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煎熬没有持续太久,郑鸿就衰老而死了。
黑猫呼出一口气来,身子灵巧地从枫树上一跃而下,飘然落地。他嫌弃地踢了踢郑鸿的尸体,又有些头疼地看着满地枫叶,“真是麻烦。”
嘴上这么抱怨着,他却只能用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将郑鸿和其他老者尸体吃力地拉开,移到了一边,又认命似的弯腰捡枫叶。
枫树现在光秃秃的,看起来萧瑟可怜,但它似乎心情愉悦,树枝舞动舒展。
“快来帮忙”黑猫不满地叫道。
枫树又用自己的树枝编制出了一张网,尽量伸长,跟在黑猫身边接着自己的叶子。那些叶子落入网中,逐渐金光暗淡,变成普通的树叶,又风化消失。每消失一片,枫树光秃秃的树枝上又会长出一片来。
这一树一猫收拾了很久,才把地上的树叶捡干净,也让枫树上重新挂满了金叶子。
黑猫习惯性地跳上枫树上,拍了拍手下的树枝,两脚悬空晃荡,说道:“这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再惹出那么大的事情,大仙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树叶上金光流转,好似在作回答。
“我教你怎么隐藏气息,你快点儿学会,把这些都收起来。”黑猫瞥了眼周围亮瞎人眼的金叶子,认真地说道。因为他孩子的模样,这姿态看起来就十分可爱,没有多少气势。
枫树却是同样认真,金叶子上浮现出字迹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这一树一猫又花费了几天功夫,让枫树学会了如何隐藏气息。原本金光闪闪的枫树变得平平无奇,和枫叶坡上无数普通枫树没有区别。
一树一猫都很高兴,但等到这他们看向被夷为平地的道观,又看到枫叶坡上的尸体,那种喜悦之情就被冲淡了。
“我去找大仙。”黑猫闷闷不乐地说道,从枫树上跳下来,变成小猫落地,一溜烟就蹿下了枫叶坡。
距离张清妍回到宣城已经过了数日。尤思然不敢贸然上枫叶坡,等看到天雷劈下,郑鸿带着上去的那些兵士落荒而逃的模样,更是不敢上去了。他去询问张清妍,得到张清妍“不用管”三个字,只能继续独自担忧。
黑猫进入宣城的时候,正好是谭三夫人的寿辰。因为之前谭府被围攻,谭三夫人原本的寿宴改成了家宴,没有邀请外人。
第五百章 枫叶(十二)
博川董家的事情已经掰扯清楚,强势的姚夫人将董钊抢到了手。许夫人和许溯从博川赶回来,本就是为了参加谭三夫人的寿宴,姚夫人见状也带着儿子媳妇过来,想要给亲家祝寿,结果听到了谭家的消息。正室嫡妻若是听说过那位郑鸿郑大人的事迹,都会对他十分不屑,现在听说郑鸿为了尹蓝居然妄想抢劫谭家,两位夫人更是惊怒交加。
谭家会拒绝其他人,却不会拒绝许夫人和姚夫人两位的到来。谭三夫人这些年和许夫人一直交好,又和姚夫人成了亲家,听说两人到来,就连忙迎了两人进门。她看到姚夫人手中牵着的小男孩时还有些惊讶,因为从没听说姚家又添了男丁的事情,不免多看了两眼。
等一行人落座,姚夫人就直接说了董钊的身份。
姚夫人从没想过隐瞒董钊的身份。在她看来,董卓江害了她娘家上下,董钊魂魄进了他家子嗣身体中,已是让她膈应得慌。在博川的时候,姚夫人就后悔早早让张清妍离开了,不然怎么着都得求张清妍给董钊换个身体。还是许夫人开解她这是董卓江对她家的一点儿补偿,姚夫人才渐渐放下这事。光是董钊用着董卓江子嗣的身体就让姚夫人不快了,更别说让董钊顶着原来董敏的身份活下去,以后再给董卓江磕头敬香了。
有张清妍存在,姚夫人又刻意宣扬,董钊的身份已经在博川被董家人接受,现在姚夫人就是要让整个大胤朝都接受董钊的身份,知道董钊是她原来被董卓江等人害死多年还不能超生的弟弟。
谭三夫人是性情中人,听到董钊的故事,立刻同情又怜惜起来。她几个子女都没那么多感触,谭三老爷想得更多的是董钊突然出现会给姚家和董家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谭念瑧和母亲一个性子,但她少了谭三夫人的历练,不免就对被顶替了的董敏也心生了几分同情。
张清妍这些时日呆在谭家,此时也坐在厅内,发现谭念瑧投来的眼神,就将董敏对董良的恶意加害说了出来,又说了他被董家两兄弟忽悠,自愿离魂的事情。
谭念瑧听后就怔住了。
“瑧娘心善,但那董卓江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他们这下场,是老天开眼,是大仙厉害,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可不值得瑧娘这好心。”姚夫人说道。
谭念瑧沉默下来,轻轻点了下头。
“母亲来的倒是正好。先前我们还说起大仙和大哥的婚事呢。”姚婉恬岔开了话题。
姚夫人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喜色来。
许夫人却是下意识地看了眼许溯,见许溯垂眸,神情黯然,不禁心中一痛,又无奈地暗暗叹息。
话题是姚婉恬先说出口的,紧接着却是谭三夫人热切地说了起来。
姚夫人听说张清妍要从道观出嫁,还有她的族亲来送婚,和姚婉恬一样有些惊讶,“本以为大仙的亲人都不在人世现在既然知道大仙有亲人,那这三媒六聘的事情应该同大仙的亲人来商议。”
张清妍身份特殊,往常不知道这一茬,那直接同张清妍谈婚事也无可厚非,现在却是应该避开张清妍这个闺女子,来和她的长辈议亲。
一说到此,在场的人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姚容希和张清妍形影不离多年,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现在要将两人隔开来,像是寻常人家待嫁、待娶的年轻男女一样,反倒是令人觉得不习惯了。
“这就不必了。我先祖是地府判官,不能长久地呆在人间。”张清妍坦然地说道。
众人又是安静下来。
“地府判官”姚夫人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幻听了。
“正是。婚事不用大费周折,只要三媒六聘和文书齐全即可。”张清妍没有半点儿娇羞,拿出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姚容希看向了她,正好看到了她发红的耳朵尖和有些僵硬的脸部轮廓,露出了清浅的笑容。
张清妍似有所感,侧头看到姚容希老神在在、悠然从容的模样,又想到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暗自郁闷。
“这”姚夫人不太高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长子好不容易要成婚了,从张清妍这个未来儿媳嘴中说来却连乡野匹夫买个媳妇都不如,怎么会让姚夫人开心她还想着借这机会,多少能掰一掰姚容希的性子,哪怕姚容希要跟着张清妍做什么道士,那也可以让姚诚思往皇帝那儿递个话。七爷虽然当了皇帝,但时常还是会肆意妄为,只要有人提议,七爷说不定就会设个“国师”之类的官职出来,让姚容希能有个官身。
姚夫人这些年看似不管姚容希,但还是派了人打探姚容希的事情,再加上郑墨跟在姚容希身边,多少也会将姚容希的近况汇报给姚夫人知道。姚夫人不知道姚容希魂尸的身份,却知道她这长子跟在张清妍身边,也是学了点儿神通,有几分厉害的手段,只不过张清妍光芒耀眼,姚容希又不声不响,旁人只当姚容希是张清妍的一个小跟班。
有本事,又有姚家背景在,最有竞争力的对手还是他的妻子,姚容希需要的不过是名声,到时候要当一个国师可谓是易如反掌。
现在听说张清妍的亲人在地府当判官,还要来送婚,姚夫人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激动,这当口张清妍却泼了盆冷水下来。
“姚家可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他父亲又入拜相,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简单”姚夫人压着火气,缓缓说道,“大仙不用担心,这事情我们姚家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
“母亲,你无论想办的怎样风光都行,但迎亲拜堂之时,不能让外人出现。”姚容希打断了姚夫人的话。
姚夫人一怔,“迎亲拜堂怎么能没有观礼的客人”
“送婚的是地府判官,带着地府阴气。若只是我们一家人还好说,多了旁人在,他未必能照顾周全,难免要伤人阳寿。”
众人听到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人阳寿”姚夫人心惊肉跳,有些害怕起来。
“所以到时候只有我们一家子就够了,其他亲眷也不要邀请。”姚容希说道,“至于聘礼和嫁妆,等我们同清妍的先祖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这这个”姚夫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张清妍和姚容希两人做了决定,其他人听得玄乎,也不敢提出异议。姚夫人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
“喵”一声猫叫,黑色的小身影从窗户外蹿了进来,跳入了张清妍怀中,变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众人又是一惊,怔怔看着黑猫变作了长相可爱的男孩。
“处理好了”张清妍问道。
男孩眼睛很大,明亮清澈,如同琥珀色琉璃。他唇红齿白,两颊圆润,带着健康的红晕。在场几个孩子,就属这个男孩长相最好,让人一看就能喜欢上。
张清妍却不为所动,语气有些清冷地发问,不假辞色。
黑猫眼珠子转了转,讨好地一笑,伸手想要抱住张清妍的脖子,却被人提起了衣领,从张清妍腿上拉了起来,放到地上站好。黑猫缩着脖子,看到伸手的人是姚容希,不敢反抗,乖乖站定后,低下头,将事情如实交代完,就等着张清妍宣判。
张清妍皱起眉头来,但眉间皱纹更深的却是姚容希。
因为黑猫的外表,在座的女人们都不免偏向他,再听到那些人自食恶果,郑鸿和尹蓝一对狗男女遭了报应,都恨不得拍手称快。
谭三夫人就开口为黑猫求情:“也是那些人罪有应得,是天道惩罚。那道观本来就破旧了,先皇上次说要修葺,大仙推辞了,这回就干脆重新整修一番。”
姚夫人也是点头,“这钱就由我们姚家来出,算作给大仙聘礼的一部分。”
张清妍对于郑鸿和尹蓝的死倒是不在意,只是之前上枫叶坡的人因为黑猫对外人含糊其辞,而困死在原地,又因为这一猫一树对付郑鸿,受到牵连而死亡,让张清妍觉得不满。
“既是如此,你便和枫树精行善积德,弥补过错吧。”
黑猫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张清妍,“是让我去吞噬邪祟吗”
“除了吞噬邪祟,你还会做什么”张清妍反问。
黑猫又低下头去做出反省的模样。
“大仙既然有此意,不知道能否将黑猫借我一用”喻庸忽然开口说道。
第五百零一章 枫叶(十三)
喻庸此次前来宣城给谭三夫人拜寿,还带了旁的任务。
他这些年驻守西南,和蛮族对战。因为西南山川地形险恶,无法大军压境,只能派遣小股部队作战,大胤朝相较于蛮族地大、物博、人多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五年之前,喻庸还能凭着自己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卓越的军事头脑打得蛮族服软认输,这五年蛮族无所顾忌,不再将蛊虫当做藏在暗中的大杀招,隐忍不发,反而频繁使用,害得大胤朝的士兵死伤惨重,也让喻庸迟迟无法啃下蛮族这块硬骨头。
喻庸想到张清妍的手段,也曾经上过密折给皇上,希望能让张清妍前来相助,或给一些克制蛊虫的手段,可无论是先皇还是七爷都指挥不动张清妍。谭念瑶作为他的妻子,也知道他碰到的困难,在回娘家的时候拜见过张清妍,却没有得到张清妍的支持。
张清妍当时就直言不讳,若是蛮族以蛊虫害了普通百姓的性命,她杀蛊虫无可厚非,但两军对垒,在她眼中,蛊虫和刀剑没有区别,用蛊虫杀敌,还是用刀剑杀敌,都是战争,她是修士,没道理去插手凡人间的战争。当初她是因为蛮族的手段太过阴狠下作,又牵扯进了皇位更迭,张清妍才会为喻庸除掉情蛊,又说出了朱家血吸蛊的事情。现在蛮族拿蛊虫当无色无味的毒药对付大胤朝的军队,张清妍就不可能再去对付蛊虫了。
喻庸无奈,只能作罢,继续绞尽脑汁和蛮族对抗,倒是没有对张清妍死缠烂打或威逼利诱。
这会儿喻庸再次开口,张清妍以为他又要说蛮族蛊虫的事情,就皱起了眉头来,“我上次便同你解释过了。即使我现在答应下来,黑猫只能驱邪,吞噬鬼魂,对付不了蛊虫。”
喻庸摇头,“并非是蛊虫的事情。蛮族不知道又弄了什么妖法,最近天河连日大水,水漫河堤,冲垮了几个山头,民不聊生。我才想着请大仙前去看一看。”
卫友山听到天河大水就看了过来,忍不住说道:“这怎么可能难道施源光建的凌天堰被蛮族毁了”
喻庸仍旧摇头,“就是没毁,我才觉得奇怪。凌天堰好端端的,但天河水势极其不正常。有官员查看了当地的地方志,这样的水势前所未有,仿佛就是回到了传说中天河泛滥的模样。原本蛮族龟缩在西南山岭之中,这次发大水,西南山岭多处垮塌,却是没见到蛮族踪迹,我派了人冒险入山,才发现蛮族早已提前迁移,搬到了天山之上。”
喻庸怀疑蛮族对天河做了什么手脚,引发了大水。如果是寻常手段,那必然动静不小,偏偏他没有发现丝毫的动静,天河水好似真的从天而降,一下子大了起来。想到蛮族从苗族手中获得的蛊虫,喻庸难免怀疑蛮族又拿出了什么邪祟手段。这次可和蛊虫不一样。天河大水,死的可不是他手下的兵士,还有不少西南百姓。张清妍不管蛮族和大胤朝打得你死活我,但不会不管蛮族用邪祟法术滥杀无辜。
张清妍问道:“天河巨龟呢”
喻庸有些茫然,等听卫友山迫不及待地说了天河巨龟的事情,才恍然大悟,有些迟疑地说道:“天河水大涨之后就没看到那只巨龟了。”
潮涨潮落,本来那只巨龟每天时隐时现。喻庸被大水淹城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赈灾善后的事情不用他这个大将军管,但救人的事情他手下的大军义不容辞,每天粮草供给又还要西南诸城,现在闹水灾,少不了重新分配,自然顾不上去看天河巨龟到哪儿去了。
“怎么没听朝廷邸报说到此事”卫友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天河闹水灾是多大的事情凌天堰建立之后就没再发生过,若突然闹灾,朝廷中怎么着都该有所行动。
“道路才刚刚打通,送奏折的人是和我一块儿出西南的,这事情过一阵应该就会出现在邸报中了。”喻庸苦笑。
西南道路都被阻断,也由此可见这次水势之大、之严重。
卫友山有些坐不住了。他崇拜施源光,还曾经研究过凌天堰,亲眼见过天河巨龟,听到此事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到天河去看一看。一时间,云夏河的河堤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喻庸和卫友山都看着张清妍,目光炯炯有神。
张清妍哭笑不得,“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若是其他地方倒罢了,施源光修建的凌天堰出了事情,外表又完全看不出来,那未必是有人动了手脚。”
两人惊疑不定,一个是对蛮族充满了怀疑,一个是对施源光充满了信任。
“法器、法阵不是永恒不变的。人会老去,物会腐朽,法器、法阵也是如此。不停地用了几百年,也该差不多了。”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那大仙更应该去看看了啊。”卫友山激动地说道,“重新布置镇河玄龟,修建河堤”
“我不是施源光,不懂修建河堤的事情。至于布置镇河玄龟,那是逆天而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不小。”张清妍打断了卫友山的话,“改地势,并非功德。既然天道让某一处地势险峻,不适合人居住,那就是说明那里不应该住人。施源光镇压天河水,让那里有了人烟,这可不是什么大功一件。”
人总想要改变自然,为了生存,无可厚非,但自然若是因此反扑,那也是顺理成章。种下因,得到果,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施源光将天河地势改变了数百年,如今天河汹涌,重新回到当初的模样,便是顺应天道而为。
张清妍不是施源光,她不知道施源光当初为何要那么做,是像南溟一样心怀仁慈,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行和能力,都是施源光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施源光那样的想法,也不会和施源光做出同样的事情。
就如她在云夏河中放置的玄龟,作用就不是镇河,而是引地府鬼魂入梦,制止那可笑的殉情冥婚传统,对于云夏河,她什么都没做。
喻庸和卫友山听到张清妍的话,不由就有些失望。他们也知道无法强逼张清妍做什么,只能无奈作罢。
今日是谭三夫人的寿辰,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到了晚间寿宴开始,气氛不由松快了几分。
一顿饭快要结束时,外头下人来报,说是陈海和黄南前来拜见。
陈海和黄南回到宣城之后就自己开了镖局,因为曾经跟着张清妍走过一遭的关系,他们两人胆子大了不少,还有张清妍给的护身符防身,又听张清妍说了不少天道秩序和鬼怪之事,这镖局的生意就分为了一明一暗,明的就是普通货物,暗的则是扶灵之类的事情。原本的义正镖局因为彭真胆小怕事,渐渐就没落下来,后来陈海和黄南开镖局,义正镖局的一些老人本就看着陈海长大,对他寄以厚望,被彭真寒心之后,就去了他的镖局做事,彭真最后将镖局了,拿了钱当了个太太平平的田舍翁。
这会儿陈海和黄南前来,大家都当他们是来给谭三夫人拜寿的。因为张清妍的缘故,陈海和黄南算是和这些大户人家搭上了线,送一份寿礼给谭三夫人也是正常。
那来禀告的小厮却是露出犹豫之色,多加了一句话:“门房说两人惊魂未定,而且指明了要找张大仙。”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看向了张清妍,张清妍也是诧异地挑眉。她给了两人抵挡僵尸、鬼魂的护身符,这五年间看两人做扶灵回乡的生意,还指点过几句,两人不该遇上什么麻烦才是。
谭三老爷让人赶紧把两人请进来。
陈海和黄南的脸色的确不好看。黄南往常大大咧咧的,这会儿却是垂头含胸缩着脖子,眼睛四处乱瞟,仿佛在躲避什么东西。陈海比他镇定一些,但印堂黑得普通人都看出不对劲来,再看他脚步虚浮,完全不像是那个练家子的沉稳模样,不由大吃一惊。
张清妍看到两人就清喝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寺院里的晨钟暮鼓,带着悠远宁静的味道。
陈海和黄南浑身一震,一瞬间惊醒了几分,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两人身上漂浮出来,散在空中。
第五百零二章 枫叶(完)
陈海和黄南同时恢复了精气神,两人神情都是一松,动了动筋骨,发出了倒吸气的声音。
黄南大叫一声,像是落水的牲畜一样抖动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终于松快了大仙,我们可算是活着回来见你了啊娘的差点儿就死在那鬼地方了”
陈海面色尴尬,听黄南一放松下来就这样言行粗鲁,往日也就算了,现在面对谭家众人,他不由伸手捅了黄南的后背一下,暗示他闭嘴。
五年间,两人不光是开了镖局,还娶妻生子。陈海愈发稳重成熟,黄南即使不改当初跳脱又口无遮拦的性子,但到底是长了年纪,知道好歹了。这会儿受到陈海的警告,黄南不好意思地挠头,冲着谭家众人拱手道歉。
谭家人倒是不介意这一点,只有姚夫人养尊处优惯了,看到黄南这莽夫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招惹了两只小鬼”张清妍问道。
普通人只看到陈海和黄南精神萎靡,举止奇怪,但张清妍可以看见刚才两人的背上分别挂了一只小鬼。这小鬼不是孩子死后化作的鬼魂,而是修士炼制出来的奴仆,供其役使。当初张清妍就曾经在姚容希身上看到过。跟在姚容希身上的那只小鬼是为了监视,并不会伤害姚容希的身体,可能就是张梓东给某个修士了这手段,让他派了小鬼到这个世界中寻找四阳之人。陈海和黄南身上的小鬼却是如同泰山压顶,消磨两人的阳寿精气,时间长了会要了两人的性命。而且有小鬼压身,两人阳火弱,阴气重,难免招惹其他鬼魅。看黄南之前警惕担忧的模样就能猜到,两人这阵子恐怕看到不少鬼怪,受了不少惊吓。
张清妍开口一问,黄南立刻就抱怨咒骂起来:“大仙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次接了单生意去扶灵,那家人家有钱,出手也是大方,要送家中老人魂归故土。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心怀不轨,不光是让我们抬棺材,让我们给人落葬,还要把我们给喂了他家那个僵尸”
陈海看黄南半天都没讲清事情原委,连忙让他住嘴,自己详细说起来:“那户人家是淮州一商户,姓袁名韬,做布匹生意。他家老父过世,办完了丧事要扶灵回乡,路过宣城的时候,几个抬棺材的家仆生了病,他怕耽误了落葬的吉时,就请了我们扶灵。他家乡在西南边疆,说按照习俗,要把棺材抬上天山,从天河尽头放下,让尸体顺流而下,不管是沉在天河的某段还是被天河中的鱼虾吃掉,都是归宿。”
众人刚听喻庸说起天河泛滥之事,不禁惊讶,纷纷看向了喻庸。
陈海机敏,发现众人面色有异,目光又都聚焦在喻庸身上,就停住了话头。
喻庸面上浮现迟疑之色,“我倒是没听说过西南有这样的丧葬传统,这些年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