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容希眸光一闪。他对凌潇肃的评价又恢复如初。的确是智勇双全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愿意牺牲自己,还想清楚了自己的身前身后事。凌潇肃放的这把火让忻城太平了许多年,让五脏神的力量在忻城受阻。也难怪凌潇肃不同于他之前遇到的人,他仍旧愿意许愿。
“那个高人是谁”姚容希问道。
凌潇肃摇头,“我也不知。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看模样和打扮似是前朝之人。”
姚容希微微眯眼,“前朝难道是陵渊”
陵渊在数百年前就建立了。南溟开辟小世界,陵渊隐世,虽然仍然在传承,但门派中的弟子都留在小世界中与世隔绝。这样一来倒是最有可能保持了一些过去的装扮和习惯。
张清妍受到南溟画卷的影响,还梦到过南溟。那时候南溟就有注意过凌家。若真是应了张清妍当初的猜想,南溟原来就是出自凌家,陵渊弟子照顾一下到了漠北的凌家后人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陵渊一脉会封神符箓,为什么沈博却说不会是之后断了传承,还是沈博资历有限,没听说此事
“原来你知道陵渊啊”凌潇肃喃喃。
“你从何得知陵渊的”姚容希追问。
“从我那些不肖子孙身上。”凌潇肃神色凄苦,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怒意。
姚容希一怔,“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会出现的。我都出现了,他们也会。你迟早会遇见他们的。”
“你知道些什么”姚容希着急问道。
“我知道很多。在五脏神的体内,有人保留了意识,有人混沌无知。我是前者,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通过五脏神的双眼看着漠北,通过那些后来者知道漠北发生的事情。”凌潇肃的声音低了下去,“无知是福,对我们这些有意识的人来说,融入五脏神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们不断重复自己过去的惨痛经历,不断地供奉五脏神,然后在愿望达成时获得片刻的清醒,看到现实,感受无尽的痛苦。不过,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凌潇肃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淡,内脏在身体中显现。
“这是最后一次经历这些无助痛苦。五脏神已经不要我们了,只要再经历这最后一次,一切就会结束,我们将会魂飞魄散。”凌潇肃看向姚容希,“谢谢你,让我这最后一次经历不是那么惨烈。至于你要找的五脏神,它不在这儿,这里不过是”
话未说完,凌潇肃就消失了,内脏落地,腐烂,化成了水,水渍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姚容希回想凌潇肃的话,心中渐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以为消失的是受到五脏神影响的张清妍,难道真正消失的是他
若是如此,他要怎么找到张清妍
忽然,忻城内的景物扭曲,凭空出现了许多人。
老书生吓了一跳,靠近了姚容希几步,寻求保护。
那些人仿佛没看到两人,神色紧张,吵吵嚷嚷,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是在逃难。
“胡人打来了快跑”
从七嘴八舌的叫喊中,姚容希分辩出了一句话。
第三百九十八章 错乱(三)
五脏神吐出那些内脏的速度变快了。
姚容希微微蹙眉。
这样说来,凌潇肃所说的“迟早”应该快了。
不过这些人显然不是和凌家同一时间的。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着前朝的痕迹,是前朝的人。
心思一动,姚容希走向了凌家位于忻城的方向,也是花家的宅院。
未等他走到花宅,就看到了数辆马车匆匆驶来,马车上带着徽记,远远就看到了一只腾云驾雾的麒麟。
是花家
花家已经出逃,车夫用力甩着马鞭,抽得啪啪作响。
看到姚容希,车夫大喊,让姚容希让开,丝毫未有勒住缰绳的意思。
姚容希让开了。
若是花家的人有意识,应该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主动同他攀谈,告诉他自己的过去。
数辆马车飞速驶离,其中有压抑的哭声和彷徨无措的安慰。
花家的人没有清醒的意志,如同大多数人,被五脏神吞了之后,混沌无知地重复生前悲剧,再次向五脏神许愿。
马车行了一会儿就诡异地消失了,原本的位置落下一堆内脏。和凌潇肃的内脏一样,那些内脏很快腐烂、化水、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老书生舔了舔嘴唇,已经有些适应这些恐怖的内脏。他几乎是期待又贪婪地注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姚容希站定了下来,不再走了。
周围的景物再次变化,喧嚣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安详。
一个男人从花家消失的地方走了过来,满脸愤恨不平,自言自语地抱怨:“什么东西一个破瓷器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看我做一个更好的”
他从姚容希面前经过,脚步一停,脸上阴晴不定,随后脚跟一转,又原路返回,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会儿功夫,又有人走来了,怀中鼓鼓囊囊,抱着个什么东西。
姚容希发现,那人正是刚才离开的年轻人,只是此刻的他已经人到中年,举止气宇轩昂,带着无穷的自信。他很宝贝怀中的东西,抱得很紧、很小心。等他走到近前,姚容希看到了怀中抱着的是五脏神的像,不是木雕、不是石刻,而是瓷器,精美绝伦,巧夺天工。那人走过时,衣摆飘动,衣摆上的绣文犹如麒麟踏云而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仙气,而是一股恶臭,从男人抱着的五脏神像中传出来。
这一次,男人从姚容希身边经过,同样没注意到姚容希和老书生,但也没有回头,而是一直往前走,消失在了道路的另一头。
如此,一次、两次
男人不断抱着瓷制的五脏神像经过,目不斜视,带着腐烂的臭味走过。
老书生掩住了鼻子,“那是什么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姚容希心不在焉。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好像是”老书生回忆,然后脸色惨白。
好像是他在沙漠遗族村落那个五脏神庙闻到的味道,尤其是当那个带了机关的五脏神像开启,那种熏人的气味和那个男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男人身上的臭味不是那么严重,让人一闻就呕吐。
老书生再次看到男人经过时,盯住了他怀中的五脏神像。从男人怀抱的缝隙中,他看到了那五脏神像诡异的颜色,一种淡淡的殷红色,不是釉,而是诡异地从瓷器内部透出来的颜色,好似瓷器很薄,可以看到里面红色的东西,才有这样的颜色。
男人停住了脚步,第一次将视线移动,看向了老书生。
老书生头皮发麻,倒退了一步,又想到这不过又是一堆内脏,退缩的脚步就停住了。
男人没有敌意,反而是露出了微笑,“觉得奇怪吗”他改变了抱五脏神像的姿势,将整个神像捧了起来,露出了一直被遮挡的神像全貌。
老书生睁大眼睛,那种恐惧感再次袭来。
如同他猜测的,这个瓷像很薄,如同一层布,透出了神像内的东西。完全封闭的神像,在胸腹的位置摆放了内脏,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瓷器表面看到里面的五脏六腑,连心脏上的血管都那么清晰。那些内脏不是悬空摆放的,神像内部也没有隔板,而是奇异地浮在血水中。老书生看到的红色就是这血水的颜色。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神像的五脏显然不是麻雀的,而是一个孩童的。
想到这个男人一次次路过,一个个抱着过去的神像,老书生倒吸了口气凉气。
“这可是五脏神的恩赐啊,只有我才能做出来的神像。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吗整个漠北,多少人求着想要呢。”男人重新将神像抱入怀中,温柔抚摸。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得意而狠辣,“不过他们怎么求都没用,这是我家才能供奉的五脏神,会保佑我家世代昌盛。”
“你你杀了杀了人”老书生结巴地问道。
男人微笑,说出了让老书生胆寒的话:“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不起我吗可是,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不是也想杀人的吗也是一个孩子,从五脏神那儿求了来,用来换回你的儿子。你不记得了吗”
老书生倒退数步,背脊贴到了身后的墙上,拼命摇头。
“不光是你儿子,还有你家里那么多口人呢。你明明知道不该来漠北,不是还来了吗”男人的笑容在老书生眼中变得狰狞可怖,“那些人等于也是死在你手上的啊。”
老书生咬紧了牙关,如同刚才瞪着凌潇肃一样瞪着男人。
“你的家人可真是可怜,而我”男人又抚摸起了神像,“是从人牙子手上买的人。这些孩子被胡人杀掉了父母,要么是被胡人抢了,家中揭不开锅,被父母了。落到我手上可是好事,能成为五脏神的一部分。”男人抬头,“供奉这些神像,我的家族会兴旺。我和你这种出家族、抢了富贵人家少爷的渣滓可不一样。”
老书生捏紧了拳头,低吼一声,猛地冲了过去,冲着男人挥起了拳头。
男人抬手,将神像挡在身前。
老书生的拳头砸进了神像内,血水涌出,而他也触及到了一些柔软的东西。老书生惊恐地想要抽出手,因为他感觉到拳头下的东西在动,不是因为血水、因为他的动作而动,是自己在动。
那是心跳。
是心脏在搏动。
那是呼吸。
是两肺在收缩膨胀。
“你打到五脏神了呢。”男人笑着说道。
老书生摇头,拼命想要抽出手,刚才还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瓷器变得硬实,划破了他的手腕,也卡住了他的拳头。
一只手搭在了老书生的手腕上,轻轻一拉,老书生的手就出来了。
老书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捂着自己的手,躲到了姚容希的身后。
姚容希看向神像内部,那些脏器的确是在动。他抬眸看向男人,“你窃取了五脏神的力量”
男人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姚容希有些好奇,手指点了点神像内部的脏器,黑色的火焰在指尖燃烧,那些脏器发出尖叫。
男人松了手,神像落地,内脏散落一地,尖叫成了呜咽,跳动的心脏成了死物,却并没有腐烂化水。
男人失神地看向地上的瓷器碎片和内脏,“我只是想要做一个最让人震撼的神像,然后许了愿,然后就”
姚容希蹙眉。
五脏神在这时候就没了独立意识吗居然连这种愿望都应了。
男人双手捂脸,“我成功了,我觉得这是宝贝,是五脏神赐给我的宝贝,但是”男人的指缝中渗出泪水来,“他们看到神像就变了,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我就不停地做。他们说这些会保佑家族繁荣昌盛,啊的确是,我们家族出名了,不再是读书人家,而成了匠人世家。我死了,我重复着我生前的事情,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只是清醒后会觉得无趣,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瓷器,却还是不停地重复相同的瓷器”
男人呜咽着,如同那内脏最后发出的声音,“然后他们就来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错乱(四)
来了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花家的后嗣。花家人原本还是正常死亡,甚至有不少高寿之人,突然,一群花家的子嗣一齐到了。
这是灭族。
可问他们怎么死的,是不是有族人犯了谋逆之罪,才被灭族的,他们都是摇头,痛哭流涕,哀号惨叫,然后就陷入了五脏神的轮回中,浑浑噩噩地重复生前所作所为。
男人就是在那时看到了他们死掉的原因。
他做的那些神像变成了厉鬼,将他的族人后代给杀了,剖开他们的胸腹,取出了他们的内脏,就犹如他对那些孩子做的事情。只不过,他是将孩子的内脏放进瓷器胚胎内,而那些神像是将花家人的内脏塞进了自己的身体内。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谁都没料到那些一直保佑家宅的神像会突然杀人。
五脏神没有这能力。姚容希看向内脏。这应该是孩子的鬼魂继续足够了力量,报复花家。
“后来,我就知道了。”男人脸上带着泪痕,眼中却是透露出一种杀意,“神像会变,是因为有人许了愿,给五脏神供奉,让五脏神要了我花家满门的性命。瞧,他们来了呢”男人指了指身后。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人,是一辆马车,马车内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花家真是不识好歹非要龟缩在这种破地方”
“不方便,还不安全,连贡品的资格都因此被顶替了。花家要是再固执己见,这回回去,我怎么都要劝我们东家放弃花家瓷器。”
“嗤你舍得还是故意在拿话蒙我们仨,想要自己吃独食这可不厚道呐”
“什么蒙你们反正我是不会再跑这条路,上一次差点儿叫胡人给逮着杀了。要是东家不同意,那就换人来,不换人,我就不干了”
“花家软硬不吃,也不是办法。他们这么不给我们面子,我们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有什么主意”
“这个么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家供奉的五脏神像”
“哦,那东西可真是厉害,听说是他们那个祖宗亲手做的,可惜,太邪了,不好。”
“五脏神可是灵验,尤其是花家供奉的那几个。我这次来带了点东西,到时候供奉给神像,叫花家吃不了兜着走。”
“你疯了吧这能有用”
“你在漠北呆的时间不长,自然是不知道。五脏神可是比那些佛陀灵验多了,有求必应。”
“要是这样,我看不如干脆杀了花家满门吧。”
“哦”
“人死了,就再没有花家的瓷器,我们手上这些的价值可就不一样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花家不听话,那还不如干脆撇开他们。”
“不过靠那个五脏神,未免太荒谬了。”
“那你有何高见”
“这季节也差不多了,我在北边能递上话,你们在漠北都有不少势力吧”
“你指什么”
“当然是戍边的那些将领。”
“哦”意味深长的声音。
马车内陷入了安静。
“我东西都准备了,五脏神还是要拜一拜的。”
“真是麻烦,要拜就拜吧。”
车轮滚滚,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男人眼神中的杀意很久后才消失,冷冷一笑,“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让他们死在我家,像我的族人一样被神像杀死”说完,他没有再看姚容希和老书生,而是踩过地上的内脏,快步追上消失的马车。
老书生几乎要瘫软在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贾通敌国要杀花家,没想到时机不巧,他们那时也在花家,和花家一块儿逃命。花家没死在胡人手上,反倒被鬼魂杀死。
花家就此消失。
周围的景物又变了,院落消失,城镇消失,黄沙席卷了天地。
姚容希一怔,眼神锐利起来。
风停,沙落,一个沙漠人的城镇出现。不是沙漠遗民的那种已经有了中原特色的村落,而是彻头彻尾的沙漠建筑,如同那座五脏神庙,全是四四方方的屋子,如同一个个石块插在沙漠中。如此,那个拱形屋顶的石屋就鹤立鸡群起来,尤其是上面鲜红的图案,更是犹如夜中萤火,非常鲜明。
姚容希抬脚走向了那个城镇,城镇内很安静,房子多,但多是空房,而且人人面黄肌瘦,无精打采地坐在房门口,发现了姚容希,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书生忍不住叨念:“这是沙漠,这是沙漠啊”
这该是多少年前的漠北
姚容希充耳不闻,走到了那座拱形建筑前。这建筑和之前见到的那座五脏神庙一模一样,连壁画都如出一辙,只是画面更为粗糙,也更为抽象。但看过了之前的壁画,姚容希能轻易分辨出两幅壁画所表达的内容是一致的。
这座五脏神庙内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并不整洁,有灰尘、有砂砾,但供桌上没有拜访任何内脏。
没人阻拦,姚容希走到神像前。
神庙还有些微差别,神像却没有。
姚容希有一种感觉,这就是沙漠遗族村落内的神像。
他弯腰在神像底座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按,五脏神的宝衣打开,露出了空旷的胸腹。
里面有零星的渣子,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但想也知道,会摆放在里面的是内脏。
数量很少,年代久远。
“那不是行刑。”
有声音在身后响起,姚容希不紧不慢地转头,看到了一个将自己头脸包裹严实的沙漠人。他走进神庙,解开了头上的纱巾,眼神复杂地望着五脏神像。
“行刑”姚容希问道。
沙漠人平静地回答道:“是啊,行刑。五脏神是审罪的神,如果是罪人,会被他杀死,如果是无辜者,会与他合为一体,感觉到他的力量。”指了指外头,“壁画上已经画了,不是吗”
“可他现在不是审罪的神了。”
沙漠人的脸上浮现出伤感之色,“这是我们的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孩子。孩子大哭大叫,却是敌不过成年人的力量。
那个人眼中只有五脏神,他拽着孩子冲到了五脏神面前,大声叫嚷,说着姚容希和老书生听不懂的语言。紧接着,他眼中露出疯狂之色,抽出腰间的弯刀,在孩子的尖叫声中,将孩子开膛破肚。
他没有哈吉的技术,显然是第一次这么做。鲜血喷溅了他一身,他舔了舔嘴唇,扔掉刀,将孩子的内脏扯了出来,塞进了五脏神的胸腹内,然后关上了机关,松了口气一般叩头。
外头又来了许多人,那些人指指点点,却并不入内。
那人转身又说了什么,然后抱起了孩子的尸体就往外走。
人群散去,神庙内又寂静了下来。
“他是我们城里最好的手艺人,这座五脏神像就是他祖父雕刻而成的。这个机关也是他祖父留下的。”沙漠人叹气,“他的祖父留了机关,然后在神庙内杀人,将内脏藏在神像内,伪造成五脏神审罪的模样。而他也这么做,同样为了掩藏杀人的罪行,但不是因为仇怨。”
沙漠人看向地上的血迹,“那是他的儿子。我们城镇缺水、缺食物很久了,这是天灾,没有人能够抵挡苍天的力量。五脏神只是审罪的神,除了审罪没有其他本事。你们中原人有个词叫易子而食,但我们不行。杀人就是杀人,会被五脏神杀死,即使是为了活命也不行。所以,他就想了这个办法,杀了儿子,吃儿子的肉,存活了下来。”
很快,又有人进来。
沙漠人悲哀地说道:“他做得并不巧,也远不及他祖父冷静,这个方法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五脏神的胸腹内多了无辜者的内脏,听到的不再是对于罪行的忏悔、否认、哀求,而是祈祷。他们杀了人,祈祷自己能活下去,将死者的内脏供奉给了五脏神,他们也的确活了下去,并且对五脏神更为虔诚。五脏神就变了。”
第四百章 错乱(五)
五脏神不再是审罪的神,而是受人供奉、祈愿的神。不论善恶,只要许愿,只要供奉,他就完成对方的心愿。
那些人对身边的亲人下手,死亡的恐惧大于了愧疚,但总归是有愧疚在的。所以他们自欺欺人,相信是五脏神审罪后要了那些人的命,而不是他们杀了人。他们的记忆改变,五脏神有了改变他们记忆的能力。
这力量,随着他胸腹内增多的内脏,越来越强大。
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神庙,他们杀人,神像内的内脏堆积,天灾过去,雨水洒落,杀人的变少了,这里的人重新有了水源和食物,他们开始像过去一样用牲口的内脏供奉五脏神,那些腐烂的味道掩盖了神像内部散发出的腐臭。神像内的内脏终有一天会彻底消失,但记忆不会,只会蜕变。丑陋的谋杀真相被掩盖,转变成了自我祭献的供奉。
五脏神已经有了新的力量,但他过去的力量并没有因此被取代。
那些供奉的人没有死,反而是神奇地活了下来,并且五脏神显灵,让他们如愿以偿。可在他们死之后,延迟的审判到来,他们被五脏神取走了内脏,成为五脏神的一部分,魂魄不断轮回在过去的苦痛中,无法超脱。
审罪,成了惩罚。
这大概是五脏神对于那些让他沦落为邪物的凡人的报复。所有许愿的人都不能逃脱五脏神的折磨,他们生前心满意足,死后历经痛苦。而被那些人送给他的内脏同样被他笑纳,也成为了他的囚徒
“他有了新的能力,但他还没有熟练掌握这种强大的能力。”沙漠人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城镇毁了。”
错乱的记忆和认识让这里的人无知而开心地活着,他们很幸福,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幸福并不真实。
当天灾再次降临,已经被洗脑的人不知道祖先们是怎么度过这可怕的灾难的,他们只当祖先许了愿,然后就得到了五脏神庇佑,全然不知祖先是吃了自己亲人的肉才侥幸存活下来,并且繁衍生息,有了他们这些后代。
他们供奉自己,祈求降雨。五脏神没有降雨的能力,只能改变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昨天有过降雨。
他们供奉自己,祈求饱腹。五脏神没有变出食物的能力,只能改变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吃过饭。
那些沙漠遗民可以偷取中原人的粮食当做自己的,还让中原人误会是五脏神的力量。可对于这些彻头彻尾的沙漠人来说,他们没有地方偷取粮食,没有中原人可以抢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