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仙道:“我问到黄瘸子既穷困潦倒,又好赌博饮酒,不但没什么朋友,就连邻居也不怎么喜欢他。平日里他也很少在家,要么在赌坊里混,要么在酒肆里饮酒。不过失火的那天晚上,黄瘸子在家中一边饮酒,一边开怀大笑,隔壁几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练儿一时好奇,趁奶奶还在熟睡,从床上爬起来,到他家窗下去偷瞧,看到他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抓着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辛渐道:“金子该是武延秀收买他仿冒书信的报酬。”王羽仙道:“嗯,桌上还有好几块金子,大约四、五块的样子,黄瘸子看得眉开眼笑。练儿看了一会儿,见他笑个不停,也觉得没趣,就回到家中继续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又听见隔壁有人声,似是黄瘸子在嚷嚷嘀咕着什么,又大叫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出来,却见黄瘸子家中一团红光。她开始只觉得好玩,就站在院中看究竟,等到大火升起来才知道是失火了,慌忙进去叫醒奶奶…”
众人闻言均吃了一惊。王之涣道:“你是说西门那场大火最先是从黄瘸子家烧起来的?”王羽仙道:“嗯,练儿是这么说的。”
王之涣道:“这么说来,我们…噢,是大伙儿都错怪阿献了,是有人故意纵火,要杀黄瘸子灭口。如果不是淮阳王武延秀的人,就是宗大亮自己。”
辛渐道:“宗大亮已经在失火前一天被关入河东县狱,他不可能放火杀人。也许这些人本来连宗大亮也要杀,不过碰巧他被关进了大狱,才就此逃过一劫。”王之涣道:“有道理,正因为如此,宗大亮自己大约也感觉到危机,所以才主动向宋御史招供,交出了那两封信。”
辛渐道:“可还是没有无名氏的任何线索。”王翰道:“黄瘸子这样的人,向邻里打听他是没用的,得去赌坊。好赌的人进了赌坊,什么底儿都漏出来了,那无名氏说不准是他的赌友也说不准,”辛渐道:“嗯,那明日一早咱们去赌坊问问。”
唐代律例禁止赌博,赌钱赌物的最轻也要杖责一百,赌吃赌喝不在此列,因而赌坊都是半地下经营。地方官府虽然也知道,不过经营赌坊的一般都是本地豪族恶霸,只要不太明目张胆,也不愿意多事过问。况且就连女皇武则天本人也爱好叶子戏和双陆,常以此与来臣下赌物赌事,因而叶子戏、双陆在京师长安、洛阳的权贵重臣当中极为流行,宰相狄仁杰更是此道高手。
次日一早,辛渐和王之涣带了酒食,先来到算命道士车三家,一是看望他伤势,二来顺道打听赌坊所在。车三这次受伤不轻,依旧卧床不起,闻言笑道:“郎君打听赌坊做什么?二位可不像是会进那种地方的人。”
辛渐道:“我们想找人打听黄瘸子的一点事,先生既也常去赌坊,可认识他?”车三道:“认识是认识,不过并不熟。咦,听说那晚刺客同党放火、他不是烧死了么?”辛渐道:“是。”
车三叹息几声,将赌坊的详细地址告诉了二人,又道:“不过此刻时辰尚早,赌坊还没有开张,二位郎君还是等天黑再去吧。”
告辞车三出来,王之涣道:“难道我们真要等到天黑么?现在可才是早上。”辛渐道:“如果无名氏真是黄瘸子的赌友,赌坊人多眼杂,不适合交谈。仿冒反信这等大事,岂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他们至少要寻个可以安安静静说话的地方。”王之涣道:“酒肆!”
二人遂寻来西门酒肆。所幸酒肆独立建在一棵大柳树下,与附近民居并不相连,未被大火殃及。店主刚刚拆下门板,预备开张。王之涣上前道:“店家,生意好啊。”
店主是个典型的生意人,甚是和气,应道:“托福。郎君请坐,我这就沽酒来。”
王之涣忙道:“我们不吃酒,只打听点事,店家可认得黄瘸子?”店主一听就很是生气,道:“怎么不认得?他还欠小店几百酒钱呢!这下倒好,他人死了,酒钱也没处讨要了。”
辛渐道:“黄瘸子平时都是一个人来这里饮酒么?”店主“啊”了一声,道:“郎君倒是提醒我了,酒钱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该去找车三要。”辛渐道:“车三?是时常在鹳雀楼前”店主道:“可不就是他!上次他跟黄瘸子来小店…”
忽听得有人笑道:“老宋,黄瘸子又是欠你酒钱没还吧?”说话间,一名四十来岁的大汉走了进来。
老宋道:“是啊,莫非黄瘸子也还欠黄郎的钱?”那姓黄的大汉道:“可不是嘛,他可是还欠我赌坊好几万钱呢,我正要叫人把他另一条腿也打瘸了,哪知道他却烧死了。”
原来这大汉就是赌坊的坊主黄昌,与黄瘸子同族。老宋似是对他很畏惧,只讪笑道:“是,是。黄郎稍候,我这就去沽酒。”黄昌道:“嗯,快去!还有,你将黄瘸子的酒帐算一算,我今日一并替他还了。”
老宋似是难以置信,愣了一愣,才道:“哪敢要黄郎替他还钱?”黄昌道:“嗯,我心情好,替他还了。”老宋便不再坚持,连声道:“是,是,多谢了。”急忙奔进去沽酒。
王之涣道:“黄郎可是黄瘸子的朋友?”黄昌笑道:“论起辈分,黄瘸子是我堂弟,不过朋友就说不上了。自打他败光家产,他哪还有什么朋友,他女人阿金不都离开他了么?”
辛渐试探问道:“那道士车三…”黄昌道:“噢,那个脏道士,他跟黄瘸子倒是一路人,走得很近。咦,你们是谁?打听这个做什么?”辛渐道:“不做什么,就是顺便问问。”
黄昌奇道:“最近怎么有这么多人打听黄瘸子的事?”辛渐道:“嗯,可能是因为他死了的缘故。告辞。”拉着王之涣出来,直奔车三家而来。
王之涣忽然重重一拍脑袋,道:“啊,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早该想到了。”辛渐道:“你是说车三与黄瘸子交好的事么?其实我们到蒲州的第一天,阿翰就曾经在赌坊附近遇到过车三,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怀疑过他。”车三明明常跟黄瘸子来往,适才却谎称不熟,自是心中有鬼。
王之涣道:“不是啊,我在车三房间见过他笔架上的笔,上面有很深的指印,他是左撇子。”辛渐道:“坏了,我们竟然还向车三打听黄瘸子的事,他知道事情败露,多半已经逃了。”
赶来车三家,一脚踢门进去,却见车三正蹲在院中槐树下,从一只酒坛中往外取东西。那坛子上满是泥土,显是新从槐树下挖出。他取出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黄澄澄的金块。
车三见到辛渐、王之涣二人重新回来,甚是尴尬,解释道:“这是…”王之涣咬牙切齿地道:“原来你就是无名氏。你…你为什么要陷害狄郊?就是为了这些金子么?亏得老狄还救了你,为你治伤。”
车三愕然道:“郎君在说些什么?”辛渐道:“先生既然不懂,就请跟我们一道去一趟州廨吧。”车三连连摇头道:“为什么要去州廨?我不去,我不去。”
忽听得门前有人道:“那可由不得你了。”说话间,宋璟侍从杨功带着一队兵士走了进来。
车三道:“你们这是…”杨功道:“来人,将车三拿下了。”兵士大声应命,不顾车三抗议,上前反剪了他手臂,押了出去。车三大声呼痛,叫道:“哎哟,轻点,我身上有伤,轻点…”
杨功又命人将金子、坛子用布包起来收好,再仔细搜车三家中,一件可疑的物品也不能放过。安排妥当,这才走过去笑道:“你们二位可是抢在宋相公前头了。”
辛渐道:“宋御史是如何查到车三头上的?”杨功道:“从赌徒身上下手。黄瘸子被打瘸后,是车三背了他回家,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他也是黄瘸子唯一的朋友。”王之涣道:“真是好险,若不是车三贪恋这些金子,只怕已经出城逃走。”
杨功道:“车三一贫如洗,家中如何能有这么几大块金子?”辛渐道:“应该原本是黄瘸子的。”当即将小女孩黄练儿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杨功。
杨功道:“好,我这就派人却黄瘸子家的废墟中找寻,若是找不到金子,那么车三就是当晚放火烧死黄瘸子、又抢走金子的人。”王之涣道:“他还是那位左撇子无名氏,房中的笔就是证据。”杨功道:“这点宋相公已经知道了。车三在赌坊掷色子,一向都用左手,所以被人讥笑为阻手阻脚,总也赢不了。”
辛渐道:“如今人赃俱获,这件案子是不是可以审理了?”杨功道:“应该很快了。我先押车三回去禀告宋相公,二位请先回逍遥楼等消息。”
出来院子,车三正五花大绑地被押在一旁,见辛渐、王之涣二人出来,忙叫道:“喂,为什么抓我?是因为那些金子么?那可是黄瘸子送给我的。”王之涣道:“你不是说跟黄瘸子不熟么?怎么他还会送金子给你?”车三这才无言以对。
回到逍遥楼,辛渐立即已经抓到无名氏的消息将告诉王翰和王羽仙,二人很是惊异。王翰道:“想不到这邋遢道士深藏不露,亏得老狄还救了他。”王之涣道:“我也是这么说。”叹息一回,但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下午时,忽有兵士奉御史中丞之命来请诸人。辛渐等人料到是宋璟要审理狄郊案,忙跟着兵士来到州廨。果见公堂上宋璟正襟危坐,正在审案。辛渐一眼认出那跪在堂下的人是早晨在西门酒肆见过的赌坊坊主黄昌,心下大奇,不知道他如何也卷了进来。
宋璟问道:“黄昌,你在黄瘸子家做什么?”黄昌道:“回相公话,小的跟黄瘸子本是同族兄弟,听说他在大火中烧死了,很是难过,所以想特意到他家中看看,睹物思人。”
宋璟道:“谎话!当年黄庄在你赌坊输了钱,不正是你派人打断他一条腿么?那时你怎么不念他是你同族兄弟?”黄昌无话可说,只好道:“小的说实话,黄瘸子欠了小的钱,小的听说他死了,钱没有着落,所以想到他家转转,想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够抵债。哪知道什么都烧没了。”
辛渐忽道:“宋御史,我有话要说。”宋璟道:“辛公子请讲。”辛渐道:“今天早上我和同伴王之涣在西门酒肆遇见黄昌,他脸上毫无悲戚之色,不但不为他堂弟黄瘸子之死难过,还自称心情好,主动替黄瘸子还清了酒帐。店主老宋可以作证。”
宋璟问道:“可有此事?”见黄昌不答,便道,“来人,去带酒肆店主老宋来。”黄昌知道难以抵赖,万一老宋被带来公堂,怕是有更多不利自己的事情抖露出来,忙道:“相公不必费事了,确有此事,小的承认便是。”
宋璟道:“这可合情理。黄昌,你既然想要向黄瘸子追讨赌债,甚至到他家废墟中翻找值钱之物,如何又主动替他还清酒帐?说,你到底在黄瘸子家找什么?”黄昌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忽见杨功疾奔进堂,手中提着一个布包,禀告道:“相公,找到了!”宋璟点点头。杨功将布包摆到堂中地上打开,却是四块金子。
王之涣道:“呀,这不是在车三家找到的那些金子么?”杨功摇头道:“不是,在车三家找到的五块金子我已经当作证物呈交给宋相公,这四块金子是我刚刚从黄昌家中搜到的。”
原来杨功从辛渐口中得知黄练儿失火当晚所见后,立即派人去黄瘸子家中寻找金块。兵士到达时,却看见黄昌正在废墟仔细翻找,当即起疑,将他捆来州廨。宋璟早听过黄昌其人其事,闻讯立即命杨功率人前去黄昌家搜索,竟然当真找到四块金子。
宋璟问道:“你这些金子从哪里得来得?”黄昌道:“这金子是小人自己的私物,是小的多年积蓄所得。”
宋璟命人将自车三家中找到的金子摆到一旁,众人一看,两堆金子的成色、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王之涣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辛渐恍然有所醒悟,心道:“难道当晚放火杀人的不是车三,而是黄昌?”
宋璟道:“你自己也看到了,这九块金子别无二样,肯定是一炉所出。本史猜想一共是十块金子,五块在车三手中,五块在黄瘸子手中。你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黄瘸子发财的消息,半夜来到他家中,趁他不备杀人夺走了金子。为了毁尸灭迹,又放了一把火。结果慌乱中遗失了一块金子,所以你手中只剩了四块。你回家后发现,心有不甘,所以今早又回废墟寻找,想找回那块失落的金子,对不不对?”
黄昌道:“冤枉,这四块金子分明是小人的私物。黄瘸子一向穷得揭不开锅,人所共知,他哪里会有这么多金子?”
宋璟见他狡诈滑头,铁证如山还抵死不认,便下令用刑。差役将黄昌拖翻在地,举杖朝他臀部狠狠击打下去。才打了三下,黄昌已然不能忍受,连连叫道:“别打了,小的愿招。”当即招认了杀人放火经过,果然一切如宋璟所言。
宋璟命书吏将供状拿到黄昌面前,让他过目画押。又道:“黄昌谋财杀人,又放火毁尸灭迹,大火蔓延开去,更害得许多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按律该处以斩首。因其人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特批杖毙在州廨前。”黄昌闻判,当即瘫倒在地。
宋璟道:“判司,你这就命人四下张榜,将黄昌罪行公告蒲州,再带往西门处公开行刑,以慰人心。黄氏赌坊即日关闭,黄昌所有家产充公为专款,用来赈济那些在大火中受灾的灾民。”判司躬身领命,带人拖了黄昌出去。
唐代为避免冤假错案发生,唐太宗李世民起制定了严格的复审制度,州县地方死刑案件均要由刑部复审,然后上报皇帝裁决。然自武则天登基以来,告密成风,因一言不慎被杀者不可胜数,酷吏来俊臣等人更是常常先杀大臣再编造口供,法制极其松弛。不过宋璟却不属于此类,他既是御史台最高长官,又有皇帝特使身份,自有决断之权。
辛渐、王翰等人亲眼见宋璟断案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又听见宋璟道:“来人,带狄郊上堂。”
片刻后,镣铐铛铛,狄郊被押了进来,不待差役呵斥,主动跪下。宋璟道:“堂下下跪之人可是并州晋阳人氏狄郊?”狄郊道:“是。”
宋璟道:“你可有派逍遥楼伙计张五往洛阳送信给你伯父狄仁杰?”狄郊道:“有。不过信件半路被人调包,成了所谓的反信。”
宋璟道:“辛渐可在?”辛渐道:“是,我人在这里。”宋璟道:“你可知道狄郊有意勾结突厥谋反一事?”辛渐道:“我跟狄郊朝夕相处,从来不知道有此事。”
宋璟道:“狄郊,你既有意谋反朝廷,为何不拉拢辛渐?”狄郊被问得莫名其妙,道:“我本来就没有谋反,如何拉拢辛渐呢?”
宋璟却不理会,道:“辛渐父亲辛武掌管大风堂,本朝兵器十之二、三出自他家,我中原武器之利远胜突厥,你既想谋反,怎么会没有想到通过辛渐来拉拢辛武?大风堂可抵得上十万雄兵。”
狄郊微一凝思,即明白他弦外之音,忙道:“御史明鉴,这反信是有人冒充我笔迹栽赃嫁祸于我,信中有个大大的破绽。”
宋璟道:“破绽在哪里?你指出来?来人,拿信给他看。”狄郊道:“不必,破绽不是信中写了什么,而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没写进去——诚如御史所言,辛渐尊父辛武掌管的大风堂可抵得上十万雄兵,我虽然愚钝无识,却还是明白这一点,若要谋反,最先要做的事一定是拉大风堂入伙儿。可反信中连突厥都卷进来了,却丝毫丝毫没有提及辛渐半句,可见起草信件之人当时并不知道辛渐身份,他首要对付的只是狄某一个。这愈发证明信是伪造,并非出自我本人之手。”宋璟道:“嗯,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书吏,你将这一段供词记录下来后重点标注出来。”书吏道:“遵命。”
宋璟又命带送信的伙计张五上堂,张五却不肯承认信件中途被人调包。宗大亮随即被带上堂来,供认道:“是羽林军曹校尉给了下吏一封反信,又命下吏找人监视逍遥楼的一举一动。张五背着行囊出来后就被盯上捉回,下吏许以重金,拿到了狄公子的原信,又找到黄瘸子,答应给他十块金子,让他模仿狄公子的笔迹抄写了一遍反信。再将新写好的信交给张五送去洛阳。”
张五大呼冤枉,道:“哪有这种事?驿长可不要愿望小人。”他抵死不认,自是知道一旦承认罪名就身败名裂,死且不算,家人还要受到牵累。宋璟便命人先押他下去,又问道:“反信原件和狄郊原信呢?”宗大亮道:“都被曹校尉留下的人要回去烧了。不过下吏怕将来事发后有口难言,所以当时命黄瘸子多仿了两封信,一封仿的是狄公子家书原件,一封仿的是狄公子笔迹的那封反信。”
宋璟道:“如此,已经足以证明狄郊无辜。来人,开了狄郊身上枷锁。狄公子,委屈你了,你先起来,站去一旁。”狄郊躬身道:“多谢御史。”
宋璟又问道:“宗大亮,你为何不让黄瘸子摹仿一封曹符凤交给你的反信原件?”宗大亮倒也干脆,老老实实地道:“下吏不过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若当真摹仿了反信原件,那可再没有后路可退,而且会招来杀身大祸。”
言下之意,无非是通过反信原件的笔迹难免会追查到淮阳王武延秀头上,这如同武延秀背上的芒刺,不除不快,他可没有这个勇气跟淮阳王父子做对。
宋璟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交给张五送去洛阳的那封反信和你手中的狄郊反信可是一模一样?”宗大亮道:“是。”犹豫了下,又道,“也不全是。下吏当时将两封信跟狄公子原信比照过,觉得有一封似乎更像些,所以取了那封交给了张五。”
宋璟命人带车三上堂,问道:“你可认识这个人?”宗大亮道:“认识,他是本地算卦道士车三。”宋璟道:“你可知道他跟黄瘸子的关系?”宗大亮道:“只听说他二人都好赌博,至于他二人是否有交情,下吏并不清楚。不过仿冒书信时,下吏一直从旁监视,黄瘸子倒是提了句:‘要是车三在就好了。’”
宋璟道:“黄瘸子仿冒书信时,你一直从旁监视么?”宗大亮道:“是。不过黄瘸子写到一半时说他得回家取自己的毫笔才称手,下吏就让他去了,等他走了才发现所有的书信他都带走了。下吏当时吓坏了,急忙赶去他家,却是没人,也没有人见他回家过。正四处找不到他时,他却自行回到我家,而且按下吏的要求,三封信都仿好了。下吏便如约将曹校尉留下的十块金子都给了他。他拿着金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宋璟点点头,命道:“来人,先押宗大亮下去,等判决时再带他进来。”宗大亮忙道:“宋相公可是答应过,要对下吏从宽处理。”宋璟道:“你主动招供,又交出了关键证物,本史既答应了你,自会有所考量。”挥手命人押走。
宋璟这才问车三道:“你可认得你面前的金子?”车三道:“认得。这是黄瘸子不知道从哪里得的,他给了贫道五块,自己留了五块。咦,怎么少了一块?”
宋璟道:“还有一块埋在黄瘸子的废墟中。车三,本史问你,黄瘸子为什么要给你五块金子?”车三道:“不为什么,大概就是有福同享的意思。”
宋璟道:“嗯,你不肯说,本史来说,是你仿冒了本史手中的这封反信。当时黄瘸子称回家取笔,其实是去找你,因为你仿人笔迹的水平比他高。本史看过你抄写的《道德经》,书法在本地应该还算不错。因为你帮了黄瘸子这个大忙,所以他才将金子分了一半给你。”
车三道:“什么反信?”宋璟便命人将两封反信举到他眼前,道:“这两封信内容一样,但笔迹却有细微差别,一封是黄瘸子本人执笔,另一封则是左撇子你的杰作。”
车三匆匆浏览一遍,大叫道:“贫道从来就没有见过这封信,这信是要陷害庐陵王和狄相公,贫道决计不会做这样的事,况且贫道根本不会仿人笔迹。”
王之涣道:“铁证如山,你何必再狡辩?你若不是心虚,为何要骗我和辛渐说你跟黄瘸子不熟?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着急挖金子出来,分明是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所以预备逃跑。”车三道:“不,不是这样,贫道知道黄瘸子的本领有限,却忽然得了十块金子,怕是来路不正,又见他人已经死了你们还在打听,生怕你们是要追回金子。”
宋璟见这道士说精不精、说傻不傻,面对如此多的证据还要强辩,不过是恃仗黄瘸子已死、死无对证,便下令用刑。
车三忙道:“先等一等!”宋璟道:“怎么?你可愿意招认?”车三道:“贫道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招认?等一等,先等一等,贫道想问问相公,到底是谁要陷害狄郊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