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年和一位周顾带过来的医生一起进了手术室,重年不知道手术还需要多久,但双年进去了,她心里安定了不少,想起来母亲得到消息从家里赶过来,又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好几个小时,便叫她和周顾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姜母自然不肯离开,只是摇头说不饿。
重年说:“不饿也得吃一点,你要是把身体熬坏了,谁来照顾爸?”最后好说歹说,才劝动了母亲。她又请周顾帮忙在医院附近订一家酒店,等他们走了心里合计起钱来了。她这几年的工资大半也都存下来了,平时没有什么大的花费,觉得也是一笔钱,可是真碰见了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十几万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她想双年刚工作一年多,手里恐怕也没多少钱,最多几万块,两个人合起来也只有二十来万,根本不经用。这么一算,她顿时也为钱愁眉百结。
周顾回来的时候,也带了生煎包和粥给她吃。重年虽然口口声声劝母亲吃了才有力气,其实自己也是毫无胃口。她夹起一粒煎包吃,在北京口馋的时候,其实也想过这种家里的生煎包,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这时候吃到嘴里,味道没有变,却再也没有那种怀念得到满足的感觉。她食之无味地吃了几粒,还是把粥喝了。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红灯终于熄灭了。重年站起来看着陆续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一个手术帽边缘露出微白双鬓的老医生在周顾面前停下来,取下口罩说:“病人还需要在重症室观察几天,我会留下来看看。”
周顾说:“谢谢您,梁伯伯。”
梁瑞城拍拍他的肩,对旁边
的重年和姜母安抚似地点点头。重年连忙向他道谢。梁瑞城笑了笑,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家谦还没来?”
重年道谢的笑脸僵了僵,突然意识到这位周顾认识的梁伯伯或许也是沈家的世家。她很快平静地说:“他出差了。”只是没想到周顾也帮着说:“二哥这一向挺多事的。”
梁瑞城说:“你们哪一个不忙啊,现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都老了!刚刚手术室那小姑娘就厉害着,年纪不大,我手下那帮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赶得上,病人胸前的伤口就是她缝合的,我这么多年都没带到一个把伤口缝合得这么快又这么漂亮的学生!”
重年知道说的是双年,脸上终于又有了一丝微笑。双年一向是他们姜家的骄傲,从小到大见到的人无不夸赞,在她心里,没有人比双年更好。
周顾也笑,这一晚上郁结的眉眼舒展开来:“她是重年的妹妹双年,是魏伯伯的学生。”
“她就是姜双年?”梁瑞城恍然大悟,“魏长青那老东西老早就跟我炫耀了好几回,他运气就比我好。”
梁瑞城还在唏嘘,手术室门口终于传来一阵响动,是医护人员推着一张床出来了,双年也小跑步地跟在床边。
姜母头一个跑过去。重年心里一紧,连忙也跑过去,匆匆忙忙只看见父亲头上裹着纱布,一张脸上还有血迹。姜母只看了一眼,一双眼睛又泛红了,重年赶紧停下来拉住她:“妈,爸要去监护室。”
等父亲在重症监护室安顿下来,重年和双年好说歹说才又劝服母亲离开医院,明天再来看。姜母走出医院的时候,还频频回头。重年默然看着,忽然体会出来父母之间的深情,或许他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不过是要找个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这么多年相依相伴走过来,共同养育孩子,支撑一个家,经历生活的辛酸和喜乐,早已不仅仅只是过日子,而是骨血相连,不离不弃的家人。所谓夫妻,到头来不过是要相依相伴相濡以沫,大爱从来无言。
到了酒店后,重年才知道周顾为她们母女三人订了一间豪华家庭大套房。重年知道房价大概不菲,可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就好。她只是想着明天得跟周顾说清楚,房费和机票费都要算在她头上,虽然对他来说这些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可是她和双年都不能叫他花钱。
趁着母亲去洗澡,重年问了双年手里有多少钱,结果也和她预估的差不多。她不由得凝神坐在床上,想着该怎么办。
双年忽然说:“姐,你别担心钱了,我明天找人先借着吧。”
>重年怕的就是她找周顾借钱,连忙说:“你想哪儿去了?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我手里头带了点来,到时候不够,我再回去拿。”
双年其实并不清楚她和沈家谦这几年的实际情形,沈家谦当着她的面,从来是笑脸相迎,言笑晏晏,既是姐夫又是哥哥。所以双年只是咕哝了一声:“我是没多少钱,但我也不能在一旁看着啊,明天我先把我那点钱给妈吧。”
重年没做声。其实沈家谦曾经表无表情把她留在主卧室的那张信用卡又拿给了她,只说是家用,家里头的开销都花里头的钱,他会每个月定期存钱进去。重年接下了卡,只是从来没用过,因为也用不上。家里日常开销几乎都是桂姐管的,桂姐自然不会找她拿钱,只说沈家谦的秘书定期会结账。而奈奈的衣物赶着买的人一大把,沈家和在国外总是成箱的寄回来带回来,沈老太太除非不逛街,逛街也必给他买,每季还不等她出去买,衣物已经堆满了衣柜。她想着小孩子长得快,衣物多了自然是浪费,所以也很少再去买。剩下了她自己的花费,当然更不会去动那张卡。然而,离开家的时候,她慌乱中还是带上了那张卡。重年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拿上,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是做财务的,碰上了这种事,自然想得到要花钱,于是一股脑儿就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这时候真正要用了,才踟蹰了起来。然而她又万分清楚,她花沈家谦的钱总好过双年找周顾借钱,无论如何双年不能在这时候用他的钱。
第二天,重年去医院结算了头天晚上的手术费,再加上住院押金,她手里头的钱就去了一半了,而父亲还昏迷地躺在在重症监护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一天的费用下来至少也得大几千块。她心里清楚自己那点钱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天了,不由得拿出那张信用卡捏在手里,仿佛这样才找到了力气。骨气在生死面前,原来不值一文。
走出收费处后,她去了重症监护室。双年也和医生面谈完了,和母亲一起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却劈头就问:“姐,你手机怎么不开机?”
“怎么了?“重年这才记起来这回事,昨天上飞机之前手机就关了,后来忙乱着急一直也忘了开机。
“姐夫找你,刚刚我在医生办公室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马上过来。”
重年楞了一下,只敷衍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沈家谦果然来了,重年在酒店酒店房间接到了他的电话,只是短短的四个字:“我在大堂。”
当着母亲和双年的面,她若无其事地说:“我马上下去。”
沈家谦在大堂见到她的时候,素来神色漠然的脸上却浮现一丝讥笑:“你不用这么热情来迎接,我还晓得怎么上去。”
重年这几年已经习惯了被他漠视,尽管偶尔也有冷言冷语,她也听习惯了,不理也就完了,可是现在这句话听在耳里,却是极度刺耳,不由得看着他冷淡而尖锐地说:“沈家谦,如果你是来吵架的,那我请你回去。”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脸去不看他,忽然觉得筋疲力尽,父亲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而她和沈家谦却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这里纠缠不清。
沈家谦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向电梯间。到了楼上,见到双年和姜母,却还是好言好语地说了一番安慰的话。也许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倒下了,顿失依靠,而身为女婿的沈家谦此时又是唯一和这个家庭有关系的男性,他的到来仿佛也带来了巨大的力量。一直满面愁容的姜母在他的一番话里,首次勉强笑了笑,语气坚定的说:“我知道她爸爸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醒来的。”
其实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梁瑞城今天也对双年坦言这几天苏醒的机会不大,而昏迷时间越久自然也越危险。
沈家谦提出要去医院探望,现在也只能在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看,重年不想母亲去一回伤心一回,便独自带他去了医院。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沈家谦在玻璃墙前站了很久,重年看着躺在里面的父亲也心情复杂,最后忍不住说:“我们该走了。”
沈家谦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必要知道?”
重年不知道他没头没尾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的语气不含冷漠也没有讽刺,只是平静的问句,所以她问:“知道什么?”
“姜重年,你走的时候有想过跟我说一声吗?还是你忘了我也喊他爸?”
重年沉默,在当时那种状况下,她其实最先想到的就是双年,因为双年会有办法的,而沈家谦——即便她找他,他又会在哪里。这几年他仿佛在她的生活里越来越模糊,像他留给她的遥远而又模糊的背影一样,明明那么远,却又无处不在,走来走去仍旧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不知道是自己下意识的在刻意淡化还是因为逃脱不了只能逃避,渐渐地便只能不去想起,而遇见了事情,只会自己一个人想尽办法也不会想到找他——她怎么找得回来他,她又怎么喊得回来他的背影。
晚上的时候,沈家谦请梁瑞城吃饭,也叫上了还没离开的周顾,这顿饭自然是要道谢。重年坐在他身旁,看他向梁瑞城敬酒言谢,又诚心诚意地谢谢周顾特意跑一趟,虽然知道他面子上向来是顾足了,也极
尽周旋之能事,这顿饭对他来说也只是世交间的感情维系,算不得什么,可她还是在回来的车子里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不知道沈家谦听见没有,因为他一直微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似睡非睡,而车子里也在播放音乐,一直到车子停下,他睁开眼睛付给出租车司机车费后也没有回答。
周顾带着姜母和双年已经从前面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三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们。沈家谦走过去对周顾说:“你和双年今天晚上就回去吧,有我和重年在这里就行了。”
周顾的确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他只是看了看双年。双年却一脸忧虑重重,犹豫了起来。
重年闻言也微微诧异。她还没想过要双年这时候回去,毕竟她是出国拿到博士学位的堂堂正正的医生,对父亲的治疗有绝对的发言权,父亲需要她。
沈家谦说:“爸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我会想办法的,在这里也只能每天隔着玻璃看看,你就先回去吧。”
重年终于也劝了起来:“明天星期一,你学校和医院都丢不下,还是先和周顾一起回去吧,我在…我和你姐夫还有妈在这儿看着,有事情就给你打电话。”
大概是因为有沈家谦在,双年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只说:“那我们再留一晚,明天早上回去吧,今天也晚了。”
沈家谦下午来的时候已经订了自己的客房,在电梯里面的时候重年不免为难了起来。按道理她应该跟他回房,要不然母亲和双年定要生疑。在这种时候,她实在不愿意母亲和双年再来为她的事操心,可是和沈家谦呆在同一间房却又是另一种难堪。
正在犹豫间,电梯停在了二十八楼,周顾昨天订的房全部在二十八楼,重年下意识还是跟着走了出去。却没想到沈家谦也走了出来。姜母走出电梯忽然记起来问他:“家谦,你住哪间房?也是这一层?”
“妈,我就在楼上,我先送你们回房间吧。”
到了房间门口,姜母却极其自然地说:“那你进来坐一会儿,等重年把她的东西收一下,再和她一起上去吧。”
重年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收拾,来的时候匆忙,什么行李也没带,就是随身的包包。昨天晚上回酒店已经很晚了,梳洗用具索性用酒店现成的,也就是今天上午去才出去买了一些毛巾内衣之类的必需品,磨磨蹭蹭也几分钟就收拾好了。
沈家谦见她拿起了包包,便站起来说:“妈,双年,那你们休息,我们上去了。”
重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沈家谦率先跨进电梯,转身面对她时,却面无表情地说:
“要是不想去,你可以现在马上下去订一间房,我想这酒店应该还有空房间。”
重年仿佛没有听见,仍旧随后走进了电梯。
“我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一手按在开门键上阻止电梯门关闭,再次提醒。
重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原本觉得难堪的事在他一再“好心”的阻挠之下,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难堪。她看了他一眼:“沈家谦,你是在害怕吗?”
沈家谦怔楞一秒,才冷笑一声:“笑话,我怕什么?”
“不怕那就放手。”
他果然立即甩手,远远地站到电梯一角。
重年证实了心里的想法,却怔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刚刚不知不觉地用对付奈奈的方法来面对他,可是结果却是那么的相同。
进房间后,沈家谦便脱掉外套扔在床上,直朝浴室走去。重年在睡房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一张沙发式的躺椅,虽然不够宽敞,却也能勉强睡下去。可是问题是,在这样的暮秋初冬天气里,她还需要一床被子,或者是床单毛毯才可以入睡。她知道沈家谦向来不喜欢住酒店,更不喜欢酒店的床上用品,一旦出门在外会自带床单被套枕套。她从前给他收拾过行李,里里外外一堆的琐碎,什么都要讲究,自然是印象深刻。她看了一眼睡床,洁白的床单被套,却还是酒店的床上用品,于是想也没想便去衣帽间翻他的行李箱。令重年诧异的是,她只找到了一个小行李箱,打开后里头几乎全是她的衣物用品。她呆愣了一会儿,又逐个打开衣柜门,里头再也没有一件行李。
沈家谦走过来的时候,她的一只手还扶在衣柜门上。他大概没意料到她在这里,身上的浴袍带子还松松地垂挂在腰间,看见她了,又一把使劲拉紧,皱眉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的语气不耐烦,动作更不耐烦,几步就从她身后走过去。
“沈家谦,你没带行李?”重年看着脚边的行李箱问。
沈家谦顺着她的目光这才看见自己放在行李柜里的箱子已经拿出来了,声音又冷淡了下来:“你的东西是桂姐收拾了叫我带来的。”他探身过去伸手在箱子一边角落里很快摸出来了自己要的东西。重年只瞟了一眼,顿时调开目光不再看。他却仿佛故意似的,伸手提起那件男士内裤抖了抖,这才回答她:“这不是我的难道也是你的?”
她不理他的不正经,只是问:“你只带了换洗的内衣?”却没想到他漫不经心地紧接着反问:“那还要带什么?”大约是以为她不会回答,他一说完便抬脚朝浴室走,可是她的声音也几乎同时响起:“沈家谦,你的床单呢?”<
br>沈家谦脚步一顿,没好气地说:“要床单干什么?床上又不是没床单!”
他说到做到,洗完澡出来,果然直接掀开被子靠在了床头。等到重年洗完澡出来,睡房里只剩下一盏床头壁灯还亮着,沈家谦一动不动侧身躺在床上。她不由得站在房间里踌躇了起来,正在犹豫是不是穿上毛衣外套盖着浴袍在躺椅上睡下来,却听见他的声音冷冷传来:“我说了不碰你就是不碰你,你不用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来,你就算脱光了躺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多瞧一眼。”
这句话不是不伤人的,可是这几年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也听过,此时此地听到他又说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讽刺可笑,并不觉得难受或者难堪。她只迟疑了一下,索性走到另一边床位,一鼓作气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她从前睡觉向来是喜欢抱着枕头的,这几年和奈奈一起睡,怀里有了一团软软热热的心头肉,倒是比什么都管用,枕头就丢下了。可是现在奈奈不在,静了一会儿,又觉得怀里空荡荡,多年的老习惯又回来了,开始摸枕头。酒店的床上向来是好几只大大小小的枕头,她在床头摸索了一通,却没有找到,又记起来他仿佛讨厌一堆枕头在床头,应该是被他丢去床尾或者床中间了,于是转过身朝那边移了移,伸手探过去。刚刚把一只软绵绵的枕头抓在手里,没提防沈家谦忽然转过身来,不知道是隔得近,还是昏暗的灯光的衬托,那双墨黑的眼睛格外明亮,像奈奈大眼圆瞪着人的时候。
隔了一会儿,他才问:“你动来动去干什么?”口气自然也不好。她垂下眼睛,一只手还紧紧地捏住枕头的一角,声音不由得低下去:“我拿枕头。”
他却起身抓了一只枕头扔过来,声音冷硬:“睡觉!”
重年松了手,抱着扔过来的那只枕头,重又转身躺下来。过了一会儿,身后却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落到地上,越走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一直到迷迷糊糊要失去意识时,才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是身后的床铺轻微一震。她终于合上眼睛睡着了。

 

第三十七章 红尘几多梦 (中)

重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已经有了朦朦胧胧的亮光。大概天已经亮了,只是窗帘紧闭,所以光线显得昏暗。她动了动睡得酸软的身体,翻身想要坐起来时才看见有一只手横在她的腰间,身侧也感觉到了热热的体温透过睡衣紧紧贴着身体。她怔了一下,忘了要起身,只是头歪在枕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张脸。
他的额发软软的垂下来,又长又密的眼睫毛眯成一条线,她从来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睫毛原来这么长,像一尾又黑又密的羽扇,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遮住那双总是漠然看着她的眼眸。那些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睥睨不可一世…所有的她深恶痛绝的纨绔浮华统统被关在那双安然闭合的眼睛里,她看见的只是清晨熹微晨光里,他的头抵在她的枕头边上的睡脸。其实她很少这样看他,还是在这样近的枕头边,离上一回她看见他的睡脸已经不知道隔了多久,睡着了的他脸孔安详,越发显得眉目朗朗,嘴角却微微抿紧,带着脱不掉的稚气和天真,仿佛是那个永远住在男人心里没有长大的小男孩,而这一刻安然入睡的他,也只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小男孩。
重年在这一刻想到了奈奈,有许多早晨她睁开眼睛,看着奈奈睡得安然宁静的小小脸孔,前一夜那些被生活而扭曲压榨的绝望惶惑,甚至是梦里的失落怅然,总会在一瞬间荡然无存,渐渐地内心安宁——尽管外面风雨琳琅,现实苦涩而漫长,仿佛是永无止境的一日一日孤寂凄清的轮回,然而有了清晨枕边的那张脸,她也有了面对残破不堪的生活里那双漠然的双眸和他遥远而模糊的背影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却已经是她的全部。
她看着面前这张相似的脸孔,一模一样的眉眼,睡着了一样的孩子似的稚气,忽然心里一酸,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沈家谦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对上她恍然发怔的面孔,不觉也是一楞,神色迷茫而空白。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着他,却又被她眼底的专注和惘然击中,下意识伸手去碰触她的眼睛。在他的指尖刚刚触摸到她的眼皮时,她忽然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眼睫毛像羽翼扑闪着划过他的指尖,一阵颤动沿着指尖晕开荡漾。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样的颤动,尽管时移事往,他曾经也有过那么美那么好的夜晚。他仿佛触电似的朝后一弹,如同大梦初醒,翻身下床就开始找自己的拖鞋。
重年静静地看他伸脚套了两下,反倒踢翻了一只拖鞋。此时此刻,他当然是没耐心的,一把提起那两只拖鞋,赤脚走去了浴室。
这一整个早上,沈家谦的耐心都不好,连动作仿佛都变得笨拙
迟钝了起来。在楼下餐厅吃早餐的时候,还打翻了咖啡,他又没及时让开,于是一杯滚烫的咖啡几乎全泼溅到了他的腿上。
重年坐在他身边,也贱到几滴在毛衣上,却还是下意识抽了几张纸巾先递给他。姜母在对面惊呼:“烫到了吧?还冒着热气,赶快擦擦吧。”
“妈,没事,隔着衣服烫不到哪儿去,我去擦擦就行了。”沈家谦接过纸巾,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去了盥洗室。
双年和周顾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赶早班飞机走了,现在餐桌上就剩下重年和母亲两个人。 姜母看着重年,一脸担忧地问:“你们没吵架吧?”
“妈,我们吵什么架?”重年没事似的说。这几年她已经可以在父母家人面前若无其事地收起生活的千疮百孔。起初当然没那么容易,可是一回两回下来,渐渐地就没有那么难了,生活的表面仍旧热闹鲜活。
姜母仍然劝说:“他能马上赶来已经很好了,你也别怪他没陪你一起回来,有事绊住了总是有的。”大概是沈家谦这一早上心神不宁,状况频出,根本不像平日里的从容优雅,才令她如此想。重年何尝想不到,只是说:“我知道,他出差了。”
沈家谦从盥洗室回来时,裤子大腿上一片水洇湿的痕迹,他大概是拿湿毛巾擦了擦了事。姜母看见了就说:“等会儿吃了饭还是上去换身衣服吧。”
沈家谦却大方自然地说:“妈,我没带衣服来。”转过脸来看着重年,煞有介事地问:“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购物商场?”其实,酒店服务何其周到,这家周顾订的酒店又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房间的服务指南上有各大百货公司、商场、餐厅、游览名胜等等地址,只要一个内线电话,即可提供叫车服务,对贵宾自然会有专车接送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