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郡见空空儿又是欢喜又是惊讶,愣在原地不动,催道:“你发什么呆?侯少府人不是在那里么?”空空儿“噢”了声,几步抢过去,叫道:“义兄!”侯彝笑道:“贤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又问道:“这位小娘子该是清娘的朋友吧?多谢你特意带我义弟来。”
第五郡道:“原来你跟空空儿结成了异姓兄弟。”侯彝点点头,问道:“请教娘子尊姓大名?”第五郡满面红晕,顽皮中露出了几分少女的羞涩来,道:“我叫第五郡。”
侯彝道:“第五这个姓氏很是少见,算是奇姓中的奇姓。”第五郡笑道:“是么?”侯彝道:“不过这个姓却有着千年历史,据说秦始皇统一中国时,齐国田姓皇族一齐逃亡,到郊外清点人数时,只剩下八人。为逃脱秦兵追捕,八人决定就此分道扬镳,约定各自以第一到第八为姓,可惜的是,只有姓第五的存活繁衍了下来。肃宗年间有一位宰相名叫第五琦,广德年间也曾任过京兆尹,不知道郡娘子是否知道?”第五郡笑道:“他是我曾祖父。”侯彝道:“原来是名门之后。”
空空儿一直不知道第五郡来历,这时才知道她前宰相曾孙女,但苍玉清只是郭府乐妓,她不但与其姊妹相称,而且言听计从,这在地位等级森严的唐代未免于情理不合。
苍玉清忽道:“郡娘,你可别太啰嗦了,侯少府还要赶着上路。”侯彝当即会意她不愿意第五郡多谈家世来历,便道:“侯某今日第一次与二位娘子见面,虽不知道二位身份,但既然能预先知道侯某今日奉诏出京经过这里,想来也不是普通人,定然为侯某获释出了不少力,这里先行谢过。”空空儿这才知道原来侯彝并不认识苍玉清。
侯彝还欲上前拜谢,苍玉清忙扶住他,道:“少府身上有伤,切不可如此。少府为人高义,感动了全长安的人,出全力营救的大有人在。我姊妹身份卑微,也只是有心无力,不过是跑个腿传个消息而已。”淡淡看了空空儿一眼,侧头叫道,“郡娘,快将送给少府的礼物拿来。”
第五郡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道:“金银珠宝少府原也不放在眼中,难以成礼。这是一瓶上好的金创药,想来对少府的刑伤会有些好处。”侯彝见那瓷瓶玲珑剔透,已是一件宝物,想,忙接过来谢道:“娘子有心。”
苍玉清知道侯彝有许多话要对空空儿说,便道:“少府,日后再见吧,你自己一路多保重。”侯彝道:“是,‘阴天闻断雁,夜浦送归人’,多谢二位娘子前来相送。”他所吟诵的“阴天”正是第五琦诗中名句,第五郡颜色大悦,似还有话要说,却被苍玉清一把拉走。
侯彝目送二女走远,这才对空空儿道:“贤弟,我奉诏今日之内必须离开京师,这里人来人往多有不便,通化门外有个长乐驿,我们去那里小坐几刻如何?”空空儿道:“好。”奉命监送侯彝去常州的随从欲让出一匹马来给空空儿,侯彝道:“不必,空弟还是与我一道乘车更方便。”空空儿便扶侯彝上车,自己也跟随跃了出去,不胜欣喜。
侯彝微笑道:“空弟是不是喜欢那位苍玉清娘子?”空空儿又是惊奇又是忸怩,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一点,却不知道如何被侯彝一眼看了出来。侯彝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她不是普通人,空弟若真娶了她,怕是从此要卷入不少纷争。”
空空儿不敢接口,忙问道:“那晚兄长被神策军带走,情形到底如何?”侯彝道:“那晚我被先是被抬到了大明宫紫宸殿,见到了圣上,圣上已经知道了我被御史台刑讯的事,问我为什么宁可自己忍受这样的痛苦,也要为刺客保密。我回答说:‘确实是我藏匿了刺客,我答应了要保护他,至死也不会说出他藏身之处。还请陛下不要向臣追问刺客下落,不然臣头上又多加了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那可就是死罪了。’”
空空儿道:“我在魏博一直听说当今皇帝阴险多疑,义兄这般说,他还有好脸色么?”侯彝道:“当今皇帝确实声名不佳,我当时也是存了必死之心。但圣上听了,只是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谈论此事。随即问了我一些对时事的看法,我没有想到会因祸得福,有这样亲近天子的机会,当即禀告了京兆尹隐瞒旱情、横征暴敛的事实,请求朝廷免除今年关中百姓租赋。圣上听说有十多个交不上税的平民被京兆尹当街杖死,深为震惊,良久无语。后来有内侍来请圣上就寝,圣上便命人去掉手铐脚镣,先将我留在宫中疗伤,后来我就一直被内侍软禁,直到今日,突然有中使来传诏令,圣上贬我为常州义兴县尉,限今日出京,且不得回家,不得对外人提起。我本待出了长安城再请人来请你出城相见,这样就不算违旨,没想到那位清娘子抢先一步,将你带到了城门必经之处。空弟,这几日外面情形如何?”
空空儿道:“有一件事非告诉义兄不可,当晚你被神策军带走后,我留在狱中想等你回来,结果那位胆大美貌的小娘子竟然穿着吉莫靴闯进皇城,打算救兄长出去。”侯彝大为惊讶,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她竟甘冒奇险,舍命相救,此情此义,不知道何时才能报答?”
长乐驿位于长安城通化门外东七里的长乐坡上,不知不觉说话间便已经到达,空空儿刚将侯彝扶下车,西面一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声叫道:“侯少府!侯少府!”
侯彝道:“我就是侯彝,尊驾有何指教?”骑士也不下马,道:“请少府在这里稍候,迟些我家主人要来相送。”侯彝道:“有心,尊主是谁?”骑士道:“主人名讳不敢擅称,务请少府稍候。”圈转马头,自绝尘而去。
侯彝便先进来驿站坐下,他身上刑伤都只是皮肉外伤,经宫中圣药疗治,痛楚已大为缓解。侯彝趁随从不在近前,低声道:“刘叉的安危就托付给空弟了。”空空儿道:“义兄放心。”侯彝道:“空弟不必再担心京兆尹就寻找李汶真凶一事逼你,他弄得天怒人怨,瞧圣上神情,未必对他满意。我有意提了李汶其实并不是死于刘叉一刀,死因至今不明,传说京兆尹认为他是死于宫中秘药之下。当时圣上听了脸色大变,嫌隙既生,李实京兆尹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了。”空空儿道:“可我已经答应了李实追查真凶,总要给他个交代。”
侯彝叹道:“空弟重信重义,真君子也,只是这样的性情,实在不适合呆在官场。”空空儿笑道:“小弟本来就是山野粗人,从来没有拿自己当官场中人看待。我在魏博为官,是因为答应了义母要为魏博效力十年,再过五年,小弟卸甲归田,又是平民一个了。”
忽听外面马蹄得得,驿站前来了不少人。片刻后,三名中年文士昂然进来,均是便服打扮,当先一人一身白袍,更衬得面色惨白浮肿,似是长期耽于女色所致,左侧一人正是监察御史刘禹锡,右侧一人身材矮小,容貌丑陋。
侯彝“啊”了一声,慌忙站起来,上前就要拜倒,他身上刑伤未愈,这一动立即牵动伤口,差点摔倒。那白袍文士忙扶住他道:“侯少府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普通人,仰慕少府侠义,特来相送。”侯彝道:“是。”白袍文士道:“我有几句话要私下对少府说。”侯彝道:“是。”回头向空空儿使个眼色。
空空儿道:“那小弟先出去了。”他虽不知道这些人身份,但见义兄对白袍文士恭敬异常,料来也是个大官,当即退了出来。院中有数名黑衣骑士,悄立无声,忽见空空儿携剑出堂,立生警惕之色,各自去手扶刀柄。侯彝的一名随从忙道:“他是侯少府的结拜兄弟。”还是有人抢进堂中看了一眼,并无异状,打了个手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等了半个时辰,才听见侯彝在里面叫道:“空弟!”空空儿闻声进去,侯彝道:“适才没有来得及为你介绍…”指着白袍文士道,“这位是李公子…”又指着那容貌丑陋的矮小文士道,“这位是王伾王相公,是当今书法大家…”空空儿很是惊奇,暗道:“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
侯彝又道:“这位是御史台刘禹锡御史,也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大诗人,多亏他当日在公堂上竭力维护,又及时禀报了圣上,侯彝才没有多受刑罚苦楚。”空空儿道:“多谢。”刘禹锡道:“你打算拿什么酬谢?”空空儿道:“御史想要什么?”刘禹锡道:“嗯,就拿你手中那柄剑酬谢如何?”空空儿道:“好。”这浪剑跟随他日久,多少还是有些感情,他拿出剑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双手奉了过去。刘禹锡哈哈大笑道:“你这个人真有趣,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了真。”伸手将剑挡了回来。
侯彝道:“我义弟为人单纯善良,刘御史不要见怪。”刘禹锡道:“哪里哪里,是我这个爱开玩笑的坏毛病改不了,不然侯少府膝盖何致受伤。”
那李公子道:“我们这就要回城了。这位郎君,不如跟我们一道回去如何?”空空儿明知道对方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平常人巴结都来不及,但自己却想再多送义兄一程,不愿意理会,只道:“这个…”
侯彝忙道:“空弟,李公子好意,不可推却。你我兄弟情深似海,来日方长。”空空儿不便当众忤逆义兄,道:“那好,我明年回峨眉山拜祭完师傅后,就去江南看望义兄。”侯彝道:“好,一言为定。”因李公子身份尊贵,他不能抢行,又道,“请李公子先行一步。”那李公子道:“好。”
出来驿站,李公子命随从让出一匹马给空空儿,一行人上马西行。空空儿回首张望,侯彝扶着随从站在驿站门口,正向他挥手,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临近通化门,人烟愈发稠密,道路两边有不少小摊小贩,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喧闹中自有一派安详的宁静。李公子生怕撞到了人,带头下马步行。空空儿看在眼中,暗道:“这李公子倒是个惜民的好官,难得。”
忽然前面一阵大乱,有人大声喊道:“宫市!宫市!”本来平静的摊贩立即大乱,慌忙去抢收自己的物品,手脚快的收拾好了掉头就跑,手脚慢的越着急越慢,各色果子、物品滚得满地都是。
随从见人潮汹涌,尘土飞扬,急忙上前将李公子带到城墙根下。空空儿尚不知道宫市是什么,见摊贩如捅了马蜂窝来回乱跑,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是官府要来查抄他们么?”刘禹锡叹道:“这是宫市,就是皇宫所买。”
眨眼间摊贩已经跑掉大半,一名青年樵夫赶着一头驼满木柴的驴,站在道中央茫然张望,大概是第一次进城,跟空空儿一样,还不知道宫市的厉害。只见一名黄衣宦官带着几名白衣男子自门中出来,四下略略一扫,一挥手,白衣男子立即上前围住那樵夫。一人道:“宫市,宫里要买你这些柴。”递了几尺绢给那樵夫,道:“这是木柴钱,收好了。”樵夫急道:“小的这么多柴,哪里只值这点绢?不卖,不卖!”黄衣宦官道:“不卖也得卖,你敢抗旨么?”
樵夫被宦官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给吓住了,呆了一呆,才嗫嚅道:“那好吧,柴你们拿走。”正要从毛驴上取下木柴,黄衣宦官道:“且慢!你得用你这头驴把柴送到宫内。”樵夫道:“那这几尺绢小的也不要了,请你们自己拿了柴走吧。”黄衣宦官道:“哪有这么便宜,就算绢抵了脚价钱,你进宫还要缴纳门户钱呢。”
那樵夫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摊贩望风而逃,他一退再退,终于忍无可忍,道:“我有父母妻子儿女,全家人都在等着我卖柴赚钱养活。如今把木柴给了你们,不要钱回家,你们还不肯,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上前一步,一拳打在那黄衣宦官脸上。他以砍柴为生,孔武有力,这一拳又出尽全力,那宦官仰天就倒。白衣随从惊得呆了,半晌才会意过来,一拥而上,扯住那樵夫扭打了起来。这些人人数虽多,却个个是绣花枕头,真干上架了,却根本不是那樵夫对手。
李公子诸人看得真切,李公子皱眉道:“这成什么体统?”刘禹锡道:“是,微臣这就去制止他们。”
却见城门涌出数名金吾卫士,连声喝道:“不准打架!”将一干人拉开,问道,“怎么回事?”宦官满面是血,爬起来道:“我是宫市中使,这樵夫不但抗拒宫市,还出人。”樵夫名叫于友明,忙辩解道:“是这些动手强抢木柴,还逼我用毛驴运柴,索要脚价钱、门户钱。”
那些金吾卫士也厌恶宫市,素与宦官多有冲突,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嚷道:“一齐带走,在城门口打群架,这还了得!有话回头再说!”一股脑将宦官、樵夫等全部押进了城门。
李公子道:“刘御史,你跟过去看看,可别让他们为难了那樵夫。”刘禹锡道:“是。”忙追进城去。李公子凝视着遍地狼藉,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空郎,你…”忽然脸色大变,仰天便倒。
空空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叫道:“李公子!李公子!”那书法大家王相公大惊失色,忙抢上前来,又掐人中又把手脉,却见李公子口吐白沫,人事不醒,脉搏渐渐微弱。空空儿心道:“莫非李公子有什么隐疾?”忙道,“快扶李公子上马,送他去宋清药铺救治。”王相公道:“不可以!”空空儿愕然道:“为什么不可以?”王相公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他说话带有浓重的江南口音,绵软亲柔。
忽听得有人道:“这人是中了毒吧?”空空儿抬头一看,竟是宋清药铺的学徒郑注,不由得惊讶万分,忙问道:“小哥儿可带有解毒药?”
郑注本是奉师傅之命来城外买药材,不料来迟一步,摊贩早被宫市惊散,正要回去时,听墙根下有人提到“宋清药铺”,好奇过来一看,见空空儿怀中所抱之人口吐白沫,随口一说中毒,便被空空儿当了真,忙摇头道:“没有,我师傅宋清药铺才有。不过这人看起来中毒已深,怕是来不及了。”
旁人听他一口一个中毒,不免又惊有疑,但听说他是宋清的弟子,不得不信。再见那李公子果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死相已露。王相公道:“完了!完了!”脚下一软,一跤坐到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些随从也是面面相觑,个个面如死灰。
郑注道:“咦,那里倒有现成的解毒药。”空空儿问道:“什么?”郑注道:“你看那里。”空空儿抬头一看,却见城墙上高高挂着一颗人头,正是被京兆尹李实杖死的欠税平民,面目早已经腐烂。
郑注道:“快,快,快上去看看,说不定有天河水!”空空儿道:“什么天河水?”郑注道:“就是死人骷髅壳里接的雨水,能治百病,能解奇毒,可遇不可求。前几日下过大雨,说不定真有天河水。”
空空儿一心要救李公子,心道:“虽不知道李公子是不是真的中毒,但他此刻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不如按郑注说的试一试,反正不过是死人头中的雨水,不会令他情况更坏。”当即道:“好,你们好好守着李公子。”先拔出浪剑,又向随从道:“借几把刀一用。”
随从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眼下六神无主,慌忙拔出刀到交给他。空空儿见这些人所佩之刀均是好刀,更料到李公子身份非同一般。当即奔离城墙几步,先将浪剑掷出,正好插到离地面两丈高的砖逢间,再依次掷出佩刀,搭成一道刀梯,逐渐靠近城头那颗人头处。他这番动静不小,早惊动了城墙上的卫士,当即弯弓搭箭,居高临下对准他,喝道:“别动。”一名随从忙奔到墙下,高高举起腰牌,叫道:“别射,是自己人。”
卫士尚迟疑间,空空儿已经拔身而起,一脚踏上浪剑,浪剑一坠,又借力一弹,跃上了上一把佩刀,如此几下飞跃,终于靠近城头,伸手取到了人头,又原路沿刀梯跃回,一气呵成,干净利索。
那人头头顶头皮早已经烂尽,头发垂掉在一边,然而里面头骨还真蓄有一汪天河水。空空儿也顾不得许多,扯下一片衣襟,浸入头颅中将水吸干,再奔回李公子,撬开他嘴唇,将衣襟中的水一点一点拧干滴入他口中。等了片刻,却是不见动静,回头问道:“这天河水当真能解毒么?”却早已不见了郑注人影。
一名随从哭丧着脸道:“这下咱们个个要被灭九族了。”空空儿道:“什么?”忽见大队金吾卫士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一名卫士指着空空儿道:“就是他刚才飞上城墙。”领头的中郎将验过李公子随从的腰牌,道:“原来是左威卫的人。不过这个人大白天在城墙上飞来飞去,多半就是前夜潜入皇城大理寺狱的飞贼,事关重大,少不得要得罪了。”命人将空空儿拿下。
随从道:“他不是我们左威卫的人,他是…”忽听得那李公子哼唧一声,睁开了眼睛。随从们大喜过望,慌忙围上前去,问道:“公子可还好?可是要回去么?”李公子点点头,只是哼哼唧唧说不出来话。随从慌忙抱他上马,又有人去叫王相公,道:“相公,公子醒了。”那王相公似是吓得傻了,没有任何反应,随从便也扶他上马,一行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竟无人再理会空空儿。
中郎将一时也不明所以,便命先带空空儿进城,金吾卫捕获的罪犯照例要移送大理寺狱关押,因空空儿适才展露了刀梯上飞跃行走的绝技,令人忌惮,手脚均被特意上了重镣。进来大理寺狱时,狱丞一眼认出了空空儿,奇道:“郎君犯了什么罪?”中郎将问道:“你认得他?”狱丞道:“认得,他就是那晚被飞贼挟持的魏博武官。”
中郎将这才知道空空儿不是当晚闯入皇城的飞贼。狱丞又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听说这人有些本事,京兆尹也请他帮忙查案呢。”中郎将心道:“这人大白天在城墙上跳来跳去,叫我们金吾卫颜面往哪里搁?既然他来头不小,不如将他交给京兆尹处置。”便命人押了空空儿来京兆府,正逢偶日,京兆尹实李人在递院,便先将他收监下狱,等明日李实来京兆府再做处置。
京兆狱虽是府狱,管理得却十分混乱松懈,不但看守远远不及大理寺狱那般森严,甚至比起井井有条的万年县狱也是大有不如。空空儿下午被关进来,直到半夜,也没有狱卒来派送饭食。同牢房的几人早饿得有气无力,还好意告诉他道:“这里就是这样,明日有顿饭吃就不错了。”
常人如空空儿这般际遇,早就怨天尤人、愤愤不平了,不过他本就生性恬淡,随遇而安,加上他所习武功是道家一派,讲究随屈就申,尤其如今侯彝已经转危为安,且离开了京师这个是非之地,着实令他欣慰。若真有什么不平遗憾之处,就是这狱中没有酒喝了。
到了半夜,空空儿已靠着墙壁睡着,忽然有狱卒开了牢门,闯进来几名黑衣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用木丸堵住他的嘴,再往他头上套了一个厚厚的黑布套,扯出来塞入囚车,用枷束住脖颈。
空空儿口不能言,眼不能视,身不能动,那囚车尺寸小于他身材,他只能屈身站在里面,难受之极。他曾听说木丸是京师处死罪犯的必备之物,昔日武则天大兴诏狱,铲除异己,有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临刑前当众揭露她在宫中的淫乱行为,为天后所忌,此后凡是法司施刑,必先以木丸塞罪人之口,令罪人无法说话,遂成惯例。空空儿心道:“这些人是来杀我的么?这未免不合情理,之所以要用木丸塞口,无非是害怕罪人临死当众揭发执政者丑事,这大半夜的早已经夜禁,街上空无一人,又要押我去哪里行刑?”
他看不分明周围情形,只依稀觉得车前有两名卫士提着灯笼引路,车左车右有不少人押送,却是屏声静气,不闻丝毫咳嗽声。出了光德坊后,车马转向了北面,一路不断遇到巡街的金吾卫骑卒,却未听到任何喝问声,想来车旁押送他的人中也有金吾卫士。
走了大约四个坊区,车子终于停下,有人将空空儿拖出车来等在一旁。只听见前面有人禀道:“大将军,人带来了。”有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颇为耳熟,似是曾与空空儿有过一面之缘的右金吾大将军袁滋。一阵人语低声交谈后,终于有一扇极重的门轧轧打开,众人挟了空空儿进去。他手足间镣铐叮当作响,在这寂静的黑夜煞是刺耳。
曲曲折折走了不少路,似乎进了一所大宅子,又跨过好几道高高的门槛,进来一个房间,有人将空空儿按到一张交椅中坐下,用绳索将他连人带镣紧紧缚住,再伸手掏出他口中木丸,却并不取下头套。房里早有一人,挥手命众人退出,问道:“你是魏博巡官空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