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战争中,卫青虽然胜利程度不逊于外甥霍去病,但却没有增加封户,其下属军吏卒没有一人因此而封侯。传说天子刘彻亦伤痛李广之死,是有意贬抑大将军功劳。与李广同时失期的右将军赵食其下狱问罪,被军正判处死刑,刘彻准其出钱赎为庶人。
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则风光无限,加封食邑五千八百户,部属右北平郡太守路博德等四人被封侯,从骠侯赵破奴等二人各加封三百户,校尉李敢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等,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
李敢是在封侯当日得知父亲因失期畏罪自杀的消息的,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事,一路疾驰回长安,亲眼看到李广的尸首后,才跪倒在地上,捂脸痛哭了起来。他的第二任妻子梅瓶扶起他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些安排大人的后事吧。”
梅瓶就是刘彻同母异父姊姊金俗的女儿,早先嫁给淮南王太子刘迁,因淮南王刘安有心谋反,太子身边不便有朝廷的人,所以令刘迁有意冷落她,逼得她自行返回京师娘家。梅瓶完全不明就里,见与丈夫复合无望,又由皇帝做主改嫁给李敢,反而因祸得福,没有卷入淮南王谋逆大案中。
李广已经七十余岁,算是汉人中的高寿者,又是死在战场上,当是死得其所。李敢只是不能接受父亲自杀而死的事实,抹一把眼泪,道:“有劳夫人多费心。”转身出堂,招手叫过跟随李广的任立政、管敢等侍从,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立政便说了前霸陵尉胡丰之子裴喜为父复仇、有意引军迷路失期之事,李敢听完半晌无言。
管敢道:“其实飞将军自杀主要还是因为…”任立政忙道:“其实就算失期判死罪,天子也会准予赎刑,主要还是因为飞将军不愿意受刀笔吏侮辱。”李敢闷不作声,好半天才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几名侍从遵命退了出来。管敢道:“裴喜固然该死,可若不是大将军排挤飞将军在先,有意调我们绕远东路,裴喜就是想捣鬼也没有机会。你为何不让我将实情告诉小李将军?”任立政道:“小李将军性格火爆,你告诉他实情,是想要他拔刀去杀大将军替父报仇么?这件事,谁也不准再提。”
忽听得有人问道:“是卫青大将军害死了祖父么?”
众人惊然转过头去,却见李广九岁的孙子李陵站在院中,身边还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亲弟霍光。
任立政忙走过去假意问道:“霍郎官又是来跟我家陵公子学习箭法么?”霍光点了点头,道:“不过我才刚刚知道飞将军不幸身故,正想要进去祭拜。”任立政道:“不忙,咱们先去后院比试一番射艺如何?”
李陵却不肯罢休,问道:“大将军为何要害祖父?”任立政道:“哪有这回事?陵公子听错了,我们是在说飞将军这次出战归大将军节制。”
李陵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心中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再追问,默默领着霍光进来灵堂。霍光跪在灵柩前磕了三个头,这才告辞出来。郎官五天一休假,他今日不当值,兄长大军尚未回京,便干脆来到董仲舒家,想顺路探访刘细君。
刘细君正站在门前,与一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交谈,见霍光骑马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男子便低下头,匆匆往东去了。
霍光知道刘细君素来不出茂陵,所交往的人极其有限,不禁好奇,问道:“那人是谁?”刘细君低声道:“是我父王的旧部。”
既是江都王刘建的旧属,行踪又如此诡秘,那么多半是逃犯了。霍光遂不再多问,简略寒暄了几句,就此作别。
走上中街,正遇到阿兄的岳母卓文君与东方朔一道散步。东方朔扶着拐杖,行走得十分迟缓,卓文君倒也耐心陪在一旁,二人一路交谈,似乎颇为惬意。
霍光忙下马上前参拜。卓文君对女婿和女婿的弟弟都不怎么喜欢,只淡淡一点头。东方朔道:“霍君怎么一身便服,不是来茂陵公干么?”霍光对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仰慕已久,忙道:“小子是来向李陵学习射箭的,不料想飞将军身故,遗体刚刚运回家。”
卓文君眉头一挑,道:“飞将军身故了?”不再理会霍光,忙命仆从搀扶了东方朔,转身往李广家赶去。
霍光骑马回到长安城,进来家门,院子中的红蓝花开得正盛,这是霍去病攻破河西时特意从焉支山带回来的,又亲手为妻子种植在院中,说是花开时可以淘出花瓣里面的红汁,匈奴人称为“胭脂”,专门用来美容。司马琴心也依言淘出红汁,却只当做染料使用,而今家里的楹柱都是用这种胭脂染成,别有一种天然风韵。
一名卫府的仆人刚好到来,说是今晚大将军要在府中举办家宴,特来邀请司马琴心和霍光参加。司马琴心因为丈夫军务繁忙,还没有班师回京,爱子霍嬗刚满一岁,不愿意离开孩子一步,遂只应允让霍光去参宴。
霍光有些难为情,其实说到底,他姓霍,跟姓卫的真的没有太大的干系。他跟这一大家子皇亲国戚扯上亲戚,不过是因为他跟霍去病是同一个父亲生的,而他阿兄的母亲卫少儿,正是抛弃他父亲的女人,霍中孺至今提起来还怨恨不已。但既然阿嫂要自己去,也只得满口答应。他自跟随霍去病来到京师,虽然皇亲众多,然而大多陌生疏远,兄长为人又苛刻严厉,颇有孤苦伶仃之感。倒是司马琴心对他嘘寒问暖,令他对这位医术高明的嫂子多有亲近和依赖之感,许多话也只敢对阿嫂说。
霍光逗了两下小侄子,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嫂听说了飞将军的事么?”司马琴心道:“我听到仆人们议论,说是飞将军延误军期,在军前畏罪自杀了。”
霍光道:“可是我听到…听到是大将军逼死他的。”司马琴心吓了一跳,道:“这话千万不能再说,知道么?你先去换衣服,准备去大将军府赴宴吧。”
霍光虽极不情愿,还是不得已换了衣裳出门。
卫青也住在北阙甲第,乘车转瞬即到。卫府谈不上宾客云集,只聚集了少数亲属。但宴席还没有开始,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李敢排开侍从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举拳就朝卫青脸上打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等到李敢第二拳出手时,堂中宾客才像油炸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叫的叫,喊的喊,嚷的嚷。数名侍从冲上来,死死抓住李敢手臂,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卫青一言不发,捂住脸匆匆跟了出去,片刻后又回到堂中,叮嘱道:“今晚的事,谁也不准传出去。”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了一块,声音依旧平和,但因为他大将军的身份,自有一股威严。卫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后,最后落在了霍光身上。霍光不得不应道:“诺。”
虽然李敢出现的时间极短,但卫府上下却由此笼罩上一层沉重的阴影。虽然霍光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但他的脑海中却反复出现李广的身形,他仿佛看见了飞将军死不瞑目的样子,令他不由自主地心悸起来。其他人的状况未必比他好,家宴最终不欢而散。卫氏一族自然对李敢以下犯上相当不满,但当晚居然有一个令卫氏欣喜的好消息传来——皇帝最宠爱的王寄王夫人病殁了。
自王寄得宠,卫子夫便失去了皇帝的欢心。以色事君,女子年长色衰便会失宠,这原本也正常,只是众人不明白为何皇帝会对一个痴痴傻傻的女子那样迷恋。王寄恩宠最浓时,就连大将军卫青声名赫赫,也在门客甯乘的劝说下主动送黄金为王寄之母贺寿。甯乘劝道:“将军之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为侯,是因为姊姊是皇后。而今王夫人得幸,而其家族不显富贵,将军何不以千金为王夫人母亲祝寿?”卫青遂以五百斤黄金厚赠王寄之母。王母入宫时将此事告诉王寄,王寄又转告刘彻。刘彻召卫青问明情由后,赞叹甯乘远见,拜其为东海都尉。史称甯乘一语得官。王寄入宫不久即为皇帝生下次子刘闳,愈发得到宠爱,一度威胁到卫子夫母子的地位。而今她突然病死,意味着卫子夫的皇后和刘据的太子地位又稳固了一层。
不日,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回到京师,风光无限。皇帝又特加设大司马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均为大司马,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相等。此后,骠骑将军宠遇日隆,连大将军也相形见绌,威势日日减退,卫青的故交、门客多离开他去投奔霍去病。
李敢殴打卫青之事并没有传开,李广下葬后不久,李敢便被皇帝拜为郎中令,接替了父亲的官职,堂而皇之步入九卿之列。大概刘彻的心中也略有不安,毕竟命卫青排斥李广的正是他本人。但李广之死远远比不上宠姬王寄病逝令他伤怀,皇帝食不香,睡不着,长久地在王寄住过的飞羽殿徘徊,形只影单,看起来十分可怜。
上任右内史汲黯因忤逆皇帝已被出为外郡太守,死在任上,新任右内史义纵举荐了一个名叫少翁的男子,称其会方术,能召鬼神。刘彻如获至宝,忙命人把少翁接进宫。少翁设坛作法,灯烛辉煌,笙歌喧天,折腾了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午夜时分,正值月圆,刘彻坐在纱帐重帷中,忽然烛影摇晃,一片朦胧中,隐约有女子身影翩然而至,模样神态若王寄之貌。刘彻大喜过望,连忙趋前审视,可惜身影又徐徐远去。刘彻思念王寄的心思更难以排遣了,时常借酒抒情,低吟浅唱:
是耶!非耶!
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词曲生动地表述了等待与王夫人相见的忐忑心情,颇有多情天子的风采。
这一日,平阳公主入见,刘彻留姊姊在渐台宴饮,召协律都尉李延年奏唱新曲。
李延年即是之前收留关东大侠郭解黄棘里李翁的长子,郭解被族诛,他受腐刑当了宦者,在未央宫中为皇帝养狗,地位最为低下。但他相貌俊美,精通音律,擅长歌舞,一日忘情时浅唱低吟,被天子听到,大为赞叹。正好刘彻想改革郊祀之礼,大规模扩建乐府机构,遂令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掌制乐谱、训练乐工、采集民歌。
李延年擅长采集各地民歌来创设新声曲调,奉召来到渐台后,当即献上一支新曲。只听见琴声咚咚,如清风泠泠,分辨不清是什么曲子。渐渐地,音调激越起来,听得人颇为心喜。那曲子却又转为平和温熙。李延年这才婉转唱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词曲均极符合皇帝当下的心境。刘彻极为感慨,连连摇首叹息说:“世上果真会有如此美貌的佳人吗?唉,佳人难再得。”平阳公主忙道:“陛下有所不知,都尉君歌中所唱的美人其实意有所指,李都尉的妹妹李妍,正是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人。”
刘彻立即下诏令李妍进宫,一见之下,果然琼姿花貌,群芳难逐,且能歌善舞,丰盈窈窕。刘彻大为倾心,当场册封李妍为“夫人”。自此,李妍深得宠幸,犹在昔日王寄之上。引荐李妍进宫的平阳公主和李延年也各有赏赐。
平阳公主又趁机为自己与前夫曹寿所生之子曹襄求娶卫长公主。卫长公主则是皇后卫子夫的长女,是嫡长公主,身份比夷安公主这类庶出的公主要尊贵许多。刘彻满口答应,不日即以卫长公主下嫁平阳侯曹襄。
李妍柔情绰态,奇服旷世,艳绝一时。她喜画八字眉,刘彻便让宫女们都跟着描画这种眉式,于是八字眉成为长安风行的眉式。有一天,刘彻到李妍宫中,忽然觉得头痒,于是顺手拔下李妍头上插的玉簪搔头。于是宫中人人都学李妍的样子,在头上插一支玉簪,一时长安玉价陡升。
刘彻几次兴兵,终于击垮匈奴,报了九世之仇,文治武功震古烁今,又得到绝世美姬,只觉得人生至此已经达到极致,若是能与鬼神相通,那么便再无憾事。又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极多,入宫也待为上宾,请其行方术代通鬼神,好求得长生不老。
和亲也在这个时候被重新提上日程。匈奴伊稚斜单于派使者来到长安,好言好语请求与大汉和亲。刘彻下诏廷议,大臣们大多认为匈奴已是穷途末路,不配求娶公主,而是该向大汉俯首称臣。只有博士狄山赞成和亲,并说兴兵动武会让人民困贫。
御史大夫张汤不屑地道:“臣认为这是愚儒的无知看法。”狄山道:“臣虽是愚儒,却总算是愚忠,不似你御史大夫张君,是诈忠。张君智巧足以拒谏,奸诈足以饰非,专用机巧谄媚之语,强辩挑剔之词。喜欢无事生非,搬弄法令条文,内怀奸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举出张汤借淮南王、江都王谋反案大诛异己、牵连无辜的例子。
刘彻见张汤抵挡不住,忙问道:“朕若派卿去治理边郡,卿能否像当初飞将军驻守右北平郡那样,做到让匈奴秋毫无犯吗?”狄山道:“不能。”刘彻道:“那么治理一县呢?”狄山道:“也不能。”
刘彻又问道:“那一鄣[5]呢?”狄山见天子目光严厉,言辞步步紧逼,这才开始害怕,不得不回答道:“能。”
于是刘彻派狄山去边塞,负责守卫最前线的鄣,又派丞相长史任敞出使匈奴,拒绝和亲,令伊稚斜单于称臣。伊稚斜大怒,扣留任敞,发兵攻打边郡,正好打下狄山驻守的鄣,狄山也被匈奴人砍下首级。
张汤以刀笔吏出身攀上三公高位,当上御史大夫,本就惹来许多非议,又连兴大狱,死在他手中的人无数,不断有耿直人士上书,请求罢免张汤。自狄山一事后,朝中无人再敢与张汤作对。他遂得以大展拳脚,主持造新币,行算缗,权势甚至在丞相李蔡之上。
匈奴的和亲虽被拒绝,但另外的一门和亲却被提上日程。当年张骞归汉之际,曾向刘彻献计:西域有强国名乌孙,实力远在大月氏之上,是西域国家中唯一能与匈奴相抗的国家。如果联络乌孙王,将原来匈奴浑邪王的地盘封给他,缔约和亲,等于砍断匈奴的右臂。而乌孙一旦领头,西域的那些国家也会争相与汉结交。
刘彻当初听到计策就已经心动,只是当时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尚在匈奴人控制中,联络乌孙极不方便,而今河西已尽归入大汉版图,通往西域的大门完全打开,遂决意再派张骞出使西域,并发布诏书,公开招募出使乌孙的勇士。当年张骞也是以郎官身份主动应募,方才成就一代功业。朝野中欲效仿他的人不在少数,报名者极其踊跃。
霍光和李陵都很心动,想加入这次出使的队伍。但李陵新丧祖父,有重孝在身,霍光则是刚刚向兄长霍去病提到此事,便被断然拒绝了。
霍去病道:“大丈夫即使不能驰骋疆场,也该在朝中辅佐君王,出使胡地不是你该做的事。”
霍光闻言很是郁闷,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武不能挽弓,文不能拟诏,也就是这两年,才开始跟着李陵学习箭术,跟阿嫂读一些书。他心情不好,不愿意留在家里,便独自骑马来到茂陵。本欲去找李陵,到大门前正好遇到一身斩衰的李敢,被这位新任郎中令狠狠一瞪之下,竟连进门的勇气也没有了。
只好又来到董府。刘细君站在门前,正与霍光上次见过的那名中年男子交谈。霍光一直远远望着,等那男子离开,才策马过去。
刘细君看见他,便叫道:“霍光哥哥。”这是霍光最喜欢听的声音。他翻身下马,过去问道:“那人又来了么?他…应该是逃犯吧。”刘细君道:“嗯。”
霍光见她神色,猜她不愿意举报这人,劝道:“虽说茂陵不比城里那般森严,可你还是要小心些。”刘细君道:“他…他是要找我借钱逃亡。”霍光道:“原来是这样。要是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替你借给他的。”
刘细君歪头想了半天,揣度自己的确没有能力相助父王旧属,便应道:“好吧。”霍光忙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刘细君:“他叫如侯,就住在茂陵大户袁广汉的家里,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霍光来京师已经两年,对一些著名的人物和掌故多少有些了解,心道:“这如侯既然能与袁广汉这样的富豪交结,还需要找细君借钱么?况且她早已经不是江都翁主了,既没有封地,又没有食邑。”但他得刘细君信任,很是欣喜,不愿当面忤逆她,便道:“好,我这就去找他,问他想要多少钱。”又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要再跟他来往了。”刘细君道:“嗯,他说他只是要路费,拿了钱就会立即离开这里。”
霍光来到袁广汉的豪宅,请门仆通报找如侯。门仆不知道他是骠骑将军的弟弟,见他相貌普通,土里土气,不爱理睬,只道:“如侯出门还没有回来。”
霍光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便道:“等如侯回来,请告诉他,有人托我将一笔钱转交给他,请他直接来北阙甲第找我,我叫霍光。”
那门仆一听见“北阙甲第”四个字,立即换上蜜糖般的笑容,道:“足下姓霍么?不知道是甲第哪一家…哎呀,莫非是骠骑将军府上?”
霍光点点头,不再理会那前倨后恭的门仆,上马自回来城中。
到甲第时,正见到霍去病意气风发,前呼后拥地带着大批骑从出门,霍光慌忙退到一边,生怕被兄长看见。其实除了敬畏外,他也很羡慕兄长,才二十一岁年纪,就已经是举国敬仰的英雄,大汉立国,还未有如此年轻便跻身三公[6]者。艳慕之余,不禁心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天就好了。可是兄长自幼长在皇宫,被天子精心栽培,学习文才武略,骑马射箭,付出了多少汗水,又有天子力捧,始有今天的成就。而自己不过是个平阳来的傻小子,不会武艺,不会读书,又拿什么跟兄长比呢?别说三公九卿,今生今世能当上二千石的大官就是万幸了。”一想到阿兄风光无限,自己却是如此窝囊无能,不免怏怏满怀。等一行人走远,这才进门。
司马琴心听说二公子回来,忙迎出来,问道:“你去了哪里?适才你阿兄还责备侍从,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霍光道:“出了什么事?”司马琴心道:“听说长安城中不安全,有匈奴刺客。襄城侯刚刚被人刺杀了,弓高侯也受了伤,他们就住在北阙甲第呢。你可别再一个人单独出门了。”
弓高侯韩则是韩王信的曾孙,襄城侯韩释之则是韩王信太子的曾孙,两人的祖父韩颓当和韩婴在文帝十四年自匈奴投奔大汉。韩颓当庶出的孙子韩说因跟随卫青出击匈奴有功,封龙额侯。
霍光很是奇怪,道:“弓高侯和襄城侯不过是世袭爵位,既然是匈奴刺客,为何偏偏要行刺他二人?要动手也该找…”他及时将后面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吞回肚子里。司马琴心却已猜到他后面的话,道:“所以才叫你出门一定要带上侍从。”顿了顿,又道:“听说刺客是匈奴使者的随从,与韩家有不解私仇。”
话音刚落,便见夷安公主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道:“琴心,你家小叔子勾结奸人…”忽见霍光也在场,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司马琴心愕然道:“霍光犯什么事了么?”夷安公主道:“那好,我就直说了,霍光,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如侯的人?”
霍光心道:“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么?莫非这如侯是什么了不得的通缉要犯?”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谈不上认识。”夷安公主道:“你不认识他,居然还主动去找他?我告诉你,这如侯就是大乳母的儿子阳安。”见霍光满脸茫然,料想他也不知道阳安是谁,只得继续解释道:“当年阳安在右北平郡杀了平原商人随奢,割下首级,我和师傅误断是随奢杀人,结果导致随奢妻子上吊自杀,我师傅曾发誓要让阳安血债血偿,你快些将他交出来。”
原来那去董仲舒家中找刘细君索要钱财的中年男子如侯就是阳安,他辞别刘细君后即离开了茂陵,却在咸阳原古道上凑巧遇见了夷安公主,擦身而过。夷安公主起初只觉得这人面熟,等回过神来时,阳安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推测阳安是自茂陵出来,忙赶来向守卫陵邑大门的卫卒询问。卫卒听完形貌描述,道:“那人是袁广汉家的食客如侯。”夷安公主追来袁广汉家,门仆说如侯出门未归,又提了骠骑将军的弟弟霍光刚刚来寻过如侯之事,这才一路追来北阙甲第。
霍光闻言很是吃惊,道:“我真的不知道阳安在哪里。老实说,我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未看清。”夷安公主道:“那你还上赶着给他送钱。托你送钱的人是谁?”
霍光心道:“上次江都王谋反案差点牵连到细君,我若是说出细君的名字,她可就再难活命了。”
夷安公主见他沉默不应,气急败坏,上来扯住他衣袖,道:“跟我走。”
司马琴心忙叫道:“公主!”夷安公主冷笑道:“你要替你小叔子说情么?上次就是因为你强出头,父皇才放过了雷被,他可是射伤我师傅害得他残废的凶手!你宁可为那样一个欺骗你感情的男子求情,也不愿意出面为阿陵说一句话,你…”一时难以说下去,拉着霍光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