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说道,“跑步男。”
我睁开眼睛,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嘲笑我。
“出什么事了?”他说,“来,告诉威尔叔叔。”
“不。”
“我妈会让那些清洁工像疯子一样跑来跑去,至少还要再干上一个小时,你总得说点什么。”
我坐直身体,转过头来面对他。他的家用轮椅上有一个控制钮,可以抬高他的座位,这样他跟人讲话时,与别人的头部平齐。他不常用这个功能,因为这老让他眩晕,不过他现在用了。我要仰视他才行。
我紧了紧外套,眯眼看向他。“那么,你想了解什么?”
“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他问。
“六年多一点。”
他看起来很惊讶。“那可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是啊,”我说,“确实如此。”
我弯下身,理了理他脚下的一小块地毯。阳光给人一种错觉——实际给的比承诺的少多了。我想起帕特里克,今早六点半他就起床晨跑。也许我也应该开始跑步,这样我们就能成为穿莱卡运动服中的一对。也许我应该买有褶边的内衣,并且在网上搜罗一点做爱技巧。可我知道哪一件我都不会真正去做。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私人教员。”
“所以跑步?”
“所以跑步。”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让你为难,就用三个词来形容一下好了。”
我想了想。“积极、忠诚、着魔于身体脂肪比率。”
“那这可不止三个词。”
“超出的部分白送。那么她呢?”
“谁?”
“艾丽西娅?”像之前他看我那样,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高大的梧桐树。他的头发垂到眼旁,我真想帮他捋到一边。
“漂亮、性感、难伺候,极其没有安全感。”
“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放心呢?”我还来不及过脑子,话就出口了。
他看起来有些顽皮。“你可能会奇怪,”他说,“像丽莎这样的女孩干什么都靠自己的脸蛋,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公平。她整理东西挺在行的,衣服啊,内室啊,她总能把它们整得漂漂亮亮。”
我强忍住嘴边的话:任谁都能把东西弄得漂漂亮亮,如果他们有个钻石矿钱包。
“她只消在房间里移动几件物品,看起来就会截然不同。我一直都搞不清她怎么做到的。”他朝着房间点了点头,“我刚搬进来时,就是她布置的配楼。”
我回想着设计得无懈可击的起居室,突然发现我对起居室的喜爱不像以前那么纯粹了。
“你和她在一起多长时间?”
“八九个月。”
“不算长。”
“对我来说够长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晚宴上。一个超级可怕的宴会。你呢?”
“理发店。我是理发师,他是我的客人。”
“哈,你是他周末的意外礼物。”
我肯定是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因为他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别介意。”
吸尘器乏味的嗡嗡响声从屋内传来。保洁公司来了四个女人,都穿着相同的便服。配楼那么小,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们鼓捣两个小时。
“你想她吗?”
她们在说话。有人开了窗,不时有笑声透过窗户传入稀薄的空气中。
威尔像是在瞧着远处的什么东西。“过去常想,”他转头看着我,声音中不带感情,“现在我觉得她和鲁珀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点点头。“他们会有一场荒唐可笑的婚礼,生一两个孩子,像你上次说的那样,在乡下买个房子,然后不出五年他就会跟他的秘书上床。”
“没准你说得没错。”
这个主题让我激动。“她会一直对他颇有微词,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会在糟糕透顶的宴会上对他牢骚满腹,让他们的朋友都窘迫不已。他还不敢离婚,因为付不起赡养费。”
威尔转头看着我。
“他们每六个星期才做一次爱,他喜欢他的孩子们,但在照顾孩子上屁事都不干。她会有完美绝伦的头发,但是脸却像这样凹陷下去——”我瘪了瘪嘴,“因为她从来口不对心。她或许会疯狂地练习起普拉提[20],买只狗或者一匹马,迷恋上她的骑马教练。过了四十岁,他会开始跑步,买辆哈雷摩托车,她会嗤之以鼻。他每天上班,看着办公室的那些年轻小伙子,周末被小伙子们拖到酒吧里听他们高谈阔论,或者看他们兴高采烈地游玩,然后觉得有点莫名,所以——他永远也没法搞清到底他怎么——会陷入这个圈套。”
我转过头。
威尔正盯着我。
“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也不大清楚怎么会说这些。”
“我有些为跑步男感到一丝丝难过了。”
“噢,不是因为他,”我说,“是因为在茶馆工作太多年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熟悉人们的行为模式。事情的进展会让人感到惊讶。”
“这就是你至今没有结婚的原因吗?”
我眨了眨眼,“我想是吧。”
我不想说其实我从未被求婚。
听起来好像我们没做什么事。但事实上,和威尔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有些细微的差别——依他当日的心情来定,关键是他那天的痛苦程度。有时候我一来,就能从他紧闭的牙关看出他不想跟我说话——也不想跟其他人说话。注意到这一点后,我就会在配楼里忙活,揣测着他会有些什么需求,这样一来,就不用因寻问他而打扰到他了。
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让他疼痛。一般的疼痛源自肌肉损失——能支撑住他身体的肌肉少了太多,尽管内森在理疗上尽了最大努力。还有肩痛、消化问题引发的胃痛,膀胱感染引发的疼痛——显而易见无法避免,尽管每个人都用了全力。还有治疗早期他像塞薄荷糖那样服用了过多的止痛药,引发了胃溃疡。
用同一个部位坐了太久后,他还会患上褥疮。好几次威尔都只能卧床休息,让其自行康复,但是他讨厌俯卧在床。他会躺在那儿听收音机,眼里闪烁着勉强压抑住的愤怒。威尔还会头疼——我想是他的愤怒和沮丧带来的副作用。他有无限的精力,却无处发泄,这些总要在某个地方显露出来。
最让他虚弱无力的是他手脚的烧灼感:绵绵不绝、起伏跌宕,让他没法集中精神。我会准备一碗冷水,浸泡它们,或者在它们周围裹上冰冷的法兰绒,希望能缓解他的不适。他下巴处的青筋时隐时现。偶尔,他看上去会很游离,似乎他能克服这种感觉的唯一方法就是灵魂出窍。对于威尔身体上的需求,我觉得天经地义。在他不能使用它们、感觉到它们时,手脚却给他带来莫大的不适,实在是有失公平。
尽管如此,威尔并没有抱怨,也正因此,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了解到他承受了这么多。现在,我可以理解他眼周不自然的表情,他的缄默,他想退缩到皮囊之内的样子。他只会简单地问一下:“能给我拿点冷水吗,露易莎?”或是“我想该用点止痛药了”。有时他痛到脸都滤出了颜色,变为苍白的油灰色,这种时候最糟糕。
不过在其他时候我们彼此处得很不错。我跟他说话时,他并不像刚开始那样非常生气。今天看上去是一个没有痛苦的日子。特雷纳夫人出来告诉我们清洁工人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弄完,我给我和威尔各调制了一杯饮料,绕着花园缓慢地散了会儿步,威尔沿着小路往前,我的缎子舞鞋在湿草中颜色显得更深了。
“你真会挑鞋。”威尔说道。
鞋是翠绿色的,我在旧货店淘到的。帕特里克说穿上这双鞋让我看起来像个人妖。
“知道吗?你在穿衣打扮上跟这儿的人一点都不像,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下一套服装会是怎样疯狂的组合。”
“那么‘这儿的人’都怎么穿衣?”
他往左边偏了偏,避开路上的一根小树枝。“羊毛。要是我妈那样的女人,就会穿耶格尔纯毛料服装或是惠斯特斯牌的。”他看着我继续说,“你这喜欢奇装异服的品位是从哪儿来的?你在别的地方住过吗?”
“没有。”
“什么,你只在这里住过?你在哪里工作过?”
“就这个地方。”我转过身看着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摆出防御的姿势。“有什么奇怪的吗?”
“镇子就这么点大,让人沉闷,就这个城堡。”我们在小路上停了下来,看着城堡,它就竖立在远方不可思议的圆顶状的山上,像一个孩子的画作那样自然完美。“当人们厌倦了一切,或是对别的地方不再有憧憬时,很适合到这个地方引退。”
“谢谢。”
“它本身没有任何错。但是……天哪,它没有一丁点儿活力,不是吗?看不到什么理想,也没有有趣的人、有意思的机会。如果旅游用品商店开始卖一种不同视图的小铁道图像餐具垫,这儿的人们都会认为是离经叛道。”
我不禁笑了起来。前一周本地报纸有篇文章讲的就是这个话题。
“克拉克,你二十六岁了。你应该走出去,说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到酒吧闯点祸,向那些诡计多端的男人卖弄一下你奇怪的衣服……”
“我在这儿活得很开心。”我说。
“见鬼,你不应该这样的。”
“你喜欢告诉别人他们应该做什么,是吗?”
“只在我知道我没错的时候,”他说,“能帮我调整一下我的饮料吗?我不大够得着了。”
我把他的麦秆拧弯,让他更容易够到饮料。他喝饮料时我在一旁等待,些微的寒意让他的耳根变红了。
他扮了个鬼脸。“天哪,一个泡茶为生的女孩,居然泡了这么一杯糟糕透顶的茶。”
“你喝红茶喝惯了,”我说,“就是有烟熏味的小叶红茶和药草那类东西。”
“红茶!”他差点哽住,“就算那样,也比这杯楼梯清漆好。天哪,看你能不能忍受一勺。”
“所以我泡个茶也泡错了。”我坐在他前面的长椅上。“不管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你总是有意见,你说这些时还总是理直气壮,但是别人却没法发表他的看法。”
“继续,露易莎?克拉克。给出你的意见。”
“对你的意见?”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有得选择吗?”
“你可以剪剪你的头发,现在你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你说话的语气真像我妈。”
“哎呀,你真的看起来十分糟糕,至少你可以刮刮脸。难道你脸上的毛发不痒吗?”
他斜眼看了看我。
“是的,怎么会不痒呢?我就知道。很好——今天下午我就把它们都刮掉。”
“啊呀,别。”
“要刮。你询问我的建议,这就是我的回答。你什么都不用做。”
“要是我说‘不’呢?”
“无论如何我都会做,要是它再长长一点,我都能从里面捞点食物出来了。坦白说,要是发生那种事,我可要控告你,在工作场所容貌不整。”
他笑了,像是我把他逗乐了。听起来有点让人难过,威尔很少笑,能让他笑让我骄傲得有些轻飘飘。
“这儿,克拉克,”他说,“帮我个忙吧。”
“怎么了?”
“帮我抓下我的耳朵,快把我逼疯了。”
“要是我帮你的忙,你允许我帮你剪头发吗?只稍微修剪一下。”
“不要得寸进尺。”
“嘘。可别让我紧张,我剪刀用得可不利索。”
我在浴室橱柜里找到了剃刀和一些剃须膏,它们被紧紧地塞在湿巾和药棉袋后面,看上去有段时间没用了。我让他来到浴室,在水池里注满温水,让他的头稍稍靠后地倾斜一点,然后在他的下巴上放上一块热法兰绒毛巾。
“这是什么?你要弄个理发店吗?要法兰绒毛巾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电影里都是这么干的。有人生孩子时,就会用到热水和毛巾。”
我看不见他的嘴,不过他的眼睛闪着欢乐的光彩。我想要他一直这样快乐——摆脱掉焦虑不安和小心戒备的神色。我说废话,我讲笑话,我开始哼歌,我想尽所有办法延长这一刻。
我卷起袖子,往他的下巴上涂剃须膏,一直涂到他的耳朵。接着我犹豫了一下,开始刮他的下巴。“这会儿正好告诉你,我以前只这么刮过腿毛。”
他闭上了双眼,靠稳在轮椅上。我用刀片轻轻地刮着他的皮肤,只听得到我在装满水的盆子里清洗剃刀溅起的水花声。我默不作声地工作着,同时观察威尔的脸,他嘴角的线条比他实际的年纪过早地沟壑纵横。我捋平他脸边的头发,看到了缝针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事故留下的。我看到了他一夜夜失眠而形成的淡紫色眼袋,诉说着无声痛苦的额头间的皱纹。他的肌肤散发出一阵温暖的芳香——剃须膏的香气。威尔所特有的剃须膏,不显眼却昂贵。他的脸露了出来,这样的一张脸必定能轻易俘获艾丽西娅那样的女孩的心。
我小心而缓慢地忙前忙后,他看起来很平静,让我很受鼓舞。想到人们仅为检查或治疗才碰触威尔,我让我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肌肤上,让我的动作尽量跟内森和医生那种不带感情的轻快动作区别开来。
给威尔刮胡子是件有些怪异的私密事情,我原以为他的轮椅会是一个障碍:他的残疾会将任何种类的欲望排除在外。不可思议的是,事情并不是那样。和他挨得如此近,感觉到指尖下面他的肌肤绷紧,呼进他吐出来的气息,跟他的脸只相隔几英寸,这样的情境很难不让人内心荡漾。进展到他的另一只耳朵时,我开始觉得别扭,好像我已经越过了隐形线。
也许威尔能读懂我的手接触他肌肤的力道的细微差别,也许他更擅长辨别周围人的情绪。他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请别告诉我你刮掉了我的眉毛。”
“就刮了一条。”我说。我洗了洗剃刀,期待转过身时我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好了,”末了,我说道,“行了吗?内森一会儿来吗?”
“我的头发呢?”他说。
“你真的想让我来剪?”
“你干脆也剪了啊。”
“我还以为你不信任我。”
他尽他所能地耸了耸肩,这是他的肩能做的小动作。“如果能让你好几个星期不对我唉声叹气,这点小小代价还是合算的。”
“噢,我的天哪,你妈妈一定会很高兴。”我说,擦去一抹零星的剃须膏。
“是啊,那我们动工吧。”
我们在起居室理发。我生起火,放上了一部电影——一部美国恐怖片——然后在他的肩头围上一条毛巾。我提醒威尔我有点生疏了,又赶忙加上一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谢谢补充。”他说。
我开始忙活起来,我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滑动,我尽全力回想之前学过的基本技能。威尔看着电影,看上去既放松又心满意足。他不时告诉我有关那部电影的一些事情——主演还演过什么电影啊,他最初看这部电影是在哪里啊——我含含糊糊地表示着兴趣(就像托马斯展示给我看他的玩具时那样),我的注意力实际上全部集中在不弄糟他的头发上。我把他最乱的一部分头发剪掉,然后转到他面前看他的样子。
“好了?”威尔将影碟暂停。
我直起身。“看你的脸看得这么清楚,有点不知所措。”
“感觉好冷。”他说道。他的头从左边移动到右边,似乎在体验全新的感受。
“坚持住,”我说道,“我去拿两面镜子过来,这样你就能真正看到了。不过别动,还有点地方要收拾一下,也许要割去一只耳朵哦。”
我进到卧室,在他的抽屉中翻翻拣拣,寻找一面小镜子。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两个人踩着轻快的步伐进来了。特雷纳夫人焦急地嚷道:
“乔治娜,不要。”
起居室的门被扭开了,我抓住镜子跑出卧室,我可不想被逮到又不在。特雷纳夫人站在起居室门口,捂住嘴,显然亲历了她不曾见过的冲撞。
“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吼道,“威尔,我真不敢相信。你本来就自私,现在变本加厉。”
“乔治娜。”我走近时特雷纳夫人瞟了我一眼。“不要这样。”
我走到她身后。威尔肩头裹着毛巾,轮椅上是一缕缕柔软的褐色头发,正对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在脑后胡乱编成了一个结。她皮肤黝黑,穿着价格不菲的仿旧磨损牛仔裤和小羊皮靴子。跟艾丽西娅一样,她漂亮端正,牙齿像牙膏广告中的人一样惊人地白。她气得脸色发紫,朝着他叹道:“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你居然想要那样。你是怎么——”
“求你了,乔治娜。”特雷纳夫人的嗓音陡然提高,“现在不是时候。”
威尔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某个看不见的点。
“嗯……威尔,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轻声地说。
“你是谁?”她突然转过身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乔治娜,”威尔说,“这是露易莎?克拉克,我雇用的陪护,在理发上极其有创新力。露易莎,这是我妹妹,乔治娜。看来她从澳大利亚飞来就是为了冲我大喊大叫。”
“别打马虎眼儿,”乔治娜说,“妈妈都告诉我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大家都一动不动。
“需要我离开一会儿吗?”我说。
“那样最好不过。”特雷纳夫人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发白。
我溜出房间。
“露易莎,这会儿你刚好可以午休。”
看来今天要待在公车汽车候车亭了。我从厨房抓过三明治,穿上外套,出发上了车道。
离开时,我听见乔治娜?特雷纳拉高的嗓音:“你想过吗,威尔?不管你信不信,这都不仅仅只是你的事情。”
准确来说,半个小时以后我回来了,房间里悄无声息。内森在厨房水池里清洗一只杯子。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你怎么样?”
“她走了吗?”
“谁?”
“那个妹妹。”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啊,你说的是谁?是的,她走了。我到这儿时,她把车开得飞快地走了。家庭纠纷,是吧?”
“我不知道,”我说,“我给威尔剪头发剪到半路,这个女的出现了,对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我还以为又来了一位他的女友。”
内森耸了耸肩。
我意识到他不愿意过多谈论威尔生活的细枝末节,即使他知情。
“他有点安静。对了,头发剪得好极了。让他从那堆络腮胡子里露出脸来真棒。”
我走回起居室。威尔正盯着电视,画面仍然停留在我离开时放映的那个地方。
“需要我继续放吗?”我说。
有好一阵子他似乎都没有听到我的话。他没精打采地缩着脖子,先前那种放松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威尔又将自己隔绝起来了,封闭在一个我没法洞穿的世界。
他眨了眨眼,似乎刚刚注意到我在那儿。“当然。”他说。
*
我提着一篮洗好的衣物走下大厅时,正好听见了她们的谈话。配楼的门微开,长长的走廊上飘荡着特雷纳夫人和她女儿的声音,声音渐弱渐远。威尔的妹妹在幽幽地啜泣,声音里完全没有了愤怒,听起来像个孩子。
“他们肯定能帮上忙的,会有新的医疗进展。你不能带他去美国吗?在美国事情总是日新月异。”
“你爸爸一直密切关注着这方面的进展。但是没有,亲爱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
“他现在……变得很不一样。他好像下定决心,不去看事物好的那一面。”
“一开始他就这样,乔治。只是当时你没能飞回家看到他罢了。那时,我觉得他还是……很有决心的。那时,他确信还有改变的可能。”
听这么私密的谈话让我有些不自在,但是这场奇怪的谈话吸引我靠得更近。我发现自己悄悄地走向门边,套着袜子的脚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知道吗,有件事爸爸和我没有告诉你。我们怕你不高兴。他尝试过……”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威尔尝试过……他尝试过自杀。”
“什么?”
“爸爸发现了他。就在去年的12月。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怕了。”
虽然这只不过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但我还是觉得仿佛血都被抽光了。我听见了一阵压抑的抽泣,还有一阵低声的安慰,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乔治娜——她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哽咽——又开口说话了。
“那个女孩……”
“是的,我们请露易莎来就是为了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我停了下来。走廊的那一头,我能听见内森和威尔在浴室里窃窃私语,他们对于几英尺外正在进行的这场谈话毫不在意。我向门边又挪了一步。自从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伤疤,我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特雷纳夫人的焦灼,让我不要让威尔一个人待太长时间;我在身旁时,威尔的厌恶。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里,我根本没觉得我在做什么有用的事情,我像照看小孩那样看着他。我先前并不知道,但是威尔知道,这也就是他讨厌我的原因。
我的手伸向门把手,想把它轻轻地合上。我不知道内森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威尔现在是否开心了一些。我有些自私地感到微微松了口气,威尔讨厌的并不是我,而是雇用任何人来看着他这件事情。我脑中的思绪转个不停,差点错过了接下来的这段对话。
“妈妈,你不能让他这么做,你必须阻止他。”
“我们没有选择,亲爱的。”
“你有选择的,如果他要求你也成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乔治娜抗辩道。
我握着把手,一动不动。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同意。你的宗教信仰呢?还有你做过的一切?上一次你下死劲拼命抢救他又是为了什么?”
特雷纳夫人的声音非常平静。“这是两码事。”
“可是你说过你会带上他。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拒绝,他不会找别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