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妍眯起眼,从姚容希身上探出头来,指了指山崖下,“在下面。”
山崖上垂了一片粗长的藤蔓。姚容希让张清妍抱紧了自己,握住了一条藤蔓,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下落过程中,他眼尖地看到了山壁上石洞。握住藤蔓的手用力,身体轻轻一荡跳入了山洞中。
山洞地势平坦,和那条山路一样有着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山壁上有几处凹槽,应该是供人插上火把照明之用。
张清妍拿了符纸,画了一张火符,燃起后就捏在指间,照亮了山洞。
山洞中有一道木门。木门显然经过了一定的岁月,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没有了作为“门”的意义。两人走过那道门后,就看到了一间石室。石室并不宽敞,里面东西也不多,只有几排和木门一样腐朽了的架子。架子上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同样空空如也,但地上堆积了好多竹简和石板。
张清妍借着火光察看这些东西。竹简和木门、架子一样腐坏,轻轻一动就碎成渣。石板倒是保存得完好,也比那些竹简堆放得要整齐。
石板是为记录所用,上面刻着的文字却不是张清妍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这个世界虽然和张家所在的世界有些不同,但文明和语言文字发展进程却是一样,所以张清妍至今都没碰到过这方面的问题。
三千小世界毕竟同宗同源,远古洪荒时期还是一个统一的世界,又都在天道管辖之下,有这样结果也是正常。
张清妍既然不认识这文字,那这就有可能不是华夏古文字,或者是华夏古文字中一种从来未被历史记录的文字。
姚容希看了两眼后,开口说道:“这是西域的古文字。”
“你认识”张清妍惊讶。
“认识。当年苗族就是用这种文字。史料上还有这种文字和中原文字的对照。”姚容希微微眯眼,“现在蛮族所用的语言文字也是这个,只是有些地方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博川董家收藏丰富,也留有当年苗族尚存时,和中原王朝来往文书的抄写副本,那文书自然是有两国文字版本,除此之外,董家也有对于苗族语言文字的记录。苗族被灭,蛮族出现后,这种文字被蛮族继承,后来和中原王朝交往中也像苗族一样行事。大胤朝自然也有人懂得这些语言文字。姚容希博闻强记,知识量堪称恐怖,便学习过这种文字。
“上面写了什么”张清妍好奇问道。
第五百零八章 天山(六)
中原王朝将更为西边的国家统一称为西域,因为有崇山峻岭阻隔,两边的人要互通有无,一般都是选择从漠北绕行。漠北胡族的领地紧邻西域诸国,也有过对西域诸国的征战。但因为有胡族这么一道坎在,两边的往来并不多。
苗族最初的先祖是中原人,在天河水势平缓后,进驻到了西南,并且不断迁移,上了西南山岭。
西南是中原王朝的流放之地,西南山岭同样是西域诸国的流放之地。有西域人被赶入山岭中,遇到了苗族,两族人混居在一起,血脉和文化相融。经过许多年的繁衍后,苗族和中原爆发了多次战争,结下仇怨,就逐渐抛弃了中原的语言文字和文化,使用西域的文字,创造自己的文化。
苗族蛊术是被西域人带来的。那一开始并非有着神奇功效的蛊术,而是驭虫术,就像养蜂人养殖蜜蜂、生产蜂蜜,养蚕人培养蚕蛾、抽丝剥茧一样,被赶入山岭的西域人中有人会饲养繁殖昆虫,为己所用。苗族人中则有一个阴阳师,看到这驭虫术大为惊异,并且将阴阳之术融入到驭虫术中,炼制出了蛊虫。
苗族人由此开始了精心设计的百年大计,却被陈朝提前识破,遭到灭族之灾,心中怨念可想而知。时隔数百年,张清妍依旧可以在山间看到那清晰可辨的怨气,也由此找到了这处石室。
石板上所记录的内容就是苗族自己的历史,写了他们先祖如何饱受中原王朝迫害,如何被逼入山林,如何艰难求生,如何遇到了西域人,接受他们入了族,又如何在野心勃勃时被彻底消灭,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苗族自己的英雄人物和事迹。当然,这些英雄人物的事迹都和与中原为敌有关。
姚容希简单说了石板上的大意,这些内容记录了好几十块石板。那高高一堆石板被姚容希一目十行地看过,最终只剩下了最后一块。
姚容希看到最后一块时,眼神变了起来,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怎么了”
“苗族不是被陈朝灭族的。”姚容希的手指划过那块石板,“他们在受到陈朝凶猛进攻的时候就觉察到不,历经千难万险上了天山,想要暂避风头,没想到误入了天山上的一处秘境。”姚容希的眸子亮了起来,“那处秘境的人自称那地方是邙山。”
张清妍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想到邙山所修的鬼道,心有所感,“接下来呢”
“苗族的人和邙山交涉,打听到了邙山的事情。”
天山原名就是邙山,邙山派修鬼道,又将门派健在鬼门关边上,有道行高的老祖死后成为鬼差,从鬼门关出入,有门派新弟子还未学习理解邙山的那一套天道秩序知识,看到后以为师门老祖复活,大感敬畏,最后以讹传讹,有了这山河是神仙躯体所化,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传说来,凡人就将这山河称为天山、天河。
邙山既然修鬼道,少不了派弟子去尘世历练,和凡人接触。他们以进入天庭为修道之路的终点,秉持的是纯正的捉鬼驱邪、除魔卫道的理念,比张家和陵渊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苗族蛊术不能算是完全的邪祟,但因为苗族和中原的战争,让那些苗族人身上都沾染了杀孽。
邙山那些粗浅的新弟子不知,当苗族是误入邙山的普通人,就像往常一样接待他们,让他们歇息够了就速速离去。但苗族看到邙山道士的能耐,心思一动,就想要拜入邙山学习。这事情禀告上去,邙山有点道行的道长一看到他们,就发现了蛊术的事情,自然就没放过他们。
虽然当时邙山已经气数下滑,归隐闭山以求自保,但邙山的实力依旧深不可测。苗族的蛊术对上邙山的道术,不堪一击。苗族惨败溃逃,一边被邙山道士追击,一边又对上了搜山的陈朝士兵。陈朝士兵不难对付,难的是那些邙山道术让他们束手无策,最终被逼得逃进了这山洞中。
“他们决定炼一只蛊王来报仇,以自身血肉和怨念喂养蛊王,等到蛊王成熟,统领万蛊消灭邙山和陈朝。”姚容希看到了石板的最后一句话。
苗族自知要灭族,毁掉了蛊术秘笈,只留下自己的历史、一只正在成长的蛊王和无数蛊虫,心怀怨恨而死。
那些蛊虫自然是被蛮族得到了。
张清妍听姚容希说完,往四周打量一圈。
石室内其他空着的地方有着很明显的痕迹,原本应该摆放着坛坛罐罐,还摆放在这里许多年头,这才会留有痕迹。
张清妍指了一面墙,道:“那里。”
那面墙并非严丝合缝,但角落里原本应该堆积了东西,不会让人注意到墙体的奇怪之处。现在东西没了,倒是容易发现。张清妍却不是靠这一点进行推理的。她看到了那面墙后渗透出来的黑气。
姚容希推动墙面,这面墙如同旋转门一样被打开,一股阴寒腐朽的味道就从墙后喷涌而出,令人作呕。
墙后面同样是一间石室,这是这间石室异常宽大,地面刻了法阵,几个顶角各匍匐着一具白骨,虔诚地膜拜法阵中心。法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中心则是纯黑色,散落着碎裂的石瓮。
“蛊王已经出来了啊。”张清妍判断道,“但时间并不久。”
蛊王现世,但明显这只蛊王没有万蛊可以统领,悄无声息地诞生,不知道去了何方。既然苗族以自身怨念喂养它,它应该生来就带着执念,要消灭邙山和中原王朝。
蛮族的人拿了苗族的蛊虫也就罢了,那些蛊虫的主人已死,在蛊王诞生前是无主之物,可能被蛮族占了去。一旦蛊王诞生,统领万蛊,蛮族人的蛊虫不是自身精血喂养,而是拿了成品,对于蛊虫的控制力就没有那么强。不知道是他们对蛊王做了什么,还是他们被蛊王做了什么,现在双方都没有留在这儿。
“这里没什么东西了,我们走吧。”张清妍说道。
姚容希背着张清妍爬上了悬崖,又回到了天河边,顺着河岸上山,走了好一阵后,看到了皑皑白雪,也踏入了天山的地界。
张清妍低头看着地上的雪,说道:“这是阴气化雪。”
鬼门关泄出的阴气化作了积雪,万年不化。天河和奈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并没有因为这寒冷的气温而结冰,依旧奔流不息。
越往山上走,这雪就越厚,从被姚容希轻而易举踩在脚下,变成了姚容希一脚踩下去就盖到了他的膝盖。但姚容希走起来还是很稳,速度丝毫未变,甚至他走过的地方,积雪开始消融。
鬼门关泄出的一点阴气远远敌不过姚容希这魂尸的煞气和血腥。
最终,两人爬到了天山山巅,看到了天河的尽头。
不该融化的雪在此处融化,变成了无数溪流,汇成天河。天山山巅温暖如春,芳草萋萋,十步之远的地方却是一片银装素裹。
姚容希将张清妍放了下来,两人沿着山巅走了一圈,站到了正中心的位置。
张清妍抬手画符,一道念破打在了这春景之上。
景物晃动,一时间犹如地动山摇,两人如同从高空坠下,又从山巅回到了山脚。
这一回,他们仰头看到的山如同一座仙山,云雾弥漫,美不胜收。
只是张清妍在这座山上看到了浓郁的阴气,也看到了那灰败的气运。
河流从山巅流淌而下,和天河一模一样的走势,水势却是平缓许多,水声也变得悦耳动听。这仙山中除了这水声,却是再没有旁的声音,不光没有人烟,连鸟兽、昆虫都绝迹。
“邙山的结界大阵丝毫不逊于陵渊。”张清妍评价道。
只是陵渊已毁,和漠北相融,而邙山隐匿至今,在凡人中被天山取而代之。
爬邙山就没有爬天山那么吃力了。张清妍不再用姚容希背着,直接踏着邙山派开出来的山路石阶就能轻松上去。
和他们在山脚下所看到的一样,这邙山中没有任何活物,景物也死了一般,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生机。
第五百零九章 天山(七)
张清妍的神色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复杂和感叹。
她看得出来,邙山的气运已经彻底尽了,应该是遭到了灭派之事,不复存在。现在邙山的气运就如同濒死的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撑不了多久了。
邙山山间有一些小屋、洞府,但都被废弃,带着颓败之感。山巅上则矗立着一座大殿,金碧辉煌,气势澎湃。只是张清妍看到这大殿被蒙上了一层灰雾,不用多久就会被侵蚀,变得破烂腐朽,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让张清妍皱眉的是,大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个个死状恐怖,被人开膛剖腹的,被人五马分尸的,还有被人挖出脑袋心脏的尸体断口带着尸气,应是僵尸所为。
这些死者所穿的衣服和中原人截然不同,有几个还颇为粗野地只裹了一件兽皮。张清妍推测他们应该是蛮族人。只是这一地尸体中,并不见道士打扮的,也没看到蛊虫尸体,让她觉得奇怪。
张清妍和姚容希进入了大殿之中,里面同样血腥气弥漫。这殿中的尸体都是道士模样,拿着拂尘、桃木剑或八卦镜,每一个人生前应该都是道骨仙风,只是此刻死不瞑目,保持着目疵欲裂的神情,死状和蛮族人相同,但那愤怒的表情和蛮族人脸上留下的惊慌恐惧不一样。
张清妍抬头看向正前方。
对着大门,那里供奉着一尊高大的仙人雕像。不同于庙宇中慈眉善目的菩萨,这个仙人绝世脱俗,同样微微眯眼垂眸,给人的感觉却是高高在上,俾睨天下。仙人的脸上沾了血,从眼角划过脸庞,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滴落。那血液还未干涸,滴答一声落下,正好滴在站在雕像前的一具尸体上。那尸体站立而亡,死后不倒,唯独一颗头颅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尸身还手握法器宝剑,剑尖直至前方,带着凌冽杀意。
张清妍再次仰头,看到了那仙人被血水污染的衣袍,而雕像顶端滑稽地挂了一颗头颅。那头颅上的表情和雕像一模一样,脖子断口的血液染红了仙人的发髻,流淌不止,迟迟没有凝结。
这血液不会凝结干涸,盖因为这人身负道行,死时极其不甘怨恨,尸体不会腐,连带着血液也会这样不断流淌。只是他没了头,尸体还污了平时膜拜的仙人,魂魄早已消弭,无法变成鬼魂、僵尸来为自己报仇。
张清妍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念经超度。
大殿中升起阵阵金光。
殿中的尸体开始变得自然,那些死者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下来,又像是有些不甘,死死瞪着眼睛,许久之后才无奈闭上双目。
咚
那颗头颅从雕像上摔落,砸在地上后弹跳了两下,正对着张清妍,怒目而视。
嘭
无头的尸体颓然倒下,血液从鲜红变成暗黑,凝固成斑痕,不再流淌。他握着的宝剑掉落,没有了那惊人的杀意。
头颅上的眼珠子居然在此时动了动,嘴唇开启,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流下了两行血泪,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清妍超度了殿中死者,这才重重吐出口气来。
同为修士,若是邪祟也就罢了,可看到邙山那样修鬼道的道士如此惨死,张清妍多少有些感触。
气数尽,无力回天,注定了灭亡。
张清妍心中突然间痛了起来。
张龘留在地府,是为了偿还自身罪孽,为了偿还张梓东、张霄和她的罪孽,又何尝不是为了保全张家他和天道达成协议时就是为了张家,现如今明明可以自己修炼,升入天界,他却依旧留在了地府中,也是为了张家。若没有张龘,张家也会和邙山、和陵渊、和天灵寺一样,有一天气数下滑,不得不闭锁半仙山,从凡间归隐,直到气数尽,彻底灭亡。张龘那样一个逆天而行的骄傲修士,为了保全家族气数,甘愿留在地府为天道役使,张清妍几次看到他,却不见他有任何不满和不甘。他心甘情愿如此,为了家族摧眉折腰,为了家族放弃本心。
张清妍轻轻颤抖起来,身体被姚容希一把搂紧了怀里。
“说起来,这里正好是鬼门关,你待会儿就请张龘入凡间,和他商议一下我们的婚事吧。”姚容希温柔地说道。
张清妍死死圈住了他的腰。
“等我们回宣城,枫叶观也该重新修好了,再过个半年,三媒六聘办好,我们就会成为夫妻。”姚容希的双唇轻轻摩擦了一下张清妍的头顶。
张清妍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姚容希在转移话题,让她放下邙山的灭亡。她又抱了抱姚容希冰冷的身体,这才松开了手,恢复成了那个清冷的张大仙模样。
“走吧。”张清妍说道。
这大殿内外一片死气,但不远处的尸气和阴气浓郁得几乎能盖过这里的气息。那里应该就是鬼门关,那个僵尸应该也在那里。
张清妍走出大殿前,抬手往后一甩,一道符纸被她抛出,大殿内起了数团烈火,将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化为灰烬。血迹一块儿被抹去,连带着那个仙人雕像也不再沾染血污。它还是一脸高深莫测和居高临下,只是随着火焰的熄灭,颓然倾塌,和那些尸体一样不复存在。张清妍走出大殿后,那大殿的颓败变得肉眼可见,如同经历了千载时光,无人打理。
张清妍将大殿前那些蛮族的尸体也一块儿处理了,这才走向了鬼门关的方向。
越靠近鬼门关,那阴气和尸气就愈发浓重,如有实质。仙山变成了鬼山,草木枯萎,寒风阵阵,张清妍甚至看到了刚生出的魑魅魍魉幽幽飘过。
鬼门关位于后山悬崖之上,四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颗有两人高的巨大怪石矗立。那怪石表面如同银镜,光洁平滑,反射出的阳光是奇异的黑色,在地上投下阴影,阴影扭动,似是一个人在行走,而那个人的模样一直在变,男女老幼,各不相同,带着鲜明的特征,让人想认为自己眼花都不行。
怪石旁边侧躺着一个男人。男人身着龙袍,姿势放荡不羁,龙袍被他扯开,露出了一片金色的肌肤。他的皮肤是不正常的赤金色,仿佛是一尊金像,看起来极其诡异。金色的龙袍则和大殿一样,给人一种灰扑扑的感觉,好像从哪个陈年旧物中翻找出来,除了款式不容人错辨是龙袍之外,一点儿都没有龙袍的样子。
那个男人一脸百无聊赖之色,修长的手指捻着个什么东西,将它漫不经心地碾成粉碎,在指尖把玩。他身前的地面有各种颜色的碎末和粘稠液体,中间夹杂着一些触角、翅膀,十分恶心。
发现张清妍和姚容希过来,男人低垂下的脑袋抬了起来,眼神轻佻,带着习惯性的轻视和嗜血光芒。
他并不年轻,五官没有丝毫稚气,但赤金的脸上没有皱纹,也看不到毛孔,像是一张假脸。
“尔等何人”男人声音低沉,发问的时候甩掉了手中的碎屑,懒洋洋地坐了起来,盯着张清妍和姚容希的眼睛却是爆出了精光,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喜悦和残忍狰狞。
张清妍皱眉打量男人。这男人是一只僵尸,而且就是陈海和黄南送了一路的那只帝尸。他周身集聚着从鬼门关泄出的阴气,可这并非刻意修行,甚至不是本能。他所坐着的地方刻画了阵法,让阴气往他身上集聚,但因为他自己没有怎么吸收,那阴气还是逐渐往四周扩散,这才会让整个邙山都氤氲着地府阴气。张清妍看得出来,这僵尸道行不深,能够从普通一具只有本能、受人驱使的僵尸,变得如同活人一般,应该是另有因缘。她垂眸看了眼地上蛊虫尸体,在残骸中发现了一丝金光,眼睛顿时一亮,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蛊王。
应该是蛊王破了他身上的禁制,让他得到解放,但也因此让他失了僵尸的本能,他又不懂修炼之法,所以坐在鬼门关边上的法阵中,也得不到丝毫益处。
“大胆朕发问后居然敢不答”男人眉毛竖起,露出怒容。
第五百一十章 天山(八)
男人霸气肆意,看得出来,这并非是虚张声势,或是单纯的性格霸道,而是带着一种常年位居高位的气势。他喝问出声的时候,身体站了起来,并不多么高大,比姚容希还要矮半个头,扬起下巴看人却并非因为身高,而是因为轻蔑的态度。
“庄厉王”张清妍挑眉。
男人的神情阴冷下来,哼了一声,“这谥号朕已经用不上了。”
张清妍眯起眼睛来。庄厉王成了僵尸,还知道自己死后谥号,看来他并非全然不知自己的身后事。“厉”并非是个寓意好的谥号,可庄厉王并不介意,说话的时候隐藏着一丝志得意满和野心。他知道自己成了僵尸,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而且理所应当地还是皇上。
张清妍想到此,不禁笑了起来。
庄厉王也笑了,笑容中满是嗜血杀意。他舔了舔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朕还以为自己要困在这鬼地方不知道多少时间,得一直无所事事呢,没想到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残忍好杀,喜欢折磨人,死亡给他的最大痛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后他无法再享受那种乐趣。庄厉王踏前一步,要将面前两个年轻人抓起来好好折磨一番。他之前杀掉那些牛鼻子,心怀怨气,没有怎么折腾,现在想来还隐隐后悔。这会儿有活人出现,他可是欣喜万分,要留着两人好好玩玩。
只是庄厉王这一步刚踏出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脸色大变,赤金的皮肤居然出现了龟裂痕迹,金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庄厉王咬紧了牙关,可他身体中力量似是被人抽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有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有人杀了他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过,甚至他堂堂帝王,被人炼制成僵尸,他也没怕过,现在却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
庄厉王生出这感觉的同时,愤怒之情同时涌上心头。他对于自己产生害怕这种情绪勃然大怒,怒气冲去了惧意,让他身体中重新有了力量。
“咦”姚容希惊讶出声。
他是魂尸,即使是帝尸炼制出来的不化骨,也会受到他压制,本能惧怕他,在他面前无力反抗。但庄厉王明显与众不同,在被他短暂压制后,竟然挣脱出来,恢复了行动力。
“定”张清妍一手捏诀,轻喝一声。
正要暴起抓住两人的庄厉王一下子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乱转,闪过了慌乱之色。但这种慌乱也没持续太久,他狠辣地瞪了眼张清妍,胸腔中发出沉闷的怒吼,双臂一震,又恢复了行动力。
“有趣。”张清妍勾起了嘴角,又叹息一声,“难怪邙山会被灭了。”
庄厉王挥舞的拳头近在眼前,张清妍毫无所动,姚容希身后的虚空中却射出六道黑线,绑缚住了庄厉王的身体,让庄厉王动弹不得。黑焰从庄厉王脚底冒出,熊熊燃烧,让庄厉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那黑焰没有蔓延的趋势,只灼烧庄厉王的双脚和小腿,但庄厉王生前只有他折磨别人,没有别人对他用刑的,死后倒是受到了残酷对待,可现在的痛楚是那时候的千百倍,让他难以忍受。
等到黑焰熄灭,庄厉王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赤金粉末掉了一地,露出了下面发黑青紫的皮肤。他被蛊虫抹去了禁制,不再是完全的僵尸,却也因此失去了晋升到不化骨的可能性,身体自然不会像不化骨那样和常人无异,而是带着明显的僵尸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