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安的政令一道接着一道,并未见到太多实际效果。
朝廷之上争权夺利不绝,旧臣新贵竞相角逐,局势愈演愈烈。
亲眼目睹唐公洛被逼南投,梁氏改变态度,不着痕迹的退出长安,避开权利中心,转而守在新蔡、陈郡等地,生意规模慢慢开始收缩,再也不如往年。
这样的变化,不少人看在眼里。
有人皱眉深思,有人却不以为意。
对长安文武来说,少一个梁氏,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作出决定的梁氏家主,一年前已经病逝。如今统领全族的是新蔡书佐的从兄,即是递送书信的陈郡主簿。
陈郡位于豫、徐两州之间,今桓汉天子亲征,并州、青州和冀州打成一锅粥,用不了多久就会易主。
梁氏家主临终曾言,“秦伯勉可打天下,却坐不住天下。如四殿下登基,行雷霆手段,朝廷尚且有救。然世事难料,端看秦氏是否天命所在。”
如今来看,天命终不在秦氏。
如果秦策提前五年退位,不,哪怕只有三年,秦璟必能整肃朝堂,坐稳江山。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
书信送出,陈郡迟迟没有回信。直到桓容起驾,至襄城同桓冲汇合,一路披荆斩棘、摧坚毁锐,连下三城,梁主簿的书信依旧没到。
梁书佐开始不安,很想亲自往陈郡面见从兄,诉说事情厉害。
在这种不安中,时间又过半月,汉军距离咸阳越来越近。
一日,陈郡忽然来人,未携带书信,仅有一个口讯:“郎主命仆传话,请书佐放心。”
接到口讯隔日,秦国境内的陈郡、谯郡和梁郡先后举旗,反秦投汉。
三郡改换旗帜,秦玦驻守的彭城同长安割裂,孤悬在外。任凭他再是勇武过人,智谋无双,没有援兵,军粮有渐渐告罄,也难稳定军心。
北上的五千水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元九年,三月,龙骧将军胡彬率军大破沛郡,生擒沛郡太守,掳守军一千五百余人。
同月,下邳城被破,汉军攻入城内,守将在城头战死,主簿以下尽数被汉军所擒。
至三月,沛郡、下邳先后易主,犄角之势被破,彭城彻底沦为孤城。
城内三千守军接近断粮,有杂胡按捺不住,劫掠百姓,被秦玦军法处置。
人头砍下不足半日,守城的胡骑尽数反叛,并有少数青壮从贼,在城内烧杀劫掠。守城的秦兵不得不调转刀口,同胡骑厮杀在一处,以免百姓遭遇横祸。
混乱中,城内突然起火,城门被打开。
汉军趁机攻入城内,镇压胡骑,救下身陷重围的秦玦。
秦玦欲拔剑自刎,被谢玄当场拦下。
情急之下,谢玄一手握住长剑,掌心被剑锋划破,鲜血顺着剑尖流淌,瞬间汇成一条小溪。
“秦将军,死容易,活却难。今日汉秦之战,是为华夏一统,恢复汉室,而非杀尽北地英雄,毁华夏气运。”
秦玦看着谢玄,长剑仍牢牢握于手中。
“玦乃败兵之人,将军这又是何必?”
“秦将军此言差矣。”谢玄摇头,任由鲜血流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在玄看来,城破不在将军,将军实为当世英雄。”
汉军顿兵城下,如果换成心狠之人,不顾百姓,任由胡骑劫掠,其后放弃彭城,杀出一条血路,必能保得性命。
秦玦却没有这么做。
非但如此,为保护百姓,他更是率部曲击杀胡骑,避免彭城百姓遭受大难。若不是城内生乱,有胡骑想要出城,打开了城门,汉军未必能轻易入城。
“秦将军,还请听玄一言…”
就在这时,被部曲救下的百姓纷纷伏身在地,哭请秦玦万不要舍弃性命。部曲没有出声,却是各个持刀身前。秦玦自刎,众人必要跟随。
“秦将军,自汉末以来,中原之地蒙难百年。胡贼暂时退去,并未根除。将军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为天下百姓灭此隐患?”
话音落下,秦玦持剑的手微抖,诧异的看向谢玄。
“不瞒将军,此乃官家之语。”
“你我同为汉室,为华夏一统,方才刀锋相向。如今,如何不能为华夏消化干戈?”
终于,秦玦松开手中长剑。
宝剑当啷落地,谢玄收回手,按住伤处,道:“宝剑锋利,必为大匠所铸!”
秦玦摇摇头,挺直背脊,双手背于身后,似等绳索加身。
谢玄故作没看到,把住秦玦手臂,笑道:“彻底清扫乱贼,尚需一些时间。将军何不同玄共往城外?”
“闻城中缺粮,玄处尚有新送至的军粮,且有伤药,可于乱平后发于百姓。”
话说到这里,谢玄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要劳烦将军一道手令。”
秦玦点点头,当场写成军令,交汉兵宣于城内。
当日,叛乱的胡骑尽数被诛,城内大火熄灭,汉军在城前架锅煮粥,分于百姓和守军。
随军医者行走在人群之间,为伤者和患病者诊治。
很快,苦涩的药味掺杂在稻粥的香气里,众人却毫不在意。有百姓捧着陶碗,被热粥烫到嘴,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现出笑容。
看到虚弱的老人和孩童,舀粥的汉军不免想到早年,鼻根生出酸意,特地多捞半勺,口中道:“小心烫。”
“听口音,郎君不似南人?”一名老人试着问道。
汉军笑道:“不瞒老翁,我祖籍东海,和彭城同属徐州。”
秦玦在叛乱中受伤,一条手臂吊在身前。加上半月来未曾饱腹,日日仅得一碗稀粥,身体已是相当虚弱。
能策马拼杀,称得上是奇迹。
看到城门前的一幕,秦玦的表情微生变化。闭上双眼,重又睁开,似有些迷茫,又似千钧重担忽然减轻,情绪极是复杂,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辨别不清。
太元九年,四月
彭城战报送至洛州,桓容闻听大喜,令将士加速前行,务必在六月前抵达长安。
大军锋锐所向,城池陆续被下。
有随军的北地官员自愿往城内劝降,几次下来,成效斐然。
“汉天子仁德,从不嗜杀。去岁汉中一战,三万甲士被擒,今虽暂押梁州,性命却是无碍。”
“仆闻官家亲言,天下离乱已久,人口凋零。都为汉家儿郎,守土卫疆,驱逐贼寇,实是有功。他日天下一统,如果愿意,仍能为国效力,如果不愿,亦能解甲归田。”
“如开城门,则大战可免,城内百姓皆得保全。”
战斗最初,桓容给桓石秀的书信,实为保存汉家的有生力量,不想拿下长安之后再为贼寇所趁。
哪里想到,襄阳之战不只成全了桓石秀的善战之名,更坐实桓汉天子仁厚爱民,有情有义。
桓容可以对天发誓,他绝无邀名之意。偏偏事情凑巧,一个馅饼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到头顶。
如果苻坚泉下有知,未知会做何感想。
彭城之战结束,冀州刺使心知所图无望,遇青州、并州合兵包围,只能开城门投降。
因桓容有言在先,冀州刺使性命得保,暂被押往并州,空出的权利,由桓汉派遣的官员接手。
对此,并州和青州刺使并未多言。
愿意很简单,秦玚领兵在西海,秦玖带兵驻守朔方。从雁门郡到渔阳郡一带,都是秦氏兄弟的心腹。加上留在三韩的刘氏部曲,以及漠南的数千胡骑,秦氏的力量仍不可小觑。
一旦这些军队南下,对两州的威胁着实不小。
再则,西河郡仍为秦钺牢牢把持,兵力不多,却是各个精锐。
并州刺使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招来秦玖的疯狂报复。
不知出于何因,无论中原打得多热闹,秦玚和秦玖始终按兵不动,牢牢守住边界的战略要地。
仅有知情人晓得,西海、朔方和长安之间的联络从未断绝,只要秦璟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大举南下,直扑桓汉大军。
至五月中旬,桓汉大军终于扫清通往咸阳郡的道路。
消息传来,长安城内流言纷起。
朝会之上,不下五人请秦璟下令,调秦玖和秦玚的军队南下,同汉军殊死一战。
秦璟却没有点头,只令调集咸阳郡内将兵,征召青壮。
“为防胡贼南下,边军不可轻动。”
朝会之后,秦璟离开光明殿,摆驾椒房殿,请见刘太后。
彼时,刘太后和刘淑妃皆在内殿,陪着说话解闷的美人却是不见踪影。
见到秦璟,刘太后令宦者和宫婢退下,叹息一声,道:“战事如此,阿子可有决断?”
秦璟端正衣冠,向刘太后姓稽首礼。
“儿当日立誓,驱逐贼寇,恢复汉室,一统中原。如今,怕要令阿母失望了。”
刘太后摇摇头,沉声道:“我并未失望。”
秦璟直起身,静听刘太后教诲。
“阿子挥师扫北,荡尽贼寇,恢复汉家,我欣慰尚且来不及,何言失望。
“但…”
“上天之意,非人力可更改。”刘太后继续道,“阿子既有决断,自当义无反顾。我同你阿姨这般年纪,何事未曾见过?”
秦璟没说话,许久方才点头。
“阿母,阿兄送来书信,诸事俱已齐备。明日,我既命人送阿母阿姨往朔方。”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清楚,这一别很可能成为永诀,眼圈不禁泛红。闭上双眼,仍止不住泪珠滚落。
“儿拜别阿母。”
秦璟再行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回到光明殿后,很快宦者来报,壮武将军染虎请见。
秦璟稍一沉吟,宣其入殿。
“陛下,”染虎入殿之后,俯身在地,郑重道,“仆有一请,请陛下恩准!”
秦璟看向染虎,道:“起来说话。”
染虎没有站起身,仅仅抬起头,右脸横过两条刀疤,一条明显是新伤,伤口皮肉外翻,尚未结痂。
“请陛下听仆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旦长安不可守,仆等愿护陛下往漠南!”
秦璟坐在屏风前,良久没有出声。
晚霞聚于天空,一只黑鹰飞入殿内。
秦璟的背影映在屏风上,久久不动,仿佛凝成一尊雕像。
太元九年,六月,刘太后和刘淑妃乔装改扮,由甲士护送,北上朔方。
同月,汉军攻破咸阳郡,顿兵长安城下。
第三百二十二章 长安
长安历史悠久,始建于西周。
周文王时建酆京, 周武王时建镐京, 后世合称为酆镐, 是为周朝国都,也是华夏历史上, 第一座被称为“京”的城市。
经过西周的强盛,东周逐渐走向衰弱。
前期春秋争霸,后期战国征伐, 秦王扫六合, 一统天下, 定都咸阳。长安成为秦都的一个乡聚,是秦宗室长安君的封地。
秦二世而亡, 楚汉争霸, 汉高祖击败西楚霸王, 定鼎中原。
西汉立国, 定都长安。
汉高祖命丞相萧何主持营造都城,在秦兴乐宫的基础上重修长乐宫, 后又建起未央宫。
至汉武帝时, 西汉国力达到鼎盛, 先后修建了北宫、桂宫和明光宫, 并在城西扩建上林苑, 开凿昆明池,建别宫等。
东汉末期,群雄并起。
三国之后, 西晋短暂统一。永嘉之乱后,五胡内迁,窃踞中原,长安先后被几个胡族政权占据。
东晋时期,氐族实力一度强盛,建制称帝,以长安为都。
秦氏坞堡异军突起,先下邺城,后下长安,驱逐慕容鲜卑和氐人建立的政权,统一北方。
秦氏同样选择定都长安,在桂宫的基础上重建宫室,并在城内建造坊市。长安气象日渐恢复,都城人口逐渐增加,但因多年战乱,北方人口锐减,这时的长安城,同两汉时期仍有不小的差距。
秦氏入主长安,决意大力发展生产,奈何天灾人祸不断,北地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
虽有南地和西域运来的粮食,想要支持几十万大军的口粮,还要赈济国内灾民,实是捉襟见肘,一日比一日困难。
桓汉军队大举北上,连拔数城,自身的战斗力是一则,秦兵缺粮、军心不稳又是一则。
如果不遇连年天灾,秦国粮食充足,桓容绝不会轻易北伐。即使他想,郗愔和谢安也不会答应。
秦国缺粮,将士和百姓都吃不饱,军心不定,人心不稳。遇大兵压境,胜利的天平自然会渐渐倾斜。
如果秦国不缺粮,将士百姓都能丰衣足食,论个人的战斗力,实际上高于桓汉士兵。尤其是秦国的骑兵,横扫漠南,驱逐贼寇,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桓容铁了心要打,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伤亡必定会几倍甚至几十倍上升,到头来分出胜负,却是汉室实力大损,予外族可趁之机,重演永嘉之后的惨祸。
“天命吗?”
立足长安城下,桓容难言是什么心情。
喜悦?
还是掺杂几分苦涩?
为恢复华夏,南北必须统一。
为偿仅有的一点私念,他同秦璟曾于帐下定约。
时至今日,事到临头,他又变得不确定。将心比心,换成是他,真能抛下一切?
桓容握紧佩剑,用力的咬牙,嘴里尝到更多苦涩,隐隐夹杂着铁锈的滋味。
“陛下,桓刺使已至帐前。”
“阿兄到了?快请。”
思绪被宦者打断,桓容打了个激灵,用力拍了下脸,逼自己抛开纷杂的念头。
这一幕恰好被入账的桓石秀看到。
桓刺使诧异的挑了下眉,拱手行礼之后,好奇问道:“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确有。”桓容没有否认,却不打算详叙,而是铺开舆图,指着图上长安的位置,道,“阿兄,长安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城内将兵能征善战,且有数万青壮可以征召。如要强攻,死伤定然不小。”
谈起攻城,桓石秀立刻严肃起来。
“陛下所言甚是,要下此城,需得从长计议。”
贾秉请见时,桓容和桓石秀正就攻城之策展开商议。依照桓石秀的意见,最好先发起一次强袭,摸一摸长安的底。
“臣得消息,秦有重兵驻于边境。为防中途生变,攻城之战需得谨慎,却也要速战速决。”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困难异常。
此时的长安不比建康,却也有几十万人口。单凭人命去拼,实是下策。
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兵顿城,围而不攻,等到城内粮食耗尽,人心不稳乃至生出混乱,汉军趁势进兵,城池轻易可下。
此计固然好,要担的风险委实不小。
秦玚秦玖驻兵边境,此前是秦兵短板,如今变成悬在汉军头顶的一把刀。
拖得时间长了,边州的秦军大举南下,汉军很可能腹背受敌,之前的战果都将化为虚无,北伐之战功亏一篑。
纵然不败,同秦军硬碰硬,之前担忧的事一样会发生。
两军实力大损,都需时间恢复。
被赶到漠北的高车、乌孙瞅准时机,恐将再次南下。西域胡、三韩和西南夷狄都会蠢蠢欲动。驻守地方的刺使和将领再有野心之辈,南北统一终将成为泡影,两个汉家政权怕也会分崩离析。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历史上,苻坚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虽然彼此情况有很大不同,可谁能够保证,最坏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
桓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桓石秀一时陷入沉默。
贾秉沉吟片刻,脸上不见忧色,而是微微一笑,道:“陛下莫非忘了,石刺使的兄弟正在长安。”
听闻此言,桓容不禁一愣。
“秉之是说石勉?”据他所知,石勉正在并州,并未至长安。
冀州刺使之所以开城投降,除了青、并两州刺使合兵包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石勉带去桓容赐给的印章,当面进行游说。
“非是石勉。”贾秉摇摇头,“是石励。”
石勉是石劭的庶弟,随他一同逃至南地。其本名石勖,后为行走北地方便,避免被人猜疑,化名为石勉。
贾秉口中的石励是两人的族兄,当年一起北逃,不想在途中分散。石劭、石勉随流民逃至盐渎,石励则带着家人流落到魏兴。
只能说,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论起生财之能,石励不比石劭,却也是人中翘楚。
在桓容登基之前,石励就聚集起一批小商人,行走在两国边界。
这些人多为流民出身,从北至南,九死一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遇上盗匪,绝没有交钱免灾的念头,百分百的抄起刀子就上,有几次甚至将贼寇杀尽,一举端了贼窝。
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石励的商队渐渐打出了名声,成为一支规模不大,却少有贼寇敢惹的“匪商”。
早在咸安年间,石氏兄弟就有了联络。
桓容登基之后,双方的走动更加频繁。石勉几次北上,能顺利打开局面,和石励的帮忙脱不开关系。
贾科前往西域,石勉在并州脱不开身,石励主动潜入长安,以为桓汉内应。
因他同桓汉朝廷素无瓜葛,又是以化名行走南北,还有北地官员签下的户籍文书,带着药材入长安时,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陛下,石郎君同秦长史钱方交好。此前传回消息,长安朝堂空虚,西河旧部多生疑心,新投的豪强在夏侯氏叛乱中十去七八。”
贾秉说话时,留心桓容的神情变化,声音略微加重。
“钱氏乃是外戚,其种种举动,显然有弃城北逃之意。城内人心浮动,怕比之前预料更为严重。”
“如能加以利用,必为我军破城的助力。”
桓容锁紧眉心,沉吟良久,开口道:“依秉之之意,当如何施为?”
“回陛下,臣以为,可采纳桓刺使之意,先发兵攻城,探一探城中兵力。并设法给石郎君送信,散播流言,行游说之计。”
“此外,待凉州刺使率兵抵达,可不参与攻城,先往北拿下雍州,防备秦军南下。”
贾秉先逐项分析,再针对性的提出建议。
君臣说话时,郗超在帐外请见。
被召入帐,向桓容提出攻城之策,竟与贾秉不谋而合。见到桓容古怪的表请,知晓事情缘由,郗超贾秉对视一眼,顿生“知音”之感。
计策初定,桓容当即升帐,召随行文武,共议点兵出战之事。
议事结束之后,有领角鸮飞入大营,径直闯进大帐,落在桓容身前。
领角鸮之后,另有一只鹁鸽,同李夫人养的几只相比,个头略小,羽色更深。鸽腿上缠着一条绢绳,寻常不容易发现。
恰好贾秉留在帐内,认出这只鹁鸽,当即取出身上的香球,果然见鹁鸽咕咕两声,振翅向他飞来。
“陛下,应是石郎君的书信。”
两只鸟先后落下,不用桓容招呼,寻上帐篷一角的藤柜,一头钻了进去,合力拉出一只布袋。
“真成精了。”
桓容嘟囔一声,用独特的方法将绢绳展开,铺在桌上,竟是一张巴掌大、长方形的绢布。上面写着蝇头小字,需仔细观瞧,才能辨认清楚。
看过之后,桓容将绢布递给贾秉。
浏览过信中内容,贾秉笑道:“陛下,天助我朝。”
太元九年,六月,壬戌
长安城下鼓角齐鸣。
呐喊声中,汉军倾巢而出,猛攻长安四门。
武车上架起抛石器,巨石断木呼啸着飞向城头。
士卒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冲到城下,待一端勾上城墙,迅速攀援而上。
城内守军不甘示弱,箭矢如雨,沸水滚油一同泼下。另有巨石从城墙后呼啸而出,眨眼落到武车附近,有的落到武车上,砸起大片木屑。
攻城锤推到城门前,士卒腰缠粗绳,口中大吼着,拉动削尖的巨木砸向城门。
汉军的进攻极其猛烈,一波接着一波,仿佛不知疲累;秦军的防守同样严密,至今未让一名汉军登上城头。
两支军队势均力敌。
同样的勇猛、强悍,誓死不退半步。
从清晨到傍晚,长安四门仍稳如磐石。汉军也不是没有收获,进攻东城门的将士一度登上城头,只是未能立久,又被秦军拼死赶了下来。
酉时中,汉军鸣金收兵。
和攻城时不同,汉军行动有序,彼此互相掩护,不见半点慌乱,并未给秦军偷袭的机会。
回到大营,桓容再次升帐,诸文武商议到深夜,见到清点后的战损,无不紧皱眉心。
相比几十万大军,千余人不算多。
然而,这让众人看到秦军的实力,也彻底收起轻敌之心,再不敢因之前的战果飘飘然。
此后几日,汉军只围不攻,派出大股骑兵,陆续截断了长安的商道。
秦军出击数次,杀退几股骑兵。
奈何汉军超过三十万,这样的战果起不了多大作用。到最后,长安彻底同外界断绝联系,城内的大军和百姓,都只能依靠之前的存粮度日。
汉军未再发起进攻,城中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偏偏又有流言传出,言秦国太后不在宫内,皇亲外戚早暗中北逃,有放弃长安的打算。
流言越传越凶,虽不至于立即生乱,却也让人心动摇,开始生出怀疑。
石励没有再与城外联络,之前能送出鹁鸽已是侥幸。随着城内流言纷起,人心生变,他开始蛰伏下来,没有更大的动作,以免引来怀疑。
就在这时,长安宫门打开,秦璟披坚执锐,率数骑飞驰而出,径直来到城下,登上城头。
守军士气大振,城头响起“万岁”之声,更有战鼓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