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庭安筷箸微顿。
周氏轻叹,“他不知道你的难处,总想着早点抱孙子,门第出身都不碍事,只看你的心意。其实娶个可靠的人,比方徐相的孙女,也未必会添乱,有这层关系掩饰,做起事来还会更方便。你的意思是…”
“事成之前我不娶妻。”
戴庭安淡声,低沉却坚决,几乎是不假思索。
周氏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片刻后颔首,“好,那我设法回绝。”

徐相字伯岳,跟梁勋同居相位,却不像梁相那般得元和帝宠信。
他年轻时也曾相貌端庄,颇有重臣之威仪,后来发了福,腰上长了圈软肉,整个人看着肥胖松软起来,跟邻家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似的,反露亲和之态。私下里,得了个徐胖子的尊号,在同僚间风评不错。
朝堂之上,徐相也多避让梁勋的锋芒,韬光养晦,行事颇显中庸。
他的寿宴自然也是很热闹的。
靖远候爷遣了人送礼道贺,戴庭安单独走一遭,却是以私交的名义——
徐相胸怀宽博,身在高位,行事却谦和周正,时常脱去官服体察市井民情。去年他微服到京郊去转转,身边只带了个长随,谁知运气不好,碰见了群游手好闲的无赖,差点被人夺了车马胖揍一顿。幸亏戴庭安路过,帮他收拾了那群宵小之徒,送回府中。
之后两人偶有往来,熟悉的人都知道。
不过交情也仅止于此,戴庭安回京后守着封号与官职,甚少私下跟朝臣往来,更不耐烦在推杯换盏的宴席上厮混。哪怕来道贺,也只坐了会儿就借故离席,端着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健步出门。
谁知回府途中,意料之外地却碰见了个熟人。
是青姈。
今日前晌,青姈跟冯元娥出了趟城,俩人带着冯家的奴仆骑马到京郊,去寻薛玉养的外室,探明住处后欣然回城。
进了城不好驱马过街,经过老松街这般人多的地方,便翻身下马牵着慢慢走。也不知哪里来的熊孩子,偷了家里藏的爆竹到街上偷放吓人取乐,那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惊得行人纷纷避让,牲口惊慌嘶鸣。
青姈跟冯元娥的马也受了惊。
她俩怕踩到人,绕紧了缰绳拽着马尽量往旁边让,谁知旁边也有个受惊的马冲来,拖着车横冲直撞。两匹马撞到一起,各自惊慌,驾车的那马性子更温驯,被青姈的马撞得躲向旁边,咔嚓一声,连带车身都撞在了旁边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
满街慌乱,爆竹声燃尽时,有人抓住熊孩子,揍得他嗷嗷直哭。
青姈定了定神,见马车撞在老树似有破损,上前赔礼。
车帘掀起,探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四目相顾时各自诧然,车内少女受惊后脸色泛白,却温声道:“伤了马车无妨,我只怕撞到人。又不是谁故意生事,何必赔礼,快走吧。”说着,朝青姈轻轻摆手,示意她别再出声。
青姈立马会意。
这姑娘叫陈未晞,是陈未霜的庶出妹妹,不过俩人的性子天壤地别。
陈未霜幼时身体不好,陈家觉得京城里气候太燥,便将她养在温山软水的外祖家。没亲爹娘在旁镇着,老人家溺爱外孙女,她又整天把贵妃姑姑、皇子表哥挂在嘴边,舅妈哪里好管教她,几年耽搁下来,便养出了个骄纵的草包性子。
陈未晞虽是庶出,却自幼长在京城,又生性聪慧机敏,看着顾家姑娘受人赞许的模样,心里自能分辨优劣好坏,暗自约束着行事,养得性子和气宽柔,很招人喜欢。
此刻她示意噤声,显然是陈未霜也在车里。
青姈忍不住微笑了笑,朝她屈膝为礼,而后跟冯元娥递个眼神,牵马就想走。
可惜已经迟了。
陈未霜受邀赴宴赏梅花,今晨出门时精心打扮了小半个时辰,原打算花枝招展地高兴一天,谁知才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这事情。马车被拖着横冲直撞,她在车里摇得七荤八素,马车撞树时,她也结结实实地撞在厢壁,脑门生疼。
憋着满肚子的气,在妹妹挑车帘时,她便掀起侧帘,看到熟悉的面孔后脸登时就黑了。
“谢青姈!”
一声低喝并未奏效,见青姈置若罔闻地往旁边走,陈未霜直接伸手将她拽住。
青姈皱眉,却只能回身,“陈姑娘。”
争执由此开始。
陈未晞有心息事宁人,却碍于长姐的淫威说不上话。陈未霜在宿州挨了青姈那一铁钳,记恨至今,好容易逮到青姈的错处,哪肯轻易放过?仗着身后奴仆成群,呵斥妹妹闭嘴,一口咬定是青姈故意使坏,不肯善罢甘休。
戴庭安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寒冬腊月的天气,青姈手里牵着马缰绳,身上一袭茶色绮面的披风,挽着的螺髻饰以珠花,白皙的脸蛋冻得微红。风吹过街,卷得裙角轻涌,她将手臂藏在披风里,神情清冷,姿态不卑不亢,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寻常的婉转妖娆,唯有薄怒。
她的对面是陈未霜姐妹俩。
陈未晞面带歉然,被挤在车边,陈未霜则指着被撞坏的华盖香车,姿态傲然。
比起青姈清素的打扮,她浑身皆是名贵之物,大红罩羽纱的昭君兜簇新惹眼,滚着细密的金边,腰间垂着宫绦玉佩,裙子亦绣了金线。发髻间珠光宝气,随她说话的动作微晃。
戴庭安瞧见她横眉竖目的姿态,皱了皱眉。
周围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因有陈家豪奴驱赶,都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戴庭安落了车帘,冷着脸吩咐车夫,“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事成之前我不娶妻。”
小旗子先给戴将军立上,看他能撑几章=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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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寒风萧瑟的街上,青姈看着陈未霜,容色微沉。
那位难得抓到她错处,打定主意要青姈在众目睽睽下向她低头,便抬着下巴道:“…拿不出银钱便算了,我也不计较这点。但礼总得赔吧,好声好气地说软话,兴许我听着高兴,这事儿就不计较。”
“算了吧,姐姐。”陈未晞碍于周遭目光,小声劝解,“或者咱们到店里说?”
“你闭嘴!”陈未霜瞪她。
陈未晞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其实这件事情若换了是她,定不会如此张扬。谢青姈家中落难,虽有个顾藏舟庇护,却也不是难以近身。若当真有怨气想折辱,以贵妃母家的能耐,暗地里多少手段使不得,何必非得在人前闹,落人口实?
这位嫡姐自幼得宠骄纵,没吃过苦,也没心机城府,只知在人前争风头,逞一时之快。
如此行事,于她这庶妹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劝不住嫡姐,只能看着青姈,面露歉然。
青姈则拽着握紧拳头蠢蠢欲动的冯元娥。
今日陈未霜根本就是在寻衅。
方才爆竹声惊得满街慌乱,过错并不在青姈一人身上,银钱便罢,陈未霜脑袋磕在车上犯晕,怎么就成了她的过错,还非得当众赔礼?
青姈当然不肯。
但强辩无用,旁边还有个无辜卷入的冯元娥,可不能被这陈未霜盯上。她稍加思忖,决定以退为进,遂淡然抬眉,“我依你,但别牵累旁人。”
陈未霜见她服软,心里痛快了些,当即道:“好,给她们放行。”
冯元娥气得银牙紧咬,不肯走。
青姈握住她手,低声道:“你先走,我有办法。”
“可是——”
“别连累冯叔叔。”青姈的声音压得极低,将缰绳递给她,却仍将马鞭捏在手里。
宿州一战,陈未霜挨了打落荒而逃,回京途中却连个屁都没敢放,青姈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事情若只是口舌之争,没人追究深问,她必定会仗着势力,耀武扬威地穷追不舍。
但若闹得更大,有能震慑住她的人过问缘由…
陈家毕竟要顾忌名声,青姈就不信对方不会心虚。
且此事闹大,正好能让她有由头求见戴庭安,送上厚礼。
眼瞧着冯元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青姈松了口气,捏着马鞭才想动手,余光却瞥见一辆马车挤开围观的人群,缓缓驶来。毛色油亮的骏马,乌篷覆顶,青漆描金,那辆车的徽记装饰皆眼熟无比。
青姈心中诧异,悄悄收回手。

马车徐徐停稳,陈未霜也认出了徽记,骄纵姿态稍微收敛。
一只手懒洋洋地挑起帘子,男人的声音清冷而熟悉,“闹什么。”
“戴表哥!”陈未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从帘子缝隙往内窥了眼,见里面坐着的果然是戴庭安,含笑道:“你怎么在这?”
戴庭安没应,目光扫过青姈,而后看向陈未晞。
少数几次的接触里,戴庭安记得这姑娘还算懂事,遂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陈未晞左右为难,不敢说自家长姐的不是,又素知戴庭安性情冷厉目光如炬,便只含糊道:“是刚才有人放爆竹惊了马,撞坏车子,我跟长姐下车瞧瞧。这就要走了。”说着,屈膝为礼。
戴庭安眉目纹丝不动,看向青姈。
青姈当然不会隐瞒,缓声道:“方才爆竹惊了马,损坏陈府的车驾。因我骑的马不慎碰到她的,陈姑娘怪罪,要我拿百两银子赔,当街郑重赔礼。”说完后瞥了陈未霜一眼,眼底忿意未平。
戴庭安皱眉,从车厢摸了袋银子,丢到陈未霜身旁的仆妇跟前。
“我代她赔。”他说。
陈未霜哪敢收,慌忙让仆妇捡起来,“表哥你这是做什么,只是小事而已,我…”
“既是小事,何必当街争执。”戴庭安打断她,眉间分明烦躁,“走吧。”
说罢,径直放下了车帘。
他的声音清冷淡漠,并未有意苛责,陈未霜却分明听出了责备。她不明白为何每次他都帮谢青姈,看他眉间烦躁,却不敢触怒,只红着脸将钱袋放回车辕,而后登车离开。
进了车厢后,还跟陈未晞抱怨,“表哥当真是偏心,不问青红皂白就责备我们。”
她惹的事招的骂,罪责又落到了俩人头上。
陈未晞无奈,只能劝解,“表哥也是为咱们着想。百两银子事小,府里的名声却要紧,若今日闹到没法收场,旁人将这事传开,说咱们为一点银钱当街欺辱民女,丝毫没有贵妃娘家该有的气度,父亲定会责罚的。”
“几句口角,怎么就能传开!要不是表哥插手,谢青姈早就服软了。”
陈未晞被她连累怕了,闻言简直头大,“咱们身后多少眼睛盯着呢,巴不得寻个错处给府里抹黑,再往贵妃娘娘头上扣帽子!私下里姐姐怎么做都没人能管,这种场合还是该摆好姿态的。”
陈未霜嗤了声,闭眼不答。
姐妹俩性情迥异,嫡庶有别,感情也算不上好。
因陈贵妃有意抬高恭王的身份,不许人轻易议论嫡庶,陈家瞧着陈未晞长得清丽动人,性情也招人喜欢,更有意抹去嫡庶之别,将来好为府里助力。长姐骄纵草包,时常惹事被父亲责备,庶妹乖巧懂事,处处与人为善混了个好口碑,更是对比得鲜明。
陈未霜本就心存芥蒂,见庶妹又充好人,愈发不满。
那双眼睛一闭,脸上满是不屑。
陈未晞见状,也只能默默收回劝言。

长街上,陈家众人离开后就只剩青姈孑然站在那里。
车帘微挑,戴庭安淡声道:“过来。”
青姈乖乖走到车跟前,便见他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个玉佩来,捏着穗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宿州的事还没来得及道谢,这玉佩就当谢礼。”看她傻愣愣站在那儿,连手都没伸,将玉佩轻荡,触在她鼻尖,“拿着。”
玉佩贴在鼻尖,柔润温和。
青姈认出了上面的纹饰,心中微惊。
那是戴庭安常随身佩戴的东西,魏鸣他们都认识,若拿了它去侯府求见,就跟持令牌进宫门似的,会容易很多。她记得戴庭安曾说会有重谢,却没想到谢礼竟如此贵重。
青姈一时没敢接,“太贵重了吧?”
“那从我身上挑个便宜的。”他说。
青姈看着戴庭安那冷峻的眉眼,不确定他这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哪双眼睛滴溜溜的迟疑,戴庭安懒散靠在厢壁,唇角微动,“下次陈未霜闹事,拿这个找我。”说着,拉起她手臂,将玉佩放在掌心,又叮嘱道:“京城里太乱,少在外乱跑,容易招鬼。”
“我没有乱跑,是有正事做。”青姈摩挲着玉佩,低声纠正。
戴庭安“哦”了声,显然对她的正事不感兴趣,就想叫车夫动身。
青姈哪能错过这机会,忙道:“我办的事将军或许会有兴趣!”见那位动作微顿,赶紧凑过去低声道:“今日出城,我是去找了个人,就在河阳村,跟大理寺的薛玉有关。”
她的声音低柔,薛玉的名字却跟弹珠似的落在戴庭安耳朵里,敲得他目光微紧。
特意提起此事,她显然知道刑部跟大理寺之间的瓜葛。
戴庭安目露审视,片刻后道:“上车。”
那车厢里不算太宽敞,戴庭安一人坐着便罢,添上她未免逼仄。
青姈迟疑道:“不如去旁边茶楼说?”
“上车!”
青姈哪敢拂这位大爷的逆鳞,乖乖闭嘴,识趣地钻进了车厢。只是车厢里虽铺得厚软舒适,塞两个人却有点逼仄,她不敢挤占戴庭安的地盘,只好缩手缩脚地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
戴庭安收回腿,盘膝而坐。
他去徐相府上送礼,打扮得峻整,玉冠之下头发梳得精神挺拔,衬得双眉如剑,目似泓泉。深炯目光瞥过来,少了沉冷,依稀有沙场悍将的飒爽风姿,底下则是锦衣长袍,上等的织锦料子华贵精致。
两条修长的腿盘起来,身姿巍巍如玉山将倾,看着有点委屈。
青姈默默往后缩了缩,尽力给他腾位置。
戴庭安瞧着她眉眼嫩唇,眸色微凝。
他叫青姈上车,是因不欲耽搁,且街上众目睽睽,懒得露脸。等她钻进来,才发觉少女虽身姿窈窕,却也须占地方,帘子隔开外面的冷风,她靠近时,似有股淡淡的幽香送到鼻端,隐绰好闻。
而她雾鬟蝉鬓,黛眉下双目轻垂,柔白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敛着双手稍露局促。
这局促反而显出妙龄少女的柔情绰态,娇婉动人。
戴庭安猛然意识到这情形的微妙之处。
他于是没好意思再叫她往里坐。
车厢里沉默的诡异,戴庭安喉结微动,端着那副清冷模样吩咐车夫,“出城,去河阳村。”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辆开向城市边缘开的马车hhh~
蟹蟹香柚传我意和小院子的地雷么么啾!


第16章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那种诡异的尴尬才无声消融。
进了腊月,从高门府邸到市井人家都陆续筹备起过年的事,商铺里生意兴隆,就连城门口都比寻常热闹。青姈在一段装死般的沉默后,终于抛开了杂念,抬眼看向戴庭安,那位原本阖目养神的,不知怎么突然睁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戴将军。”青姈下意识地以称呼缓解尴尬。
戴庭安:“嗯?”
说完后直觉要冷场,又漫不经心地道:“为何去查薛玉的人?”
“为了家父。他的案子虽已结了,我却总不死心,前两日听闻有些事牵扯到他,还专门找人打听。后来得知是大理寺的薛玉借着他的名头碰过两位嫌犯,是将军从宿州带回的。我想,将军费那么大功夫带回的人,这薛玉去打歪主意,身上恐怕有猫腻。”
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从她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
戴庭安眸光稍紧。
蔡隐家奴的案子虽因肃王和梁相的暗里角逐而在涉事官员间悄然流传,以青姈的身份,却不可能触到这些机密。更何况,这其中牵扯的薛玉,更是藏得极为隐蔽。
他眯了眯眸子,“谁帮你查的?”
青姈低眉咬着唇没说话。
戴庭安似笑了下,“顾藏舟?”
——她的底细他已查过,从谢冬阳到陈文毅,乃至冯震一家和顾藏舟,跟青姈往来密切的人与事,很快就送到了跟前。这些人里,能有本事触碰到这些机密,再送到她耳朵里的,唯有顾藏舟。
戴庭安倒是没想到,镇国公府那位嫡长孙瞧着持重端稳,竟然还是个情种。
青姈也没否认,只含糊道:“我跟顾公子确实相识。”
相识之外交情有多深,戴庭安没追问。
青姈续道:“巧的是我听说了件关于他的秘事,若此事抖露出来,薛玉后院起火,他家夫人性情耿直刚烈,恐怕不会允他打着岳父的旗号为非作歹。薛玉的密谋,自然不攻而破。而那秘事——”她顿了下,卖个关子,“就在河阳村。”
锦帘微晃,她缩坐在披风里,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波纹微漾,暗藏潋滟光芒。哪怕衣裳素净,发间并无金玉装饰,那容色亦如明珠映于暗夜,神采焕发。
戴庭安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顿,片刻后挪开。
“看过再说。”

河阳村是京郊的一处村落,离东华门不算远。
蹲伏在天子脚下的村落,比别处的镇子还繁华些,一座座院落矗立在阡陌田野间,依山傍水之处还有富贵人家的苑林别居。
青姈带戴庭安去的是个三进的院子,坐落在山脚。
才晌午时分,日头尚暖,照在积雪半融的草地,有枯树横斜。
马车停在高处,将院中情形一览无余,院门口一位壮汉把守,里面两个健壮仆妇,两位年纪尚弱的丫鬟,都在青烟扶摇的厨房忙活。院子正中有秋千,一位妇人抱着个孩子,在那秋千上轻晃。
站在远处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身段气质却温婉得很。
那是薛玉养的外室,叫夏怜姿。
青姈咬了咬牙,将她打听到的事解释给戴庭安听。
据说薛玉在上京赶考前,也是当地颇有点名气的才子,长了副好相貌,又有才学在身,颇受闺阁女儿的青睐。
身为县令之女的夏怜姿比他小四五岁,孺慕他的风姿,暗许芳心。她生得好看,县令府里养出的姑娘,气度也远在小户女儿之上,少女豆蔻芳年,轻易拨动薛玉的心。
只是彼时薛玉并无功名在身,又有些傲气,不肯以白身求娶夏姑娘,便许了诺言,定要进京博得功名,闯出片天地,风风光光地去取心上人。
这一闯就是好几年。
薛玉有了功名在身,眼见暂时跳不出流外小吏的圈子,便赶着回乡,谁知夏怜姿已不知所踪。他一番打听,才知道在他上京的第三年,县令便获罪被流放边远苦寒之处,妻女皆不知所踪,而他在京城身份低微,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之后,薛玉灰心回京,娶了丧夫待嫁的苏染冬。
借着岳父的提拔,薛玉仕途渐渐顺畅,也结交了新朋友,慢慢往上爬。
直到前年底,他遇到孤身进京的夏怜姿。
失散十年的情人重逢,薛玉细问之下,才知道当初夏怜姿家道中落后随母投靠舅家,却因生活艰难被赶出大门。后来流离辗转,她一心到京城寻他,吃了许多的苦才保住性命,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穿着破衣旧衫,楚楚可怜,趴在他怀里便哭了起来。
薛玉在苏家形如赘婿,与苏染冬成婚数年却无半个儿女。
碰见年少时钟情爱慕之人,对方又温柔小意,万般柔情,岂能不动心?
怕苏染冬知道后杀上门,薛玉特地寻了京郊的村落养着夏怜姿,找仆妇丫鬟照顾,他借着公务的由头,或来此处厮磨温柔,或在京城客栈里密会,两处得意。
很快夏怜姿就有了身孕,诞下个儿子,便是此刻抱在怀里的那位。
薛玉急着投靠肃王找新的靠山,恐怕与此也不无关系。

青姈说得简略,声音也愈来愈低。
这般男女隐晦之事,牵扯到夫妻外室私生子,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姑娘说给男子听,毕竟难以启齿。可事涉机密,青姈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来。
说完后,她竭力摆出风轻云淡的模样,盯着脚尖的枯草,看都不敢看戴庭安一眼。
戴庭安没出声,只侧头觑着她。
她刚开口时,他确实是诧异的。千算万算,都没料到这姑娘如此大胆,这种事也敢说给他这不算熟悉的男人。看她别开脑袋躲他的目光,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然而听到末尾,他却笑不出来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姑娘会拿清誉玩笑,尤其是这种事,若非亲信,绝不会开口谈及。
她显然也很难为情。
丧父丧母,沦落为罪臣之女,狠心贪婪的继兄嫂只知图谋银钱,她的日子显然不好过。而阖府落难之后,却只有她记着陈文毅的案子,独自奔走,不管来意如何,至少这份孤勇是旁人少有的。
戴庭安没去戳她紧绷着的敏感神经,只淡声道:“外面冷,上车说。”
两人先后登车,戴庭安命人驱车至僻静处。
刚才的微妙尴尬也随之抛远。
待马车停稳时,戴庭安跳过薛玉的详细,只抬眉道:“这等私事,你如何得知?”
“从前在承恩寺的养济院认识了一位婆婆,她跟夏怜姿的仆妇相熟,帮着套问出来的。都是无足轻重的百姓,只想过安稳日子,帮着探问消息已冒了大风险,想必将军不会再让我招出她的身份吧?”
青姈微微抬眼,藏几分忐忑试探。
戴庭安注视着她,那双眼睛泓邃清冷,隔着咫尺距离逼视过来,像是黑云压城,威压慑人,令小心思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