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容高仰螓首,语声铿锵:“太后娘娘,臣妾不懂礼教,但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廉耻。臣妾掌管后宫时,这后宫宫规如山,秩序井然。如今太后娘娘掌握后宫大权,淑妃娘娘从旁协理,却把后宫管成这个模样,臣妾此刻的失礼,也是因为有人失德在前。”
胥允执浅抬眼睑,淡声道:“既然昭容娘娘自觉满腹道理,更应气定神闲。如这般歇斯底里的泼辣形状,实在不似一位皇家嫔妃,反与坊间骂街的妇人没甚两样。”
“你——”魏昭容柳眉倒竖。
“何况,身为嫔妃,在太后面前那般癫狂,无论昭容娘娘是怎样的道理,也难脱不敬之罪。”
魏昭容感知袖角一再被贴身宫女轻微揪扯,油然记起了父亲的叮嘱,万事多与蔻香商量,三思而行,谋定后动,遂忍下被挑动起的怒焰,道:“左右本宫这个不敬之罪是获定了,还有何惧之有?明亲王在此更好,一道来听听这后宫的新鲜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慎太后眯眸:“你这阴阳怪气的想说什么?”
魏昭容轻挑上好远山黛描出秀丽眉线,道:“臣妾管理后宫时,就算太后有一百个不满意,臣妾还是能让这后宫的每个人安分守己。再看现在,这后宫成了什么乌七八糟的地方……”
“大胆!”慎太后厉叱,“后宫是皇上修养生息的家园,是天子龙气最盛之地,岂容你这般语出无状!”
“这些漂亮话,臣妾也有一大堆,但是仅靠这些,是无法遮掩后宫污垢的呀,太后娘娘。”这老妇,最爱端这冠冕堂皇的架子,摆这虚张声势的威严,今日本宫偏要揭下你这张假面假皮,看你这张老脸如何安放,又如何自打耳光。“近来宫中出了天大的丑事,太后娘娘耳听八方,臣妾不信您从不曾听见过一点半点,但听见了不闻不问,难不成是为了庇佑什么人么?”
慎太后凤颜一寒:“魏昭容,你话说得够多了,哀家今儿个不想听,你且退下,哀家改日宣你问话……”
魏昭容讥哂:“太后娘娘果然想遮盖这桩丑事么?还是说,您是不想这宗丑闻使明亲王蒙羞?”
慎太后怒离坐榻:“你这大胆……”
胥允执伸臂按下母亲,道:“昭容娘娘此话何解?”
魏昭容立时感觉形势逆转,操之在我,悠然笑道:“明亲王当真想听?”
胥允执淡哂:“昭容娘娘不想讲,还请早点回宫,莫打扰太后清修。”
……这个明亲王,比太后这老妇更讨人嫌!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连父亲的账也不买,每每见着本宫甚至没有一个正眼,却把薄家那个不过三分姿色的女儿当成宝贝,今日便教你颜面扫地,威风无存。
此念滋起,魏昭容笑靥如花,道:“本宫向太后禀报的人,便是尚仪局尚仪薄光。此人忝居五品,非但没有想着如何为后宫娘娘们分劳解忧,却将心思放在媚君惑主上面,借太后准她自由出入德馨宫之便,利用二皇子接近皇上,极尽巧媚之能事。淑妃娘娘协助太后打理六宫,不可能没有知闻,无非因为大公主之病受制于人,隐而不发。本宫却不然,纵然薄尚仪握着大皇子的生死,本宫也要揭露这等脏污龌龊,肃清宫宇,不使妖孽横行皇上左右,更不能使这则后宫的丑闻成为天下丑闻,玷污了皇上圣誉。”
此刻,慎太后暗自悔恼不已。正如魏昭容自己所说,她的儿子当前还在依赖薄光的医救,照理不敢太过嚣张,是而虽然将皇上和薄光之事渲染得后宫人尽皆知,慎太后也权且一笑置之,只等她折腾累了无趣罢手。谁能想到,这魏昭容居然敢闯殿闹事,挑得还是允执在场的时间。她望向儿子,道:“允执,魏昭容不过是凭空猜测,你莫往心里……”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虽然不懂礼数,但也不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明亲王在场共襄盛举,这等时机难觅,魏昭容心花怒放,顾盼自得,“今日是大暑,天都城的百姓历来有水边放烟花送霉运的习俗,薄光竟然借此煽动皇上带她出宫游玩。太后娘娘若不信,宣明元殿和德馨宫的人过来,一问便知。”
这番言之凿凿不信有假,慎太后心生动摇,眼尾乜向儿子脸上神色。
明亲王俊美的颜容上平淡无波,面朝太后一笑:“母后,儿臣记得皇兄在幼年时便分外喜欢烟花,宫中庆典时百看不厌,还曾带着儿臣微服到民间玩赏。想不到皇兄今日还有这份兴致,实在可喜可贺。”
“哦?”虽然乍然猜不透儿子用意何在,慎太后仍然笑得毫无破绽,倾情配合演出,“你皇兄贪玩,你身为臣弟,不加规劝也就罢了,这喜从何来贺从何来?”
“皇兄从太子时候起,便远嬉乐,疏安逸,清心寡欲,勤勉政务。身为臣子,国家有此君主,除了引以为傲,尚须感激上苍佑我大燕。但身为兄弟,每日见得皇兄案牍劳形,不免心疼忧忡。只怕长往以往,皇兄龙体受损,危及大燕国本。如今皇兄还有这等玩耍心性,说明童心未汛,寻常雅趣未断,儿臣甚为欣慰。”
明亲王字字真诚,句句挚切,慎太后边听边是点头,甚而眼泛泪光,道:“你们君贤臣明,兄友弟恭,哀家何尝不感觉欣慰?”
只是,这一出母慈子孝,魏昭容惟觉荒唐至极,冷冷笑道:“就算太后对皇上带一个五品尚仪出宫之事无关痛痒,明亲王对于自己的下堂妻子献媚邀宠于皇上也无动于衷么?”
胥允执未语先笑,薄唇白齿明玉流芳,天都第一美郎君风采逼人,然而,那唇齿间的字符不存半点美仪:“本王方才还说昭容娘娘与坊间骂街的妇人相若,如今看来,是本王错了。那些妇人至少还懂得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而昭容娘娘除了不择手段的争宠献媚,其他似乎全然不知,全然不顾。比及她们,娘娘逊色许多。”
魏昭容花容丕变,娇叱:“明亲王,你敢这样对本宫说话!”
“昭容娘娘理当莫如此对本王说话才是。”
“你……”
“魏昭容。”慎太后颜容肃矜,“身为宫妃,当懂得避嫌的道理。明亲王纵然是皇上的亲弟,也是男子,皇上不在旁边,你就该及早撤身回避。就算你忘了家门的闺训,难道连宫规也忘了不成?”
明明是有备而来,此刻却遭这对皇家母子联手欺弄,魏昭容恼羞成怒:“是薄光那个贱人勾引皇上在前,你……你们反倒……”
“宝怜,传谕六宫,魏昭容擅闯康宁殿,言行失之端庄,仪态流于庸俗,责闭门思过十日,即刻执行。”慎太后道。
“是。”宝怜挥手,立即有四名宫女迈进殿来,姗姗走到昭容娘娘身前。
纵然没有贴身宫女的扯袖提醒,魏昭容也晓得不吃眼前亏,撇下一声冷哼,甩袖而去。
慎太后目睹魏氏这番狼狈姿态,笑意隐隐待发:“允执……”
“儿臣告退。”明亲王蓦地长身立起。
“嗯?”慎太后心弦骤发警鸣。
“儿臣突然想起中书省还有几分紧急公文待批,先走一步,让悦儿母子留在这里多陪母后罢。”
慎太后欣然允准,明亲王妃也温婉顺从,但当那道长影走出殿门,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明亲王爷的喜怒或者不形于色,但,那份无所遁形的凌厉尖锐之气,她们皆有感知,思及起因,无不是心惊胆寒。
三十章 [本章字数:2290 时间:2013-07-19 00:00:27.0]
今晚,新江水边人头攒动,夜为幕,天为布,一幅幻彩广卷当空展开,一时若百花盛放般斑斓,一时若珠飞玉溅般细润,一时若绮罗丝缎般明绚,偶见蝶飞莺舞,间或霓形虹影,真个是星落如雨,华彩万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果然美不胜收。”
薄光仰首屏息观望间,听身旁人慢吟浅咏,笑道:“虽不应时,却应景。”
兆惠帝摇扇晃首,道:“最应景的,应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呢。”
她窒了窒,道:“皇……二哥,您换一个身份如何?这副游手好闲醉心风月的富家公子哥儿状态,委实与您不合。”
“怎么说?”对方缓摇折扇,轻扬宽袖,“难道本公子有哪里不像一位富家门庭里出来的么?不够贵气,还是不够闲逸?”
薄光但笑不语。
“公子您是贵气有余,闲逸不足。”王顺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冷不丁冒出一句。
每年大暑烟花盛会,城中居民为观奇景倾城而出,熙攘如织。那些个自诩不俗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当然不屑拥挤于平民百姓中,是而每逢此期,当地官府便在新江北岸地势较高处搭建起各式临时观景亭台向外出租,趁机大添进项。
此一回天子执意出宫赏玩,王顺不敢多嘴劝阻,却也深知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圣驾安危不可小觑,遂提前三日以外省世家子弟的名义订下了位置最好的一处,供皇上携美同游,也便于暗中跟随的侍卫们排布护卫阵型。
甚至,为了合乎世家子弟的身份,王省监特地为天子准备了一袭银色的大襟右衽交领深衣,发上无幞无冠,一根白玉长簪配丝编银带,千方百计只为衬托主子的洒脱飘逸。可是,无奈自家这位主子在军国大事、金殿龙案中浸淫太久,从头到脚尽是不怒自威的骄然贵气,想闲云野鹤,难啊。
“你这个王管家,好生失职。”兆惠帝拿扇柄轻叩王顺头顶,“本公子命你提前打点,你拍着胸脯说一切包在你身上,本公子还以为你办事如何牢靠,原来是高估了你?”
薄光不解:“王管家打理得不妥么?小妹看王管家处处用心,地段选得好,吃食准备得也好,连服饰也顾及得尽善尽美,二哥认为不足的是什么呢?”
他们选定的观景亭台,地势颇高,视野开阔,抬头看得见天上的火树银花,低首望得着车水马龙的密集人流,更望得见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及灯火鲜明的小舟、画舫。
似置画中,似在梦中。
“既然他能找得到最好的地段,为什么想不到租条小舫,买点烟花,我们泛舟江上,也为这天间的绚烂添一笔浓墨重彩,该是何等有趣?”
“……”王顺有苦难言。
薄光忖思道:“小妹大概可以猜度一下王管家的用意。王管家既然是二哥最贴身伺候的人,处处为主子考虑是他的本分,还请二哥体谅。”
兆惠帝老大不喜:“听着这话,本公子似乎有不体下人艰辛颐指气使之嫌?”
这主儿是成心找茬是不是?薄光望天兴叹:“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是主子,自然不知下人们的活计。泛舟江上固然风雅,但夜间水流不知急缓,暗存自然隐患,此为其一;江上行舟不易,若有碰撞口角,扫了兴致事小,遇上顽劣凶徒事大,此为其二;与地面相比,水上不便侍卫们暗中随行保护,此为其三。”
王顺站在主子身后,暗朝薄光作揖行礼。
“不过……”她嫣然一笑,“我不反对王管家买些烟花助兴,我们就在这台子上燃放如何?”
“好,好,奴才这就去,奴才记得在最近处的东边就有卖的,公子和小姐且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王顺携两名小厮,兴冲冲下了亭台。
王省监两脚飞奔,力求快去快回,以讨主子开怀一乐,主仆尽得欢畅。然后,在某个漫天绚烂的刹那,一个收不住,脑门撞在前方因发现他的形迹以逸待劳的某人身上。
“这么巧啊,王公公。”对方道。
~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彩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空中景象此际宛若天女散花,着实赏心悦目,薄光随口慢咏。
兆惠帝淡哂,稍加思索,才欲书接下回,忽听台下有人踏阶攀来,口中长诵:“怒撞玉斗翻晴雪,勇踏金轮起疾雷。更漏已深人渐散,闹竿挑得彩灯回。”
帝眉梢一场,长眸觑向阶梯。
“既然更漏已深,何不尽早挑得彩灯回?”一道身影渐起渐长,直至完全呈现。
当空陡换双龙争珠并舞翱翔,霎时恍若清昼。
“臣弟见过皇兄。”明亲王常礼见驾。
“出门在外,无须多礼。”兆惠帝抬手示意,“还有,在此处,叫本公子一声‘兄长’即可。”
薄光福了福,径自退至亭内阴影处。
顶头的天空依旧变幻无常,色彩各异的光影在对立二人的脸上明灭交替,两双近乎对峙的眸内,深暗如海。
多年以来,他们总是站在一处,共同面对所有的阻难,合力击溃所有的敌人。今日,首度稍换方位。
但这时的彼此心中,俱以为这仅仅是一段暂时的意外。只待对方解开心结,便各归各位,恢复原状。
“兄长爱赏烟花,小弟也是晓得的,改日在花园中为兄长呈现一场烟花盛会如何?”
“以我们家族的财力,若想看,仿佛随时皆可。但仔细想来,当真如此么?”
“兄长此话怎么说?”
“无论是为兄,还是允执你,皆不可能随心所欲。我们受制于当世能言会道的御史,受制于天下诸人的疾苦,也受制于我们自己定制的规范。有话云‘作茧自缚’,最是适合我们这些人罢。”
“小弟受教,是而小弟今日为一己所欲,特来恳请兄长成全。”
“如若是我们已经说过的,此刻便无须旧话重提。”
“兄长不能再纵容小弟一次?”
“若是小光自己甘愿回到你的身边,为兄绝不横加阻拦。”
“听兄长的口气,真若胜券在握。”
“其实不然,为兄正在等待。”
胥允执眼眸投向暗影里的人儿,在一波光芒骤亮的瞬间,视线打进了她眼底,道:“这是你想看到的,是罢?”
薄光遽愕。
兆惠帝眉峰轩扬:“允执你在说什么?”
“……小弟失态了。”他欠首一礼,“不过时辰不早,小弟送兄长回去罢。”
的确该回去了。经此一闹,纵然流连在此,也难有先前盎然兴致,不如归去。
岂料他们方下亭台,几股冷风袭来,暗处侍卫拔刃格挡,数枚暗器落地,王顺大喊:“有刺客,护驾!”
三一章 [本章字数:2303 时间:2013-07-19 23:56:27.0]
无论是天子的近身暗卫,还是亲王的私人卫队,无一不是身经千锤百炼,纵使对方潜伏于观花民众内猝然发动攻击,仍未能伤及两位主子分毫。
人群登时大乱,四方奔走逃遁。
侍卫们兵合一处,六成与刺客打斗,四成护佑主子们寻机躲避。
“保护公子向东北走!”胥允执跃上高台了望,迅即作出判断。
两名侍卫立时出现在帝之左右。
“你多加小心。”兆惠帝向上一睇,一手牵住薄光撤退。
胥允执目芒微闪。
“王爷!”林亮凌空飞来,以剑击落袭向他胸前的一枚暗镖。
“尽力将刺客引到无人处,抓个活口。”胥允执由高处落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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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薄光随帝疾奔,不一时前方有车马迎来,正是他们先前来时停在江边僻静处的坐乘。
兆惠帝将薄光推向马车:“你先坐车回去。”
薄光回首:“皇上,刺客持刀行凶,寻常百姓必定慌不择路,颇易造成踩踏,继而跌落江中,为了避免民众伤亡,小光去府尹衙门求助如何?”
“是该如此。”兆惠帝伸进袖内取出一道腰牌,“拿着这个,命府尹去驻防营调兵,速往江边。王顺,你带两个人保护薄尚仪。”
“皇上您呢?”
兆惠帝一笑,撩衣上马,伸手拔下悬在马鞍后的佩剑:“朕的武功虽不及允执,却也曾经过数度战场历炼,区区几个刺客何足为惧?剩下的人,随朕去迎接明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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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不辱使命,擒得了一个活口,将其按在齿间毒丸拔除,交予刑部刑讯。两日后,刑部呈上该刺客伏状,原来来者皆系云州叛军的余众,潜入天都城专为寻仇,暗中跟踪明亲王多日,府中、宫内自是难得一窥,出府后入宫前的车马行走也俱是戒备森严,无隙可趁,是以此次烟花大会成为了他们孤注一掷的惟一机会。
“这个薄光真是令人意外,哀家以前认为她有一身不错的医术,有几分治病救人的心思罢了,没想到在那样的关头,她还能想到搬兵救助可能遭到踩踏的平民。多亏这一层考虑,未造就重大伤亡,阻止了事态恶化,这份胸怀可不是那些只盯着男人恩宠的女人们能有的。”
商相举茶相贺,道:“老臣说过,薄家女儿的气相不同常人,太后有如此助手,焉愁小人作乱后宫?”
今年的“千叟日”,商相因身体抱恙告假缺席,帝遣太医院上下轮流前往商府轮值,中间薄光也走过两回,直至痊愈。商相今日进宫,是为叩谢圣恩,膳后前往沁心斋拜见慎太后。
“薄光是不错,如果她能安分做她的明亲王妃,哀家也愿一直疼她。但如今她已经从王府出来,就算给她阴差阳错地做到了五品尚仪,但也只到得了这一步。况且她现在和皇上走得的确过于近了点,引得魏昭容借题发挥在哀家面前大闹了一回,倘若不是大皇子尚未痊愈,只怕她早就遭了人家的毒手。眼下,她非但不是哀家的得力助手,还成了……说是鸡肋也不为过。哀家这几日一直在想,是和她将事情谈开后再不高不低地启用一阵子,还是送她出宫?”
商相略加沉吟,问:“太后可想过送薄光出宫后的尴尬?”
慎太后微愣:“尴尬?谁会尴尬?薄光么?”
“太后,容老臣说句实话。”商相面容正肃,“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薄家获罪,前朝力主对薄家满门抄斩的呼声不绝,将薄家女儿远迁尚宁城是保她们一命的最低惩处,无论是皇上,还是明亲王,必须挥剑斩情丝,远离心上女子。但若太后在这时候将薄光送出宫,皇上与明亲王决计无法罢手,届时若向太后打听薄光行踪,太后该如何处置?母子情深多年,在这时候落下嫌隙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慎太后攒眉。
窗外,天池内半池莲开,香溢悠远。商相起身放目远眺,恰见池边一道宝蓝色衣影率众行过。那是五品女官的官衣,宝蓝为色,胡纱为质,头顶五树花钗,腰系绒丝绣带,足登宝蓝锦舄,力求沉稳端庄。如此一套无甚出奇的衣裳,那个小女子亦驾驭得风生水起,未来可当如何?
“商爱卿。”
“老臣在。”他回身。
慎太后目芒炯炯,问:“商爱卿当真认为皇上和允执会为了一个女子对哀家不敬?”
商相一笑:“太后当初接薄家姐妹回到宫中,是为了抑制魏氏独大后宫。皇上对魏氏的女儿充其量不过是多了几分纵容,太后都不愿直接与其对上,以免伤及母子感情。那时的太后看得是何等明智?何以到了皇上真正心头爱时,反而欲反其道而行?”
慎太后容色上浮起些微窘意,叹道:“魏氏和薄家不同,商爱卿心知肚明不是?”
“当年的薄家远超今日的魏氏,不还是被清除殆净?后宫娘娘们的富贵,第一的仰仗不是前朝,是皇上的恩宠。这些道理,太后比老臣明白,只所以困锁不前,不外是因为老臣身在局外,而太后身处其中。”
三朝老臣的直言不讳,慎太后无法否认,但是,时至今日,倘尚未发觉薄光已有超出自己控制之势,便枉做了多年的太后。
“商爱卿莫非赞成皇上把薄光纳进后宫?”
商相摇首:“老臣并不赞成。”
“可皇上真若动了这个心思,哀家身为太后,为维护皇家体面,还是需要做这个坏人。与其到时候骑虎难下,何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太后所虑不无道理,若真有那一日,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着手确是最佳时候。只是,魏氏那边当如何打理?”
“唉,谁说不是?哀家也明白,有薄光在,魏昭容至少讨不得便宜……看来,哀家须催着薄光尽快将魏昭容彻底打压了要紧。”
“太后。”宝怜细步迈入,边福礼边道,“奴婢方才听见一事,皇上下旨重赏薄尚仪百金,以奖薄尚仪救助平民之,魏昭容为此到明元殿大闹,被皇上罚了一年的俸,禁足春禧殿一月。”
慎太后一则喜,一则忧,叹道:“眼瞅着薄光的声势日渐高涨,哀家有一日终将失去掌控。可照这么看,当前能治得了魏昭容的也只有她了……如何是好?”
一心为主的宝怜苦思冥想,计上心头:“太后既然这么不想薄尚仪留在皇上身边,干脆设法重新撮合她与明亲王爷,请王爷将薄尚仪领回家就是。”
“对呐。”慎太后眼前大亮,“哀家怎么没有想到?”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慎太后愁绪一扫而空。
商相拈须淡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