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了?”他眼里陡然一片空白,死气沉沉地问,“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是的,没有了。”
墙上的钟,滴溚在响,直往人心上钻。屋内,屋外,依然是静静的,静的只有彼此凝重的呼吸。修就这样捉着她的手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夏妓眼微微低下,瞥了他一眼,不再做声。她不要再与他们牵牵绊绊,她要离开这里,谁都不要了。
自私也好,任性也罢,孩子…她会自己照顾的。
第三十六章再次失踪
舞厅里,富丽堂皇,灯光璀璨,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欧阳寒只觉恍恍惚惚,他双眼腥红的地盯那些成双成对的人,问:“你说,为什么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那酒也像水一样,直往口里灌去。侍卫长在一旁,勤勤地倒着酒:“大少也是成双成对的,而且就快当爸爸了。应该开心些。”
“爸爸?!”他冷笑,突然狠狠地说道,“她宁愿死都不要跟我结婚,有了孩子,也不肯答应我的求婚。我受够了,既然她终究不肯,那么我…”他拿起酒甁灌向自己,一脸狼狈,“我拖都要把她拖到礼堂去。”
侍卫长笑道:“我早就劝您这样做了,您不肯,硬要她依你。按我说的,不肯,就用强的。女人,只要结婚了,什么倔脾气都没有了。到时,您说一,她不敢说二。”
“你说得对。”他起身,摇摇愰愰,“我们现在就回去,办婚礼。”侍卫长一把扶住他:“好,我们回去。马上将婚礼给办了。”他踉踉跄跄,眼里悲凉,却笑着点头:“嗯,今天就结婚,死了也是我的女人。始终只是我的人…”
侍卫长扶着他,慢慢地走,边走边安慰:“您这样半醉半醒的,真让人担心。”他头一偏,指着侍卫长的鼻子:“这世界,只有你对我好。他们,一个一个,都讨厌我,只有你…对我好。”
侍卫长堆着笑脸:“您慢点。”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让人送进车里。他醉眼迷离地看着窗外,到处都是灯火璀璨,好不热闹。他害怕回家,家里只有黑,无比死寂的静。那静就仿佛身在沙漠,到处都是沙,到处都是绝望。一不小心,就会被沙山吞噬。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里。
他突然出声说道:“我不要回家。”侍卫长一愣,也只好命令司机:“那去法租界的老宅里。”
欧阳家的老宅里,许久没人住过了,但还是请了用人打扫,极干净。四处还是一样,光亮的柚木地板,酒红色的墙壁搭配白色木门与窗框,几个缎面抱枕搁在沙发上。侍卫长吩咐司机回去,自己扶着欧阳寒走了进来。
欧阳寒倒在沙发上,指着四处,笑道:“还是一样的…什么事都变了,这里却还是一样。只是,父亲他们都不在了…”侍卫长倒了杯茶:“何总管还是找人打扫这里的,所以一切还是依旧。”他接过茶,头脑昏沉地问:“天天都有人打扫?”
“嗯。”侍卫长点头,毕恭毕敬。欧阳寒突然看着他,冷冷笑道:“侍卫长,山川大佐说你要杀我,你说,我应该信么?他说…你要我死!”
侍卫长蓦地一惊,低着头,不敢看他,亟亟地说道:“您喝醉了。”
“不。”欧阳寒摆手,“我没醉,心里可清醒了。你收了他的钱,放他一条生路,也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还跟我赌,倘若你真有心背叛我,我便要将码头租给他。”他笑了笑,问:“他是不是说回日本半个月?其实,他一直在中国,一直在上海,一直在我们身旁,像个蚊子似的,一直在嗡嗡响,一直在闹事。”
侍卫长身子一震,依然极镇定,敬畏地说:“大少,您真的醉了。我怎么会这么做?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杀谁,也不能害您。”
“不!”欧阳寒红着眼,起身,晃到他面前,“我没有醉,你背后做的什么,其实我都知道,我一清二楚。”欧阳寒从自己腰里掏出配枪,递给他:“你不是说要我杀了么?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你一枪从我脑袋里崩过去。我也解脱了,你也解脱了。夏妓也解脱了,所有人都解脱了!只要我死了,所有人都会解脱。”
侍卫长握住枪,欧阳寒手指将枪夹到额前:“开枪吧,我一直等着别人杀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从小到大,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这样的活着,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侍卫长眼里森冷,死紧地握住枪,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欧阳寒眉头一皱,吼道:“你开枪啊,给你机会杀我,你为什么不敢?给我开枪!一枪崩了我!”
侍卫长睁大眼,咬着牙,那板机却有千般重,怎么也扣不下去。他忽想了那日,四处都是极大的雪,那冷风吹进车里,直让人全身发凉,抖个不停。他拉住先生的衣袖叫他不要去。先生却回头,面如寒冰:“我回去,你全家人的性命要怎么办?”
为了家人,他出卖了先生,先生未曾怪过他。现在,为了金钱,权力,他出卖了大少。大少…他想起了小时候,大少调皮的骑在他背上:侍卫长,骑马马。他虽然跪在地上,可是心里却是快活的,因为…大少从小,便当他父亲。他看着大少长大,如今…等于亲手杀自己儿子。
他一直在犹豫,虽然也坚决地说要除掉大少,可是…
欧阳寒眼里迷蒙,语气冰厉地重声:“你给我开枪。”然后握住他发抖的手,一字一字,清如冰碎,“只要杀了我,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你的。只要杀了我…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你就有了回报。只要杀了我…这大好江山,便有你的份。倘若不然,你永远只是我的奴才!永远要听命于我。想着这一切,就足够一枪崩掉我了。”
“你不要逼我。”他语气里透出恐惧,“我真的会…我真的会开枪。我…我会的…”欧阳寒冷笑道:“你还有这么多顾忌么?只要一心想着权力有多诱人,心一狠,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杀了我,我非但不怨你,还要谢谢你让我解脱了。”欧阳寒双眼圆瞪,一字一字切齿地说:“开枪!”
“大少。”侍卫长捶下枪,失声叫他,眼中泛泪,“我…我不是人。当初,先生之所以会死,多半也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将他犯罪的证据交给白恒宇,他就不会被逼到绝境。你的杀父仇人,理当算上我一份…”欧阳寒似乎被雷重重一击,侍卫长将枪递给他,跪在地上:“大少,你动手吧。让我去下面侍候先生,山川大佐不是好人,您一定要提防他,最好未雨绸缪,先将他除掉。”
“你滚。”欧阳寒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像从齿缝迸出,“这里到处都是硝烟战火,我早替你家人安排好了,全家移去外国。你也一道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一切的情义,在此刻,恩断情绝!”欧阳寒扬起手,对着头顶的灯猛地开了一枪。“砰”的一声,灯迅速四分五裂,啪的掉在他身旁,溅成无数碎片。他眉头都不皱:“尤如此灯。”
“大少。”侍卫长抬起眼,热泪隐忍,“请与二少多多保重,以后…以后…”欧阳寒转过身,一字一字郑声道:“再无以后!”
侍卫长动了动唇,千言万语都已无力:“请保重。属下去了!以后,可能再也无相会的日期,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再相见。您一定要保重…”欧阳寒不吭声,待屋内没了响动,才转过脸,早已泪流满面。
屋外的夜,依然黑沉沉,天仿佛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陷。直压到人透不过气。
隐隐有哭声传来,修恍惚地睁开眼,自己竟然蹲在床前睡着了。他起身,夏妓睡得极熟,虽然眉头紧蹙,但不像是她在哭。他寻着哭声找去,在浴室里找到了欧阳寒。欧阳寒就这样倒在地上,像是疯了一样,拿着水拼命浇自己,全身湿淋淋的。
修心一惊,跑上前,关上水龙头:“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的,干什么?”他拿上沐巾,替欧阳寒擦干脸,他闻到满屋的酒味,“你又跑去喝酒了。”
欧阳寒一把推开他:“你不要管我,看住你的女人去,没准我几时发病了,又去碰她。”修粗暴地在他脸上乱擦,欧阳寒用手去挡,“够了,给我出去。”
修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手下,没有必要听你的。”欧阳寒睁大眼:“手下也不见得听我的。”修笑了笑,眼里冰凉:“你不是很有权力?怎么?有人敢背叛你?我可没有听说过,有谁敢背叛你。”
欧阳寒缩到墙角,眼神恐惧:“你给我出去。”修蓦地心里一酸,被这样的眼神刺到。这么多年来,哥是那么强的一个人,从来都是别人怕他,可是现在,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眼里只有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流血而亡。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问:“你这样要是病了怎么办?”
欧阳寒紧紧地搂住自己,嘴角在微抖:“不用你管,出去。”修没好气地道:“你这样,没人会同情你。病了还是得自己受。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把她让给你。”
欧阳寒伏在膝髁上,身子也在发抖:“不用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同情。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修微微一怔,放下语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将我骗得团团转,然后用卑鄙手段抢走我的女人。”欧阳寒表情僵硬地一笑,口气冰冷:“倘若你真心爱她,我又怎么可能抢得走?倘若你的爱,真深到生死相随,我怎么可能有机而趁?明面上说得好听,是我骗了你,其实,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错了。”修定定地看着他,“我放弃她,只是因为知道你爱她。”欧阳寒眼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想将他看穿。修慢慢地说:“那天,她被他父亲带走,晚上,你回家时,喝得醉醺醺,使力地抓着我的手,说:你也爱她…实际上,你比我痛苦,因为我能告诉她,我爱她。你却不能…因为要成全我,你连讲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欧阳寒喉结微动,却讲不出一个字。修缓缓而有力地说:“从那时开始,我便知道…我跟她已经完了,彻底的完了。我刚才一直在求她,跟我走,抛弃这一切不管。可是…她拒绝了。我想以后…我们公平竞争。不管她选谁,我们都祝福对方…不准再用手段,用自己的真心,爱她的真心。”
“修…”欧阳寒失声唤他,那泪像流不完似的,又往外涌。修别过脸,往外走。他再次进浴室时拿了几件衣服:“你换上,不要着凉了,有很多事,还等着你处理。”
欧阳寒接过衣服,陡地捉住他的手:“我对不住你,我真的…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修脸色平静,“你对不起的,始终只有一个人…她现在腿受伤,怀了你的孩子,心情自然是差。你要体谅她,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生她的气。”
“我知道了,是我不对。”欧阳寒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后,公平竞争。”修笑道:“我是不会让着你的。不要跟我攀亲带故,感情里,没有亲人,只有输赢。”
欧阳寒说:“那我们一会出去喝酒。”修点头。
感情里,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输谁赢,只有谁先放手,谁后放手。
屋里没有响动了,夏妓微微睁眼,浴室里的话,她全都听到了。原来,他们将她当商品一样让来让去。可是,她是一个人,不是物品,也由不得他们你推我拿的。她挣扎着坐起身,立着右腿跳到轮椅旁,披上外套,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钱放进口袋。她见旁边有把手枪,也顺道放进了口袋。
她要走,谁都不要了!
刚打开门,头便让人用枪指着,来人万分客气地说:“请夏妓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灯光下,照着这五个人的身影,她错愕地问:“你们是怎么潜进来的?要进来做什么?”这个人说:“我们是来刺杀副帅,不过,抓到小姐,也不错。”她滑动轮椅,拼命后退,将袋中的钱,偷偷塞入被子下。这几个人朝她疾步逼近,领头的人说:“既然小姐有所反抗,得罪了。”
她睁大眼,眼一黑,昏了过去。
没有人说话,都是静静地坐着,气氛沉寂的恐怖。白恒宇终究按捺不住:“事到如今,要怎么办?”白子承急得满头大汗:“她怎么就不见了?腿这样不方便,她能去哪里?”欧阳寒只是静静地抽着烟,不做声。
白恒宇负着手,踱来踱去:“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将她绑走了?”欧阳寒声音嘶哑地开口:“不会,每次我都在抽屉里放一沓钱,告诉她,有需要就去拿。她以前,从没有动过,今天…抽屉里空了。连枪也不见了。我真怕,她会做什么傻事。”
修自责地道:“我应该守着她的,都怨我。倘若不是出去喝酒,她就不会有机会逃走。”欧阳寒眉头微挑,卫兵已经带着看门的守卫进来。
欧阳寒口气凝重地道:“你昨天晚上可有放夏妓出去?”守卫慌忙摇头,欧阳寒目光一凛:“你还要说谎?昨天晚上,你去做什么了?”
守卫低下头,亟亟地说:“昨天您的车出去后,又有一部车跟着出去了。可能那上面有夏妓小姐…”欧阳寒眉宇紧锁:“她怎么可能会开车?难道有奸细?”守卫头低得更低,惴惴地说:“我看是家里的车,没多加留意就放行了。”欧阳寒将烟头用力往烟飞缸里一按,吩咐两旁的卫兵:“给我拖出去重罚。”
守卫不敢吱声,只是浑身发抖地任人拖了出去。
欧阳寒面无表情,撇下屋里的人不管,往楼上走。身后,有人在叫他,他也不想应了,只感觉脚步很沉,每一步似有千钧重。她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顾,谁都不要,带着他的孩子走了。他双眼微红,手指颤抖地推开房门。除了钱,她什么都没带走…可是,他的心,也像是跟着走了。
他用力地呼吸,装作若无其事,试着让自己放松,可是…那泪却不听话地钻了出来。他走去阳台前,满园的花,开得极为烂漫,那些火红的花,像火一样燃烧在树枝上,遮住了满树的绿叶。可是,那样热烈的花景,在他看来,只是灿烂的凄凉。
他低下头,那草丛绿得刺眼,好像要刺出殷红的血来。他记得那块草地,听说,那是夏妓跳楼摔下的地方。她竟然是这样对他,死也不要跟他结婚,死也不要他当孩子的爸爸。
她竟然这样的残忍…将他的骨肉也带走了!
他只觉心被什么东西在绞紧,一下的,一下的,紧紧地绞着,从不停止。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微微抬眼,极力地收泪,那泪却成心跟他作对,拼命往外涌,一滴一滴,渐渐泛滥。他脚步跌撞地走回房里,趴在床上,手死死地攥住被子,仿佛要它撕成碎片才甘休。
他已经惊慌失措,失了分寸,没了主意。
“啪”的一声,有东西跌在地。他起身,看着跌落的那堆钱,不敢置信。他拾起钱,钱依然用极白的细条捆着,未曾动过。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面有极淡的轮椅滑过的痕迹。他怔了怔,恍然大悟。可能她是想离开,只是老天爷却待他这样的好…替他留住了她。
他眉头一皱,想起了来龙去脉,拿起电话,拨通山川大佐的电话,低低说:“我们谈谈。”电话里传来却痛快的笑声,他又说,“只要不伤害她,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可是,她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们刀枪相见!”
又是山川大佐,夏妓别过头,不肯吃东西。大佐依然客气地道:“你就吃点,我还指望用你换更多的东西。你要饿坏了,我可麻烦了。”夏妓只觉心里被堵了东西,只想呕,却非得忍着不可。倘若大佐知道她有了孩子,欧阳寒只怕会更麻烦。她极力压抑,说道:“你放下,我一会儿吃,这样可行了?”大佐点点头:“我没绑着你,还对你这么好,这次,可不比上一次。”大佐又叹道,“上一次,陪你一起的那个女人死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夏妓浑身一颤,睁大眼,勉强镇定地问:“你说谁死了?”她的声音蓦地发抖,似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地问:“陪我一起关着的女人,死了?她死了么?”
大佐问:“你不知道?她被烧成灰,尸体都找不到,那栋楼也塌了。”她只觉有个霹雳打在了身旁,轰然一击,失去了知觉。
大佐莫名其妙地说:“怎么可能不知道,欧阳寒没有告诉你?可能那个女人只是小问题,所以他不告诉你…”他唧唧喳喳地讲了半天,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是死力地攥着沙发上的皮套,肚子突然阵出阵阵绞痛,那痛仿佛有千匹马,朝她一齐冲过来,撞得她全身迸散。她满头大汗,语气颤抖地道:“替我叫医生……我的孩子…”
大佐双眼发亮,徐徐生辉:“你有了孩子?”他急忙朝外叫道,“快叫医生,快!”他兴奋地走去电话旁,给欧阳寒打电话,他眼神烈热,仿佛拾到了珍宝,手指颤抖地握着电话,说:“副帅,我们要重新谈谈,在刚才的条件上再加。”对方好像不满意,大佐一脸猥狎,面目狰狞地道:“她有了孩子,我们必须重新谈谈,这是两个人的价。弄不好,可是一尸两命的事。你也不想你的孩子见不到天日吧。”
夏妓捂住肚子,疼得刀刀割心,山川大佐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她随时胎儿不保,你考虑考虑。不过,事先说明,你要考虑得太久,孩子没了,可不能怪我。”
她手指甲都掐断了,那汗,仿佛血一样汩汩流出。她痛得无力说话,耳旁却一直有声音在回荡:她被烧成灰,尸体都找不到,那栋楼也塌了。
山川大佐走过来,跟她说:“我们转移地方,我可不想他查到这里。”夏妓双眼迷蒙地盯着他,有气无力:“我…的孩子…”她攥住他的手,死死地掐住,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救救…我的孩子…”
山川大佐极不耐烦地推开她,吩咐外面的人:“准备转移地方。”外面的保镖问道:“那医生来了怎么办?”大佐双眼怒睁:“是我们性命重要,还是这个女人的孩子重要?”保镖不再说话,只是遵命去准备车子。
夏妓痛得神志不清,任他们将她抱上车,她一路颠沛,恍然间,听到耳旁有玉凤姨的声音在唤她,那声音无力而悲凄。
她想起了小时候,与玉凤姨流浪街头,被巡捕房的人追打时,玉凤姨不顾一切扑在她身上,最后虽然头破血流,却依然轻轻唤她:夏妓。
她知道,玉凤姨是问她疼不疼。所以,只要她轻轻唤她,不管多疼,她都会微微一笑说:玉凤姨,我不疼…她疼得迷迷糊糊,却微微笑道:“我不疼。”她细声如自语,“玉凤姨,我不疼…”那阵阵疼痛仿佛毒药一样,在她身体内撕扯,像是要将她撕成碎片,才甘心。那浓稠的黑暗,像狂潮骇浪,将她慢慢淹没。
肚子里依然传来阵阵痛意,仿佛有人在拿刀刮着她的血肉。她勉力地睁开眼,大佐那狰狞的脸出现在了面前,他笑道:“你终于醒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刺激过度,吃点安胎药就没事了。幸好没什么事,要不然,我可赔大了。”
她痛得难受,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语不成调地说:“她…她…她…”大佐眉头紧蹙,问:“哪个他?你是问欧阳寒来了没有?”他随即笑道,“你安心好了,等我们谈妥了,自然会放你走。”
她艰难地摇头:“玉凤…玉凤姨…”大佐脸色一沉:“什么玉凤姨,我不认识,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又疑惑地道,“我在中国这么久,少说也十来年了,可从没有听过有人叫玉凤姨。”他又用日语问身旁的随从。那些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摇头。
她眉头紧锁,面色惨白到了极点,动了动唇,最终还是迸不出话。只是难受地按住肚子,呼吸微弱。大佐命人端来药:“你喝了,这是安胎药。”
她别过头,不肯喝。大佐好言相劝:“这是安胎药,你不喝,孩子没有了,欧阳寒找我麻烦怎么办?”她声音颤颤:“都死了…都死了…我…我活着…做什么。”心脏也在抽搐,只剩生生的疼,那痛侵蚀着她身体的每一寸,她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全身发抖:“我的孩子…也保不住了…是不是?医生是不是这样讲的…我的孩子…”
大佐脸色阴沉,没了耐心:“你不喝,当然保不住。”他将她扯起,把药直往她嘴里灌。那药汁极苦,仿佛黄连一样。她痛苦地趴在床上,大佐满意的看着干净的碗:“这样喝下去,孩子保证没问题,孩子可比你的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