出来,昨天早上他看着她裹着他的衬衫离开时,就知道他又一次把事情弄砸了。可是他没有办法,这一刻真正到来了,他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那我也要试一试。”重年推开车门下车。
沈家和第二天就赶了回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重年打了一通越洋长途电话给自己的叔叔,没有任何遮掩和躲藏,在例行的问候过后,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叔叔,我和沈家谦要分开了。”
姜轩涛回来得少,心思大半都在自己的事业上,在其他事情上又有着男人粗心大意的通病,这几年寥寥几回相聚只忙着合家欢乐,满屋笑语晏晏,是一点苗头也没有瞧出来的。听到重年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脑子转了一转,多年商场浮沉养成的敏锐思维令他极快地明白“分开”为何意,不免大为震惊,怒气也紧跟着涌上来,开口斥责:“胡闹!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连家都不要了! 是不是家谦在外面胡来闹出了什么事?你先别急,我找他去!”
“不是,他没有做什么。”重年顿了一下,等他冷静下来,才抓紧早已紧贴着耳朵的手机,缓缓说出来下面的话,“他没有错,这些年他待我也并不是不好
,我们只是过不下去了。”
也许是姜轩涛从这句判断不出是平静还是绝望的简单陈述里听出来了什么,他没有再急着追问原因,也没有由着脾气怒斥。短暂的沉默过后,像大多数长辈对待婚姻既传统又保守的态度那样,他很快开始温和地劝慰她:“你先别难过,又不是缺吃少穿,日子哪儿有什么一定过不过的下去的,只看你们想不想过。再说要分开也不急在现在这一会儿,你们分开奈奈怎么办?还有你爸妈,你爸现在还在医院里,你叫他怎么受得了?分开简单,分开后你怎么办?”
重年何尝不知道这些横亘在眼前的现实,就是这张世俗生活的网密密匝匝地把她笼在了下面,她带着壳住在里面,不管外面风吹雨打,还是晴天无云,埋着头静默无声就是一天。然而,现在她的那张包裹在身上的壳却不知不觉腐烂在了长久的岁月里面,轻轻一碰就碎成了一片片的粉末,然后化为一地冰凉的齑粉。
这样的日子到底是过不下去了。

 

第四十二章 爱 (中)

姜轩涛自认为弄不懂这些年轻男女分分合合的心思,这要比任何公司经营战略都要复杂难解,于是第一时间让妻子回来面对。
沈家和其实下了飞机最先见的人是沈家谦,她一个电话把自己的弟弟叫到了机场等候,可是见到了他却面无表情,直到坐进了汽车都一言不发。
黄昏的机场高速公路上车流如梭,驾驶座边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冷风从细小的缝隙里灌进来,呼呼的响声刮在耳边,伴着路两侧急速刷过的行道树,枯干零落的枝桠也随风摆动,像风吹动竹林,竹叶翻飞舞动的声音。
沈家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越来越紧,突然一个急转弯,汽车岔进右边的应急车道,车身在急速刹车时震动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嘎吱声,渐渐归于静止。
“你现在着急有什么用!”沈家和抓住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终于不再静默。
沈家谦双手仍旧扶在汽车方向盘上,漠然地看着车前玻璃,对刚刚的事故一点反应也没有。
“当初你非要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她不适合你,她这性子太冷淡了,恨不得推十下才动一下。你偏偏又不争气弄出那些混蛋事情出来,她心里能没有疙瘩吗?我瞧她结婚的时候就没有多情愿…你看看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哪里有一点儿把你放在心上,我都看不下去了…”
“姐,我先送你去妈那儿吧。”沈家谦重又发动汽车引擎,趁着空档,缓缓拐入左边的车道。
“你跟她怎么说的?你答应她了没有?”沈家和没被他岔过话题,又问起了眼下最焦虑关心的事,“奈奈呢?奈奈怎么办?”
“我凭什么随她!她要走就一个人走!”沈家谦恼怒了起来。
“你跟我横有什么用?你要真肯放她走还拖到现在。你要是肯离婚还不容易,奈奈我也带走,总比跟着你们这样不冷不热的好,免得还要瞧你脸色,动不动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气朝他身上撒,下起手来不分轻重,你当打在他身上他不痛!我不想奈奈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你和重年一年到头都难得说几句好话,他长大后回忆童年会是什么样?相敬如宾冷冷淡淡毫无交集的父母?他现在是小,过几年未尝就瞧不明白了。那时候他又会怎么想他的家?我要他在一个幸福的家里快快乐乐长大,你们不能给他,我也要给他…”沈家和说到伤心处,心里一酸,声音就哽咽了起来。
沈家谦最怕女人的眼泪,女人的眼泪总和烦躁厌烦脱不了关系,然而唯独身边几个女人的眼泪,除了烦躁,心里某个地方也会狠狠揪扯起来,却是永远
摆脱不了的。如同身边那一帮从小玩到的大发小多年前拿他开心说的那样——泥沾上了水就成了一滩稀泥,软得一塌糊涂。他减慢了车速,把纸巾盒递了过去,口气到底也软了下来:“姐,你要是难过,就回到姐夫身边吧,奈奈你也先带过去让他跟你住一段时间吧,我的事我知道怎么办。”
沈家和怔了一下,一迭声说:“那你怎么办?你和重年怎么办?我跟你说,离婚容易,离婚后你再想回去就难了,她那性子,看着闷声不响,心里主意肯定比谁都大,要不然就不做,做了就比谁都狠,十头骡子也拉不回来,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沈家谦只是看着车前的路况,不做声。
沈家和到底是认识重年的,还看进了她的心里。
同一时间,在医院的病房外,重年对双年重复了一句话:“我和沈家谦要分开了。”
双年同样是震惊,而她的震惊又和姜轩涛不一样。
双年虽然去年才回来,医院和学校两边跑,工作忙碌得有时连睡觉都是奢侈,平日里姐妹两人也多在周末有时间才相聚,在重年有心的掩饰下,并不知道她和沈家谦早已是同一屋檐下长期分居的状态。可是作为妹妹,双年并没有那么迟钝,对从小到大躺在一张床上长大的姐姐还是比谁都了解的。她是看着重年嫁人的,一早就敏感地察觉姐姐姐夫之间的相处并不像大多数夫妻那样,连新婚都不见得有多和美亲密。都说亲姐妹连心,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姐姐在这场婚姻里竖起了一道墙,不仅所有人连同她这个妹妹都被挡在外面,甚至于连她自己也是被隔在了墙外。
双年比谁都知道重年心里的自卑怯懦,那时候连春节来上学顺便带点家乡食物去叔叔家拜年,她都那么为难拘束。双年永远记得每回紧紧拉住她的手走在通往那栋花园别墅私家路上沉默的姐姐,还有她坐在那精致典雅客厅里的拘束不自然,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脸上空洞而茫然。双年也知道那里是不属于她们的另一个世界,可是她跟重年不同,她没有自卑难堪,很轻松地就接受了,她觉得自己也拥有一个世界,也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她以为重年也会慢慢接受,毕竟她嫁给了沈家谦,而那是实实在在的结合。
双年一直以为重年的那堵墙会在长久的岁月里坍塌崩毁,姐姐总有一天会融入进去。所以重年不肯多提自己的婚姻,总是一味遮掩粉饰太平,双年也嘻嘻哈哈地带过去,不令姐姐为难,因为夫妻间的事到底旁人难以说清。可是双年对姐姐婚姻的期望,毕竟带着少女的乐观想望,她没有想到,在长久的岁月里坍塌崩毁的
是一座城,而不是一堵墙。
双年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姐,你想好了吗?”
重年说:“双年,如果人身上长了一个瘤,是不管它不理它任它扩散到全身所有的细胞,腐烂在血肉里,最后连血肉也一起死去,还是不管痛不痛,一刀下去先割掉这颗嵌进肉里的瘤?”
“并不是所有长在身上的瘤都要割去,有的吃药可以治好,有的会自己消失,有的也不用管,需要手术割掉的都是再也没有其他办法的。”
“可是双年,我这颗恐怕是肿瘤,而且已经到了末期。”
重年踏出了这一步,如同沈家和所说的,是下定了决心的,而且一旦做了,只想快刀斩乱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个优柔寡断喜欢做缩头乌龟的人,只要能够躲得了一时,就希望最好能够躲得一世——从前那么多年她也那样不声不响,看不出喜乐走过来了。可是真正卸掉枷锁和桎梏,下定了决心,又有一种孤绝的执拗,比谁都坚决。她知道前面艰难险阻重重,可是只有走过去了,才会有一片新的天地。不论那片天地是大是小,是不是会让她失望难过,是不是以后她都要生活在失去的悲伤中,她都要在还有力气的时候,还没老得彻底失去声音和所有的愿望之前,给生活另一种可能。
在沈家和家里,还是多年前那精致典雅的客厅,她仍旧坐在大大的白色长沙发上,当年的拘束不自然也没有随着时光烟消云散消失殆尽。她仍然低着头,只是再一次平铺直叙了一遍她的话:“他没有错,这些年他待我也并不是不好,我们只是过不下去了。”
沈家和沉默,对这样一句似乎客观公正的陈述总结,不怨不恨,不偏不倚,淡淡地抹去所有对错与悲喜,仿佛可以一笔抹去当中所有的岁月,她一时无言以对。不远处视线所及的敞开门的偏厅里,特地被她接来的沈奈奈在玩那架十九世纪欧洲老古董三角钢琴,因为不会弹琴,只是胡乱在琴键上瞎按,根本没有任何曲调,可是钢琴音色极好,这样从奈奈手下乱弹出来的咚咚咚的声音也清脆悦耳,像叮叮咚咚的小小舞曲,带着孩童的欢乐活泼。
“那奈奈呢?”沈家和透过前面一格一格的博古架的缝隙,看着偏厅的方向,“他还不满三岁,需要爸爸也需要妈妈。”
像是应验她的话,沈奈奈突然扬声叫唤:“妈妈——”
重年大声答应:“妈妈在这儿。”
不成调的琴声又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欢快而温暖。
重年在奈奈的琴声里,明明知道是奢望,也要说下去:“我要奈奈跟着我,我会照顾好他,你们随
时可以看他,他也可以两边住,只要他快乐。”
沈家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母亲,然而很久之前却已经有了母亲的体会。都说长姐如母,她对小自己十来岁的弟弟,感情并不比母亲少。而对于沈奈奈,更是心尖尖里的一团肉,从他出生就没有一天不挂在心上,又怎么会不明白一个母亲的心。可是她也有私心,她说:“重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重年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知道不可能,即便是徒劳,她也要努力争取。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心里的无力酸涩找一个地方安放,也许是安慰自己不得不放弃的苦楚,也许是说服自己放手前的最后一搏——可是这些统统都是无力的,她安慰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只有放弃的痛是巨大而猛烈的,是从身上活生生剜下的一块血肉,此后永远都不会有新生来弥补替代,永生永世那一块缺失都不会完整。
“重年,你们也并不是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奈奈是可以在你们身边快快乐乐长大的。” 沈家和拉住她的手,柔声说,“我知道家谦这些年叫你受了委屈,他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都是闷在心里不说出来,但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当年他在这里说要娶你的时候,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可能不知道,后来我叫他进去,他都跪下来求我了。他从小就骄傲,从来不肯低头,挨了那么多回打,也还是一身硬骨头。可是那一回他跪在我面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他爱你,十五岁的时候就见过你,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可是他一直记得你,后来又遇见你,你在他的车子里唱歌给他听,他一直都记得。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那一年他不肯和曲曲结婚的真正原因,我们是把他逼走了,可是幸好他后来终于还是又遇见了你。”
沈家和说出这一番话是低下了头的,为了自己的弟弟,她愿意低下头来卑微地乞求。她只觉得苦涩,这么多年的事情三言两语说出来,当中那么多的情意,语言永远也说不尽。爱是这世间最大的圆满,永生永世都不会遗忘。
“重年,没有人会比他更爱你,他还像个孩子,只是不懂如何去爱,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教会他。”

 

第四十二章 爱 (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停止了,有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直到一团身体直扑进她怀里,稚气的嗓音甜糯糯地叫唤:“妈妈!”
重年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身体,回答:“嗳,妈妈在。”
沈奈奈满足了,从她身上爬下来,又奔进沈家和怀里去叫唤:“姑妈!”
“嗳,姑妈也在。”沈家和抱着他笑得心满意足,所有的苦涩伤感瞬间荡然一空。
“姑妈,我弹琴了。”
“是是是,姑妈听见了,奈奈弹得真好听。奈奈喜欢弹琴吗?姑妈找个老师来教奈奈弹琴,好不好?”
“不要,我自己弹!”沈奈奈扬起下巴,神气得不得了。
沈家和一概附和:“好好好,不要老师,奈奈自己会弹。”
“姑妈,你什么时候走?”
“姑妈才刚刚回来你就要姑妈走啊?姑妈带奈奈一起走,好不好?”
沈奈奈断然拒绝:“No!That’s terrible!”
沈家和被噎到了,摆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怜兮兮地问:“奈奈不喜欢跟姑妈一起?”
沈奈奈倒也会哄人:“姑妈,不是!是美国不好玩!”
沈家和当然是故意逗他的,马上笑盈盈地说:“那我们不去美国,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去哪儿?”
“奈奈喜欢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那妈妈去不去?”
沈家和看了一眼重年,没有回答。
沈奈奈又问:“沈家谦呢?沈家谦去我不去!”
这回沈家和无奈地叹气:“你这个小顽固,打了你屁股几下,你就记恨上了,他是你爸爸,他不打你屁股谁打你啊…”
沈家和絮絮地劝哄沈奈奈,唯恐为了那几下打屁股,奈奈心里真留下阴影伤害,以后父子之间有裂痕。沈奈奈颇不以为然,瞪着眼睛一脸不情愿地重复:“沈家谦就是沈家谦!”
重年坐在一边脑子钝钝的,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有听见,可是仿佛并没有传递到大脑里,并没有被解说消化,直到奈奈那一句“妈妈去不去”才真正唤醒了她。她看着坐在沈家和腿上神气活现淘气犯浑的奈奈,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她熟悉的,哪一个表情是表达什么她都能在他的声音出现之前就了然,可是近在眼前的这些以后会离她很远很远了。
她在他们说话的一个间隙,对奈奈笑一笑:“妈妈回去了,奈奈在这里陪姑妈要乖。”
这也是墨守陈规的惯例了,沈家和这几年每回回来,沈奈奈都会跟她
住几天陪她。而沈家和回来也有一大半是挂念他,特地回来的。沈奈奈脸上露出不舍,可大概也知道姑妈回来后还要走,要陪姑妈,所以只是扑到重年身上去腻着她说了一通稚气话,要她明天下班了就来看他,末了还肉麻兮兮地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难得乖巧一回,甜腻腻地说:“妈妈,晚安。”
重年很难过,越是这种时候,奈奈越亲近她缠腻她,她越是觉得难过。走出大门,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见奈奈还站在门廊下朝她挥手,那一刻心里的酸楚苦涩绵延不去,重重击入心脏。她甚至疑心奈奈是有了心灵感应,幼小心灵深处害怕不安。
沈家和叫来了司机送她回去,走进了屋子,她下意识开始寻找。沈家谦却不在。她找遍了每一个屋子,他的书房,主卧室,甚至是这几年她很少走上去的三楼,从视听室到露台花园,哪里都没有他。
最后她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找出那一条丝巾。白色的丝巾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微微泛黄,像是老旧的黑白电影画面,总有抹不去的沉埃。她要想一想才知道已经十年了。
重年在床头柜前面蹲了很久,起身的时候腿麻得直抽筋,一个趔趄身体朝后仰躺倒在地。她举起手,一直抓在手里的丝巾飘飘扬扬地飞下来,上头嫣红的折枝梅花洒落下来,像大雪后梅树下零落的花瓣,又老又旧,枯萎残败。丝巾蒙在了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滑腻的丝绸贴在肌肤上,又软又轻,仿佛是岁月,随时都会滑走。
她伸手抚摸蒙在丝巾下的眼睛,落进眼底的点点嫣红带她走进了已经滑走的岁月。
再次站在夜色里的街头,看向远处目之所及的校门,她终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重年?出什么事了?” 周顾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了的诧异。
重年问:“周顾,是你送我去的医院吗?”
“你是说你那回伤了眼睛?”周顾很快反应了过来,“这么久了…不,不是我…”
“可是我醒来见到的是你。”
那头顿了一下,重年听见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天和地都静了下来,时间变得悠长而缓慢,只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你错了。”
重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错,那个晚上她一直都记得,她也一直以为她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觉得会有错。
可是她却忘了,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哪怕是最初爬在地上望见他的那一眼,昏暗朦胧的一线光里,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那还是许多
许多年前。
那天是平安夜,宿舍的人约会的约会,没有约会的也出去玩去了,大二的课程还不是很紧张,那天只有上午有课,从下午开始整个宿舍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实也有人约她一起吃饭,是理学院的一个男孩子,上公共选修课认得的,戴副眼镜,白净腼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打来电话时,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她那时懵懂无知,虽然意外,可是并不觉得紧张,只是告诉他实话,晚上要和妹妹一起吃饭。
双年下午有实验课,下课会晚一点,她们约在双年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她在图书馆看书,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收拾好东西出发。两所大学虽然名声悬殊,可是隔得不远,从她学校后门出去,只穿过几条街就是双年学校的大门,所以填志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在北京几所适合的大学里头最终定下了所读的这间大学。
她是一个恋家的人,对家人也是一样,从来都没有离家的人,猛然要离开父母、从小相伴到大的双年,怎么也干脆不起来,既不舍也牵挂,总想隔得近一点。
她步行去双年学校大门口会合,正是吃晚饭时候,天气很冷,下着大雪,外面行人寥寥无几。路上有一家水果店,她进去买了几只苹果,因为听萋萋说,平安夜是要吃苹果的。
走出水果店,意外就发生了。她只觉得有一股很大的力气勒着她的肩把她往后扯,地面上都是积雪,她脚下打滑,踉跄着跌倒在地,顿时又冷又痛,还没缓过劲来,只听见摩托车引擎轰的一声,她肩上的包已经被一把夺走了。她反射性地立时站起来,大约是因为大雪的阻滞,摩托车一时并没有发动,她伸手就去后座人手里抢自己的包,却被当胸用力一拳推开。她却并不觉得痛,只知道包包里有钱包手机证件,万万不能丢失。于是又扑上去抢夺,拼命抓着后座人的手臂怎么都不愿意松手,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大声说:“你把我的包给我。”那年轻男人被她扯得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终于发火了,劈面扇了她一巴掌,见她不松手,还不解恨,握紧拳头重重地朝她脸上打,眼镜哐啷一身裂开,她头晕目眩,一头跌倒下去,磕在摩托车后的的钢铁架上。这时摩托车引擎轰隆隆响,车身猛然震动起来,呼啸着向前而去,她被那巨大的震动带得踉跄朝前倾,扑面甩倒在地。这次却过了半天也爬不起来,意识回来时只觉得右眼剧痛,挣扎着伸手一摸全是粘稠的血,她的脑子仿佛摔糊涂了,呆子一样趴在地上。
再次抬起头时,她就看见了他,街边
霓虹闪烁,滟滟的流光,映着纷纷白雪,却只是看不清,在昏暗朦胧的一线光里,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右眼睑缝了七针,拆线的时候,医生都庆幸,忍不住说:“要是伤口再朝前一点儿,玻璃扎进眼睛里,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她当时摸着眼睑上那淡淡的凸起,却想起了他说:“当你痛的时候,想一想你最幸福的时候,那些你最喜欢的时候,这样就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