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有个美国医生在海城,她便出了大价钱,足足四千五百美金,让那个治疗师替她做催眠,把她的记忆分门别类,当成一个图书馆来构建,而有关于孙惠茵的这一段被锁在了一个柜子里,贴上封条,只要没有触机点,即受到刺激,她就永远不会想起这个人来。
这些年,她一直做得很好,她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只是在眼下这节骨眼上,往事如暗流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中翻涌,随时随地要掀起一股巨浪,方妍脑袋疼的厉害,她越是发现脑袋里有失去的片段,像拼图缺了一角,她便越是要搞个明白,她彻夜的思考,终于把孙惠茵,宋勐刚,还有静江在冷冻厂的一系列人等全都记起了,连人名都不差。
近来鉴于是月茹一个人照顾她的,母女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方妍便借机试探的问:“妈妈,你当年怎么到爸爸厂里的?”
月茹起先不肯说,后来三两下话圆不回来了,只有吞吞吐吐道:“因为厂里说我偷东西,我受了处分,那时候没工作是很要命的事,你爸爸便把我弄到他厂里去了。”
方妍‘哦’了一声道:“我记不得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月茹垂头‘嗯’了一声,似想起了难堪的往事,不愿再提。
夜里月茹怕方妍无聊,坐在床边陪她聊天,方妍道:“妈妈,你可以不用陪我的,我没事,你去玩儿吧,老板娘不来找你打麻将了?你陪着我怪没劲的。”
“妈妈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月茹坐在床沿,“你又不能看电视,又不能玩电脑,整个人傻坐着,干什么呢?”
方妍笑笑:“也还好,我静的下来。”
月茹道:“整天静着也不好,等以后身体恢复了,还是好好的出去玩,把你的朋友都叫上,该唱歌唱歌,该旅游旅游。”
方妍似乎心不在焉:“其实生病也有好处,能让人沉下心来思考很多事情,比如说以前很忙,工作上有不好的情绪只有压下来,积攒着。这次生病就当做是一个契机,好好地想一想,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做,我到底要什么。”
月茹皱着眉,方妍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坦诚自己不知道要什么,她迷惘了,月茹觉得这场病对方妍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方妍道:“爸爸最近怎么样?手还肿吗?”
话音刚落,月茹的眼圈就红了,方妍劝慰道:“看吧,你看你平时把我爸骂的跟龟孙子一样,关键时刻多心疼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骂骂咧咧的呢!”
“那他不让我好好说呀!”月茹道,“是他先跟我发脾气的呀。”
“我知道。”方妍叹了一口气,“我说你们都多大了呀!你和他生活了几十年也该明白了,他就是这个脾性,改不了了,我也不是要你让他,而是说既然知道他在火头上,那就不要去和他对着干刺激他,他会失去理智和你没理由的杠上,等到火气下去,你们两个就又都后悔了,这样多伤感情啊,年轻的时候你们不懂,现在总该懂了吧?我以前和奶奶总这么劝你,你当我们什么,你总觉的我们是在包庇他,死活不听,到最后受罪的是谁,不还是你?!说到底,他是和你吵又不是和我们吵。”
月茹点头:“所以他现在要吵架,我就干脆不理他,等过一会儿他就跟小狗一样吐着舌头过来了。”说着,月茹扑哧一笑。
“我爸就是这样。”方妍的手搭在月茹的腿上,“我爸是那种人——就是你一分一秒眼神不能离开他的,你必须全神贯注的盯着他,你要是一分心,他就觉得你不关心他了,像个孩子一样,其实他特别没有安全感,特别需要别人给他温暖。只要你让他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他,他就不会为了这些琐事跟你吵了。”
月茹道:“我都那么老了我还走到哪里去?”
方妍神秘莫测的一笑:“你自认为你老了,他不这么认为,在他的世界里,或者说难道这个世界还不够肮脏吗?小保姆想骗老教授钱,就声称照顾人家照顾出了感情,结果老教授没把房子留给她还是留给了子女,小保姆就干脆杀了老教授这种事屡见不鲜吧?你和我爸离白发苍苍还远着了,周遭那些乌漆麻糟的事也不少,他不想你卷进任何这种事情里,你可以说他是自私,但我觉得他是保护你,他是一直在保护你,保护成了习惯让你以为那是一种控制,想要挣脱。他对我也一样,我念高中的时候,别提多讨厌他对我的监管了,简直恨不得要自杀,可我还是体谅他,理解他,我知道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因此他怎么样我都忍,我无条件的退让,所以你看我去美国,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我的度量衡在哪儿了。也许我会失去很多向上爬的机会,但他情愿我平庸,也不愿我出卖自己。毕竟有时候人在追逐理想的时候,是会暂时迷失方向的。”
“你说的你那个朋友吧?现在还有联系吗?”月茹问。
“没有了。”方妍答,“不和她玩儿了,她一会儿跟个双性恋日本人,一会儿跟个60岁的美国老头上游船,大家不是一条道上的。不过同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你身上,你一定还和她做朋友。”
月茹辩解道:“她做她的,我不做就行了。”
“物以类聚,到时候玩的久了,是会麻木的。”方妍道,“不是说你没有是非观,而是我也从不批判她,她愿意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但是我不喜欢,我就离得她远远地,眼不见为净。这总可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爸对我放心,对你永远不放心。”说道这儿,方妍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问道,“妈,以前年轻的时候估摸着追你的人不少吧?”
月茹回忆了一下道:“哪儿有,全是你爸自己臆测的,就说那时候一个小师弟吧,我们夜班他看我一个女的回家送我一段,就是宁国路那里,大马路亮着灯,谁知不凑巧被你爸看见了,他非说人家对我有意思,还说我和他交往着还让别人送我,脚踩两只船,差点没气死我。”
方妍听完只说了一句:“从你的单位到外婆家只要沿着临清路走就好,绕那么一个大圈子从宁国路走干嘛?”
“那里亮啊,小路容易出事。”月茹道。
方妍无奈的摇头:“要不然爸爸怎么说你缺根筋呢,临清路到外婆家多近的路,又不是没有路灯,非得绕个四方形,从宁国路再走一段,那是人家要单独和你相处,懂了吧?我爸生气那是肯定的。”
月茹歪着头:“你和你爸真是一个德行的,凡事都想的那么复杂。”
方妍转开话题道:“对了,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待我很好的叔叔,请我去电影院看过电影,给我买过雪糕,是哪一个?他待我挺好的,我最近总想起她。”
月茹一愣,狠狠地一愣,随后道:“谁啊?没这个人。”
“有的。”方妍坚持,“瘦瘦的,高高的,皮肤很白,我记得他待我不错,和你也很好啊,常到我们家来找我们,我记得清楚。”
“没有这个人。”月茹一口咬定,“你记错了。”随即站起身道,“我去来伊份给你买点话梅吧。”
方妍嘴角泛起一抹讥讽:“好。”
月茹走后,她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所有的往事被她一一拼凑,如一副画卷,在眼前缓缓铺展开。
她自言自语道:“多亏了你们呢,我才有今天,祝你们都变成老不死,千万别早死,我要看着你们都是什么下场。”
月茹回来以后,她一改阴鸷的神色,又言笑晏晏的样子,但是月茹一直魂不守舍的,方妍很早就睡下了,但没有睡着,她听见月茹给静江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
方妍的眼角慢慢渗出眼泪,第二天她回家看了霭芬,霭芬的精神不错,能起来吃晚饭了,就是突然之间又不肯吃鱼虾蟹了,硬说是医生嘱咐的。
静江怎么劝都没用,气的一个人去了厨房,对方妍发牢骚:“都怪你大姑,跑来说什么医生交代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现在好了,闹脾气了。”
方妍道:“她也不是故意的,不过家里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各个都有从医生那里听来的说法,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做的不对,对着你指手画脚,这是没办法的,爸爸,你照顾奶奶,这点委屈避免不了。”
“那他们要是觉得我照顾的不好,他们可以来照顾啊!光说不练,只会给我添乱。”静江气道,“真让他们照顾妈,一个比一个溜得快,跟兔子似的。”
“算了。”方妍耐心劝着,“我难得回家来一次,你别再让这些糟心的事缠着我了,你现在的情绪很重要,你要是生气了,有半点不耐烦,奶奶都能感受到,她敏感的很,容易胡思乱想。”
静江‘嗯’了一声,回到房间发现月茹已经有了好办法,把虾仁一个个用调羹弄成肉糜状,和饭混在一起搅拌,霭芬眼神不济,根本发现不了,一口一口的往霭芬的嘴里喂,动作轻柔缓慢,霭芬也很配合,吃的比平时多,还嘀咕道:“还是小白讲道理,不逼我吃吓人。”
方妍道:“看见没有!照顾老人是要有耐心的!有时候也要聪明点儿,懂得拐弯。”
静江道:“你妈那是被你外婆给刁难的练出经来了。”说完,他怅然的重重一叹,独自一人到外面抽了一根烟,方妍跟着他,就听到他说:“丫头,跟你说句实话吧,爸爸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的眼眶泛泪,“我一个人照顾她,日也是我,夜也是我,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买菜做饭洗衣服都是我,他们除了过来替她洗澡其他什么都不沾手,十分钟后就走人,我真是累死了。有一次你小姑更气人,之所以叫她们做女儿的来,就是有些事上我当儿子的不方便,结果她倒好,你奶奶那天要小便,她让你奶奶解完手直接把便马桶递给我,连到外面倒一下都不愿意。有时候我真是忍不住想,你奶奶若是早点走,对我其实是种解脱啊。我不跟你说虚的,什么孝子啊什么的,我说的是大实话,这样下去我真的得垮了。”
方妍知道现实的真相就是那么残忍的,和蔼大度的大姑姑桂芝,向来和霭芬无话不谈,从前生葡萄胎的时候,霭芬每天走两个小时的路去医院给她送汤,她一直挂在嘴上,说记得母亲的恩情,可如今?斤斤计较但是总体不坏的小姑,从小身体不好,肺结核几乎死掉,霭芬和丈夫好不容易拉扯大,她最擅长的就是每个月回来给霭芬几百块钱,然后晒晒自己有多幸福就算完事了。另外一个猥头缩脑胆小如鼠的大伯,严重的妻管炎,总觊觎家里的房产,但该他出的份子他也在逼迫下如数的交了。
坦白说,和其他家庭那些吵得翻天覆地,把老人逼到去养老院或者睡大街没人管的子女相比,他们要好的多。
他们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是在对待哺育他们的母亲这件事上,谁都不愿意付出,他们忘记了小的时候,是怎样黏着母亲父亲要求一辈子不离开爸爸妈妈的,等到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觉得老人是个负担,如果可以的话,不如请老人早点死,给大家省事,也省心。
静江在霭芬病倒的一年多里一直劳心劳力,但霭芬病重是这几个月的事,时间点上和方妍如出一辙,静江难道就不担心女儿吗?
他担心的。
担心她的心脏又不正常跳动,担心她睡不好心脏跟着受影响,担心她感冒又要发作气管炎,担心她的过敏体质,和另外三个家庭相比,静江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起码桂芝的儿子没有生那么重的病,孙子也是由亲家在带。桂英的女儿要忙婚事,男方出大力,她不过提提要求。至于润江,把霭芬送到他那里去,还不如送养老院呢!
静江今日说这番话,实在是被逼到了死胡同,可以说,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有史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既然没有人帮忙,就只有彼此守望相助了。
第286章
那一天回去之后,霭芬的好精神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回光返照过去后一般,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等到下一次方妍再去的时候,不过间隔了两天,霭芬已经不能下床,不能说话,只能用木愣愣的失去焦距的眼神看着她,方妍叫她一声,她嘴巴翕动一下,眼珠子一转,算是明白了。
方妍对着月茹哽咽道:“妈妈,我不走了,我今晚就住这里。”
月茹很着急,家里来往的人多,知道霭芬到了关键时刻,桂英的女儿敏敏怀孕了不能来,便叫了她的丈夫来,也是桂英的授意,说是代表敏敏来送外婆最后一程,所以根本没有地方给她睡觉,更别提谁携带了病毒细菌分分钟有可能传染给她。
但是方妍看起来心意已决,月茹心里着急,嘴上不敢说,只能不停的给静江使眼色。
静江明白她的意思,对她道:“你跟你妈回外婆家去,这里有爸爸,奶奶没事的,你留在这里净添乱,乖。”
方妍突然哭了出来:“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说着,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座,垂着脑袋,“你们都骗我,说奶奶会好的,你们都是骗人的。我不在家里,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都没有耐心跟她说话。你们都不理她。我知道的。”
这话引得月茹有了泪意,坐在方妍跟前道:“妈妈不骗你,奶奶情况是不大好,可是你留在这里没什么用处,现在家里姑姑伯伯都来了,都守着夜,怕出什么事,你能干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奶奶这样,爸爸妈妈负担已经很大了,你要是再病了,你让爸爸妈妈怎么办?你考虑过爸爸妈妈吗?最重要的是,奶奶希望你好好地,你懂吗?你奶奶老了,到了这个岁数,是难免的,谁都有这个时候,这个看老天爷的意思,轮不到咱们说了算。我们做子女的,只有做到问心无愧。”
方妍知道月茹说的句句在理,谁老了能不死啊?常言道,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留你到五更。更悲观一点的说,人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然而方妍和霭芬几十年的感情,她之于霭芬,如同一个小女儿,比小女儿还亲。霭芬之于方妍,远超过一个长者,更是一个智者,且给了她胜于母亲的温暖和爱护。
方妍没法对着月茹坦白说你小时候没好好照顾我,我都是靠的奶奶,这太伤白月茹的心,故而只是哭,一个劲的道:“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妈,我心里疼,不单单是舍不得奶奶,是她要是有个什么,我心里疼。”
月茹无奈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心疼奶奶,可是你得跟我回家,好好休养,知道吗?”
方妍哭了很久,最后不止静江,连桂芝和桂英都过来劝她,从方妍的身上,桂芝和桂英总能看到自己和她的距离,微微的感到惭愧,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他们被生活麻木掉了情感,有的只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至于痛,爱,伤心,失落……他们已经不懂得,不想去体会了。
按照桂芝和桂英的意思,霭芬现在的状况,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到时候就让霭芬在家里寿终正寝,润江皱着眉没有说话,方妍哭的他心烦意乱,他猛的醒悟过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母亲做过什么,他在等待静江的意思,只要静江还有别的意见,他一定赞成。
果然,静江道:“我说送医院。”
桂芝嗫嚅道:“去医院不是没意思嘛……这个咱们都懂,妈到了这个时候是熟透了,就算送去了医院,也是意思意思给打点营养针,吊她几个小时,除了收钱,没有别的太大用处。还记得当年爸的例子吗,还要受罪。”
桂英瞥了桂芝一眼,附和道:“是啊。”
润江沉吟一下道:“我觉得都可以。去医院也好。”
静江红着眼睛道:“我不能不管妈呀,就算知道她不行了,我也要奋力的救她一救,哪怕只是多个三五天的时间,我也要试一试,努力一下,不试过就放弃怎么就知道妈不行呢!这不是剥夺妈生存的希望嘛!”
润江点头道:“我同意。”
桂英的立场有些动摇:“也不是不可以……”只剩下一个桂芝在负隅顽抗,方妍蓦地走出来,道:“不是我要插嘴长辈们说话,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说,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有,我愿意出,奶奶多留一天是一天。”
桂芝被她说的面上讪讪的,转头道:“那就送医院吧。”说完,又沉默了半晌,补充道,“不是钱的问题,她是我们四个人的妈,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让你一个小辈拿钱的。”
“我只是说万一的话。”方妍木然道,“我不希望奶奶是因为缺钱这个缘故而离开我,这样我一辈子都没法过我自己这一关,希望姑姑姑父还有大伯你们体谅,虽然她不是我的妈。”
润江颔首道:“懂,我懂,奶奶总算没有白疼你。”
商量完事后,一行人各自散了,方妍也回到白家。
她在亭子间也没有别的事做,就是坐在地上,一个人发呆。
月茹让她起来,她说这样坐着舒服,月茹也无计可施。
之后她每天早上都准时起来,然后去老街看霭芬,确定霭芬的状况没有恶化之后才又回去,一直坚持了约摸有半个月时间。
或许是有事可做,有了这样的推动,方妍不再像个活死人一般度日,郁郁寡欢,而是每天都有一个奔头,就是去看霭芬。
有一天回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双吉上门来,她听到双吉对桂英道:“妈的情况又好了起来,这样看来半年也走不了,也是麻烦啊。”
桂英没有接话,良久才道:“那也没办法,我们做子女的多走走吧,我们还算好的,无非是路程上消耗一些精力,苦的是哥,二十四小时陪着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妍一方面心疼静江,一方面对于他们在背后说的话这番话是无法做到毫无芥蒂的。
坦白说,桂芝和双吉夫妇一直是她从小特别喜欢的一对,他们和蔼,乐于助人,勇敢,但是令方妍意外的是,在这两年霭芬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夫妻竟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残酷和冷漠,方妍清楚的很,桂芝主张霭芬不要往医院送的最根本原因就是钱——霭芬不是那种有劳保的老人,看病住院都是要自费的,霭芬年轻时身强力壮,小毛小病也没有,唯一的一次胰腺炎也是静江的单位给报销的,而今要是送到医院,听说有的老人在医院医生的帮助下,一拖拖个两年,那可是一笔巨款,就算是四个家庭分摊,桂芝和双吉还是觉得很有压力。
双吉来找桂英诉苦,是想要拉一个同盟,没想到平时斤斤计较的桂英这个时候并没有接茬,双吉便一个人站在外面默默地抽烟。
方妍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任何一个家庭有冲突或者不愉快,那不是霭芬愿意看到的,所以她默默吞下很多话,只在肚皮里写一本账。
静江对双吉也很不满,已经发展到了显山露水,表达在了脸上。主要是有一次,远方的亲戚来看霭芬,由于霭芬在老家的辈分极高,小辈们都要来送行。其中一个在杭州市局工作的现在似乎混的如鱼得水,当他把红包给静江的时候,静江随手往霭芬的枕头边上一放,接着就到厨房去给大家伙准备吃的,谁知道当端了一条鱼要进去的时候,突然被双吉拦住,静江莫名其妙,双吉没话找话说道:“呃……静江啊,里面一森正在看妈呢,我们不如去外面抽根烟吧。”
静江直觉里头有古怪,说我不想抽,然后就端着一盆鱼站着和双吉对视,双吉怪尴尬的,终于让开一条道,静江推开门进去,就看到桂芝一个个的在拆红包看里头有多少钱,顺便盯着霭芬问:“上次舅妈来给了多少,妈你还记得不?”
冷不防抬头看到静江,尴尬的很,霭芬没法说话,只能动了动手指,静江道:“舅妈给了五百,这些你问妈等于白问,她都不清楚,你们放心吧,所有人给的红包我都记在本子上,不会做到账务不清楚的。”
既然被拆穿了,桂芝也懒得再装,当即道:“哦,这样最好了。”
因为这些钱等到霭芬过世之后都算是四个子女的共有财产,要四个人分的,桂芝这样的举动说穿了就是担心静江吞了谁的红包,少了自己的份额,静江对此嗤之以鼻,回头向月茹埋怨道:“你说以前我姐和姐夫挺好的,怎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人呐,不到一些厉害的时刻真的看不出来,装,特能装。我算是他妈的看透了。”
月茹道:“那你就把红包一一摊开给他们看,然后记录在案,省的将来吵架。”
静江‘嗯’了一声,没留意到一旁的方妍脸上满满的不屑。
后来仅仅过了一天,霭芬就突然不省人事了,那天方妍仍是老样子准时的一大早九点就到了方家,进去就看到静江不停的在给霭芬揉着手臂,一声声喊道:“妈,妈,你快睁开眼,你看看谁来了,小妍来看你了。”
霭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掀开眼皮,方妍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霭芬的床前道:“奶奶,奶奶,你听见我说话嘛?”
霭芬点点头,方妍松了口气,但是等到桂芝来的时候,霭芬就渐渐颓然下去了,眼皮像是要阖上,方妍吓得一直喊她:“奶奶,你别睡觉,大白天的,不要睡了,否则晚上睡不着。”她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