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点希望,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你们要好起来,可你偏偏又闹出这样的事来。我跟你说,你知道她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这回你要是再闷声不响不跟她说清楚,那你也就再也没有路走了,甭管你怎么倔都没用了,不舍得也得舍得。”
沈家谦哪里不知道,当年他不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硬生生把她从认定了要嫁的那个人身边拉过来的。他算计得了别人,甚至算计得了一切,却只是没有想到后来种种。他终于还是张开口,声音极低又沉,在寂寥的雪里悠远而飘渺,似有回音穿胸入骨,一字一顿地传来:“我没碰过那个女人,一回也没有,从来都没有——”
桂姐哪里不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几个字,突然心里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和着哽咽说:“你个傻孩子,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一早就晓得,我带大的孩子我还能不晓得…你就是一根筋,哪里还会有别人,从来都没有别人…”
桂姐很多年没有滴过一滴眼泪了,经历过那样的事后,她也以为自己再也没有眼泪了。那样多的眼泪,那样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样天塌地陷的伤痛,也不能令那个人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也叫不回来那个人,既然他再也不会回来,那么再哭下去又有什么用。于是她擦干了眼泪,沉默地收起芭蕾舞衣舞鞋——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人看她在舞台上旋转如翩翩白鹅。她的美丽只有他看得见。
这一哭却一发不可收拾,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如山洪爆发,摧枯拉朽地兜上来,所有的过往排山倒海涌上来湮没了她。
沈家谦起初转过脸来看见她的眼泪,震了一下。他又何尝见过她的眼泪,从记事起她就没有眼泪,更不会对着他哭。懂事后,渐渐从其他人偶尔的唏嘘感叹里知晓了那回事后,只是觉得难受,胸腔里像堵了棉花一样难受得透不过气来。离别那样伤痛,生死那么大的事,他只是发觉自己竟然做不了主,一点法子也没有。那是他生平头一回暗暗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他不能抹掉桂姐的伤痛,唯一可以做的也仅仅是默默地在心里想要好好保护她呵护她再也不惹她难过生气,如同后来对另一个女人。当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曾经那样坚定过——那时,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就是这么小的一点,他也没有做到。
桂姐的哭也是无声的,只有脸上的泪映着惨淡的白雪一点一滴刺进他的心里。他曾经也见过那样的眼泪,那张泪水和汗水交织而成的湿漉漉脸庞洇湿了底下的大红苏绣鸳鸯戏水床单,却也染湿了他的心。那么多的眼泪和着艳红的鸳鸯,
暧昧而混乱,只是引得他越发狂暴激烈,最终陷进自己制作的意乱情迷的情*欲里不可自拔。
他伸了伸手,却一时又手足无措了起来,既不敢碰触桂姐的眼泪又不忍心打断她,最终只是轻轻喊了一声:“桂姐…”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团团消散在冷空气里,而发梢两鬓上犹有白雪落下,又说:“外面冷,我们进去…”这才扶着她的肩半搀半扶把她带到了走廊檐下。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桂姐打了个喷嚏,却也渐渐止住了眼泪,平静下来。
沈家谦本来不放心,想留下来陪陪她,可是桂姐洗了把脸后,除了依然还红肿的眼睛,脸上再也看不出来刚刚在院子里头的哀痛,仿佛已经走出了陈年旧事,又像平常一样淡然而平静,只是问他:“重年呢?”他答不上来,不是没有想过,却是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她会去哪儿。家她是不会回的,而沈奈奈又在这里,那她还会去哪里?偌大的北京城,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
第四十一章 夜色 (下)
出来后,他开着车子,漫无目的地疾驰在马路上,偶尔一盏街灯掠过车窗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大脑却似空白,茫茫然一片。
这座城市这么大,成千上万条马路,枝节环绕,盘盘交错,亦有成千上万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夜色里繁星点点。他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盏灯照亮他的方向,带他找到她——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漫天飞雪的街头望见趴在地上的她。
意识回来时,他又一次把车停在了夜色里的学校门口,几乎连位置都毫不偏差。他在车子里头静静地坐了半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只是定定地看着前面,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焦点,最后终于拿出手机给温萋萋打电话。他只认得她这一个朋友,而她身边亲近的只得这一个最长远最老的大学室友,他想不到她还会找谁。
那头接了电话,他刚刚说出:“温小姐,我是沈家谦…”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电话就被突兀地切断了。
他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希望,这一下却是万分笃定了,于是又打给姚季恒。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有一张姚季恒前几天亲自送去的结婚喜帖,他当时不在,是秘书代收下的。这时电话一接通,先是笑意盈然地道喜。
姚季恒自是哈哈大笑,客气地回答:“到时候还要请沈先生和太太一起来热闹热闹。”
沈家谦说:“这杯喜酒是一定要讨的,难得内人和姚太太这么多年情同姐妹。”
姚季恒听他说得咬文嚼字的,倒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姚太太”是在说萋萋。他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喊她,一时倒觉得有点好笑。等他回过神来,耳边只听得那头话锋一转,极客气地说:“还要请姚先生帮一个忙——”
姚季恒连忙说:“沈先生有话请直说。”
萋萋接到姚季恒的电话,只听得一句:“你和沈太太在一起?”便马上猜出了来意,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姚季恒顿觉尴尬,索性直说:“沈先生刚刚给我打电话了,他待会儿就过去接沈太太回家。”
萋萋问:“回哪儿?谁告诉他沈太太在我这儿了?我这里没有沈太太!”
姚季恒听出来了她的讥讽,也立即明了讥讽下的另一层含义。他素来不喜她性格里的三分桀骜,七分不驯,心下有几分不快,嘴上也只是淡淡地说:“夫妻之间的事,还是要他们自己做主。”
其实,沈家谦倒是没有说什么,说是要他帮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孩子在家不肯睡觉闹着要妈妈,打不通孩子妈妈的电话,八成是和萋萋在一起,劳驾他打个电
话帮忙问问。 一通话下来,也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谈。可是姚季恒何等精明,自然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原本突然接到电话,心下就微微诧异,想不到他如此慎重,还特地打电话来道喜,听了那一席话终于有了点眉目——只怕是夫妻间有了什么龃龉。
他担心萋萋掺和进去瞎搅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待会儿给沈先生开一下门吧。”
萋萋又一言不发地把电话挂了。姚季恒这下倒是没有生气,他一早料到那句话的后果——这才是他认识的温萋萋。
他给沈家谦回了电话,特地连萋萋家详细地址都给说了一遍。沈家谦自然又是一番道谢,只说下回请他喝酒。
重年的确在萋萋家。萋萋挂断电话后,屋子里顿然静默了下来。过了半晌,萋萋轻轻地说:“重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的那一边。”
重年没有回答,其实从她走进这个屋子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追着沈家谦出门的时候,是什么也没有带的,出了医院,又怕他追上,只是拼命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她只知道她不想看见他,可是坐进了车子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偌大的城市,又有哪里是属于她的?最后她仍旧只有一个地方可去。萋萋接到司机的电话,到小区门口去付了出租车费,看着只穿着毛衣站在大雪里一脸麻木的她,也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进屋后给了她一杯热水。
现在那杯热水已经冷了,重年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沿着食道滑进胃里,却令她麻木迟钝的脑子闪过一丝清明的意识。她问萋萋:“如果姚季恒在外面有个女人,你还会和他结婚吗?”
萋萋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会,只要那个女人是打发得掉的。”
重年抬起头来看着她。
萋萋说:“重年,我跟姚季恒结婚是因为他可以给我婚姻,而我也可以给他想要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外面的女人可以给他的,姚季恒知道,我也知道。他不会那么傻,放弃到手的利益。所以那些东西可以让我和他一起安稳地生活十年二十年,再远一点,谁又知道。可是二十年后,我们也老了,不会有那么多力气去挣扎,也不会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我一定会和他结婚。就算明天有女人找上来,我也会用姚季恒的钱打发掉她。”
重年的眼泪流了下来。
萋萋最后说:“可是姚季恒不是沈家谦。”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怎么可以比?沈家谦不是姚季恒,而姜重年也不是温萋萋。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生活里是一切。
重年何尝不知道,所以她说:“我该下去了。”
姚季恒终究不认识所有的温萋萋,除却那些桀骜不驯和一双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眼睛,她也有一颗善解人意的玻璃心。她没有阻拦重年,也没有替她做任何主,只是去衣帽间给她拿了一件最厚的羽绒衣。
沈家谦一路上只是跟随汽车导航仪前往一个目的地,仿佛也只知道做这一件事,其他的都没有想,也没有想过这样见了她该说什么。车子到了小区门口,车前灯一照,他不经意间抬眼,却对上了车道正前方默然站立的身影。她就迎着他的车子站在漫天飞雪里,在冰冷惨白的灯光下,只是一个空洞洞的剪影,而她又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越发显得单薄瘦弱,像是随时会伴随雪花消融的幽灵。他怔了一下,脚却重重地踩在刹车上,然后推开车门,几步走过去。
重年在他的手伸过来时,下意识捏紧手掌朝后退了两步。可是他却比她更快前进了一大步,仍旧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攥在手中,连声音都仿佛带上了压迫,说:“跟我回家。”
无论重年做过多少心里建设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无论她刚刚在楼上对萋萋说得如何冷静,可还是被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刺激到了。她厌恶地脱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家。”
沈家谦的脚步一顿。她看着他的眼睛,木然而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我的家。”
沈家谦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转过脸,一言不发地拽住她的手朝车子走去。汽车开得也并不快,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那句话仿佛是一闪而过的街灯,被远远地丢在了身后的寂静夜色,对他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可是,他的平静也只维持到家门口。进了门,重年才知道一时的口舌之快给她带来了什么。
她是被他拽进去的,还不等她站稳趔趄的脚步,伴着大门“砰”的一声合拢,天旋地转间,她被他重重地抵靠在身后的门上,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下去。那几乎也不是吻,他紧紧地掐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头来承接他全部的碰触,他却还不满意,突然狠狠地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她吃痛张开嘴唇,他蛮横地闯进去,缠住她的舌头吮吸啃噬。
这一刻,重年心里的疼痛却远远要大于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暴力所带来的疼痛。这个晚上所有的画面在她眼前像倒放电影似的慢慢闪过。她想起了他朝她走过去时的冷漠和冰冷,他把奈奈压在沙发上重重落下的巴掌声,还有病床上那双光芒转瞬即逝的眼睛…可是任凭她怎么想也不能把此刻所发生的事与这个晚上联系在一起。这不是她要
的,可是她要的又是什么?
重年不知道,她只是难过,对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无力阻止,也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玄关天花板上亮着一排密密匝匝的顶灯,无数的光芒像他的气息一样,排天倒海地朝她压下来,再压下来…她累了,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沈家谦并非感觉不到她的排斥与难过,在这件事情上她从来就没有热衷过。他喜欢的,她统统都不喜欢。她的嘴唇是冰冷的,无论他怎么辗转吮吸,也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在他脱了她的衣服,恼怒地一口咬在她的胸前,她除了吸气声,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厌恶她的冷淡,厌恶她总是用冷淡的身体把他推开,一步一步把他推到再也靠近不了她的地方。她不肯给他热情,他却偏偏要她热起来。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一路沿着她的锁骨吻下去,一双手和嘴肆意妄为地碰触她最私密的地方。把这么多年她不要他做的,统统都做完。
重年阻止不了自己嘴里溢出的呻*吟和喘息,也阻止不了心里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酸涩难过。她悲哀地想,无论过了多么久,无论她做不做得了主,此时此刻她都做不了自己身体的主,就像多年以前一样。
他却一把打横抱起她,快速地朝楼上走去,几乎是撞开了卧室的门,几步就到了床边把她压在床上。她越是闭着眼睛,他越是放荡而不顾羞耻地撩拨她。
可是最后一刻,他仍然硬生生地逼自己停了下来,又一次捏住她的下巴,说:“睁开眼睛。”
重年没有动。他在她的眼脸上落下一个吻,身下猛然用力挺进去,带着不依不饶的狠劲与恨意——她不肯为他打开,他也要她打开给他。
重年重重地喘息了一声,身下绞在一起的地方疼得急剧收缩,那锥心刺骨的疼痛犹如又一次破体而入。他们分开得太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碰触她了,而他的动作又强势而坚决,隔了这么多年,她仍旧在疼痛中张开眼睛,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恍惚里,顿时分不清这是不是那第一次。刺目的床头灯照下来,眼前的一切也仿佛从未改变,仍然是那一张大床,也仍然是那双幽暗不明的双眸。
只是这一次,她怔了一下后,突然仰起头来,狠狠地咬在他的肩头,一直不松口。伴着他的喘息声,他身下的力气却也越来越大,一下一下重复着进入退出的动作,带着她在波涛汹涌的欲*海里颠簸漂流,滚滚的浪花涌上来淹没了她。
这个夜晚是混乱而动荡的,沈家谦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狂孟浪,从前到底还是有一丝顾虑,怕她不喜欢怕她不能接受怕她讨厌…可是现在那
些统统都不在了,他只想要碰触她,用自己想要的任何方式去打开她进入她,一直到身体里无休无止的漫长空洞被填满,快感一波一波传来,前所未有的快乐与满足也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包围了他。重年只是咬他,他让她痛,她就咬他。最后朦朦胧胧中,只是感觉他一直在吻她,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问:“重年,重年,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总是哭?”
重年模模糊糊地想,她哭了吗?她为什么要哭?
第四十二章 爱 (上)
重年再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那句话,而这次又是为什么哭,也许一切都只是她在朦朦胧胧间的幻想,或者是半梦半醒之间真真切切的梦魇。到了早上,梦醒了,泪也干了。她摸着干涩酸胀的眼睛,有一刻不知身在何处,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没有拉拢的窗帘缝隙透进一点亮光,分不清是雪光还是清晨的日光,借着这一点点亮光,眼前昏沉朦胧的一切渐渐显现出轮廓,慢慢凝聚成一幅久远的画面,往事在散落的轮廓影子里跳跃,一点一点与面前的画面重合。
重年拿开从背后伸过来横在她腰间的一只手,起身坐在床头看着入目所及的一切,如果记忆也有颜色,那么就像这间大而空荡的屋子一样,永远只是静默的黑白。
要下床的时候,她才发现她被子下的腿也被压住了,沈家谦睡觉向来霸道,从来都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的床位,总是大半个身子横过来,其实和沈奈奈一样。然而,奈奈到底是小小一团,手小腿短,无论睡着了怎样骄横,最多也只能像八爪鱼似的赖在她怀里。而沈家谦比他不知道大了几个,一只腿横过来压在她的大腿上,他的腿又长又重,几乎单单一条腿就困住了她。她抽了几下抽不出来腿,越来越急着离开,索性伸手去挪开。他却侧身又伸过来一条腿,声音含糊不清地咕哝:“别动…”
重年听见他的声音越发用力要掰开他的腿。沈家谦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身畔的动静,闭着眼睛又不耐烦地呵斥:“动来动去干什么!”下意识伸手朝旁边的枕头探去。
重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闷气,回头抓起自己那只枕头就狠狠朝他扔去。
沈家谦到底被她闹得睡不下去了,伸手拨开落在脸上的枕头,睁开眼睛望着她。大概是甫醒来不甚清醒,昏暗中,他的眼神并不凌厉,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定定地看过来,倒像是发怔。过了半晌,重年才反应过来他目光的焦点,顿时一股热气又直冲上来,一把抓起一只枕头又朝他扔去。
这回沈家谦偏了一下头躲过去了,枕头落到了地上。
“我根本就没碰过她,你不要一直跟我闹!”他终于还是动气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她。
重年怔了一下,不是诧异,而是匪夷所思。她想说她不在乎,可是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沈家谦,这重要吗?你以为你没碰过她你做的统统就是对的?你就有理由为所欲为?”她不想说这些话,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你凭什么打奈奈?就因为你是他父亲?可是你关心过他一天没有?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就会打他
…”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她那么在乎他落在奈奈身上的巴掌声,那重重的巴掌声刻进了她的心里,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听见那“啪啪”的响声和奈奈的哭声。
沈家谦静静等她停下来,才问:“那什么是重要的?”
重年突然泄气了,就像那只落在地上的枕头一样——他只会当理所当然。她掀开被子下床,顾不得身上未着寸缕,她还要去医院看父亲,也要去看奈奈,没有时间留给她来为此刻狼狈难堪的场面做一个不那么难堪的收场。可是脚落地的瞬间,满身毫无遮挡猛然涌来的冷空气还是令她顿了一下,她随手在地上捡起一件衬衣裹住自己,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去换衣服。
重年先去医院看了父亲,晚上才去接奈奈。沈奈奈挨了一顿打并没有老实多少,看见她,扬起下巴一脸的不满意:“妈妈,你怎么现在才来?”转脸看见随后进来的沈家谦,马上闭紧嘴巴,偏过头去。
沈老太太看在眼里,自然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好脸色,哪里肯让他随随便便就把奈奈带回去,不仅又是一通骂,还当着一家人的面硬是要逼他担保以后再也不碰奈奈一下。
沈家谦不和自己的母亲硬碰硬,只说:“妈,我的孩子我知道怎么教育。”
沈老太太立即讽刺了一句:“你还知道是你的孩子?”
沈奈奈屁股上的伤其实已经消了肿,只有淡淡的紫红色的印子和着褐色的药膏。晚上重年查看的时候,摸了摸,问他痛不痛,他也摇头,满脸不在乎。可是等她关了床头灯,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他的睡姿,把他抱在怀里时,却听见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稚气的执拗,在她耳边说:“妈妈,我讨厌沈家谦。”
重年心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否要告诉他沈家谦打他是应该的,可是连她都讨厌他那重重的巴掌,她又如何说服孩子。她只是伸手摸着奈奈的脸,想要抚平他心里的伤害。过了很久,她又不舍地喃喃说:“奈奈,你以后要听话。”
沈奈奈没有说话,他已经趴在她身上睡着了。他终究只是一个孩子,无论有了天大的事,躺在床上也能够马上睡着。重年感受着他贴在她颈项间清浅温热的呼吸,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一颗心也飘到了很远很远不知名的某一处。
沈奈奈一夜酣睡,早上起来又是活蹦乱跳,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来回找自己的忽然记起来的一本图画书,累得桂姐跟在他后面也爬了几趟楼梯。最后还是沈家谦从三楼视听室拿下来一本书,在餐桌上扔给他,说:“自己的书都丢得找不到,还怎么读书?”
r>沈奈奈从昨天晚上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不是扭过头就是视若无睹,这时候也照样不看他,反倒说:“妈妈,我要喝粥。”重年喂他喝粥,可是一碗粥没喝完,沈奈奈也没憋住,拿起拿本图画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这天是星期一,按照寻常,沈家谦该送他去学校。而沈家谦早已放下咖啡杯在一旁等着。沈奈奈牛脾气上来了,哪里有那么容易不计前嫌,吃完早餐,就赖着重年:“妈妈,去学校!”
重年当然不肯他再受一点点委屈,最终只得变成了沈家谦开车,她跟车送奈奈去学校。沈家谦又顺理成章地在奈奈下车进了校门后,送她去公司上班,仍旧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停车。
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淡白的太阳光,雪后初晴,早晨薄薄的暖阳照下来,一切宛如被洗洁后的新生,白得虚幻而迷茫,在冬日凛冽清新的空气下绵延无边。
重年没有立即下车,看着车前玻璃,昨天晚上盘旋在她脑海里很久都没有成行的一个念头终于渐渐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