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的爱给了她,这个不习惯爱的男人把所有的感情瞬间给了她:他不曾付出过的,亲情友情爱情甚至对伙伴的信任,全部都给了她一个人。
她只是希望他不会因为一次给与太多而变得贫血。
然而那些她已经无力去考虑,相爱的很彻底,然而亦各自打算,没有杂质,但也不纯净,流光溢彩,也夹杂混乱。
苏暖吻了吻陆暻泓的额头,然后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出卧室,去厨房倒了杯冰水喝,突然就失眠了,清醒地睁着眼,看着天地间的一片漆黑。
她走到客厅里坐下,打开电视机,调到音乐频道,开始一边听歌一边回忆着和陆暻泓过去的点点滴滴,等一切都过去,她决定远足一次,捎上陆睹泓。
天际逐渐放亮,黎明的天光照射进来,苏暖揉了揉惺忪疲劳的眼皮,音乐还散乱在空寂的客厅里,苏暖起身决定回放,她伸手去关电视机,然而手停顿在了那里,因为她看到电视里的混乱场景。
“现在插播一段新闻,今匙时分,京城明尚集团的地下停车场发生一起爆炸案,车主正是不久前刚创立明尚总裁顾凌城先生。由于顾凌城先生醉酒走出车外呕吐,幸运地躲过一劫,但也在爆炸中身受重伤。”
“目前顾凌城先生依然抢救于市人民医院,由于当时路人不多,所以尚未发现新的受害者,警方已经对这起恶意的谋杀案进行全面调查,有关事件最新发展,本台将继续为您作及时报道,敬请关注!”
苏暖长时间地没从这条新闻里反应过来,她听到心脏传来暴烈的跳动,以至于她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一只白皙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代替她关掉了电视机。
苏暖猛然转头,就看到陆暻泓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明明和她近在咫尺,却让她感觉仿佛是从银河外看过来的,疏离得骇人,而他所注视的方向,正是刚才电视里的画面。
“陆矇扒…”
苏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一直紧紧盯着陆暻泓,他在听到她的声音后,脸上的寒意瞬间烟消云散,转而换上的是一脸温柔呵护的笑容:“怎么不睡觉,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陆暻泓说着便要揽着她往卧室走,苏暖却定在原地不肯动,她的双手扯着陆矇泓的袖口,咬了咬牙,仰起头看着陆暻泓关切的双眼:“顾凌城应该不会有事,他那样的人,会好好活着,对不对?”
陆暻泓蹙眉笑了下,知道她在等着他的答案,就点点头,清润的声音,仿佛冷凝成一道冰冷的箭羽,凉飕飕地擦过她的脖颈。
“嗯,他运气不好,天色还早,再去睡一会儿。”
“他不会有事,所以你也不会有事对吗?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
苏暖很少有这样带着哭腔和他说话的时候,温和的晨光洒进来,陆暻泓的眉目依然那般俊逸美好,然而却陌生得可怕,就像是一株纯白的曼陀罗。
看上去优雅高洁,散发着无害的诱惑,引得人驻足倾心,可是越靠近,才发现他的任性就像是剧毒,随时都可以置人于死地。
周围的空气,好似一潭死水,沉闷得令人窒息,陆暻泓深不见底的眸子深深凝望着苏暖,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飘渺不定。
苏暖望着陆暻泓淡淡的神色,莫名的不安,莫名地上前抱住了他,那不是陆矇泓做的,绝不是他,她相信绝不是陆暻泓。
并不是相信自己,也不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是,相信陆暻泓的爱。
他那么爱她,不愿意失去她,他知道如果是他,顾凌城死了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那样她也会活不下去,所以陆暻泓不会去杀人。
她可以怀疑全天下的人,甚至怀疑自己,但她相信陆暻泓。
即便她想到,昨天晚上陆暻泓走出去过一趟,过了很久才回来,他说他去买酱油了,是呀,那瓶酱油还搁放在厨台上,那可以证明陆暻泓的清白。
一一一一《新欢外交官》一一一一
当刑警找上门时,苏暖表现得非常好,很努力地平静着心情,很平静地目送着陆暻泓被他们带走,她的思绪变得异常简洁,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胡思乱想。
她从没有像这样专注过,并且明确,这令她看上去成熟又充满力量,她感觉到内心的这份力量,足以支撑她等到陆暻泓回来。
她跟自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被请去协助调查,不是陆暻泓做的,他根本不需要负任何刑事责任,可是事实证明,她害怕地双手颤抖。
她慌乱地跑出别墅,跑向被刑警监视着离开的陆暻泓,只是她还没触碰到陆矇泓,两位持枪刑警就把她拉开,不允许她接触嫌疑犯。
陆暻泓闻声回头就看到苏暖一脸的苍白,她太过镇定,镇定到任何人都看得出她的伪装,她干干净净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陆暻泓,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暖的指甲攥进了手心,她被刑警拦住无法靠近陆暻泓,只是攀着刑警的手臂不敢眨一下眼睛,盯着陆瞩泓,陆暻泓深望着她,安慰地笑了笑:“那你相信我吗?”
苏暖点点头,有一滴泪从眼里崩落,只有一滴,苏暖咬住唇,点头,陆暻泓嘴角的笑容无限扩大,柔光在他深邃的眼中静寂地流着:“在家里等我回来,别再到处乱跑了,听话知道吗?”
“嗯,我等着你,我在家等着你…”
苏暖目送着警车离开,周围不少好奇的打量她无暇理会,只是转身行尸走肉般往回走,她答应陆暻泓的,要回家去等他。
只是刚走到别墅的门口,苏暖就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开始哭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顾凌城斩钉截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这一次我不会放过他!”
如果顾凌城指控是陆暻泓唆使人在他的车子里按了炸弹,如果顾凌城同时向国安部递交那份证据,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她能想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黑色恐慌。
苏暖的心痛得她喘不过气,顾凌城不爱她,是他的幸运,因为所有爱她的人都要遭遇不测,爸爸死了,少晨死了,现在连陆暻泓也在受罪。
要不是她,陆暻泓根本不会遭遇这些不幸,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外交官,那样完美优雅的人,怎么可以在监狱里呆着?
她凭什么呢?浑身上下也找不到可爱的地方,她才是最应该去死的吧,她的母亲说过,她是不被期望来到这个世上的,竟然苟活到现在。
苏暖,你不应该害手腕,这么矫情的自杀怎么适合你呢?你应该直接从凹层跳下来,你应该跌成烂泥然后被狗吃掉。
苏暖无法控制地哽咽,泰伦斯赶到时就看到苏暖抽泣的背影,他倚在车门上,一双眼睛冷淡地看着,一直看着,他很想走上去扶起她,可是他迈不动步子。
若是今生,有一个女人,这样为你哭泣;坐牢,也许值得一试。
她应该很爱陆暻泓,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浓郁到这种地步吧?
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到底得到了她的心,只可惜,他看不到,如果看到了,一张冰山脸应该会瞬间融化,或许再也不冰冻了。
一一一一《新欢外交官》一一一一一一“我们得快点想办法,你知道的,那些地方不是人待的,陆暻泓那样有洁癖的人,尤其不能长时间呆在里面,他会难受的。”
“泰伦斯,我们怎么忘了,陆家在中央不是有人吗?还有崔家,我可以去求…,只要能帮到陆暻泓,我可以回瞿家的,陆家再加上瞿家,陆暻泓会没事的。”
苏暖不断地喃喃自语,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光彩灼灼,泰伦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但还是选择了回答:“这次负责案子的是国安部郑雷部长,他背后的那股势力和陆家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在政见上素来矛盾颇深。”
“那关陆暻泓什么事,他是无辜的,他们总不能污蔑他吧?”
苏暖的眼神很空洞,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那些头脑精细的政客,郑副部长…苏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郑慧慧,和顾凌城有交集的名媛,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是他…”
“即便是顾凌城这次遇到谋害,为了以示公正,上头绝不会让和陆家有联系的官员来接手,那么调查这起案子的极有可能是政治局里和陆家不和的一派。”
苏暖的视线直直的,她惶惶地笑一下:“怎么这么复杂,可是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可以乱下结论吗?”
“小暖。”泰伦斯依然静静的,却也打破了苏暖的自我安慰,“顾凌城已经向法院提交了m毗和他过去冲突的证据,有人出庭作证曾在附近看到过a儿比”
苏暖站起来,摇摇欲坠,她愤怒地有气无力地吼:“泰伦斯,你这样子让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什么要说些让我生气的话!”
泰伦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的沉默,厚重得像西伯利亚的雪。
“他也是你的兄弟,你怎么可以这样毫无内疚地打破别人所有的希望?”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自欺欺人,那些事实和证据都摆在那里…”他顿了一下:“顾凌城背后倚靠的势力太强大了,我也无力入手,并且…,陆家这些日子也遇到了瓶颈,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解决。”
他静静地看着苏暖,看着她苍白的脸,他们都知道,他已经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那么清楚,苏暖也都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没有过于担心的害怕,很平静的神情:“泰伦斯,你应该早点这样说的,我不应该成为这件事的阻力,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只要可以救他,陆矇泓本来就是无辜的,如果没有我的话。”
“即便是我这个和他认识多年的朋友,也无法完全相信他是无辜的,小暖,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陆暻泓,并非善类。”
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基本上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哪怕是杀掉一个人。
“嗯。”苏暖点头,“你也告诉过我,他只对他喜欢的人好,陆暻泓不仅喜欢我,并且爱我,虽然…,我配不上这些爱,但我相信这些爱。”
她说完就走了,泰伦斯来不及阻拦,只能望着她坚毅的步伐和消瘦凌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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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暻泓的案子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才逐渐明朗,那些所谓的指控证据看似真实,实则因为陆家和瞿家的再三要求,国安部经过几番调查核实,却发现不少的漏洞,最后证明陆暻泓是被曾经的部下里斯特陷害栽赃的。
至于真相如何,因为里斯特长眠地下,死无对证,再也没有谁敢来质疑国安部的办事效率和一系列专家的验证报告,再加上陆誓两家的实力,足以让那些证据成为子虚乌有的污蔑。
至于顾凌城也撤销了对陆暻泓的诉讼,他用一句“天黑看错了,只是个误会”来了结这次的谋杀案,没有谁再去追查,这是所有人需要的结局。
只是当陆暻泓从国安部出来时,他一眼望去,来接他的人里却再也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在国安部审讯室里度过的这段日子,他并不觉得会成为人生里的阴影,面对西装草履打着领带,面无表情的审讯人员,听着录音器里磁盘转动的沙沙声,他依然能泰然不动,沉着相对。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去想那些证据是否真的到了国安部手里,没有去想别国驻华使馆得知此事后会不会提出惩治自己,他的大脑里只苏暖来看他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相信你,我等着你回家。
可是,这个女人又一次地欺骗了他。
在陆家人躲躲闪闪的眼神里,他夺过兄长的车钥匙,不顾姐姐哥哥的阻拦,开着轿车飞驰回别墅,打开门,站在玄关处,却再也迈不动一步。
拉紧的窗帘阻隔了午后的阳光,他的面色在阴暗中影影绰绰。
别墅内的布置还是一个月前的样子,只是太过冷清,少了一种阳光的气息,也少了人的气息,客厅里过于空荡,还是他们打算结婚时买的家具,他没有拖鞋,慢慢地走向紧闭的卧室,打开房门,走进这个属于他和她的新房里面是一片淡紫色,是她希望粉刷的颜色,他抬头看去,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纳福被放大的婚纱照,照片中的她笑得幸福甜蜜,依偎在他的胸口。
床头柜两边放着两只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百合花白得过于绚烂,白得太过刺眼,让他的眼睛徵微地生疼,他怔怔地看着,忘记了一切的反应。
心里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可是他不愿意去相信,他听到一阵开门声,心里一喜,慌乱中转身跑出去,然而映入眼眸的是拿着拖把和垃圾袋的钟点工。
钟点工看到陆暻泓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惊喜转为此刻的失落晦涩,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将别墅女主人交代的事告诉了陆暻泓:“先生,您是新来的住客吗?这里的女主人让我没两天就过来打扫一次,不过倒是没通知我您今天会来,不然我就明天来打扫了。”
“她是什么时候聘用你的?”
陆暻泓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客厅里回绕,钟点工不解地望着陆暻泓满脸的苍白迷惘,心想这么个好看的男人怎么行为举止怪怪的,但面上还是老实回答:“大概二十几天前吧,那之后我就没在这里见过她了,当时我看她拖着行李走了,应该走出去旅游了吧,您找她吗?”
落地窗前的雪白纱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陆暻泓就那样傻傻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和苏暖的合照,他抬头看到钟点工打开的液晶电视机里的新闻。
是魅影和新建立半年却实力迫人的明尚出版社的合作剪彩仪式,顾凌城坐在贵宾席前,一脸职业化笑容地接受采访,他被聚光灯包围着。
“你都知道了吗?”泰伦斯忽然出现在别墅门口,他瞟了眼电视里的顾凌城,揉着太阳穴苦笑:“我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会就此罢休…,”
泰伦斯的话还没说完,陆暻泓便推开他朝着大门口快步走去,他的步伐找不到以往的优雅从容,泄露了主人的心急如焚。
当陆家人赶到别墅时只看到泰伦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陆暻泓和苏暖的结婚照,发现他们的到来只是抿抿嘴:“这件事你们也瞒不了多久,如果他真的爱苏暖,他总该知道的,苏暖为他做的决定值不值得,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陆家的几位长辈面面相觑,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驳,他们也没料到苏暖会突然离开,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却在顾凌城身边看到了苏暖的身影,而如今,却是连顾凌城也再也寻不到苏暖的踪迹。
他们又怎会不知道苏暖的意图,她想要用自己换回陆暻泓,却又做不到在面对陆暻泓时站在顾凌城旁边,所以才会在他们的眼前彻底地消失…
只是现如今,小弟可怎么办,他对苏暖的感情,绝对不是说忘就能忘的陆家众人的担忧是对的,当他们看到陆暻泓重新站在他们面前,都不由地吓了一跳,他皱起着眉头,走进别墅,越过众人,不声不响,关上书房的门。
在陆暻泓出现在门口时,他的眉头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那伤口里流出的红色液体,顺着他脸部的轮廓滴落在白色的衬衫衣领上,可是,他却没有抬手去擦一下。
在众人不解担忧的注视下,书房门再次打开,陆暻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领口已经被染红,陆暻凝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关心,却被陆暻泓避开。
“小弟,你去哪里了?怎么额头受伤了,还是快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小弟,其他事缓缓再说,你先把伤口处理好行不行?”姬素清也有点看不下去,虽然也因为苏暖的离开而难过,但也不愿意看到陆暻泓因此而不管自己的身体,然而却被陆暻泓看过来的目光逼视地说不出话来。
他冷淡的眼神透过血红的妖娆,别样的刺眼,他没有多加理会众人的关切,也不去处理额头的伤势,抬步就走,对于劝阻的众人只有一句淡淡的质问:“我说过,请你们照顾好她,可是,现在她在哪里?”
陆家众人只有沉默以对,望着陆暻泓推门而出的决然背影,良久的安静后,是一片叹息声,他们互看一眼,自是明白陆暻泓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们用尽一切人脉关系都找不到苏暖,在长久的失望后也许会放弃寻找,但陆暻泓不一样,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哪怕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陆暻凝和其他几位的眼中闪过恍悟,陆膘凝率先一步走进书房,只看到一桌的凌乱和血渍,还有电脑上来不及关上的文档内容。
是一封辞职信,陆膘凝望着那硕大的几个字,怔愣地叹息,陆暻泓现在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放弃自己的理想,那到底要怎么样的深爱才能做到?
他知道自己外交官的身份限制了自己的出境,便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辞职,陆矇凝望了眼窗外西沉的太阳,苦中作乐般笑了笑,如果苏暖看到这样为她疯狂的陆矇泓,会不会连睡觉也笑出声来?
想起自己青葱岁月里的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陆暻凝垂眸含笑,不再担忧,也不再自责,关了电脑,回头看向门口焦急望着自己的弟弟弟妹:“年轻人总要疯狂那么一回,你们该体谅一下小弟晚来的这次疯狂,既然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们也不该阻挠不是吗?况且,我们不是也年经过吗?”
本来有赶着去阻止陆暻泓胡闹的兄长,在听到陆暻凝的话后,看着陆晤凝带笑无奈的眼神,皆收回了迈出的双脚,纷纷看向自己的妻子,想起了那段埋在记忆深处的爱恋,是啊,谁没有年经过呢?
也许让一向自制力过人的陆暻泓疯一回,并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失去一生挚爱的女人,一份工作,一个理想,又都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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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暖从袋子里扯了一片面包,放进嘴里咀嚼说:“我不是战地记者!”
一个阳光的男孩拉住她准备离开的手,真诚地笑,在这战火弥漫的地方:“那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拍就行了,还有比战争更好的题材吗?我们应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和平年代里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一一难道你怕死?”
怕死吗?苏暖想到了那一次的二楼坠落,她笑笑,点点头:“有点怕。”
男孩拿起相机又拍了几张照片:“其实我也怕,但是恐惧的根本目的是勇敢。”
苏暖听着他没有逻辑的话,拧了拧眉心,然后在男孩旁边的树荫下坐下,没有去顾忌是不是会弄脏裤子,她低头擦拭着胸前的单反相机。
男孩看到苏暖不走了,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笑着补充道:“就像战争的根本目的是和平一样。”
苏暖看着他的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孩兴味地探过头来:“在哪里?”
苏暖懵,随即赔了一个淡笑:“呵呵,我随便说说的0”
男孩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一捞,在她身边一屁股蹲下,上下打量着苏暖:“真是的,这样搭讪的话也随便说,你一定是个很滥情的女人吧?”
“啊?”苏暖擦镜头的手一顿,有些尴尬。
“咔嚓”一声,她的尴尬被对方定格成画,男孩沾着灰尘的脸在阳光下熠熠闪烁,他关上镜头,凑近神思恍惚的苏暖问道:“你一个姑娘家的为什么要到这种危险地方来?你家里人怎么都不管你””
苏暖垂眸笑了笑,没有做出回答,然而思绪却不期然地飘到了两个月的画面。她只是带着护照跑去机场,趴在售票台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能不能买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到哪里都行。”
售票小姐看了她一眼,视网膜上还倒映着她狼狈的样子,回答:“有。”她拿着票,登机,落座,睡觉,浑浑噩噩的一个长梦,一觉醒来,空姐说:“小姐,飞机到达巴勒斯坦了。”
那个她只在中央新闻联播里看到过的地方,四处是战争的硝烟和军队的坦克炮弹,而她却在误打误撞间来到了这个国家,直到走出机舱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当即买一张返程的机票逃离这个危险的地带。
她走出机场,站在街头,忽然被涌至的人群冲走,她背着一个背包踉踉跄跄,在她跌倒之前,一个男孩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大叫:“快跑啊,以军来了!”
于是苏暖便跟随着人流被这个陌生的男孩牵着拼命地跑,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似要跳出来,害怕,刺激,兴奋,一一充斥着她的大脑。
跑着跑着,她忽然听到一声枪响,响彻天际,然后她竟然轻松起来。
那时候她想,人生真奇妙,那一枪也不知道打中了哪个倒霎鬼…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跑到荒芜的空地才停下来,男孩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痕,一条一条,那里的皮肤异常地薄,薄得像透明的糯米糍粑,包裹几根明晰的血管。
苏暖不习惯被人一直盯着看那些伤口,那些她曾自我堕落的证据,她抽出自己的手,傻呵呵地笑笑,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不自在。
男孩一愣,也跟着笑,许久之后才问出一句:“你热衷自杀?”
苏暖咬了一口有些发硬的面包,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又从包里拿了瓶矿泉水,配着面包喝了一口,看着远方冉冉升起的乌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