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娶面前这个女子为妻吗?不论贫穷或富有,衰老或疾病。都会互相疼爱、互相扶持,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直到死也不分开…”

伸手抚过自己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润湿。

“原来,我也会流泪…”

沉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明韶握紧了手里的飞刀,却没有回头。

衬着天边那一抹冷寂的残红,楚德再一次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疏离。他的周围仿佛罩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若有若无却坚硬如铁,让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何时开始,这个孩子竟和他这般疏远了呢?

尽管从小就跟在他的身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确切的说,楚德从来就不曾刻意的去了解过任何人。对于一个军人,他需要的只是服从。

然而,他毕竟是自己的外甥。他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是和自己一样的。

他慢慢的走近明韶的身边,却从他眼里,清楚的看到了游离在冷漠之外的痛苦。那么深沉而真切的痛苦,宛如冰冷的流水般从他的眼里一直弥漫到了楚德的全身,让他从心底里一惊,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韶儿!”

明韶垂下眼睑。再度睁开时,眼中的神情却已经冷冽了起来。

楚德向身后的卫兵摆了摆手:“都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看到卫兵们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楚德犀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明韶的脸上,一副静等回答的姿态。

明韶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恭敬:“舅舅要查的事,已经查出来了。就在今夜丑时。”

楚德哼了一声,眼波冷冷的扫了过来:“你是怎么看的?”

明韶没有回答,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紧紧的纂成了两个拳头。

淡淡的星光下,楚德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冷峭的神情,唇边虽然挑起了一丝浅笑,看上去却是说不出的狰狞:“他竟然想在我的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也太不把我楚家军放在眼里。接应的人埋伏在哪里?”

明韶低低的回道:“北门外黄鹰岗。接到人之后,直接带回烙江行宫。”

楚德皱着眉头在窗前来回踱步,沉吟良久,双眼中猛然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既然风云堡的暗侍也是今夜丑时动手,那我们就不妨先让他们斗上一斗。你吩咐下去,让楚雄带几个人埋伏在地牢附近,不论哪一方人马先动手,都不要多加阻挠,一定要让他们把人犯带出地牢之后,再趁乱将那女人杀了…”

“舅舅!”明韶骇然的望着他,似乎刚刚意识到楚德说的是什么。

楚德的目光望了过来,冷冷的一笑:“你那点心思手段,当真以为瞒得过我?!大局当前,你若还是这般英雄气短,可就枉费我这么多年的倚重了!”

明韶又是一惊,抬头去看时,楚德正一眨不眨的逼视着他,唇边深刻的线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

明韶握紧了拳头,激荡不定的一颗心反而静了下来。他直视着楚德,声音也变得异样的沉静:“舅舅既然已经看了出来,韶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韶儿只是不明白,舅舅不过是要阻止陛下将西夏带回中京而已,何苦一定要她死?”

预料之中的的爆发并没有来临。楚德只是蹙着眉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良久,楚德沉沉一叹:“论心机,陛下自然要胜过先皇几分。不过,若论度量…”他微微一摇头,“六爷辅政多年,韩氏一除,他只怕就要对付六爷了。那件事,他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

明韶肩头微微一震。

楚德冷哼一声:“就怕是个种子,一切都好,便好。一旦那里不如他的意,便是你我头上的一把刀!何况静王府已经将这女人得罪到底了,留着她在陛下身边,日后终是大患。与其日后受制,还不如趁现在…”

黑暗中,明韶的拳头纂得很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却从那苍白里透出了一种一样的决绝,竟让楚德的心里也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带几个人。过了子时出发。”楚德收回了目光,眉头微一舒展,又紧紧的拧到了一起:“要先把埋伏在城外的钉子处理掉——手脚干净些!”

“是!”明韶沉沉一应。

楚德凝望着他,眼中闪过些许不易觉察的柔和,随即神色又阴沉了下来。他慢慢的走到明韶的面前,按住他的肩头沉沉的说:“舅舅不是不懂,也不是不顾及你的心意。只不过,大局为重——我要保全的,是你父亲和整个楚家。”

明韶垂下眼睑,垂首应道:“韶儿明白!”

“舅舅不想逼你。”楚德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也难得的恳切了起来:“你自己想想。若是下不了手,就让楚雄去做。”

明韶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沉静如水:“既然是了断,那就由韶儿亲手去了断好了。”

楚德眼中浮起了欣慰的笑容:“好!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我楚德练出来的兵!”

明韶亦是一笑,眉目之间全然舒展开来。似乎一直以来困绕着他的难题终于有了答案。

楚德的心思已经沉入了另一轮算计当中,没有注意到明韶眼中那异样的亮光。他若是看到了,他就会发现,那样的笑容,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那属于一个他不了解的明韶。

罗的绝世高手。

另外一侧,阴沉沉的庭院看似杳无人迹,若有若无的杀气却缭绕在无数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那是皇帝明德的暗侍,先皇留下来的影子保镖,只听命于皇帝一人。除了皇帝,亦无人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似乎,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静夜中突然响起“蓬”的一声爆响。随即,一团浓重的烟雾在地牢的门口迅速的扩散开来。守卫在地牢门口的卫兵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报警的呼喊,就已经软倒在了刺鼻的烟雾之中。

刹那之间,无数黑色的身影宛如得到冲锋命令的猎犬一般,由暗夜中闪电一般窜了出来,直奔地牢而去,地牢门口顿时乱做一团。

明韶也毫不犹豫的飞身扑入了战团。

除非身处战场,明韶很少见到过这般乱成一团的混战——在守卫的眼中看来,眼前的一幕就越发的难解:明明是同时出现来劫牢的匪人,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自己先打成了一团。

鲜血溅湿了明韶的脸颊,他一脚踢开最后一个挡路的侍卫,冲进了地牢之中。地牢里的守卫已被撕打声吸引到了外面,而那些动作较慢的都已经变成了过道里东倒西歪的尸体。

到处都是守卫的尸体——明韶的心不由的紧了一紧。

“当”的一声脆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断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粗豪中难掩喜悦之意。明韶冲到牢门前,一个黑衣人正将昏迷的女人小心翼翼的缚在自己的背后。她的眼紧闭着,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看到他,风瞳手中持剑象一只被激怒了的野兽般纵身扑了过来。

明韶挡开了他的剑峰,后退两步,压低了声音说:“动作快点。跟我来。”

说完,率先退了出去。风瞳收了剑,和身旁的黑衣人交换了一个莫测的眼神,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

地牢的外面,混战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却已然分不出到底谁是谁一派。及至看到了缚在黑衣人后背昏迷的女人,才又一窝蜂般扑了上来。

想冲中杀出一条出路,竟比预想得还要艰难。

明韶吃力的挡开面前的刀光,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就在此刻,一个低沉的声音极清楚的传到了他的耳中:“放箭!”

明韶的心刹那间沉到了谷底。一股热血顿时涌上了心头,却连自己都分不清纠集在心中的复杂情绪究竟是因为这意外的埋伏?还是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被他信任?

这是楚德的声音。即使他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手中长刀团团舞动,将黑压压的长箭一一挡开。一回眸,风瞳正靠在那黑衣人的身边,吃力的抵挡着弩箭。而黑衣人背上的女子手臂却已中了一箭,即使在昏迷中,她好看的眉头仍然象感受到了疼痛一样,紧紧的皱了起来。

明韶的心头飞快的闪过一丝惊痛。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枚流光弹,用两指弹向了空中。随即,树梢的高处,熟悉的声音毫不迟疑的下令:“放箭!”

而这一次,弩箭的方向,却是楚德。

与此同时,一阵猛烈的爆炸从地牢的后方传来。

一团狰狞的红光照亮了身后的夜空。脚底蓦然间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

楚德勉强站直了身体,还未来得及回过头,从明德居住的内院里已经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警钟。他冷冷的望向人犯逃走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楚中带人去追!剩下的跟我去救驾!”

“向东!沿密道出城之后折向北!”风瞳急切的赶上了明韶。

明韶略一迟疑,决定按照他所说的路线逃走——楚德既然能算准他会帮助人犯劫牢。自然也有可能对他事先准备的路线做出防范。

沁凉的夜风拂过汗湿的身体,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异样的燥热,象有把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他甚至听得到血液在身体里澎湃的声音——完全不同与以往冷静的节奏,而是脱离了他的控制,肆无忌惮的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痛快淋漓。

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的等在黑暗中,赶车的黑衣人焦躁不安的坐在驾驶的位置上。在看到他们背负的女人之后,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犀利的目光却又落回到了明韶的脸上。

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

明韶将楚德的令牌丢给了风瞳,嘱咐他:“不要走黄鹰岗。”

风瞳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颤。

黑暗中,明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翠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耀着异样的亮光。

“果然是你。”他静静的凝视着明韶,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意外:“真的是你。”

明韶的心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在这样的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我一直都不喜欢你。”风瞳难以置信的轻声一笑:“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的一笑:“有朝一日,阁下如有效劳之处,风云堡自会竭力相助。”

明韶微微一叹:“那你就答应我:今天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风瞳没有出声。

“快走吧,”明韶挺直了后背,心头掠过一阵迷惘和…

从未有过的萧索。

马车飞快的消失在了夜色中。明韶忽然想起了赶车的人,就是当日在草原上和师傅一起喝酒的——邱烈。

只是这个认知,掀起的,却是心底里更深的痛。

他缓缓的在土坡上坐了下来。

头顶是一弯惨淡的月,冷冷的。


如梦令之天朝女捕快 正文 第九十六章
章节字数:5797 更新时间:07-10-24 08:37
雪峰

从没有想过,我还有机会再见到这个男人。

五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除了更清瘦一些,他眉宇间的轩昂气度反而愈见从容。

记得在中京初见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他们庆氏的男子都如同锋利的宝刀般光芒四射,但是此刻,这把宝刀显然已经套上了华丽而低调的刀鞘。锐利的锋芒也已经不动声色的掩藏于雍容的举止中了。

我还是不喜欢他。

我得承认,对他最初的不喜欢,是因为西夏。

那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偏偏在他的面前就变成了一头被驯服了的猎犬。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尽管我也不喜欢她的嚣张,但是心底里还是觉得只有那样嚣张的神气才跟她最为相配。可是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变得低眉顺眼…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感觉与其说是在吃醋,倒不如说是愤愤不平来得更恰当。就好象见不得一株野地里盛开的奇花被人挖走,圈养进自己花园里一般…

我的思路好象飘得太远了…

伸手揉了揉酸涨的额角,我微微有些烦恼的想,是不是应该毫不客气的把他打发走呢?

我很想这样做。但无论如何他救过我们——尽管当时我并不需要他的援手。但是,事实并不是凭我的意愿就可以改变的。受人之恩,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面前的男人优雅的放下了茶杯,抬起头来凝视着我,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明显的踌躇。

这样犹疑的神情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我大概猜到了他会说些什么…

这让我坐立不安。他应该会要求见见那个小家伙吧,那个越长越英俊的小家伙,最爱坐在我的肩膀上,得意洋洋的跟小妹妹炫耀自己身为长子的特殊地位…

在他出现之前,他可一直都是我的儿子…

茶有点烫嘴。我烦恼的放下茶杯,竭力让自己的言谈举止更符合好客主人的角色:“这是安黎国最有名的‘落云轻’,今年的新茶…”尽管今天的茶喝到口中一点味道也没有。

明韶小王爷,哦,现在应该称呼他荣亲王了。他只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细薄的杯盖,眉宇之间竟有一丝异样的恍惚。

我忽然觉得他手指上的苍白幽冷,竟将柁联窑细瓷上清幽幽的光泽也比了下去。忍不住又从心底里浮起了一点点怜悯。这个男人,这些年,想必过的并不如意。尽管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加封了亲王的头衔…

心一软,语气也不由的软了:“不知王爷在其安镇可以停留多久?”

也许察觉了我异样的语气,明韶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个和煦的浅笑:“和亲的事,贵国的皇帝已经准了。贵国的琼琳公主下个月初十六吉日起程,我自然要赶回去向向陛下报喜。大概,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

随即,又因为心底里的一点轻松而倍感愧疚,毕竟…

“我想…,”明韶咳嗽了两声,脸色可疑的涨得红了:“我是想…”

我在心底里无声的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个男人,我都欠他一个报答。

“风某想请殿下到寒舍一叙。”我长长一叹:“不知亲王殿下意下如何?”

明韶的手一抖,几点茶水溅了出来,猝然抬起的笑脸却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心又软了。

“内子喜静,所以我们常年都住在山中的别院。”我轻轻一笑,想到自己的家,连心情也变得柔软起来了,“从镇后进山,大概一个时辰可到…”

明韶又惊又喜的站起身,神色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的神色让我心底里翻涌的患得患失,都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毕竟,我欠他啊…

“远处的就是锡安雪山,”我用马鞭指了指远处起伏不定的绵绵雪山,“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天女峰,每年冬天,我们都会去雪峰狩猎。去年狩猎的时候,竞驰还用他的那张小弓猎到了一只雪鹌鹑…”

想起当时的情形,我不禁又是一笑。那是他第一次自己捕到猎物,在同去的几个小孩子当中,着实出了一阵风头。

明韶遥望着雪峰,眼中浮起一丝怅怅然的温柔。

“这孩子很聪明,字也写得很好。去年请了教习开始习武。就是生性顽皮,总是带着邻居的一群小孩子四处惹祸。”想起上个月他们“演习兵法”把马棚烧了的壮举,自己忍不住抿嘴一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明韶的好。

男孩子小的时候,总是爱玩将军捉强盗的游戏。我记得自己小时侯也是这样…,不同之处就在于我小的时候只是跟一群孩子玩,而竞驰还多了一群狗——两只大猎狗,六只半大的猎狗。

一群人加上一群狗,把寂静的山居生活折腾得鸡飞狗跳,有声有色。

“她…好吗?”明韶眺望着远处的雪山,语气轻浅的问我。

我的心里不禁一动。他终于还是问了。

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呢?于是坦然一笑:“她很好。”

她是很好,就是最近又长胖了,正在忙着减肥。昨天晚餐的时候,她一边咽着口水看我们吃晚饭,一边可怜兮兮的啃苹果。最后,三岁的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到我面前来跟我求情:“娘已经知道错了,爹爹你就原谅她吧。”

西夏立刻跳了起来:“我哪里有做错事?!”

小竞驰不屑的斜了她一眼:“娘做了错事从来都不承认。”

女儿翡翠也瞪大了眼睛,随声附和:“对啊,娘没做错事,那爹爹干嘛罚你不准吃晚饭?!”

西夏捧着半个苹果嘴角抽搐的样子,到现在一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要笑。连忙转过身去,用马鞭指了指山道斜上方的那一丛茂密的杉树林:“过了那一片树林,就到了。”

明韶没有出声,表情却变得十分复杂。象是有些畏惧,又带着一些隐隐的期盼。他是怕见到西夏,怕她始终没有原谅他吗?

已经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是如此的在意西夏的态度吗?

我的心里又开始有些不舒服。其实,这也正是我不喜欢他的地方——明明如此在意,当初又何必那么痛快的放手?

穿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向阳的山坡上绿草如茵,几十户人家零零星星的散布在这一片如画般的山坡上。

绿色山峰在远处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宛如浓墨重彩的一副山水画。再远处,就是白皑皑的锡安雪山。终年积雪的山峰云雾缭绕。这样一轴山水猝然间在眼前展开,清丽的让人手足无措。

明韶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景色,这一瞬间,他心中浮起的不是欣喜,而是连自己也分辨不了的,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情绪。

风瞳用马鞭指了指高处的一所庭院,脸上再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那就是我们在山中的别院。是不是很清净?”

明韶随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只看到一沿粉墙掩隐在浓荫之中。庭院寂寂,在午后的阳光里仿佛已经沉睡了似的幽静。

明韶不知不觉开始想象她住在这里的情形:每天抬头就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清冽的空气中混杂着青草的香味,阳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生机勃勃的脸上…

这样的想象过于真切了,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阳光在她眼睛里明亮的跳动…

也许是察觉了他的恍惚,风瞳诧异的回过头来。

明韶也在望着他,跟五年之前相比,这个男人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身上却少了阴晴不定的冷戾,多了云淡风清的爽朗。

有那么一刹间,明韶是羡慕他的,可是究竟羡慕他什么呢?是羡慕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还是羡慕他随心随意的生活方式?

“王爷?”风瞳显然不清楚他的表情变幻不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韶自嘲的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了解你。我忽然想,你为什么会答应带我来这里呢?”

风瞳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雪峰,语气恬淡的说:“王爷是不是做任何事,总是想得这么多?”

明韶微微一愣。

风瞳微微一笑:“我是一个商人,天生就具有敏锐的直觉。说我莽撞也好,果断也好,我做事从不瞻前顾后。至于请王爷来寒舍,也许是当王爷是朋友,也许…只因为我也是一位父亲。”

他的一句瞻前顾后,宛如铁锤般捶打在明韶的心上。

从小到大,他所接受的教育就是考虑问题的时候,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超然的位置,然后选择利益最大的解决方式…,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楚德就说过:只打有把握的仗,不可相信直觉…

明韶的内心开始动摇,他在心中暗暗的问自己:“不可相信直觉,所以不敢相信直觉…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所以,我从来都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王爷,这边请。”风瞳打断了他的沉思,客气的招呼他。

明韶却在马上恍惚的一笑,摇了摇头:“我心里很乱——我想,我还是不进去的好。”

风瞳诧异的挑起了眉头。

明韶望着远处的雪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这里的景色很美,也很静。我相信她生活在这里,必然是极好的,有你、有你们的孩子…”

“知道她好,孩子也好,我也就放心了…”

风瞳握紧了马鞭,他这番话却是他怎么也没想的…

他拦住了转身欲走的明韶,很恳切的说:“王爷既然不愿进去,不妨略等一等,我去将驰儿带来与你见上一面。”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打马狂奔而去。

明韶下了马,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

初夏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迎面吹来的微风却是凉爽的。白云低低的飘过他的头顶,从看不见的地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眼前的世界恬静的宛如梦中的仙境。

身后的树丛里响起了一阵孩子们的欢呼,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手中举着木棒之类的东西从他的身边一涌而过,却又停在了离他不远处的缓坡上。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打量他。

也许是山村里很少有外人来的缘故吧,明韶不禁微微一笑。

一个穿着月白色短衫的男孩子拖着一跟长长的翠竹凑了过来,歪着脑袋问他:“这位叔叔,你是在等人吗?”

明韶一笑,正要回答,就听孩子堆里传出一声颇有气势的呵斥:“小六子!马上归队!”

明韶抬头望去,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正神气活现的对着先前的小男孩指手划脚。这孩子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眉目英挺,漂亮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一眼看过去,竟有种莫名的眼熟。

心中不由一动,张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男孩子不屑的将嘴一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明韶不禁一笑:“我是个过路人,迷了路。你的父母没有告诉过你要帮助别人吗?”

男孩子凝神想了想,随即将两道眉毛很严肃的皱在了一起:“那你需要什么帮助?”

明韶又是一笑:“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很神气的将手一摆:“你们都退到战壕后面去等我!”看着男孩子们一哄而散,他才回过头,很认真的说:“我快七岁了,我叫风竞驰。山里的路我都知道,你究竟要去哪里?”

明韶心头震动,一把拉住了他的小手,颤着声音说:“你叫…竞驰?”

竞驰、梦驰,这两个名字,他始终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含义,却一直深深的烙在他的心头,没有一天能够忘得掉。

他已经这么大了…果然酷肖自己…

心头悲喜交加,明韶的眼不知不觉有些潮热。

“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回我家,我娘懂医术的。”竞驰误会了他的表情,双眼中流露出一点点的担忧:“上次我从山上捡了一只受伤的野兔子,就是我娘给它医好的。”

明韶含笑摇头,“我只是赶了很远的路,累了,你对这里很熟,那可不可以坐下来给我这个外乡人介绍介绍呢?”

竞驰很爽快的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直率而坦诚,象她。

“你就住在附近?”明韶轻声的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竞驰伸手向后一指:“喏,那就是我的家。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妹妹。我妹妹只有三岁,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哦。”

“哦?”孩子的语气逗笑了他,“绿色的吗?”

竞驰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的眼睛象我娘,妹妹比较象爹——我爹就是绿色的眼睛哦。”

“你爹爹疼你吗?”明韶知道自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却怎么也忍不住。

竞驰却得意洋洋的笑了:“那是当然,我是家里的长子啊。不过我娘很凶,每次我闯了祸,她都要罚我背书,还不准我吃晚饭…”

明韶不禁一笑,却接着问前面的问题:“你的爹爹,对你怎样的好?”

竞驰想了想:“每天他回来都会抱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娘罚我不准吃晚饭的时候,他会偷偷的给我拿鸡腿…还有,我带着我的兵烧了后院的马棚他也不生气,跟娘说可以再修一个…他还带我去打猎…”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小脸上散发出明亮的光彩:“每次我们去镇上,爹爹还让我和他一起骑大马哦。”

明韶想笑,心里却觉得又酸又涨。

竞驰歪着头问他:“叔叔,你有没有孩子?”

“有,”明韶深深的凝视着他,怅然一笑,说:“不过,我的儿子在很远的地方。我见不着他,他也不知道有我这个爹爹。”

竞驰又皱起了眉毛,不解的反问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你不想他吗?”

明韶满心酸楚,唇边却绽开温柔的浅笑:“想——想的每一夜都睡不着觉。”

竞驰的小脸上顿时充满了怜悯。眼神却依然是疑惑的,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呢?

明韶握紧了他的手,却也只是一握便松开。他从旁边的马鞍上取下一个黑色的木盒递到了竞驰的面前:“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吧。”他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叮嘱:“你要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好好的保护你娘…”

竞驰挺直了小腰板骄傲的说:“我爹说过,我要保护娘和妹妹。”

明韶注视着他,温柔的一笑。心中虽然万分不舍,还是牵着马转身离开了。

直到一人一马消失在了杉树林的背后,他才想起来手里的木盒,小心翼翼的打开,眼前不觉一亮:原来是一对雕刻精巧的黑桃木刀,长不及二尺,银制吞口,刀鞘上缠绕着精美的银丝,还镶嵌着几块漂亮的宝石。

竞驰抚摸着精致的木刀,心里却有些茫茫然的感觉。

也许他还太小,分辨不出弥漫在心头淡淡的惆怅究竟是什么。直到爹爹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他才恍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我忘了跟他说谢谢…”

 


如梦令之天朝女捕快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章节字数:3370 更新时间:07-10-25 16:22
曾经有客人说过,我家里最美的地方,就是正房后面的花园。

花园不大,因为我们都喜欢粉钟,所以园子里粉钟就格外的多。每到春天的时候,满眼都是一串串漂亮的粉铃铛,亮闪闪的在微风里摇曳。

我们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湖泊,种满了睡莲。夏日里睡莲盛开的时候,景色非常美丽。我的父母都十分喜爱睡莲,连他们居住的院子里,也摆着一缸一缸的睡莲。不过,那些是很名贵的品种,我父亲更愿意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来亲自照料。那都是风瞳特意为他收集来的。我一直觉得,只要愿意,风瞳在讨人喜欢的方面绝对是一个高手。

不过,最美丽景色还是坐在湖边欣赏远处的雪山。

正对着我家后园的,就是锡安雪山最有名的天女峰。天女峰终年积雪,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有白皑皑的浓雾笼罩着山峰,仿佛给那险峻的山势盖上了一层轻薄的面纱。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晴天。

就好象今天这样的晴朗的天气。天空蓝得象深邃的宝石,连一丝杂云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照着银色的山峰,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耀眼的光。从山顶向下,山峰的颜色便由耀眼的银白渐渐的过渡为深浓的绿色——秋天的时候,又会变成一片花团锦簇的火红与橘黄。从不同的房间望出去,眼前的景色也会随之发生不同的改变,令人赞叹。

这就不得不让人佩服当初选中这里建房的那位老堡主独特的眼光了。据风瞳说,二百年前的那位族长,一个性格暴躁又孤僻的人,无妻无子,后半生几乎都消磨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其实,这里虽然僻静,但是距离山下的城镇却并不远。去年灯会的时候,我们还曾经徒步去镇上看热闹。

窗外的草坪上,六岁的竞驰正在努力的将最大的一只狗按倒在草地上,一边颤微微的伸着胳膊扶着他的小妹妹往狗背上坐。不满三岁的翡翠一只手抓着哥哥,另外一只手揪着大狗的项圈,抬着一条短胖的小腿往狗背上划拉,蹬来蹬去的也不上去,翡翠般的绿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竞驰。

竞驰满头大汗,却还是英勇的把腿伸过去给妹妹当台阶。

坐在我身边的安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是小娘亲的闺友,住在山下的镇子里。今天来找小娘亲闲话,却不巧小娘亲和老爹去后山的禅院里祈福还没有回来。

“这两个孩子倒是要好的很,”安夫人笑着斜了我一眼:“小公子略有几分象你,小小姐倒是十足的象你家相公——尤其是眼睛。”

我只是笑了笑,我们说话的工夫,翡翠已经爬到了狗背上,正得意洋洋的左顾右盼。

“镇子里传说焰天国要跟咱们和亲呢,”安夫人笑嘻嘻的说:“听说他们的皇帝派了一位亲王来求亲,琼琳公主运气要她的姐姐好得多,不用嫁给老头子——听说焰天国的皇帝还很年轻呢。”

“好象传了好久了。”我给她的杯子里斟上热茶,“陛下真的允了?”

安夫人故做神秘的一笑:“这次好象是真的哦。因为他们要对北方用兵了,所以要和我们和亲,大概是怕我们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的话,又勾起了我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

北方,多灾多难的北方啊。

我摇了摇头,将那些即将浮上心头的东西又按回心底:“不是说洪波占了丰都吗?”

“都半年了。”安夫人放下茶杯,颇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听说他们打到了白城,又被楚元帅迫得退了回去,田都分了呢。”

我没有出声。
四年前,焰天国的皇帝在楚德收回北部之后,就下诏收回土地。具体怎样的情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田地还没有收回来,就有人串联了农民一起反抗官府,慢慢的演变成了官府所称的“流匪”。

流匪的人数变得越来越多,推举了一个叫洪波的人做首领,听说他们占领了丰都和白城,并通过这两个城市和楚德一直在打拉锯战…

“听说北部的胡麻长得极好…”安夫人说着,摇了摇头:“北方人都说这是那个叫做夏无心的女人的功劳…,我只是不明白,当初楚德打下赤霞关的时候,洪波他们怎么不出来帮忙呢?都说他们要是那时候出手帮忙,那个夏无心不一定就败呢!”

为什么那个时候当地人没有帮忙,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不愿意主动的给自己招揽麻烦,也许是不知道袖手旁观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也许这世间很多事,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又或者,所有的人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审视自己的内心和这个容我们所栖身的世界吧。

谁知道呢?

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叫,夹杂着大狗小狗的一通狂吠,一时间热闹非凡。

他每一次回家的时候,都会引起类似的明星出场般的轰动。

翡翠抓着哥哥的衣襟从大狗的身上跳了下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朝着父亲跑了过去。几只狗狗当然也大呼小叫的跟在小主人的身边。翡翠喊得最响,却落在了最后。

风瞳一把捞起了跑在最前面的竞驰,将他高高的举了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开始熟练的躲闪狗狗们的示好。其实我告诉过他,他越是躲,狗狗们越是以为他在跟它们闹着玩。可是他总是挂着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反问我:“不躲,难道让它们的大爪子拍到我身上吗?上次我听你的,结果被它们舔了我一脖子口水…”

他不喜欢狗。或者说他喜欢的是那种威武的,不动声色的酷狗。只可惜,威武的,不动声色的酷狗进我家没多久,就开始变得热情洋溢,一点也酷不起来了。风瞳总结说:“都是你们给惯的!”

我和安夫人走出房间的时候,翡翠也已经钻进父亲的怀里,正在和竞驰争夺父亲肩膀上的制高点。

安夫人寒暄了几句,就客客气气的告辞了。

我从风瞳的怀里接过了翡翠,不过才半天的时间,两个孩子的衣衫就变得皱皱巴巴,翡翠的头发上还挂着两片树叶。凝白的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风瞳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转过脸笑嘻嘻的问我:“今天都干什么了?”

“还不是跟在两个捣乱鬼的后面收拾残局?”我捏了捏翡翠嫩嫩的小脸蛋:“告诉爹爹今天又干什么坏事了?”

翡翠回答得理直气壮:“我给爹爹洗衣服了。”

“哦?”风瞳失笑的望着她:“给爹爹洗衣服了?这么棒呀?”

翡翠得意洋洋的斜了我一眼:“路婆婆说我洗得比娘洗得干净哦——娘洗过的衣服上面还有很脏的手印。”

我没好气的再捏捏她的脸:“怎么不告诉爹爹,那很脏的手印是谁抓上去的?”

翡翠立刻讨好的抱住了我的脖子,笑嘻嘻的凑过来亲我的脸。

风瞳哈哈大笑。

竞驰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怀里,一本正经的汇报说:“先生今天有夸我背书背得好。”

风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将他放下地:“乖儿子,去带妹妹玩吧。我和娘娘有话说。”

两个孩子拉着手,带着一群狗狗跑开了。

风瞳挽着我在花园里的木凳上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孩子们在远处嬉戏。

“想什么呢?”我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不是有话说么?”

“介先生的信收到了,”风瞳把下巴凑到我的鬓边,“说上个月送过去的东西已经收到了。你回信的时候问问他,那么多人的过冬问题他是怎么打算的。”

我抬头问他:“我师傅没说什么?”

“风师傅人在白城。”风瞳犹豫了片刻,又补充说:“介先生说她还是希望你能回去。你…”他幽深的绿眼睛里波动着些许的担忧,却又硬挺着不肯说出来。直到看我摇头,才舒展开淡淡的笑容:“真的不回去?”

“洪波是白城人,而且是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首领,东瑶城主的位置交给他,会比我来得更得心应手…。”

“毕竟,实现理想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只是离开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而已。我们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做他们的经济后盾吧——没有粮草和战备物资,他们的仗没法打。如果我们最终能够说动大王全力支持洪波,那北部独立就真的有希望了…”

“我一直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因为我的理想已经变成了很多人的理想,并且有数不清的人在和我一起努力着…。北部的独立,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业。

我梦想中终极的北部应该是:安定的、富庶的,有完善的执法机构和社会保障体系。

每个人都享有自由而平等的权利。

在律法面前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