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妍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伸手摩挲过董敏的衣服口袋,一无所获后又将董敏的衣服扯开,一枚长命锁就露了出来。张清妍神色复杂,伸手抚摸过那枚长命锁,将它解了下来。
董敏的身体开始抽搐,脸上划过痛苦之色,然后渐渐平静了下来,浑身都是汗水。
“怎么回事”姚容希放下了董敏,但那只手还拉着他的衣领。
“两个孩子换魂了。”张清妍将长命锁给姚容希看。
那枚长命锁材质纯金,雕刻的花纹精美细致,但非常陈旧,还带了划痕。
这并非新打造的长命锁,而是曾经使用过的。张清妍在上面看到了两种气息,但在董敏身上只看到了其中一种气息。
“董卓江的嫡亲孙子怎么会用旧的长命锁而且还是一个夭折了的孩子的”姚容希难掩惊讶。
最早的时候长命锁和镇魂灯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孩子不受邪祟伤害,稳固其魂魄。但到后来,镇魂灯没有几位修士能够,长命锁上该雕刻的符箓失传,前者彻底消逝在历史长河中,后者则成了一种风俗。不过长命锁有一点从未曾变过,那就是带着长命锁的孩子长大成人,那枚长命锁便可传下去,但若是孩子夭折,这长命锁就变得不吉利,绝对不能再给其他孩子戴上。
第四百六十八章 鬼宅(七)
长命锁意义不同,而戴着长命锁的又是小孩子,死后因为求生执念而化鬼,他们道行不足,又根本没有其他鬼魂所具有的遗愿,便多半会附着在长命锁上。若是将这样的长命锁传承给另一个阳气不足、魂魄不足的小孩子,最后的结果就是孩子死亡,乃至于被鬼魂强占了身体。
董敏身上发生的就是后者。
不过有些奇怪,这个小孩似乎不是慢慢侵蚀董敏的魂魄,而是突然间就占了董敏的身体,所以当时在大门口以及现在会有这样的反应。
“董敏呢我是说,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哪里”张清妍问道。
孩子茫然地仰头,看看张清妍,又畏惧地看了眼姚容希,见他们没有再将自己送出去的意思就放下心来,抽噎着说道:“就是他。”他手指着原本蹲着的角落。
张清妍和姚容希同时沉默。
“你是说,我刚才超度的是董敏”张清妍忍不住磨牙。
孩子低头抹眼泪,听到问话乖巧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韩夫人不是说是他孙子文哥儿吗”张清妍捏紧了拳头,“而且,他和这具肉身根本就没有”
孩子听出了张清妍语气中的怒意,瑟缩了一下,“就是他啊。”
“他怎么从身体里面出来的你又是怎么进去的”姚容希问道。
“哥哥说,这是新弟弟,还让我和他一块儿玩。”孩子皱起了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们玩捉迷藏,哥哥说我来当鬼,把他揪出来,让我进去,然后带着他藏起来。”
张清妍追问道:“你们说的哥哥是谁”
“哥哥就是哥哥啊。”孩子不明所以。
又是这回答张清妍几乎要暴躁。
“然后呢”姚容希捏了捏张清妍的手心,让她重新平静下来。
“然后我就去找他们,追着大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孩子打个哆嗦,又露出了恐惧之色,“我跑了起来,撞见弟弟,他拉着我跑到这儿,说要藏起来,不然就要被捉回家。他不喜欢他原来的哥哥,说是他害死了他,但现在有我们这些哥哥,就太好了。”他又看向了墙角,有些茫然地问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藏起来了吗”
看来那些鬼忽悠住了董敏那个小孩,让他心甘情愿让出了肉身,并且斩断了自己的过往,这才逃过了张清妍的阴阳眼。但光是如此可不够,那些鬼必然还动用了其他手段。
张清妍不答,问道:“他原来的哥哥是叫董良吗”
孩子想了想,点了下头,“对,我听到他叫过。”
“董良怎么害死了他”张清妍又问。
孩子满脸懵懂。
这大概又是“捉迷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苏醒过来的”张清妍接着问道。
孩子的脸皱成一团,努力理解着张清妍的问题,“我叫董钊,就是看到了哥哥,然后就”
“你叫董钊”姚容希神色微动。
董钊点点头,“大哥哥,你认识我”
姚容希垂眸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点了下头。他蹲下身,认真地直视孩子纯净无暇的双眸,“能告诉我你和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张清妍心中一动。
董钊瞳孔收缩,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偷偷瞧了姚容希好几眼,才缓缓开口:“他们杀了我们。我们我们在吃饭,然后父亲、母亲就都倒了下来,祖母在吐血,还有叔叔和婶婶,他们然后然后他们就进来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哥哥骂他们畜生,后来就就死了”他低垂下眼帘,睫毛在下眼睑留下了一条阴影,脸上失了血色,嘴唇上则多了两点殷红血迹。
“他们是你在门口看到的人吗你认识他们对吗”姚容希柔声细语地问道。
董钊点了点头,“是大表嫂和新伯母,还有凝香、玉竹”他说了好几个名字。
张清妍没听明白这称呼,但心中已有所猜测,多问了一句,董钊便将他们的面容描绘出来。
大表嫂叫的是董大夫人,新伯母则是董太夫人,凝香、玉竹等人是伺候两人的仆妇,都已嫁做人妇,那个凝香便是被烧死的胖女人。
张清妍心头沉重,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接着问道:“只有他们杀了你们吗”
董钊摇头,“还有很多人。他们不是一块儿进来的,进来后就吵了起来。”董钊掉下眼泪来,“我好痛,求大表嫂叫大夫,大表嫂不理我,哥哥拉住了我,说就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他们都不看我们,还在吵”
“他们吵什么”
“我听不懂,好像是说大伯父杀人,也有说是九表叔杀的人。”董钊茫然地说道,拼命摇头,“哥哥说他们都是凶手。”
“你们死了以后呢”姚容希又问道。
“我不知道。好像过了很久,然后我就看到了哥哥。”董钊高兴起来,又委屈地瘪嘴,“哥哥有点儿不一样了。”
“嗯,因为过了太久了,所以哥哥变了。这很正常。”姚容希摸了摸董钊的脑袋。
董钊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知道你的哥哥现在在哪儿吗”张清妍插嘴问道。
董钊摇头。
张清妍和姚容希对视一眼,姚容希干脆利落地一记手刀,让董钊晕了过去。他将董钊抱在了怀中,揉了揉刚才击打的部位。
“他是我的小舅。”姚容希神色复杂地说道。
姚容希的外祖父膝下一儿两女,皆是嫡出。许夫人和姚夫人年龄相近,董钊就比两个姐姐小了不少。
“外叔祖则有两个儿子。两家关系很好,同为男孩,小舅就跟在两位表舅后头长大。”姚容希又摸了摸董钊的脑袋,“董萱的父亲也同他们玩在一起,直到后来除夕夜发生了意外。”
姚容希声音沉了几分,“那是外曾祖父过世后头一次过年,外曾祖母还在,外祖父和外叔祖两家一块儿吃年夜饭,两家人家一同暴毙。族里面查下来的结果是食物中毒,厨房用料上出了差错,最后将厨房的人都打杀了,算是了结此事。姨母和母亲都难以置信,但鞭长莫及,等她们接到消息回到博川,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点儿证据都找不到了。”
谁都觉得蹊跷,可谁都没有证据,博川董家是大世家,家丑更是不好外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查。再者,苦主已经全部遇害,幸存的许夫人和姚夫人作为外嫁女,在族里面说不上话。当时又正好是姚容希的曾外祖父辞世,族长之位还未正式传交给姚容希的外祖父,在过年祭祖前选任族长成了更为重要的事情,而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时隔久了,也就变得微不足道,无法去探究了。
现在,还记得此事的董氏族人很多,能叫出那些死者名字的人却寥寥无几。
姚容希能知道,是因为这事情是姚夫人心头的刺。许夫人当初因为许溯的关系不好来回跑动,但姚夫人频频回娘家,其实那哪是娘家只有几个老仆守着牌位和空宅子罢了。姚夫人一回到那间老宅后,就会对姚容希三兄妹讲外祖家的旧事,也会在亲戚中走动,就是不想让人忘记几十年前的惨事。
“这孩子不能直接交给外头的人。”张清妍果断说道。
姚容希点头,忽然间恍惚了一下,说道:“说起来,最近我母亲应该要到博川了。”
因为快到曾外祖父的忌日,这一天许夫人和姚夫人都会回博川来。
“那到时候交给你母亲吧。”张清妍说道。
“这可能吗”姚容希问道。
现在董钊可是在董敏的身体中,顶着董敏的身份。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张清妍挑眉。
姚容希失笑,握住了张清妍的手,“我的不是,忘了你是张大仙了。”
“走吧,去找你那两个表舅,还有其他鬼。”张清妍微微仰头说道,“你小舅也就算了,可是你的表舅”
“我明白。”
那些鬼已经杀了不少人,沾了杀孽,也没有阴差阳错地入了别人的身,所以张清妍必然会超度他们,送他们入地府受罚。
“至于宅子外的那些人”张清妍沉吟起来,“我所看到的的确不是杀孽,而是一种非常混乱的因缘。你小舅讲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真相还得从你表舅那里问出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鬼宅(八)
黎韵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中,心中的怨恨也越发浓重。
她嫁入董家,成为董家的四少奶奶后,日子就远不如当闺小姐的时候舒服。出嫁前母亲就对她说过,嫁为人妇后要伺候公婆,应付妯娌亲眷,相夫教子。博川董家是历经三姓王朝的大家族,家世底蕴远超一般世家,任何人提到董家都会语带恭敬和憧憬。她嫁入董家后就是董家嫡枝一脉的贵妇人,将来无论走到哪儿都可以昂首挺胸地俯视别人,受人羡慕嫉妒。她去过董家,看过董家的亭台楼,那里每一片砖瓦都能说出一段故事,令她着迷沉醉,更令她欢喜的是同龄人眼中的艳羡和期盼。她从董家回来后就不再是家中的娇小姐,不再整日吟诗作对,悲春伤秋。她做好了准备,家中请了女先生和教习嬷嬷,母亲也手把手教她如何管家、如何接人待物,但所有的准备都敌不过她相公扇在她脸面上的巴掌。
堂堂博川董家的嫡出少爷居然会让一个通房丫头先于嫡妻有孕这是何等的有失礼教
婆婆冷眼看着她,认为她没抓住相公的心,让一个狐媚子迷惑了相公。她何其无辜那个贱婢是婆婆给相公选的贴身丫头,在她嫁进来之前就服侍过相公了
那段时间,黎韵一直很愤怒。婆婆和相公都对她百般挑剔,她回娘家哭诉,母亲让她暂时忍辱负重。可那个贱婢顶着肚子在她面前晃悠,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可恨的是那个贱婢虽然招摇,但也防得紧,在她怀孕的七个月里面,她没找到机会除掉那个小孽种,在董家饱受嘲笑,出门做客也被人用同情怜悯的目光刺着。她才感受到成为董家人的好处,但不过是三个月的功夫,她就跌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
此后,那个贱婢逐渐年老色衰,她又给相公重新添了几个美人,贱婢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连带着那个小孽种也得在她面前讨好乖。
她依旧难以忍受这种耻辱。这个孽种,以及后院的那些莺莺燕燕时刻提醒着她,她的相公是个什么货色博川董家族长的嫡长孙,将来会接任族长之位的人,居然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做出妾灭妻这等丑事而她所期盼的世家贵族是个怎样的腌臜之地。难怪旁人都说董卓江的族长之位来得蹊跷,远不如上一任族长,而董家在他手底下已经每况愈下,董氏族人光顾着内斗,没了原本的风骨。
这样大的落差让黎韵心头的火烧了数年,哪怕她后来生出了儿子,手段高明让其他姨娘通房都没有子嗣,她仍旧觉得怨恨。
这沉重的怨恨终于有了了结的机会。
董萱的宅子闹鬼,死了人,演变到没人敢涉足的地步。
她听到那消息,又看到那孽种,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他死在宅子里的模样。
现在的时机也是正好。婆母办事出了差错,叫祖母掳了管家权,现在管家的是五婶,若是那孽种出了事情,五婶可讨不得好。大房和五房的冲突已经暗潮汹涌,她知道婆母即使不满她害死了董家子嗣,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将一切推到五婶头上,而她可以高枕无忧。
没想到那个孽种居然拖了她的宝贝儿子一块儿去那鬼宅她故意给那个孽种配了两个蠢钝不堪的小厮,却也因此让他们傻乎乎地带着敏哥儿出了府。
黎韵一想到此就心痛如绞,那股怨恨更深了几分。
为什么张清妍救了那个孽种,没找到她的敏哥儿
为什么就在她要拉着敏哥儿离开的时候出了意外
她的敏哥儿现在在哪儿
黎韵咬紧了下唇,动了动身体,却是不敢跑出去找儿子。
她刚才看到了,她的丫鬟芸香被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子勒住了脖子,吊死在了树上。那尸体还在前面的小路上摇晃呢
这宅子有鬼,那些鬼在杀人
“夫人您没事吧”
“啊”黎韵叫了起来,猛地从自己藏身的矮柜后扑了出去,惊慌失措地在地上爬行。
“夫人,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温和的声音让黎韵稍稍镇定了一些,回头一看,就见半开的窗户外站了个少年,唇红齿白,正对着他微笑。
“你你”黎韵瞪大了眼睛,依旧瘫坐在地上。
少年歪头看了眼黎韵,伸手将窗户拉开,利落地翻身进屋。但他落地的姿势不太好,双脚直挺挺地踩到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冲着黎韵吐了吐舌头,脸上闪过一些羞涩,“夫人,您没事吧”
“你是谁”黎韵警惕地问道,但在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颤抖。
“我在家中行六,旁人都叫我六郎。”六郎在黎韵面前蹲下,有些担忧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会在这宅子里面您不知道这宅子闹鬼吗”
“我我是误入这里的”黎韵两眼中蓄满了泪水,“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和哥哥弟弟在捉迷藏,然后就”六郎耸肩摊手,看起来很俏皮。
“你不怕吗”黎韵抹了抹眼角。
“我为什么要怕我又没做缺德的事情。”六郎爽朗地笑道。
黎韵心中咯噔一下。
“心存恶意才会被厉鬼索命,心怀善念就万邪不侵。夫人没听说过这句话吗”六郎双眼澄澈地注视着黎韵。
黎韵不自在地点头,“听过类似的说法。”
六郎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摆,又对黎韵伸出手,“我送夫人出去吧。”
黎韵连忙去握住六郎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但已经有了几分男人的力道,温热的掌心让黎韵的心情更为放松。“我儿子还在这里,我”
六郎露出为难之色。
黎韵抿了抿唇,手不自觉地抚过小腹,眼神暗沉下来。
自从生了董敏之后她就没有再怀孕。事实上她怀上董敏也是艰难。母亲请了名医来为她诊治,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情绪。有了那个贱婢和孽种的事情之后,她原本对于董家的期待全没了,对自己的相公也是心生厌恶,行房的时候那个贱婢和孽种的脸总是出现在她眼前,后来院中多了莺莺燕燕,脂粉气让她作呕。
董敏是她在董家立足的资本。若是她有其他儿子就罢了,偏偏她没有,失去董敏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那我们找找看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出这宅子。”六郎愁眉苦脸地叹气。
黎韵一怔,“你不知道怎么出去”
“是啊,我都将自己绕晕了,不知道怎么出去了。”六郎沮丧地说道,“夫人,您还记得出去的路吗”
黎韵牙关打架。她当然记得,可那条路上挂了一具尸体,她不敢往那里走。
“看来您也不记得了。那我们就边找你儿子,边找出路吧。”六郎说道,对着黎韵一笑,“您放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黎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六郎走出了屋子,左看看,右瞧瞧,然后选了个方向。
黎韵连忙阻拦,“我们从这条路走吧。”她指了另一个方向。
六郎转头看向黎韵,目光中带着探究。
黎韵不自在地别开眼,直接往自己指的方向走去。
六郎也没反驳,跟上了黎韵的脚步,问道:“为什么选这边”
“直觉。”黎韵说道。
“哦。”六郎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间一指旁边的一棵小树,“哎,这个季节居然还有桃花。”
黎韵下意识地顺着六郎的手看去,那一棵小树上点缀着朵朵小花,颜色赤红。
滴答
花上的汁液落下。
黎韵瞪大了眼睛。
那并非花,而是染了血的人皮,一片片挂在树上,如同妖艳的花朵。
“啊啊啊啊”黎韵尖叫起来,迈开脚飞奔,脖子和视线都僵直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这样跑了很久,直到她没了力气,才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气。
“夫人,您跑得也太快了。”六郎在黎韵身后说道。
黎韵回过头,看到六郎手上正握着一根碧玉海棠簪子,上面沾了血迹,看起来极其刺目。
第四百七十章 鬼宅(九)
黎韵看着这根玉簪就觉得眼熟,越开眼睛瞪得越大,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夫人怎么了”六郎问道。
黎韵结巴地问道:“你这哪来的”
“在那棵桃树下捡到的。”六郎神色黯淡了一下,“这应该是被厉鬼所杀之人的遗物,我想着出去的时候能不能”
“这不可能”黎韵声音尖利刺耳。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夫人知道这根簪子的主人”六郎把玩着手中的玉簪,擦掉了上面的血迹。
“是我丫鬟的簪子。”黎韵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她赏给芸香的簪子,芸香是她的心腹,帮她办了不少阴私之事。芸香跟着她进了宅子,她看到芸香被吊死,那根簪子就插在她的发髻。
“你是在桃树下捡到的”黎韵惊慌地问道。
“是啊。”六郎将簪子递给黎韵,“既然是夫人的丫鬟的,那就交给夫人了。”
簪子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但黎韵无法忘记它刚才的模样,更无法忘记那满树“桃花”。簪子近在眼前,黎韵瞳孔收缩,不禁伸手推开,口中叫道:“不要”
“哎呀”六郎也叫了一声。
随着那声音,簪子落地碎裂之声响起,那根漂亮的玉簪断成了两截。
“真是可惜了。”六郎惋惜地说道。
黎韵光顾着颤抖。
芸香是被吊在另一条路上的,怎么她的簪子她的皮肉会出现在这条路上她都刻意避开了,为什么还会看到
“说起来,这宅子可真大。这里是什么地方”六郎已经这事情抛到脑后,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黎韵回过神,更为惊慌。她先前大脑空白地往前跑,都没有记着路。
“是五进的院子,但封了半边。”黎韵绞尽脑汁地去回忆。
“咦您知道这宅子的事情”六郎大喜。
“听说过一些。”黎韵还在回想。
她只听婆母和祖母说过两句。这宅子是董萱母亲的陪嫁,在博川也算是大宅子,董萱母亲在世的时候,免不了有董家的穷亲戚看着眼红。
董家传承了三姓王朝,亲族庞大,落寞到打秋风的旁支更是少不了,他们可不会管什么律法道理,满口只有“情义”二字。
姚容希外祖和外叔祖家也被人觊觎,但许夫人和姚夫人两姐妹够硬气,离得又远,董卓江这个族长位子不稳,都得受着她们的气,那些旁支虽然眼红那大宅子,却无处下嘴。
董锋夫妻两个就没那么好运,烦不胜烦,便将宅子租借给了外人。
韩广是第一任租户,没有想到他的仕途如此蹉跎,一租就几乎租了一辈子。头几年还好说,等到他仕途无望,要支撑这么大的宅子就力不从心。和董锋的夫人商量过后,封掉了半边宅子。董萱接手之后,这里保持了原样。
董家的旁支知道此事更是心痒难耐,常在董卓江这个族长面前碎嘴。黎韵因此听到了只言片语。
“这边门开着,我们去看看吧。”六郎指了指不远处的屋子,“说不定令公子就躲藏在里面。”
黎韵看向那半掩的门扉,积了尘土的地面上有着清晰的脚印。她心中一动,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敏哥儿”,却没得到回应,不由迟疑起来。
“走吧,夫人。”六郎笑了起来,“令公子恐怕还年幼吧藏着藏着可能就睡着了。”
黎韵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再看看这院子荒凉的模样,心头发颤,一扭头就见六郎已经推开了那扇门,连忙跟了上去。
门打开的时候发出难听又冗长的声响,每移动一寸都会发出呻吟,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人的味道从屋子里面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