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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都是蓬头垢面, 一身的狼狈, 仿佛在泥土里滚过。
乍看辨别不出, 仔细观瞧就会发现, 其中竟然有逃出城的王休。另有两个少年,则是早前被周飏送出城的亲子。
这几人为何会凑到一起,又为何会落到这行人的手里, 只能说是凑巧。亦或是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命数。
领队身后的马车上,车门紧闭,车窗半开。借助火光,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两个妇人的身影。
大概过了一刻钟,急促的脚步声从营中传来。
领队转过头,发现来者是秦璟三人,立刻笑着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道:“见过三位殿下。”
“你是…贾掌柜?”
秦璟常年在边疆领兵,并不识得此人,表情微顿。秦玓和秦玒同其有几面之缘,认出来者是谁,当下惊讶出声。
贾科是长安城有名的粮商,偶尔还市卖药材,生意做得极大。手下有超过百人的商队,在长安附近的州县都有粮铺。还曾带领商队前往三韩,为秦玓运送军粮和伤药,在南北商队之间很是有名。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桓汉侍中贾秉的族弟。
贾秉携族人投效桓容,一路从舍人做到正四品朝官,实是非同一般。然而,贾氏族人为官的却不多。
例如贾科,聪慧不下族兄,却自始至终没有选官。在桓容登基后,更是主动留在幽州,始终没有踏足建康朝堂。
数年下来,别说是长安,建康朝廷认识他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除荀宥、钟琳和石劭等潜邸旧臣,几乎无人知晓,这个长安有名的大商人,竟然是桓汉埋在北边的钉子,在桓容为幽州刺使时就已牢牢扎下。
换成其他人,或许会心生不满。
贾科则不然。
贾家人的性格和行事不同寻常,纵然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仕,即使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在民间的名声永远及不上王谢,更不可能成为王谢。
没有足够的积累,家族永远会是士族中的异类。
贾氏郎君甘愿放弃选官,隐藏身份潜入长安,就是深知这点。家族根基尚浅,朝堂上有贾秉一人足够。他人各自发挥所长,为天子所用,打下牢固的根基,才是家族立身的根本。
贾科在长安搜罗消息,定期向天子上禀,并不经过朝廷三省。
他手下聚集不少人才,既有豪杰之士,亦有鸡鸣狗盗之徒。
少数是从幽州带出,忠心耿耿。余下皆是从北地搜罗。
后者之中,有的是受他大恩,甘愿投效。有的则是拿钱办事,压根不晓得贾科的真实身份,以为他搜集消息是“商人天性”使然。
北地战乱多年,盗匪屡剿不绝,更不用说胡人盘踞的漠北和西域。
想要在乱世中平安行走,保住偌大基业,单会做生意远远不够。结好最强的几方势力极为重要。
于是乎,贾科在长安扎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长安坊市重建时,他暗中打通关系,送出不少金银,结好低品官员和散吏。更挥舞着金银和绢帛,趁机结好巡城士卒,结下多种善缘,埋下为数不少的消息渠道。
经过多年的谋划,贾科不说手眼通天,却也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方能在夏侯氏紧闭城门、封锁长安时送出消息。更借助之前收买的守城士卒,瞒过叛军耳目,顺利接出刘氏姊妹。
至于王休和周飏的两个儿子,则属于“意外收获”。
王休兄弟逃出城时,遇上周氏的追兵,护卫健仆尽丧。王曜受伤死在途中,王休身边无人,疲累交加,又惊又惧倒在路边,遇上贾科派出的探子,当场就被拿下。
周飏的两个儿子则遭遇私兵背叛。
周飏以为料定先机,做出万全准备,殊不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起意背叛旧主,转头就被私兵出卖。两个儿子携带的金银都被抢走,不是私兵和护卫起了内讧,他们早已经丧命于刀下。
走投无路时,两人遇上好心山民搭救。
怎奈恶性深植,两人恢复体力后,听山民提到平叛的大军,为避免消息走漏,竟趁山民不备,一刀将其刺死,更放火烧屋。
不放火尚有逃跑的可能,火势一起,迅速引来注意。
贾科自己都没想到,为救刘氏姊妹出长安,派出探子确保安全,中途竟带回这样两份“惊喜”。
审问过程中,知晓王休有意南逃,贾科不免冷笑。
看来是上天都看不过眼,才让这些人落到自己手里。不妨一并带上,送去秦氏大营,权且做个“添头”。
秦璟兄弟来到营前,听贾科道明来意,都是神情微变。
秦璟早接到桓容书信,到底有所准备。他的惊讶,更多是针对桓汉在长安的力量。秦玓和秦玒则是心情激动,望向贾科身后的马车,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
见状,贾科微微一笑,侧身退开两步。
“阿屺,阿峥,阿嵘。”
马车门推开,刘皇后和刘淑妃出现在火光之下。
为行路方便,两人换下宫群,蔽髻已经摘掉,发间仅有两枚金钗。
或许是舟车疲惫,两人的神情中都有几分憔悴。然而,再多的疲惫之色,终掩不去融入骨子的雍容华贵。
“阿母!”
“阿姨!”
见两人无恙,兄弟三人齐齐抢上前,纳头就拜。
刘皇后和刘淑妃顾不得许多,扶着车辕走下马车,将三人一一扶起。城内险象环生,生死间走过一遭,母子此番再见,都是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难以表述。
“家母能够脱险,全仰赖贾掌柜仗义相助。”秦璟扶着刘皇后,对贾科道,“他日定当回报!”
“不敢。”贾科肃然神情,拱手道,“仆只是奉命行事。”
事到如今,贾科的身份昭然欲揭,隐瞒也是无用。强行掩饰反倒落了下成,不如大大方方摆明立场。
不过,他的身份揭开,此前埋在长安的钉子怕会逐一废弃,再不可用。
乍一看,这是笔赔钱的生意,可谓是血本无归。但是,看到今日的战况,想到城内的种种,贾科不得不佩服官家有先见之明。
叛军貌似赫赫扬扬,同秦氏兄弟战得旗鼓相当,甚至击退攻入南门的骑兵,实则底气不足,早晚不成气候。
长安注定被攻破,秦氏仍为桂宫之主。
经历过这场战乱,秦策身死,帝位空虚。此前曾下诏令,秦璟有皇太子之名,纵然未行大典,平叛后登基已是板上钉钉。
以此人的行事作风,长安必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同于往日。而皇后和淑妃这份人情,远比预料中更加有用。
营外不是叙话之地,秦氏兄弟迎皇后淑妃入大帐,贾科等人随之入营。
“阿母阿姨一路奔波,且先休息。”
“阿峥,”刘皇后叫住秦璟,问道,“官家和你两位阿姨可还在城下?”
“阿母放心,大君和阿姨的尸身俱已收敛。待收回长安城,拿下贼首,必当以血祭奠,告慰大君在天之灵。”
刘皇后闭上双眼,缓缓的点了点头。
秦璟退出大帐,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帘放下,刘皇后和刘淑妃坐在榻上,望着映在帐上的光影,互相支撑着,才没有被骤然涌上的情绪吞没。
“阿姊,郎君定会说到做到。”刘淑妃轻声道。
“我知。”刘皇后握住刘淑妃的手,道,“当年阿母给的匕首,阿妹可还带着?”
“自然。”刘淑妃点头。
“可惜找不回冯阿妹那把。”
刘皇后接过刘淑妃递来的匕首,双眼映在刀身上,沉怒、冰冷。
“待抓到夏侯鹏和王皮,我必亲手杀之!”
刘淑妃垂下眼帘,轻柔的笑着,“一刀除了太便宜他们,合该挖出他们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美人娇柔,道出的话却是石破惊天。
刘皇后和刘淑妃成功脱险,秦氏兄弟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想到被请入帐中的贾科,三人又不免一顿。
“阿弟,这份人情实在不小。”秦玓沉声道,“未知南边的天子究竟是何打算。”
“是啊。”秦玒一样皱眉,“如其提出让地,阿兄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果答应,阿兄登上皇位之后,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如果不答应,岂非成了毫无信义之人?
秦璟示意两人稍安勿躁,望一眼车队方向,道:“桓汉天子不会提此等要求。”
话落掀开帐帘,迈步走进大帐。
不会吗?
秦玓和秦玒互看一眼,都不甚明白,秦璟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王休和周氏兄弟被带到左营,交到张廉手中。
知晓几人身份,张廉当即冷笑。
“先帝有命,夷王皮、周飏三族。这几人皆在三族之内,理当斩首示众。先关起来,莫要让他们死了。待拿下长安之后再做处置。”
“诺!”
王休几人被押下,绑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每人给了一碗清水,半块蒸饼,确保他们不会饿死,也不会有力气逃跑。
张廉转身时,遇上站在夜色中的夏侯岩。
两人对面,夏侯岩神情黯然,张口欲言,张廉却摇了摇头。
“叔峻,我早已经说过,叔父之事非你之过。”
闻听此言,夏侯岩更觉惭愧。
“殿下有意赐你秦姓,你可考虑清楚?”
夏侯岩摇摇头,握紧腰间佩刀,神情间浮现一抹挣扎。
张廉叹息一声,走上前两步,用力握住夏侯岩的肩膀,沉声道:“大丈夫遇事当断,想想你在漠南的誓言,莫要钻了牛角尖。殿下要保你,你当明白,莫要辜负殿下这份心意。”
“我知。”夏侯岩艰难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见他如此,张廉没有再劝,收回手,告辞后大步离开。
两人擦身而过,目光再无交汇。
张廉分得清楚,知道事情的根源在夏侯鹏身上,实非夏侯岩之过。但张禹死得过于惨烈,纵然没有迁怒,罅隙业已生成,不可能恢复往日亲近。
目送张廉的背影运去,夏侯岩狠狠咬住后槽牙,看一眼关押夏侯端的帐篷,大手攥紧刀柄,用力得手背鼓起青筋。
“走!”
尾音落下,夏侯岩转身就走,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王休和周氏兄弟不同,夏侯端被擒后,未绑进栅栏,而是独自关押在一座帐篷里。
帐中立有一根木柱,柱上嵌有两根横杆,夏侯端被绑缚其上,左手的骨头全被敲碎,左膝盖被挖掉,仅有半个脚掌着地。
起初他尚能坚持,一个时辰后,手脚麻痹,伤口浸入汗水,痛楚难捱,恨不能当场晕死过去。
张廉没有用太多的刑具,在打碎他的骨头之后,更找来医者为他清理伤口,确保不会发炎红肿,以至于要了他的信命。
“我之前曾言,凡阿父遭遇,必会千百倍报偿!”张廉看着夏侯端,神情冰冷,一字一句道。
他信守承诺,没有杀了夏侯端,而是用一种让人饱受痛苦,却不会失去意识的方式折磨他,慢慢消磨他的意志,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心只求速死。
“凡从贼叛乱之人,一个不漏,全部招出。”
“被叛贼屠戮的文武豪强,尽数列于纸上。”
“叛军兵力、南门之外的城防,全部细细道来,不可隐瞒一处。”
张廉一句接着一句,语速不紧不慢,语调始终没有太大的起伏。
“我招了,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夏侯端道。
“或许。”张廉冷笑道。
“你…”夏侯端五官扭曲,脸颊不停抖动。
张廉好整以暇,示意士卒上前,换一条更细的绳子。
“无需太过着急,夏侯幢主可仔细考量。”
这样的张廉,不由让人回想起早年的张禹。
夏侯端惊惧太甚,脸色惨白如纸。因为换了更细的绳索,控制不住的手脚发抖,视线被冷汗和血水遮挡,仿佛被猛兽盯上的羔羊。
临近天明,夏侯端终于坚持不住,沙哑叫来士卒,言其愿招。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来张廉的影子。待到帐帘先开,进来的却是夏侯岩。
“岩儿?”夏侯端瞳孔紧缩,顿时生出一阵喜意,焦急道,“快,放下我…”
连叫数声,始终不见夏侯岩有所动作。夏侯端意识到不对,声音停住,仔细打量夏侯岩,激动的表情僵在脸上。
“叔父,殿下赐我秦姓。”夏侯岩开口道,“自今日起,我不为夏侯氏。”
“你要叛出家族?!”夏侯端大怒。
“叔父,大父起兵背叛旧主,矫诏污蔑四殿下,欲篡夺帝位,铸成大错。纵有再多谋算,真相终究掩埋不住。”夏侯岩深吸一口气,道,“大父起兵之日,夏侯氏已将万劫不复。我留下这条命,非为自己苟活,只想代大父和大君赎罪。”
“笑话!”夏侯端咆哮道,“都是借口!”
“叔父信也好,不信也罢。此战之后,我将请命入大漠,终身不娶,绝夏侯氏血脉。以此身镇守边州,护卫汉室百姓,死后埋骨黄沙,再不入中原半步。”
话落,夏侯岩行稽首礼,旋即起身离帐,再没有回头。
夏侯端愣在当场,骂声堵在嗓子眼,神情骤然扭曲。
太和七年,三月
号角声起,秦兵再攻长安。
借助之前打开的缺口,南门先失,骑兵如潮水涌入。无论派出再多的援军,终不能将大军击退。
经过三日鏖战,叛军颓势尽现,长安西门、东门先后告急。
秦氏兄弟各率骑兵出战,夏侯硕死在秦璟枪下,部曲私兵尽数战死。
周飏被秦玒生擒,王皮却在乱中不见踪影。
三座城门先后失守,夏侯鹏坐镇的北门独木难支。
见到逼近的秦兵,看到登上城墙、越众走出的秦璟三人,夏侯鹏不愿束手就擒,欲做困兽之斗。最终被秦璟刺伤右肩,自尽不成,绑于城头。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升起滚滚浓烟,东西南北皆有火起。


第三百章 伏诛三

眨眼之间,长安城内火光四起。
因城内多为木质建筑, 又被事先泼洒油料, 几乎是遇火即燃。又遇北风刮过, 更助火势。
大火结成长龙,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火光之中。
烈焰吞噬掉整条里巷, 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双眼。
顾不得收拾行李,百姓纷纷从家中逃出。有人以湿布掩住口鼻, 尚能保持清醒。有人慌乱之下全无防备, 没跑出多久就咳嗽连连, 双眼刺痛,最终倒在地上。
正混乱时, 有穿着皮甲的私兵冲入人群, 口中高喊:“殿下有命, 城中人一个不留, 祭祀先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雪亮的刀锋已然落下。
惨叫声四起, 雪光飞溅。
接连有人栽倒在地, 都是一刀毙命, 下手毫不留情。
见此情形,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手足无措,又惊又惧。不敢相信秦氏兄弟会下这种命令,然证据在前又不得不信。
“一个不留?真的一个不留?”
“这是要屠城?!”
“殿下下令?哪位殿下?”
惊恐之中, 无人会想到事有蹊跷,是有人栽赃嫁祸。生命受到威胁,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跑,拼命逃开落下的长刀,逃出城去!
私兵追在人群之后,不停挥舞着长刀。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举刀就杀,没有半点怜悯。有妇人为护住孩子,不惜以身挡刀,恶徒犹不干休,将孩子从死去的妇人怀中拽出,一刀穿透胸腔。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血光弥漫,人群陷入彻底的恐慌。
伴着火光不断逼近,众人的恐惧达到极点,惨叫声、哀嚎声和稚儿的啼哭声响成一片,恍如人间地狱。
冲向城门时,遇到救火的百姓,更是连声高呼:“殿下要屠城,还救火作甚,快逃命啊!”
面前人不明所以,仍是挑着扁担,提着水桶,愕然的看向众人。
“殿下下令屠城?哪有这回事?”
见对方不相信,又立在路中间,逃命的百姓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将人撞开。
男子不提防,被撞个正着,扁担落地,水桶倾倒。来不及起身,就被人群踩踏而过,瞬间没了声息。
“大郎!”
见此一幕,惊呼声骤然响起。
见到亲人陷入险境,男子的家人立刻冲上前,还有一同救火的邻居,和撞人的纠缠在一起。
“放开!”
一方拼命想要逃出城,一方死命拦住,“害了人命还想走?!”
愤怒和恐惧的情绪交织,双方很快撕扯在一处,竟有搏命的架势。
私兵混在人群中,举刀乱砍,不忘高声喊道:“殿下要屠城,祭祀先帝!快跑啊,跑出去才能逃命!”
“拦着不让走,他们必是帮凶!”
这话毫无道理,根本是前后矛盾,经不起推敲。可是人群早已失去理智,压根不会去分辨,局面陷入彻底的混乱。
火势蔓延,流言四起,混乱丛生,恐慌的情绪不断攀升。
恐惧到极点,众人陡生一股怨恨,寻不到发泄渠道,逼得双眼通红,逐渐失去理智,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有形成暴乱之势。
更有宵小趁机不法,四处劫掠打砸,抢得金银藏在身上,凭借着熟悉路况,又无人看守坊门,迅速赶往城门,想要趁乱出城,南逃或是西行。
城头的战斗已经结束,以夏侯鹏为首的叛军或战死或被擒。
遇城内火起,单看起火点,就知是有人故意纵火。
秦璟当机立断,命士卒赶往城中救火。未料想,火中生乱,有人趁机散播流言,更举刀杀人,百姓陷入恐慌,竟酿成一场暴乱。
“张廉、染虎。”
“仆在。”
“率人往南城和西城救火,凡生乱之人,立斩不饶!”
“诺!”
非常时行非常法。
即便会有错杀,第一要务却是平息暴乱,避免乱局越来越大,以至于不可收拾。
“城头托付于阿兄。阿弟,你去东城。”
话落,秦璟迅速步下城墙,从甲士手中接过缰绳,跃身上马,亲自率人扫清北城。
秦玓站在城头,目送两个兄弟离开,视线转到夏侯鹏身上,见他同样面带惊愕,并无半分得意之色,不禁冷笑道:“夏侯将军为何惊讶,这不是将军的计划?”
夏侯鹏先是一愣,明白秦玓话中所指,不由得勃然大怒。不顾肩膀上的伤口,就要起身大骂。被甲士按跪在地,犹自挣扎不休,大声道:“我起兵造反,逼死秦伯勉不假,我的罪我认!但我非是畜生,不会火烧长安!”
“不是将军下令?”秦玓冷笑挑眉,并不相信。
以夏侯鹏的所作所为,这种反驳很是苍白无力,并不足以取信于人。
“你!”
夏侯鹏暴怒,脸色涨得通红。
他知自己必死无疑,三族血脉都将断绝。既如此,何必在此事上撒谎?!
周飏被生擒之后,始终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不言不语。听到秦玓和夏侯鹏的这番话,似乎被触动,猛然抬起头,沙哑道:“王皮。”
“周尚书说什么?”秦玓转过头。
“王皮,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周飏喃喃的念着,声音突然拔高,“放火的是王皮!一定是王皮!他该死!该死!”
夏侯鹏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道:“是他,一定是他!”
王皮?
秦玓拧紧眉心,想到夏侯端给出的口供,以及审讯王休得到供词,没有犹豫,立即命人赶往城内,寻到秦璟和秦玒,言明城头之事。
“告知阿弟,务必要拿到王皮!”
甲士领命,飞速跑下城头,策马扬鞭而去。
此时,秦璟正在北城平乱,亲手诛杀两名引起混乱的私兵,令士兵高呼“有贼匪趁机生事,莫要为其所趁”,其后安抚百姓,集中全力救火。
有人仍不相信,口中高喊着,撺掇众人,拼命想要往外冲。
秦璟脸色一冷,策马拦住去路,枪尖抵在带头人的额心,一字一句道:“屠城非我之令!尔等急欲生事,实是出于何心?”
察觉男子神情有异,下意识住腰间。枪尖登时下落,划开男子的短袍。
一阵金银落地的响声,众人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藏了什么,瞬间大哗。
“这是贼!”
“这些都是贼!”
“殿下所言确实!”
“咱们被骗了!”
跟着男子起哄的几人见事不妙,想要后退,立即被人群堵住。
面对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几人心知不好,想要开口辩白,不等半句话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打,打死这些该死的贼!”
积聚的愤怒和恐慌终于有了发泄口,几个贼子很快被愤怒的人群包围,拳脚加身。
惨叫声由高到低,直至全无半点声息。
待到人群散开,地上只有一滩滩血肉,早看不出人形。
情绪得到发泄,众人渐渐恢复理智。看到一身玄甲的秦璟,纷纷面露惭色,伏身下拜。
“殿下恕罪!”
“免,救火要紧。”
众人应声,争先拿起水桶,抢出木盆,往各处舀水灭火。
数年前的一场大火,几乎烧毁半个长安城。为严防火患,秦策下令在四城里巷凿井,无井则挖明渠并备大缸储水。
火起时,不是私兵趁机生乱,百姓取水自救,火势绝不会蔓延如此之快。
看到被烧毁的房屋,众人也是后悔不迭。
“早就该想到,殿下爱民,岂是会下令屠城之人!”
“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