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既不出声,也不反抗,顺从地跟着上了车子。他满以为要被夷安公主送去廷尉府拷问,哪知道车到了直城门即拐向北面,到雍门出城往西,竟是往茂陵去了。
霍光大奇,问道:“公主要带我哪里?”夷安公主道:“去见我师傅。你阿兄正得宠,我知道廷尉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但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到茂陵东方朔住处,东方朔正与司马相如夫妇在书房说话,扼腕叹息李广之死。见夷安公主引着霍光到来,司马相如夫妇便退了出去。
夷安公主将事情经过说了,道:“霍光不肯说出背后主使他的人,所以我带他来见师傅。”
东方朔想了一想,道:“霍光,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阳安不仅杀了人,而且还是梧侯阳成延的后人。数年前,你兄长任羽林丞,曾从他藏身的地方搜出了长乐宫的秘道地图,皇上因而诛杀了他的全族。虽然阳安一直没有被捕获,但也是皇上志在必得的要犯。你知情不报,若是闹到天子面前,只怕你兄长骠骑将军也庇护不了你。”
霍光原先以为阳安不过是受江都王谋反牵连,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罪犯,却不知道他如何跟刘细君牵扯上干系,心道:“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说出细君的名字,不然不是让她死么?”
他曾听人说过执行死刑的过程,受刑者不分男女,都要被当众剥光衣服,趴伏在木板之上,然后由甲士用大刀或斧钺斩下首级,判腰斩者则拦腰斩断身体。淮南国翁主刘陵就是受腰斩之刑而死。他见过她在宣室侃侃而辩的样子,实在不能想象那般身份高贵又美艳伶俐的女子当着全长安人的面被脱掉衣服是何等的耻辱,大约不等重斧砍下来就已经羞辱欲死了。一想到这些恐怖血腥的场面,他愈发将嘴唇闭得紧紧的,虽然他知道这也许将给自己带来难以想象的严重后果。
夷安公主见状很是气愤,道:“我一向以为你是老实人,跟宫里的那些郎官不同,想不到你也学会倚仗兄长权势了。”霍光道:“这件事跟我阿兄无关。”
东方朔见他倔强,便道:“你实在不肯说也就算了。你去吧。”
霍光料不到对方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忙辞别出来。本想立即去董府找刘细君问个清楚,但转念想到东方朔足智多谋,定然派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好顺藤摸瓜找出刘细君来。不得不强忍心中焦灼,向陵邑卫卒借了匹马,径直回了北阙甲第。
司马琴心不知道夷安公主将霍光带去了哪里,一时也不敢惊动夫君,正在干着急,见霍光回来,才舒了一口气,问道:“没事么?”霍光道:“没事。”
司马琴心道:“你该知道东方先生的能耐,就算你不说实话,他早晚也有法子自己查出来。”霍光道:“那么阿嫂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司马琴心道:“不如将实情告诉他。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你再好好想一想。”
霍光回来后院,正要进去自己房间,忽见一名黑衣男子从兄长房中出来,不由一愣,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回过头来,却是用黑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在浓重的暮色中晶晶发亮。
霍光见到他手中包袱,这才回过神来,叫道:“呀,你是盗贼。你…你敢来这里?”
那男子笑道:“我的确是盗贼,不过这些都是你霍家欠我的,我只是来拿回我该得的。”从怀中掏出一件长绳般的物事往房上一甩,拉紧绳索,借力沿着廊柱走上房顶。
霍光只瞧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叫人捉贼。那男子见他傻傻地站在原地,哈哈一笑,道:“不妨告诉你,我是长安大侠朱安世。”纵身一跃,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霍光这才回过神来,叫道:“有贼!快来人捉贼!”
但那自称是朱安世的京师大侠早不见了人影,侍从也无处可寻。司马琴心仔细检查房中,失去了不少奇珍异宝,均是皇帝赐物。偏偏霍去病今晚要在未央宫欢宴,不能归家,她也不命人报官,只等丈夫回来再作处置。
司马琴心既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不如何着急追寻失物,围捕盗贼,霍光也就无所谓,反正家里金银珠宝多得是,多一包少一包没什么分别。他回来房中躺下,想了一夜:官府肯定已经对阳安展开搜捕,若是他被捕,以廷尉擅长株连的手段,迟早还是会牵扯出细君来。若是能在官府之前找到阳安,杀了他灭口,也许反倒能弥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到杀人,他起初也为自己有这个念头而心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阳安本来就是罪大恶极的罪犯,杀死他不过是除掉一害而已。遂决意将真相和盘托出。
次日一早,霍光派侍从到未央宫告假,自己赶来茂陵。正巧夷安公主也在东方朔家里,在场的还有阳安的内弟管敢和司马迁的侍妾随清娱,这随清娱正是被阳安杀死的平原郡商人随奢之女。
东方朔道:“霍郎官一大早赶来,所为何故?”霍光道:“我愿意将实情告诉先生,不过我有两个请求:一是请先生不要对别人泄露她的名字,二是我也想跟先生一起追查阳安。”东方朔满口答应道:“可以。”霍光遂说了刘细君之事。
夷安公主道:“啊,居然是细君,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东方朔道:“倒也是情理之中。当初阳安在西市杀人,差点杀死管敢,暴露了行迹。后来皇上又因为长乐宫秘道地图之事诛杀了他全族,逐捕极严,他却依旧能够逃脱罗网,一定是投靠了诸侯王。当时江都王刘建正好在长安,他投靠刘建,跟他回去江都国,朝廷势力有所不及,自然能够逍遥法外。想不到后来江都王谋反,被朝廷诛杀,他再次失去依靠。不过他为何要冒险来到京师,又为何偏偏要找细君借钱呢?”
正说着,宫中有使者到来,急召东方朔入宫。又见到霍光居然也在这里,不禁奇怪,道:“听说府上丢了许多贵重物品,骠骑将军大发脾气,城中正在搜捕长安大侠朱安世,霍君如何还在这里?”霍光道:“唔,我有事来向东方先生请教。”
东方朔道:“那长安大侠名叫朱安世?”霍光道:“嗯,昨晚那盗贼亲口告诉我的。”夷安公主道:“该不会就是那车夫朱胜的儿子吧?居然当了大侠?呀,师傅,他找上霍府,是不是因为琴心救过雷被?”
当初雷被为淮南王效力,害死了匈奴太子於单,又射杀了於单的车夫朱胜灭口,与朱安世有杀父之仇。以雷被所为,本来必然逃不过一刀,但霍去病因为妻子与其有旧,居然出面求情,令这小子躲过一劫。朱安世选择霍府下手,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东方朔道:“霍郎官不回家看看么?”霍光摇摇头,道:“我阿兄能干得很,用不着我费事。”
东方朔闻言一笑,道:“那好,我跟随使者进宫。劳烦霍君去向细君问清楚经过情形。公主,得辛苦你去一趟西市。”
夷安公主遵师命来到西市,找到樊氏刀铺,正遇到主人翁董偃,也在铺子里选剑。夷安公主对这位十三岁就成为馆陶公主面首的男子并不反感——虽然是靠侍奉公主才得以跻身权贵阶层,但董偃却与许多男子不同,对谁都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譬如他的外号“主人翁”,正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时的自称。也正是这种自信,博得了刘彻的好感,甚至在未央宫宣室设宴招待他和馆陶公主。
董偃见到夷安进来,果然只是淡淡招呼一声,便继续专心选剑。倒是店主樊翁听说进来的女子是当朝公主时,慌忙迎上来,问道:“公主要看什么,是刀还是剑?”夷安公主道:“我有些要紧话想问店主。”
樊翁被弄得云山雾罩,但还是不敢怠慢,忙引公主进来内堂。夷安公主道:“樊翁还记得七年前有个叫阳安的男子么?”樊翁道:“阳安?记得记得,就是皇上乳母的儿子,在西市杀了人,长安县、右内史、中尉先后派人来调查,老臣也做过证人,如何能不记得?”
夷安公主道:“那么樊翁可还记得他当初来店铺做什么?”樊翁道:“这个…老臣不记得了。应该是来买刀吧,来这里的都是来买兵器的。老臣不敢夸口,不过在这长安城里,樊氏刀铺可是响当当的名号,首屈一指。”夷安公主道:“这大伙儿都知道,樊家世传手艺,你曾祖父是韩国[7]最著名的工匠,后来又做了秦国的工匠,祖父、父亲、兄长都曾在本朝考工任职,我猜阳安也是慕名而来。他杀人的凶器是一柄金色的短剑,既有利刃在手,当不会是来买兵器的。”
樊翁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公主是东方朔先生的弟子,有这回事么?”夷安公主道:“嗯。”樊翁道:“那么公主可以回去问东方先生。当日阳安带着短剑来这里,跟起初他带着长剑来找老臣是一样的目的。”
夷安公主蓦然记起当日东方朔将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藏在外袍下,偷偷带出了长乐宫,当时虽觉匪夷所思,可她为正被迫嫁给那匈奴太子於单而烦恼,没有别的心思。后来问起一句,东方朔也称早将剑还回,不久后考工令磨剑,也未见异常,此事就此作罢。
樊翁见夷安公主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以为她早已知情,便笑道:“那两柄剑其实是一对雌雄双剑,剑上有机括,可以套合在一起,却不知道如何分散在东方先生和阳安两人手中。”
他是制刀制剑的名家,见过绝世利器,自然难以忘怀,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叹了口气,续道:“老臣曾听祖辈说过,前朝咸阳秦宫里藏有一对宝剑,一长一短,一雄一雌,是昔日铸剑鼻祖欧冶子送给得意弟子干将和莫邪的新婚贺礼,虽然名气不如湛卢、巨阙、鱼肠、泰阿这些名剑名气大,但却是欧冶子一生最得意之作。老臣的曾祖父曾经在秦宫中见过这对宝剑,形貌描述跟东方先生和阳安手中的金剑甚像。”
夷安公主心道:“樊翁没有见过高帝斩白蛇剑,不知道我师傅拿来的长剑是镇国之宝,那是高皇帝起兵反秦时用来斩断白蛇的利剑,当时秦朝尚未灭亡,欧冶子的剑应该还在秦宫中,高皇帝也只是个小小的亭长,是绝对不可能得到那对宝剑的。”当即笑道:“那绝对不是一回事,我师傅手中的宝剑可是金剑。”
樊翁道:“公主看不出来么?那其实不是金剑,而是极纯色的铜剑。长乐宫中的十二金人,名字是金人,其实也是铜人,只是看起来像是金色罢了。但炼出那种铜质的剑需要极高超的工艺,东方先生让老臣仿制一柄,老臣其实也是没有什么把握的。幸好后来东方先生又说不必了。”
夷安公主“啊”了一声,心道:“原来师傅上次盗剑,是打算让工匠仿制一把高帝斩白蛇剑的假剑,想来是预备用它引出阳安的。可阳安为什么又要做一把短剑的假剑呢?”一时难以明白,又问道:“那么樊翁后来见过阳安么?”
樊翁道:“没有,再也没有。他就来过一次,想让老臣按他手中金剑的样子再仿制一把剑,结果一出门他就杀了人,官府还找来这里。老臣因为事先答应过东方先生和阳安,绝不泄露造剑之事,因而也没有敢多嘴,只说阳安是来买剑。之后他被官府逐捕甚严,离开京师逃亡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冒险来老臣这里?”
夷安公主见问不出更多话来,便辞别出堂。董偃挑中两柄长剑,正要离开,见夷安出来,便让到一边,让公主车马先行。
夷安公主回到茂陵时,中尉王温舒正率领大批中尉卒包围了茂陵邑,不准人随意进出。这王温舒曾在张汤手下任廷尉史,在族诛郭解一案中出力甚多,由此得到皇帝宠信。但其人以杀立威,手段严酷,名声很差。
夷安公主对这类酷吏素无好感,下车质问道:“你们大张旗鼓地做什么?”王温舒道:“臣奉旨捉拿茂陵袁广汉一家。”夷安公主问道:“是因为袁广汉收留过阳安么?”王温舒道:“臣不知罪名,只知道皇上有命,不准走脱一个人。”
夷安公主心道:“阳安改名换姓,袁广汉如何会知道他是逃犯?仅仅因为收留过罪犯就要系捕他的全家么?”虽然不满,但令出自父皇,也无可奈何,驱车进来陵邑。
到东方朔住处前,里面琴声叮咚,正有女声幽幽唱道:
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
孤思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
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
汉风豪迈直爽,汉人每到动情之处,高歌起舞是常见之事。昔日汉高帝刘邦宠幸戚夫人,二人均擅长鼓瑟击筑,常常相拥倚瑟而弦歌,歌毕泣下流涟。皇帝都是如此忘情而无所顾忌,民间更是奔放,歌以述志成为汉代风尚。
这首《履霜操》[8]是周人尹伯奇伤怀身遭谗言诬陷之作,宛转幽怨,曲调凄凉。歌唱的女子声音虽然稚气,却唱出了曲辞特有的感伤,令人心醉。
自义姁去世,东方朔不再娶妻,家中除了两名服侍起居的婢女,别无女眷。夷安公主心念一动,暗道:“师傅久不抚琴,莫非弹奏的人是细君?久闻她是个小才女,琴棋诗书无一不通。”进来书房一看,果见刘细君席坐在琴座前,泪光涟涟。
霍光见夷安进来,忙解释道:“我们一直在等东方先生回来。我见房中有琴,遂请细君弹了一曲。”
夷安公主道:“细君的琴弹得真好,唱得也好。不过你小小年纪,不该弹奏如此悲伤的曲子。”刘细君道:“细君一时感怀,让公主姑姑见笑了。”
夷安公主道:“霍光问过你了么?”刘细君点点头,道:“如侯…我不知道他叫阳安,只知道他是我父王部属,几年前,父王派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向义父打听些事情。”
夷安公主陡然想起刘陵来,心道:“莫非刘建跟淮南王刘安一样,是有意将细君留在京师,想让女儿充当耳目,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等到细君长大,他谋反的阴谋便败露了?可为什么总有人说衡山王和江都王都是冤枉的?那被父皇派去守边的博士狄山甚至说淮南王刘安谋反的证据也不足。事实上,这三位诸侯王并未举一兵一卒造反,都是在朝廷派使者责以造反罪名时自杀身亡,大概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质疑吧。细君适才弹唱《履霜操》,莫非她心中也认为她的父王是遭人诬陷?”
又听见刘细君续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阳安。直到数日前他来找我,说…说他受我父王案子的牵连,还在逃亡中。昨日他又来找我,说需要一笔钱,正好霍光哥哥来,说愿意替我筹钱送给他。”
夷安公主道:“阳安没有说别的什么吗?细君,你一定要跟姑姑说实话,这很重要。”刘细君道:“他说…说我父王是被人冤枉的。”她毕竟年纪还小,长久以来沉重的心事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既然开口,就干脆说了出来,道:“他说我祖父第一任江都王死得就很蹊跷,因为皇上所宠爱的韩嫣被太后赐死跟祖父有关,所以皇上不喜欢家祖,也不喜欢家父,当初还有意选中我姑姑出嫁匈奴,幸好未能成行…”忽想到姑姑刘徵臣已经受父王谋反案牵连被处弃市死刑,若是当年出塞嫁给匈奴单于,说不定尚能活在世上,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
夷安公主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只得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多想了。”
正说着,门前有车马声传来,有人高声叫道:“东方先生回来了。”仆人、婢女忙奔出来迎接,扶了东方朔进来坐下。
夷安公主道:“父皇找师傅做什么?”东方朔道:“皇上命我协助右内史义纵查骠骑将军府中财物失窃的案子,不过我已经拒绝了。你们这两边呢?”
夷安公主大致说了经过,只略过东方朔盗窃高帝斩白蛇剑一节,道:“师傅既然早知道樊氏刀铺是条线索,为何要等到今日才让我去查问?”东方朔道:“我猜当日阳安去刀铺多半跟金剑有关,但他行踪暴露,母亲又服毒而死,失去宫中大援,必然会尽快逃离京师,再追查樊氏刀铺并没有用处。这次他再现京师,说不定会为金剑再去刀铺,看来是我想错了。”
夷安公主问道:“可阳安当初为什么要工匠仿制一柄假剑呢?”东方朔笑道:“这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典型的乱花迷眼的招数。当初在平刚,李将军和骠骑将军先后认出那柄剑,想来不少人都由此知道那剑大有来历,试图染指者也应该不少,他弄一把假剑乱人耳目,不过是要保护自己罢了。”歪头想了一想,叮嘱刘细君道:“如果阳安再来找你,你就告诉他,没有我,他绝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带他来见我。”
夷安公主道:“中尉正在系捕袁广汉全家,阳安怎么可能再回来茂陵?”东方朔道:“未必。他族人尽被诛杀,再没有人可以投靠,穷途末路下铤而走险也说不准。”让霍光先送刘细君回去。
等书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夷安公主才问道:“那么阳安冒险来到京师,到底想要什么呢?”东方朔道:“剑,高帝斩白蛇剑。他手中的雌剑要与雄剑合套在一起才能打开机括,我敢断定他一定是为了高帝斩白蛇剑。”
夷安公主吃了一惊,道:“怎么可能?高帝斩白蛇剑在长乐宫前殿中,他无论如何是得不到的。”东方朔道:“不一定,阳安比你我想象的能耐大得多。他的祖先是建造长乐宫、未央宫和长安城的梧侯,母亲又是当今皇帝的乳母,长伴太后左右,知道的宫廷机密极多。阳安以前懦弱不堪,但逃亡激发了他的潜力。你看,朝廷连郭解都追捕到了,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他。他在西市行踪暴露,便当机立断投靠了江都王,可见这个人极善于在夹缝中生存。”
夷安公主道:“那么师傅打算怎么办?”东方朔道:“等。本朝惯例,每十二年磨一次高帝斩白蛇剑,上次磨剑是七年前,再等五年,就该重新开匣磨剑。公主,你明日再去一趟西市,樊翁一定还留有图样尺寸,请他再造一对雌雄双剑。”
夷安公主虽然觉得仿冒高帝斩白蛇剑不是件好事,但之前在右北平郡误断随奢杀人,间接导致随妻自杀,她也有责任,因而十分了解东方朔多年来悔恨的心情,阳安不伏法,师徒二人始终不能安心,当即应了。
次日一早,夷安公主便进城赶来西市,却见樊氏刀铺前围了不少人,心中顿时一沉,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人答道:“樊翁全家都被凶徒杀死了。”
自漠北之战后,匈奴远遁漠北,不敢轻易南下。大汉边患解决,天下均以为从此国泰民安,人人可以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哪知道情况完全相反。皇帝因连年用兵,财政拮据,采取多种措施来增加财政收入:将盐、铁经营收归官有,不准民间煮盐和铸造铁器,百姓所用的盐和铁器均需要向官方购买。增加儿童口赋钱。以前朝廷对七岁到十四岁的儿童征收人头税,皇帝为弥补抗击匈奴战争的庞大军费开支,将起征年龄提前到三岁。又在原定二十钱外加收三钱,以供军马粮刍的用费,称为马口钱;又颁布算缗令,对商人和工匠征收财产税,商人税额为每二千钱纳税一算[9],工匠每四千钱纳税一算。
这些措施的确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但本质却是与民争利,极大地加重了普通百姓的负担,引起天下骚动。算缗令颁布后,许多商贾想方设法隐匿财产,以求少交税。皇帝恼怒下下令“告缗”,即要求百姓告发偷漏缗钱者,由杨可主持。为鼓励人告发,规定凡告发属实,奖给告发者被没收财产的一半。此令一行,各地争相告缗。中家以上商贾都被告发。朝廷派遣御史和廷尉正、监等分批前往郡国清理处置告缗所没收的资产,所得财物数以亿计,得到的奴婢数以千万计,大县田地达数百顷,小县也有百余顷,均被收归官有,被告商贾因此而破产。
不仅民间怨声载道,部分廉洁正直的大臣也对皇帝这一系列急于捞钱的政策大有微词。连一向以杀人狠毒著名的右内史义纵也认为告缗是典型的扰乱百姓,派出吏卒逮捕了主持告缗的杨可的使者。刘彻得知后大怒,以“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之罪命,将义纵弃市。
由于国库空虚,百姓生活贫困,民间私铸钱币之风盛行。皇帝于是与御史大夫张汤一起实行币制改革,发行两种新货币:一种是“皮币”,用上林苑中的白鹿皮制成,一张皮币价值四十万。另一种是“白金”,用银、锡制成。皮币造好后,刘彻向大农今颜异征求意见。颜异早年为济南亭长,以小吏起家,深知民间疾苦,道:“王侯们朝贺用的苍璧才值数千钱,而一张皮币就值四十万,本末颠倒,太不相称了。”刘彻很不高兴。不久,有人告发颜异对朝廷不满,刘彻派张汤审理此案。张汤本来就与颜异有矛盾,一心要借此置颜异于死地。后来调查得知,颜异曾与客人交谈,客人说起朝廷政令多有不当之处,颜异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略微动了动。张汤据此上奏,道:“颜异位列九卿,法令有不恰当的地方,不到朝廷陈述,反而在心里非议,是腹诽之罪,应判死刑。”于是刘彻诏令处颜异死刑。自此以后,有腹诽之法,皇帝杀人无须罪名,只凭自己的判断。公卿大夫人人恐惧,日益谄媚阿谀,以求保身,世风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