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涣冷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淮阳王。”车三惊道:“是他?”宋璟咳嗽一声,道:“目下还没有证人、证据表明事情跟淮阳王有关,交代宗大亮办事的是羽林军校尉曹符凤,本史已经派人去并州追捕他到案。”
王之涣道:“曹符凤不过是个校尉,如何敢攀诬本朝宰相?如果不是淮…”辛渐急忙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再说。
车三却毫不忌讳,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声,道:“狗屁,贫道怎么会帮淮阳王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贫道恨他还来不及。”宋璟见他强硬,便发了一支签,道:“来人,打他二十杖。”
差役刚要拖倒车三,他又叫道:“等一等,等一等!贫道有证据,有证据,可以证明贫道不会写这封反信。”宋璟道:“什么证据?”车三咬咬牙,道:“当晚贫道曾经入河东驿站行刺淮阳王。”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王之涣道:“这不可能。那曹校尉口口声声说有两名刺客,现在大伙儿都知道了,一人是裴昭先,一人是突厥人阿献…”宋璟道:“他叫阿史那献,是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之子。”
辛渐等人这才知道阿献原来是突厥王子身份,他父亲在朝中任左威卫大将军,因欲举兵扶持武则天幼子李旦登基而被腰斩。
车三道:“什么献什么先,那晚贫道确实曾化装驿卒的样子混入驿站。当晚驿站人多,很是很混乱,又是军士又是驿卒,双方互相都不认识,混进几个刺客并不难。贫道听见有歌声,猜想那一定是淮阳王在寻欢作乐,所以循着歌声走,果见一名少年郎君正在厅中边饮酒边观看一名美貌歌姬跳舞,应该就是淮阳王武延秀。等那歌姬唱完一曲,淮阳王便叫她到身边,站起来拥着她回去房中,坐在床边调笑。正巧厅前卫士换班,贫道趁空持刀闯进去。本来就要得手,那淮阳王忽然扯过歌姬挡在了前面…”
王翰失声道:“原来你刺中的是赵曼。”车三道:“贫道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贫道见误伤了人,又见那小娘子死死瞪着我不放,外面又有人大叫有‘抓刺客’,一时也吓坏了,不及拔出匕首,转身就逃。出来厅外,见到一群卫士正围着两名男子乱打一气,居然也跟贫道一样,是驿卒打扮,不过用黑布蒙着脸,大约就是你们说的什么先什么献的,一片混乱,贫道趁乱溜走了。”
宋璟道:“淮阳王可看到你的面孔?”车三道:“贫道是去行刺,又不是作法,冲进去时当然要蒙住脸了。”
宋璟道:“那你为何要行刺淮阳王??”车三道:“这是贫道私事,恕不能奉告。”宋璟倒也不再追问,命道:“来人,去带阿史那献来。”
过了一刻工夫,两名兵士架着阿史那献进堂。他几日来饱受狱卒折辱,体力衰弱,委顿不堪,又因手足不得动弹,被各种鼠虫蚊蚁反复光顾,兵士刚一松手,便即瘫软在地。
宋璟见他灰白的面容上有许多斑斑点点的血胞,问道:“献王子生病了么?”阿史那献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宋璟命人除去他身上长枷,让他坐在地上,指着车三道:“献王子当日闯入驿站行刺时,可有见过此人?”
阿史那献冷漠地扫了车三一眼,既不回答“见过”,也不回答“没见过”。
车三忙道:“当日贫道可是在驿站见到王子和同伴被官兵围住。王子,你再好好看看,贫道见过你,你怎么会没有见过贫道?”阿史那献看也不看,道:“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没有看见还是想为车三遮盖。
宋璟见他桀骜难驯,始终不肯多开口说话,有意激将道:“献王子虽是突厥人,却在中原长大,自小封有爵位。尊父阿史那元庆曾率军西讨吐蕃,有大功于本朝。如今你非但不为朝廷尽忠,还行刺淮阳王,罪同谋反,这到底是何缘故?”
阿史那献闻言顿生怒气,道:“宋相公问我为何行刺?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宋相公,我父亲既有大功于朝廷,为何却被来俊臣诬为谋反,将他腰斩在神都?淮阳王武延秀纵马在浮桥上横冲直撞,堂堂前宰相裴炎夫人被挤落黄河,尸骨无存,相公有没有问问武延秀为什么?还有裴昭先,名门洗马裴之后,人都已经死了,还被官府砍下首级,将尸体悬吊在城门示众,相公有没有问问谢瑶环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相公,我爹爹在世时也常常谈论你,说你当得起‘疾风知劲草’五字,对你很是佩服。换作旁人来审我,我阿史那献也不愿意理睬,今日就告诉相公一句实话,我就算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反叛朝廷,我要反的只是这些为一己之私而滥杀无辜、诬良为盗的酷吏昏官。”
宋璟道:“献王子问的三个问题本史确实都回答不了,不过这番话足见你对朝廷忠心尚在,何不将经过情形原原本本说出来?事情或许还有和缓余地。”阿史那献摇头道:“我可不抱什么希望。我要说的刚才都已经说完了,再无二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璟几次问话,阿史那献果然只是充耳不闻,对他这样倔强的人刑罚全无用处,只好命人先押下去。
狄郊道:“等一等。”上前说了阿史那献在大牢被狱卒“特别对待”的事。
宋璟道:“原来如此。传本史话给典狱,命他好生照看献王子。”阿史那献冷笑一声,竟连替他出头说话的狄郊也不曾看一眼,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了出去。
阿史那献既不肯开口,车三无从证明自己当晚人在河东驿站,便道:“还有淮阳王和那位小娘子可以作证。”宋璟道:“那好,来人,速去寻找赵曼下落,派人去并州找到淮阳王问清楚当晚之事。将车三先关入死牢。所有涉及谋逆案的人均要单独监禁,不准探视,不得交谈。”车三道:“哎呀,贫道自称是刺客没人信,非要说贫道谋逆,真是冤枉。”
宋璟也不睬他,命人押他下去,又招手叫道:“狄公子,你们五位跟我来。”
狄郊、辛渐、王翰等五人跟着宋璟来到后堂。宋璟指着一旁的行囊箱道:“本史本以为铁证如山,今日定能审结此案,预备结案后立即动身返回京师,哪知道车三不但不肯招认,而且自己举出了决计不会参与的证据。来,几位都请坐下,谈谈你们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别拘束,别管我御史的身份。”
王翰等人本来就不是拘谨之人,依言随意坐了。宋璟见王羽仙不肯离开王翰身边半步,情状甚是亲昵,微感惊诧,却也不问。
王之涣道:“我们本来也以为今日一切都能真相大白,谁能料到竟有如此峰回路转!”辛渐道:“老狄曾经提醒我仿信者和凶器的主人都是左撇子,之间或许会有关联,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联系。”
宋璟问道:“几位觉得车三的话可信么?”王之涣道:“车三自承刺客之名是死罪,承认伪造反信依照反坐之法也是死罪,都是死路一条。而且前面一项罪名因为得罪的是淮阳王,岂会一刀便宜了他?只会让他临刑前遭更多的活罪痛苦,他本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认为他说的是实话。”辛渐也道:“嗯,我也是这么想。车三肯主动交代行刺来证明自己不会伪造反信,说明他爱惜自己的声名,不愿意背上助纣为虐的四个字。”
宋璟点点头,道:“车三所讲述的行刺一事有头有尾,有声有色,相信应该不事谎话。不过之前我已经派人详细调查过这个人,人品虽然不坏,可说他好话的人也不多,好赌成性,有钱没钱每晚必去赌坊,欠下不少债。你们觉得他会不会是因为一时贪心,为了那五块金子,咬牙仿冒了反信?狄公子,你曾提过行刺和仿信有关联,也许本身就是车三一人所为。”
狄郊犹豫道:“我是本案被告,方便发表意见么?”宋璟对其谨慎沉静深为赞赏,道:“狄公子已经被证明无罪,车三仿没仿信跟你没有利害关系,但说无妨。”
狄郊道:“我只是从机率上来判断,左撇子毕竟是少数,几十人中不过有一人而已。刺客案和谋逆案两件案子所牵涉进来的人,包括我伯父、庐陵王,以及裴昭先、献王子在内,也不过十来人,出现两名左撇子的机会并不大。”
宋璟道:“自从张道子先生指出伪造反信者是左手执笔后,我已经派本地差役打听统计出河东县城内所有的左撇子。这里有份名单,一共是三十七人,除了车三外,其余都跟黄瘸子没有任何关系,且绝大多数人根本不识字。当然,名单不全,肯定还有很多左撇子没有被留意到。”
车三的嫌疑确实太大——左手写字,五块金子,又是黄瘸子唯一的朋友,在听到辛渐等人调查黄瘸子时即将掘金预备逃走。王之涣也不得不承认,道:“所有的证据的确都指向车三。如果两件案子都是他做的,他又何必多承认行刺一案呢?”
王翰忽道:“为了名誉!自古以来,出了多少沽名钓誉之徒,手段层出不穷,不惜以死留名者不在少数。伪造反信和行刺淮阳王两项确实都是死罪,下场并无区别,可对车三的名誉就很不相同——他因为伪造反信罪名被杀的话,死后也是千夫所指,背负骂名;可是因行刺淮阳王被杀,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同,他就是众所仰慕的英雄…”
宋璟听他公然为刺客叫好,忙重重咳嗽了声,打断了话头,道:“王公子的话本史已经听明白了。嗯,既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车三,本史也只能依法办事,即使他不肯招供,依照众证定罪制度依旧要判他伪造反信,他既承认行刺,不过是多了一条罪名而已。”站起身来,道,“杨功,你命人将所有犯人带到公堂,本史要宣判。”
辛渐道:“宋御史不是已经派人去找淮阳王和赵曼了么,何不再多等一日?也好确认车三的话。”宋璟道:“我可以等,可身在洛阳的圣上不能等。”辛渐不解地道:“人命关天,皇帝为什么不能等?”狄郊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宋相公其实是想说庐陵王不能等。”
庐陵王李显已经因为反信一事被押回洛阳囚禁,这位当初因戏言要将天下送给岳父就被立即废掉的皇帝正再一次领略亲生母亲的冷酷无情,杀人的宝剑就悬在他头顶上,随时可能掉落。既然已经证明反信是假,追查捉拿伪造反信者倒在其次,难怪宋璟要着急赶回京师了。
宋璟正正官服,正要上堂,忽有兵士进来禀告道:“派去并州捉拿羽林军校尉曹符凤的人回来了,说半路遇到淮阳王一行,淮阳王不肯交人,说要捆了曹符凤当面交给相公谢罪。”
宋璟皱了皱眉,道:“淮阳王现今人在哪里?”兵士道:“大王护送着恒安王的家眷遗孤,行走不快,要明日才能到蒲州。”宋璟微一凝思,道:“那好,我就再多等一晚,明日动身回京。狄公子,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几位不如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咱们也好随便聊聊。”
他以堂堂御史中丞之尊,温言挽留小辈吃饭,王之涣等人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只有王翰锦衣美食挑剔惯了,认定州廨的酒食必定难吃,很不情愿,可也不好明说,只得悻悻跟着众人来到后衙的凉亭中坐下。
果如王翰所料,州廨的饭食极其难吃,宋璟只举著吃了几筷就放下了,起身走到栏边,仰望星空。众人见主人心情不佳,也只能跟着放下筷子。王之涣走过去问道:“御史可是有心事?”宋璟道:“嗯。你们来看那边。”辛渐道:“那是北斗七星。”
时逢月底,并无月光,深邃广大的天幕上只有点点繁星,仿佛一颗颗镶嵌在黑色锦缎上的宝石,闪烁着轻盈的光芒,圣洁柔美,毫不耀眼,却显示着生动的烂漫。
北斗七星居天之中,为天之枢纽。七星分别名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中国古代极为崇拜北斗七星,不仅因为北斗星君是传说中掌管人类阳寿的大仙,而且七星对应着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七政。也就是说,凡天地天地运转、四时变化、五行分布,以及人间世事吉凶否泰均由北斗七星所定。北斗一天枢星和北斗二天璇星连成一线,指的正是北极星。北极星号称至上天帝,被认为是阳气北极,极南为太阳,极北为太阴,日、月、五星行太阴则无光,行太阳则能照,所以是昏明寒暑之限极。而北极又维系着北斗,七星斗杓提携着整个星空旋转——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由此分辨出四方四时四季,成为民间百姓观象授时的基础。
王之涣道:“璇玑斡运四时,上及天子,下及黎庶,寿禄贫富,生死祸福,幽冥之事,无不属于北斗之统。而今在这号称天下之中的舜城,观看天上之中的北斗,当别有一番意味了。”
宋璟道:“天上璇玑,凡间万事。这尘世间世事人情,不停地交替变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代接一代地今来古往,可天上的北斗从来没有变过,一直在那里,就像人间的正义,虽然有时候会被乌云遮盖,可我们不能因为看不到光芒就认为它已经消失。璇玑悬斡,晦魄环照,只有正义才是永恒。狄公子,你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和压力,你可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狄郊道:“是,多谢御史教诲。”
宋璟道:“好,你们去吧,陪我这么个严肃的御史吃饭也没什么趣味,我就不强行拘你们在这里了。”命人将之前被曹符凤搜走移交给州司作为证据的五柄佩刀还给几人,又道:“明日审案,我再派人去逍遥楼叫你们。”
出来州司时,夜色已深,可衙门前还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原来白日黄昌已经在西门被当众杖杀,尸首拖回来摆在州廨前示众三日。这黄昌不但把持着本地赌坊,还放收高息利钱,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民愤极大。对他的死,几乎人人拍手称快,有人不惜远程赶来,就为专门看一眼他的尸首。
众人回到逍遥楼,久久回味宋璟意味深长的一番话,感慨万千,胡乱吃了些东西,也没有心思歇息,只聚在房中聊天,如此过了大半夜,将近天亮时才各自去睡了。
次日一早,楼前便传来剧烈的吵闹声。王羽仙最先赶出来查看究竟,才知道是几名辽东来的商人,拖家带口,要住进楼里。伙计却因为王翰之命,不肯放他们入住,是以争吵了起来。
王羽仙道:“蒲州客栈不少,他们为何一定要住进这里来?”伙计道:“娘子不知道,这两日蒲州来了不少辽东、河北逃难的人,客栈、邸店早就人满为患了。”王羽仙道:“逃难?逃什么难?”伙计道:“听说是契丹人举兵造反了,具体小的也不知道。”
王羽仙便命伙计放那些人进来住下,又叫住一名中年男子,问起究竟,原来是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举兵杀了营州都督赵文翙,声称要反掉武周,光复李唐,拥戴庐陵王重归皇位。王羽仙道:“呀,又来一个徐敬业。”忙奔回楼上,叫醒王翰等人,告诉他们契丹反叛一事。
辛渐闻言很是吃惊,道:“我们五个去年北上游玩到过营州龙城,在酒肆饮酒时遇到两名契丹大汉,跟他们拼酒,他二人同时喝,我们五个轮番上阵,最好还是喝不过对方,败下阵来。后来才知道其一人就是松漠都督李尽忠,另一人是契丹名将李楷固,都是血性豪气、淳朴好客的好男儿,怎么会突然举兵谋反呢?这其中定有缘故。”
特意下楼找了几名商人询问,果然问到此次契丹反叛另有缘由——去年辽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契丹部落发生了大面积的饥馑,百姓军士生活无着,贫苦无依,契丹首领李尽忠和孙万荣二人不得不向上级营州都督赵文翙求助。赵文翙刚愎自用,自恃是大周官吏,不但不对契丹军民加以赈给,反而视两位酋长如奴仆,大肆辱骂,由此惹恼了了二人,干脆拔刀杀了赵文翙,占据营州,起兵反周。这二人倒不是有勇无谋之辈,自知契丹孤弱,难以匹敌朝廷大军,特意打出了迎归庐陵王的旗号,据说河北、河东有不少对武周不满的人正聚集在一起,街谈巷议,大有伺隙而起之势。
辛渐回房将真相告诉同伴。王之涣道:“昔日徐敬业兴兵反武,意在匡复唐室,也是以迎归庐陵王为号召。听说那些日子里,朝廷三天两天都有特使赶去房州,生怕庐陵王与徐敬业勾结,或是被人救走。”辛渐道:“嗯,听说庐陵王日夜忧惧不安,甚至打算自杀一死了事。幸亏王妃阿韦阻止,才没有酿成大祸。后来又有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称手中有高宗皇帝御笔制书,召集豪侠往房州营救庐陵王,结果事败被杀。想不到契丹也会利用中原百姓不满朝廷的心理,打出了庐陵王的大旗。庐陵王本就因为反信案被押回洛阳,处境岌岌可危,这下怕是更难了。”
王翰冷笑道:“可惜淮阳王武延秀预先估算不到契丹会举兵反叛,还编造什么老狄勾结突厥谋反。”辛渐道:“这是因为契丹非但实力远不及突厥和吐蕃,而且素来对朝廷忠心耿耿,不想突厥、吐蕃那样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狄郊道:“若是在信中说成我和伯父勾结契丹,而今契丹起兵是实,假信也变成了真信,咱们这一干人,包括庐陵王怕是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王之涣道:“不知道宋御史是否知道契丹反叛之事?”狄郊道:“宋御史应该已经知道此事,所以他才着急赶回京师澄清狄相公勾结突厥谋反是子虚乌有,为的就是避免庐陵王的处境雪上加霜。”
王羽仙道:“不如我们一道去州司看看,你们几个都到过辽东,又见过李尽忠本人,也许可以给宋相公一些建议,好让他回去后转告朝廷。”辛渐道:“要解决这件事最容易不过,朝廷无须征发大军,只要派一名特使前往契丹,好生抚慰赈济,契丹人重信重义,自会退兵散去。”
王翰道:“我敢担保洛阳的那位女主一定不会这么做,她正要找个机会为侄子武承嗣树立声望,好立其为太子,眼下岂不是大好机会?她肯定要派武承嗣为主帅讨伐契丹,再多选精兵良将,务求必胜,不过是用昔日汉武帝倾天下精兵扶持戚族卫青、霍去病、李广利之典故。契丹虽然勇悍,毕竟只有数万人口,如何能与中原抗衡?等到武承嗣得胜,可就要被吹成居功至伟,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了。”
辛渐摇头道:“武皇未必会这么做。这是军国大事,岂能视作筹码、等同儿戏?一名使臣即可平息战乱,安定一方,无须劳师动众,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何乐而不为呢?武承嗣这样的人,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就算他平了契丹、平了突厥,就连吐蕃也平了,天下人也不会服他。武皇虽然年老,可并不糊涂,也不是一味袒护武家人,不然她这次为何选派宋御史来审理反信案?”王翰道:“我不跟你争论,将来你总会知道那位女主的见识。”
几人遂往蒲州州廨而来,刚走出不远,正遇到杨功。杨功道:“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车三已经主动认罪了。”
众人均不知道车三态度忽然如何转变,吃了一惊,忙询问究竟。杨功道:“今日一早天还亮,车三在狱中吵着要见宋相公,一见面就主动认罪,承认是黄瘸子拿着反信来找他,他同时看了狄公子原信和反信后当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黄瘸子催促得甚急,他一时贪图五块金子的重酬,就摹拟狄公子笔迹抄写了一遍反信。后来也很是追悔,不过却已经来不及了。”
王之涣道:“那他有没有说他昨日为什么宁肯说出行刺淮阳王之事,也不愿意承认反信一事?”杨功道:“他说诸武恶贯满盈…噢,这不是我说的,是车三的原话,他不想背上助纣为虐的名声而死。不过他在牢里一夜已经想通了,男子汉要敢作敢当,他不能因为一时的糊涂再继续错下去,他愿意认罪,而且表示要戴罪立功,指证淮阳王才是幕后主谋。”
王翰道:“嗯,想不到车三这个人贪财猥琐,倒是还有些担待。大家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却只有他公然说了出来。”
狄郊问道:“车三指证淮阳王可有凭据?”杨功道:“有,而且是非常有利的证据。”
原来车三除了临摹狄郊笔迹写了一封反信交给黄瘸子外,还将狄郊家书和反信原件各临摹一份留了底。他也知道事情重大,所以将两封信用油布包了,藏在院中槐树上的鸟窝中,是以之前杨功派人搜查竟没有找到。
众人闻言很是欣慰。之前宗大亮因为畏惧武氏势力,一直只提是受羽林军校尉曹符凤之命,不肯提淮阳王武延秀半句。就连杨功无意提到淮阳王时,也总为宋璟阻止,这自是因为宋璟生性谨慎,没有发现直接指向淮阳王的证据。而偏偏宗大亮也没有敢留下反信原件的仿冒件,倒是车三深谋远虑。通过这临摹反信原件的笔迹一定可以有重大发现,说不定可以直接与主谋武延秀联系起来。唐律有反坐之法,谋逆大罪当然要处斩,从者绞刑,诬陷人谋逆则要反坐,主谋处斩,从者处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