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朱行素知道他的心思,温柔地安慰,“瑞士再见。”
肝脏配型结果令人大吃一惊:排在移植第一顺位的竟是最近开始保持良好生活习惯的孟金刚。他肝脏工作良好,血型也对,正当壮年,完全符合要求。
“怎么会是我?我年纪大了,哪有年轻人健康!”孟金刚不敢直面孟金贵的逼视,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检验报告,“你们倒好,要么血型不配,要么肝脏不行……脂肪肝,肝硬化……我倒健康得很……”
他气呼呼地将报告往茶几上一拍:“喂,你们不是故意编故事骗我吧!”
“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也不希望是你。”孟金贵冷冷道,“开个价吧,我保证不亏待你。”
“哥,你开什么玩笑。肝是多重要的器官……硬生生从我身上割下来一块肉啊!不死也要成废人。”
脱了人形的孟金贵当机立断做出交换:“你抵押在我这里的股份,无任何附加条件,全还给你。所以债务,我替你还清。除此之外我保证你全集人一生无虞。”
孟金刚为之一振,重又捡起那张报告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嘿!想不到我的肝这么值钱。行啊,那你说了算吧。”
孟金贵立刻行动起来,将自己承诺的一一兑现。但等一切准备完毕,医生拿手术自愿书来给孟金刚签,他又改变了主意。
“听说移植手术必须在自觉自愿的方式下签字,不能涉及银钱交易,否则也算不得准。我可不想割了肝,没命享福。这又是不是抽血……抽血也不行,我晕血。”他把笔一扔,“我不签!”
孟金贵勃然大怒:“到底是谁在背后唆使你?孟金刚,不要吊高来卖!”
生死攸关,孟金刚也顾不得兄弟情分:“我就是怕死——甚于拍你!这个字我绝对不签,你怎么逼我也没用!”
“你敢反悔!”
“哥,你一辈子算计人,没想到吧?今天被我摆了一道!”孟金刚得意地笑着,“别把我逼急了,把孟薇生病的事情给你捅到报社去,大家一拍两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局面已经变得不能再遭。排在第二顺位的是孟觉,罗宋宋陪他去医院劝孟金贵。
“我愿意隔百分之四十的肝叶给孟薇。我很清楚,肝脏具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割了还会再长。”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和宋宋都能接受,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正因为你没有附加条件,我才不敢接受。”孟金贵暴躁道,“这事不须多谈,我还有办法。”
兄弟两相对无言,罗宋宋拍拍孟觉的手臂:“我去看看孟薇,你们聊。”
罗宋宋去了,孟觉才问孟金贵:“你是不是要出暗花?”
“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哥,黑市交易人体器官是刑事罪!现在格陵不比当年,涉黑的事情做不得。”
“你今年不到三十,凡事都还有机会。但我老了,我输不起。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罗宋宋,你就明白我的心情。”孟金贵冷冷道,“为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样,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长期烟酒不离身的孟金贵有中度肝硬化。但他最近已经将所有不良习惯戒掉,积极治疗和健身——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他只是什么方法都愿意去试一试。
孟觉也在思索。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他咬得很重,痛得心都冷酷下来:“我想起来,你还留有一手。”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赞赏还是鄙夷。孟金贵轻轻地笑了起来,狰狞得好像一头野兽。
“你说对了。我绝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
病危后孟薇禁止会客,只有孟金贵和杜丽聪被允许每天见面一小时。许达虽然每天都往医院跑,孟薇却一再摇头,不愿见他、他只能隔着玻璃窗探望,或者托孟金贵带进去一些消过毒的字条。
每张字条孟金贵和杜丽聪都仔细看过,也逐字逐句念给孟薇听了,全是许达的心声,发自肺腑,情真意切;但孟薇完全没有反应。杜丽聪终于看不下去:“阿薇,看在他每天都来的份上。”
“我……没有时……时间浪费……浪费在无谓人……身上。”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见自己的未婚夫。大家都知道她是为了谁沦落到这地步,也知道她想见谁。孟金贵冒着曝光的危险将孟薇的病情通知了智晓亮,他很惊讶,也很惋惜:“孟薇有嗑药习惯?她还很年轻……”
他只送一只薄雪草花篮到ICU。许达看到花篮,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把智晓亮给请来了。
医生给孟薇打了针,然后取下氧气罩,在旁陪护。护士给她梳了头,她还想讨一点腮红,穿消毒服的智晓亮已经进来了。
监心仪显示,她依然会为了这个男人心脏剧烈跳动。而他却坦然如面对普通朋友。
“你瘦了。”
“是啊。我快要死了。”
“别说傻话。”
“我清醒得很。不然也不会想见你。”
“孟薇,你这样做,对你的未婚夫不公平。”
“公平?我告诉你什么叫公平——”孟薇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双手,“公平就是你在天平的左边,孟觉在天平的右边,桌上还有好几个砝码,我、罗宋宋、聂今、庞然,那些爱过你们的女人……我么天躺在床上都在想,怎么样放这些砝码才能让天平平衡……我想破了头,也无法皆大欢喜。”
“别说了。”
孟薇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胳膊:“你看,罗宋宋应该摆在哪边呢?左边还是右边?”
这样轻微的运动她也无法承受,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中爆裂开来,护士急忙扶住她替他整理姿势:“孟小姐,你不要太激动。否则这次会面必须终止。”
孟薇的胸脯依然急剧地起伏着:“智晓亮,你真的喜欢罗宋宋?如同‘soul mate’那样?”
“是。”
“你要知道,罗宋宋只会喜欢孟觉。永远也不会接受你。你已经永远错过了她。”
“没有人能看到永远。所以这世上没有永远。”
孟薇用一种了然的,怜悯的眼光看着智晓亮:“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孟家总算有人替我出头了。”
她真是满意极了。
医生重新帮她戴上了氧气罩。智晓亮走出病房,杜丽聪多谢他,以孟金贵的性格没有为难他更是奇迹。
“智先生,你肯来看阿薇,真的非常感谢。”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看她。”
杜丽聪看得出面前这个年轻人很沮丧,但仍然维持风度:“是阿薇太年轻,太草率,将爱情看得太重要。我们都是过来人,很明白你和她有缘无分。”
这样说,让智晓亮更加难过。事业上想做的事情他没有不成功的,但生活、爱情都一败涂地。他伤人,人亦伤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孟觉和罗宋宋到医院时,智晓亮已经在护士站等候了不知多久。
“你怎么来了?”她再看到他,并没有十分惊讶,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有个交待。
“罗宋宋,我有话和你说。”
孟觉并没有阻止:“我去那边和他们会合。”
他们挽着的手松开前,指尖还依依不舍地碰触了一下。智晓亮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顿时心如刀绞。
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智晓亮和罗宋宋走过了好几条摆满了病床的走廊。但凡有人走过这些长长的生死通道,就会发现爱情越来越渺小。
“我和孟薇……”智晓亮刚要开口,罗宋宋便摆了摆手。
不是只有国王长了驴耳朵。其实人人都有一对驴耳朵,只有最亲近的人看得见;同样地,也许我并不想看你的驴耳朵。
“你就是要对我说这件事情吗?”罗宋宋平静地说,“其实没必要……”
“罗宋宋。我对她又多绝情,你对我就有多绝情。”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罗宋宋苦笑道,“智师兄,我没有的,你都有;我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你是那么的完美,为什么一定要钻这只牛角尖呢?”
她上前一步,想要和智晓亮握手言和;但智晓亮后退了一步。
“不会就这样结束。凡是我认定的事情,一定不会辜负我。”
罗宋宋没有举棋不定,没有愁肠百结,她只是轻轻地做了最后的道别。
“你这样浪费时间,也不能讲那几年还给我和孟觉啊。还记得白放老师最爱说的那句话吗?弹琴就好像生活,弹错了,弹漏了个把音符都不要紧。只要你继续弹下去,千万不要因为偶尔的不顺就打乱原有的节奏。我和孟觉已经找到了旋律,不会再弹错一个音。你也是,要加油啊。”
孟金刚突然又改变主意,决定捐肝了。在老婆陪同下,他签了移植手术同意书。
谁不知道詹莎莎是怎样说服自己老公割肉饲鹰。孟金刚从上手术台到下手术台,一直绷紧臭脸,咬紧牙关,半个字也没有透露过。明明他是占尽了上风却突然投降,令所有人摸不着头脑。手术十分成功,孟薇的身体很快就适应了一个新的肝脏。八月底,孟薇从ICU换到了单人病房,许达终于可以来见她。
“他们怎么允许病房被改造成这样?和你的房间一模一样。”许达环顾着四周的摆设,“你的床单,你的梳妆台,还有你的心头好。”
他指着窗前的玻璃展示柜,那里满放着三排鸡蛋做成的不倒翁,每个不倒翁的前面都放着一个小纸牌,写着孟家人的名字。许达一个个地看过去,在“孟觉”的旁边,看见了一个新的,头发卷卷的不倒翁。
孟薇斜靠在床头,她脱了人形,眼珠凸起,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重获新生,还是十分雀跃:“妈妈亲手布置的。她原本想将我接回家里去住,但医生说至少还得观察一个月。所以她将病房改造成和我的卧室一模一样。我倒是觉得没有没有必要。每当医生进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错乱。”
“伯母一直都很宠你。”许达将目光从不倒翁上收回,看见旁边的果篮,柔声道:“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好不好?”
“榨成汁可以喝一点。”孟薇点点头,看着许达从果篮里拿出一个光滑饱满的苹果,又去找水果刀。
他慢慢地削着苹果皮,孟薇仔细地看着他。男人一定安定下来,就容易中部崛起。虽然他热爱运动,但脂肪还是找上了他,和孟薇初初认识他的时候至少胖了两圈,但一张大脸上的五官仍是分分明明,实在是个丰神俊朗的任务。
“许达,我们没有认识之前,你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在等你呗……”
“说真话吧,许达。”
“那你还不清楚吗?我是个投机主义者总想着找个好老婆,少奋斗十年。”
“有没有想过能找到我?一辈子也不用奋斗了。”
“太有钱的老婆容易让人产生压力。能和你在一起,幸也不幸。”
“哎呀,原来你不是那种普通的功利主义者,你更有层次,更有智慧。”
“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孟觉的眼光。他介绍我们认识。”
“我问他你的情史,他可没有隐瞒,你曾经追过罗宋宋。”
许达悲伤沁出冷汗,没想到孟薇竟然可以按兵不动,到今日才来追问,于是点点头。孟薇继续道:“我倒不是要追究你。想想看,她的父母有头有脸,有社会地位,有人脉关系。此外,她的父亲罗清平也是穷出身,更要理解你。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
许达连连点头:“你想得真透彻。”
“我只是想不明白。那时候孟觉还没和她一起呢。以她的条件,以你的条件,她应该不会拒绝你才对。”
“感情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他将苹果切成一块块,剔出籽,放进榨汁机,开足马力。
“那你呢?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她?”
许达从来不敢玩真心话大冒险。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游戏中都不敢说真话的人,那是真的悲哀。
“当然没有。”
孟薇摸着手背上的植入点滴管,突然笑了。许达将一根吸管放进玻璃杯,递给未婚妻。
“来,喝果汁。”
孟金贵一连两个多月没有去找章鹃。她的心情经历了等待,失望,急躁,愤怒,害怕和恐惧,一波接着一波,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孟金贵突然出现。
“你好久没有来了。”章鹃嗔道,“人家很想你呢。”
“闭嘴。”
孟金刚手术后没有多久,詹莎莎打了催产针,生下来的是女儿。一时间家里人仰马翻,孟金刚和新生女在医院里都没有人照顾。詹莎莎的娘家人去医院闹了一场,原先为詹莎莎做B超的医生已经离职。孟金贵固然知道内情,但胜利的喜悦因为早就将此事告知了孟金刚而大打折扣。再加上愿赌服输,孟觉不仅不必赔上股份,还顺利接手了苏玛丽的抚养权。孟金贵一想到自己设下局,竟然为他人作嫁衣,已经十分愤怒,到了章鹃的住所,根本不想回答她的任何问题,潦草地做了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看着枕边人,章鹃辗转难眠,便穿衣服出去了一趟;等她回来,孟金贵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
“你到哪里去了?”他不经意问。
“下去买点东西。”章鹃换好拖鞋,乖顺地坐到了孟金贵的身边,娇嗔,“你也知道你的习惯……人家只好吃药啊。”
孟金贵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总是很难聚焦到她身上,但是这一次,他眼神中有些东西让章鹃不寒而栗。
他将电视台调到特定频道,屏幕上显示出他停在地下车库的阿斯顿马丁。他按下了重播键,章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电视上出现,左右环顾,走近车头,滴的一声,车自己开了锁。她进入车里,大约过了半分钟,又敏捷地退出,关上了车门。
看着屏幕上自己拙劣的表演,章鹃如遭雷击,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只是想……想知道……你总不让……不让我打开手套箱。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两个多月没有来……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
“那你看过了,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章鹃用一种求饶的口吻,轻轻地摇着孟金贵的膝头:“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男士手表呀。”章鹃卖着乖,“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吃醋。”
孟金贵甩开了她的手,站起来:“章小姐,让我教你一个乖。要保守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是公开它。”
章鹃一直呆坐到天完全地黑了下去,她不知道孟金贵什么时候离开。
她等待,从白天到黑夜,孟金贵再也没有来过。做人情妇,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和他的正房妻子交流交流?章鹃突然发现,原来她没有孟金贵手机号码。她只能打到他的办公室,那位一直对她恭恭敬敬的龚秘书虽然态度依然客气,但已经患了相当奇妙的失忆症,将她忘得干干净净。有律师来把公寓过户到她的名下。她以为这是孟金贵对她表示歉意的一种方式,糊里糊涂地收了,收了之后才彻悟,孟金贵做得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她不能,也舍不得去告这个男人诱奸,他实在是没有强迫过她,以物易物,不过是一场交易。
大势已去。
住在这栋用身体换来的公寓里,章鹃给汤园园发了电邮,但是后者没有回复她。她又发了几封,询问一些关于如何重新获得学位的问题。汤园园回了封很简短的信给她,直接叫她去学校咨询。章鹃再发信问她和罗清平的近况,汤园园直接把章鹃拖进黑名单。
章鹃身处孤岛,十分惊慌。她辗转找到了许达,请许达把孟金贵的吊坠还回去。
“孟先生对这种身外之物并不在乎。你不还给他也没有关系。”
“许师兄,你帮帮忙,我想见一见孟先生。”
“章鹃,不要妄图和孟家人玩心眼。没有用。”许达俨然一副孟家人的姿态,掏出支票簿,“好聚好散吧。”
章鹃将支票甩到他脸上:“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货色!狐假虎威!”
她不能自拔。知道孟金贵经常去花都,于是又跑去那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找他。孟金贵自然是见不到的,大家见她好似疯子,就推举了以为孟金贵相熟的花都公主来招待章鹃。
“我……好像怀孕了。”
大公主似笑非笑:“谁的?不要告诉我是孟先生的。”
“不然呢!”章鹃拔高声音,气汹汹,“我一定要见他。”
那公主笑得更厉害了,胸脯在纱衣里一波一波地抖动,她又压低声音对章鹃牙咬切齿道:“你不知道他早已结扎?除了孟大小姐,他决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他连这都没有告诉过你,你还想见他?做梦去吧!”
章鹃看她薄薄两片红唇一碰一碰,洁白的牙齿一闪一闪,好像噬人的怪兽在享受美味以前要磨利牙锋一般。一时间全世界的人都哄笑起来,在笑他蠢,笑她自作聪明。她从来都不是孟金贵身边特殊的那一个。
章鹃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来买醉的男人隆起的大肚皮上。那人扶住了她:“咦?这不是孟先生身边的章小姐么?我们在大富贵见过的。敝姓……”
他的手在章鹃身上流连,章鹃勉强地挣脱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他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呢。
许达天天来看探望孟薇。孟薇的身体很快地好转起来。明丰药业虽然代理案失败,好在药并没有上柜,损失有限。孟觉接手海外部之后总算是一切平稳度过。
他已搬回孟家,不再似以前那样可以自由自在穿T恤牛仔裤,衣柜里多了很多衬衫西装。孟觉穿起白衬衫来也很好看,尤其是挽起袖子,支着额头,翻看企划案时,又或者和孟金贵一起呆在孟国泰的书房里,讨论公司事宜。罗宋宋去送茶水点心,看着小孟先生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常常呆掉。
孟觉心有灵犀,便也看她,突然眨一眨眼睛——那真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
双耳琴行终于将白放琴室收至麾下并扩张,改名为双耳琴行育英基地,指派罗宋宋做白放老师的助理,监管招生和排课等事宜。白放希望等罗宋宋的手康复之后,可以和他一起教导学生,所以也指派她督导刚入门的学生进行一些指法练习。
罗宋宋十分喜欢这份工作,每个来学琴的小孩也都非常喜欢小罗老师。
孟觉和罗宋宋在立秋当日订婚,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及《金字塔》杂志的一名记者,低调进行。聂今携眷出席,那人是一位年轻的建筑设计师,思维十分活跃,面上有股匪气,但眼神正直。
智晓亮虽然没来,但总免不了要提到他。
“他和环球公司的合约还有一张专辑未录,只怕要成绝响。”
“他实在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将来做了指挥,一般是叫某指。智指,智指,这念起来多么绕口。”
聂今已经开始学着放下。罗宋宋问她建筑师的来历,她笑道:
“不过是个老套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故事。”
至此封神完毕,众神归位。秋意渐浓,孟薇已经可以在许达的搀扶下到院子里去摘柿子。
“孟觉和罗宋宋都订婚了。”许达感叹道,“我们订婚的时候,她们还各有各心思呢。”
“上次看过的那些婚纱都不行。”孟薇手里把玩着一只微黄的柿子,她的脸色还不算很好,但眼神总算是游乐生气,“我想自己设计。”
“好。”
“哪怕还要拖上一段时间你也愿意?”
“愿意。”
“一年?”
“愿意。”
“两年?三年?你都愿意?”
许达搂着孟薇的细腰:“我想看见你在最美的时候穿上最美的婚纱。等多久我都愿意。”
孟金贵和杜丽聪站在窗前,看许达和孟薇在柿子树下聊天。过了一会儿,孟觉和罗宋宋手挽手走过来,孟薇劈头就是一个柿子砸过去,孟觉一把接住了,孟薇笑得很大声。
杜丽聪道:“看现在的小孩子,走到哪里都手挽手,真是恩爱。”
“你觉得许达这个人怎么样?”孟金贵突然问妻子。
“怎么现在来问这个?”杜丽聪笑道,“我和我爸一样,选女婿只看三点,健康,能力和性格。许达身体不错,很注重锻炼身体,也没有生过大病;性格很好,很知道为阿薇着想,懂得包容;能力不差,在生意上可以帮得上阿薇的忙。”
孟金贵冷冷道:“是。他太好了。他明明知道阿薇和智晓亮之间的关系,还愿意促成他们见面。明明知道阿薇的生命质量会大打折扣,还愿意陪着她。明明知道阿薇对他起了疑心,还愿意瞪着她。如果不是阿薇生了病,我还不知道原来他这样忍得。”
杜丽聪一怔,才又微笑道:“看来阿薇不能和一个忍者结婚。”
“他总有一天会忍无可忍。”
“你最不放心,他是孟觉介绍的吧。”杜丽聪叹道,“要对付一个多疑的人,真是简单。”
孟金贵没有出声。他看着许达将孟薇背起,孟薇似乎不太高兴,下死命地捶着许达的背,许达踉跄了一下,孟觉从后面扶住他。
“丽聪。叫上孟觉他们,一起去一趟风铃水库吧。”
明丰药业在风铃水库的西南面有一个旧药圃,小小的三亩地,长着大片大片的野生茱萸,果实一颗颗红得像血珠,空气中都是一种辛烈的香气。在药圃的一角,还有一间非常简陋的厂房,这是明丰最早的厂址。四十年前明丰还是一间小小的中药作坊,工人只有四个,硬生生做到全格陵的板蓝根冲剂都由他们供应。
现在明丰是行业巨头,这块旧药圃也没有了存在价值,格陵市政府曾表示想收回这块在水库门口的地,但孟国泰用尽办法,还是保住了。几次明丰遇到大风浪,人心惶惶,孟国泰拍案而起:“怕什么!大不了回到风铃水库重新来过!”
于是董事们都想起那块药圃,厂房,宿舍,宿舍门口辟出的空地,种的辣椒,茄子,丝瓜,扁豆,檐下的腊肉,散养的鸡鸭,整个心都定了下来,平稳度过一切大风大浪。
孟金贵和孟觉等一行人来的时候,吴伯正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在家门口翻晒板蓝根。当年的四名工人,一人去世,一人在明丰董事局任职,一人自己创业,只有吴伯终生没有离开。他满头黑发,两颊泛红,竟看不出是已经年近七十的人。
“我们打算过两天就收茱萸。”
“辛苦你了。”孟金贵将孟觉介绍给吴伯,“这是孟觉,你大概没有见过。”
“小孟先生长得真像老孟先生年轻时候。”吴伯端详着孟觉,“果然——药圃无凡草,孟家无犬子。”
他和孟金贵一行人寒暄之后就去准备晚饭,杜丽聪和罗宋宋两人帮忙摘菜,孟觉和孟金贵则穿了长胶鞋去水库捉鱼。
罗宋宋从未当过主妇,觉得十分好奇,便去摘一条身长肚沉的丝瓜,杜丽聪阻止道:“那丝瓜很老了,不能吃。掏了丝络出来晒干,可以刷碗,也可以擦身……哈哈,我并非生来就是贵妇。”
说着她已经利落拔出几茎白菜,罗宋宋也学她的样子,敲掉碎泥。
“切几片腊肉来焖扁豆,用汤汁捞饭,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杜丽聪对罗宋宋说,看她一副茫然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啊。你若不会做饭,怎么抓得住孟觉的胃?”
孟觉和孟金贵两个捉鱼回来,浑身都湿透了,带去的水桶里,游弋着十几条通身透明的小鱼,都只有一指长。这是风铃水库的特色石头鱼,长在岩缝里,以青苔为食,没有腥气,干煎非常好吃。
杜丽聪看了一眼便道:“这?还不够半碟子。”
“这鱼是一年比一年少,也一年比一年小了。”孟金贵道,“水源稍微污染了一点,它便活不下去。这样金贵,迟早被自然界淘汰。”
杜丽聪扑哧一声笑道:“自己的名字,拿来乱说。你也想被淘汰么?”
孟金贵便也笑了;他们两个并不似外界说的那样同床异梦,看起来很像是鹣鲽情深的样子。
晚饭的菜式扁豆焖腊肉,清炒小白菜,干煎石头鱼,还有一碗很好喝的蛋花汤。孟金贵,杜丽聪,孟觉和罗宋宋都吃了很多饭,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等他们吃完了这顿家常饭,就坐在屋前的空地上聊天。孟金贵点了一支烟,先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夜色越来越深,星星都升到半空中了,一颗颗好像要掉进人的眼睛里。
孟金贵连抽三支烟,将烟蒂一一按熄。“其实我这人不喜欢想当年。可今天必须要讲明这来龙去脉了。”
罗宋宋坐在孟觉斜后方,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
孟觉道:“大哥,你说。”
“明丰有今日风光,不是偶然。三十年前,城中一位大人物的母亲生了病,老夫人不信西医,看了几个老中医,终于得了一个方子,别的药都好找,只是要用白犀牛角做引。”
罗宋宋忍不住道,“白犀牛从上个世纪起,就已经是珍稀濒危保护动物。”
“罗小姐说得对。所以全城的药商都找不到这个东西。孟觉应该听说过K老大。他曾被格陵的黑道奉为无冕之王。K老大控制着全格陵的走私和偷猎生意,建议我亲身去乌干达猎白犀,还为我挑选了几名得力助手。我成功了。”孟金贵指着自己永远没有表情的右脸,“这点代价,值得!”
有这位侍母至孝的大人物鼎力支持,从此明丰在一切商业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然而K老大的风光却到了尽头。不久后,格陵市下定决心打击有组织犯罪活动,经过精心部署,K集团被一网成擒。K老大举家外逃,后在丹岛被捕,押回格陵受审。K老大被判死刑,K小姐被判死缓,两年后,改判无期,六年后,又改判二十年有期。K小姐一向身体强健,但终于没有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死于阑尾炎误诊。
智晓亮二十五年的岁月中,曾两次受到严重的生命威胁。一次,是K集团审判期间,一次,是K小姐惨死狱中。第二次发出暗花的,正是孟金贵。
杜丽聪道:“孟觉,当年在乌干达,K小姐几次救你大哥于险地。后来她接受审判时也没有将与明丰的渊源供出来。她原本不该被判得那样重。知遇之恩,他一时意气,才威胁要废掉智晓亮一双手。”
重赏之下,便有亡命之徒驾了雪铁龙,自告奋勇去撞智晓亮。谁知到智晓亮没事,却毁了罗宋宋的前程。
孟觉将颤抖不已的罗宋宋揽入怀中。当年那场车祸果然不是意外。但他实在也想不到竟是孟金贵。因为从表面上来看,孟金贵并没有任何伤害智晓亮的动机,谁知道竟有这样一层关系。这些年孟金贵对每个弟弟都竭力打压,唯独对孟觉手下留情。直到最近,孟觉开始咄咄逼人,他才想要了结了这项陈年旧案,再不对这唯一的对手心存仁慈。
他一定还有所隐瞒。孟觉心想,其中疑点颇多。孟金贵既然不说,他也绝不会追问——来日方长。
“罗小姐,今天请你原谅我,会不会太晚?”孟金贵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她的沛纳海,“你对人性的理解太美好了。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
罗宋宋在孟觉怀中慢慢停止了颤抖,简直像死人一样。毕竟她的所有喜乐悲哀,并没有受到这件事,这个人左右。她已经厌倦了在人生的每个分岔路口,都要受到外力推动。她要为自己,为孟觉主动一次。
她接过了手表,重戴在腕上。“我原谅你。从此以后,你和孟觉,互不相欠。”
第二十二章 雅克的迦可琳眼泪
十一月初,竟然就下起雪来。
罗宋宋在琴室接到外婆电话,电话里莫馥君的口气十分焦急。
“宋宋,下雪了。”
“是的,外婆。温度下降了,你要记得加衣服。如果你有空,我们一起出来吃饭好不好?”
宋玲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迫罗宋宋回家吃饭,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吐不出什么象牙,反而更加令罗宋宋反感;孟觉和罗宋宋订婚,虽然请了莫馥君,但莫馥君不但没有出席,更是没有和罗宋宋联系。这次竟然主动打电话给她,令罗宋宋感动之余,又觉隐隐不安。
“你外公还没有下班,快去给他送伞。”
罗宋宋愕然:“外婆,你说什么?”
“我说你外公出门时穿得太少。你快回来拿一件外套给他送去。”莫馥君自言自语道,“他的外套收在哪里放着?好像在姬水的家里。”
“外婆,你记错了,外公的衣服我收起了。我马上回来。”
她赶紧叫上孟觉一起回到格陵大,莫馥君披着一条大围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必是已经清醒过来,非常困窘。
“外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莫馥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外婆,你是和我开玩笑嘛?”罗宋宋笑着,半蹲在外婆面前,“你想我了,想我回来看你对不对?”
孟觉站在一旁,环顾一周,对罗宋宋道:“我想罗清平回来了。”
罗宋宋心一沉,走到玄关去看,果然放着一双崭新男式拖鞋和一顶渔夫帽。正在此时,大门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怎么突然下起雪了,这天气,变得厉害。”
宋玲一边换鞋,一边将刚买的日常用品放到地上。她身上还披着罗清平的外套,罗清平只穿了一件衬衫,冻得一张脸青白。莫馥君哀叹了一声,将自己更紧地裹在大围巾里。
“你快去加衣服,我来收拾。快去,快去。”
“先不要把剃须刀放到卫生间去……”
宋玲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儿,愣了一下:“宋宋,你……怎么回来了?”
罗宋宋后退一步,心里说不出地厌恶。孟觉捏一下她的手:“不要怕,我在这里。”
她不是怕。这个人已经不可能让她害怕。罗清平看见孟觉,仍是一脸谄媚的笑容,似乎要和他打招呼,但喉头只是动了一动;看见罗宋宋则是缩了缩身子,他竟然反过来怕她了?
“宋宋,听我和你说……”
宋玲赶紧拉着罗宋宋走进卧室,掩上了房门。孟觉冷冷看了罗清平一眼,他竟怕得退到大门外蹲着去了。
“……他可能是过激了一点,轻轻推了汤园园一下。结果那女人居然打911报警。”
“轻轻推了一下?”
宋玲激愤极了,大骂那个抢走了她的丈夫却又不珍惜的狐狸精:“她去验伤,神情禁制令,闹得凶极了!帝国主义的狗腿子们随便找了个由头,说你爸的护照有问题,又将他驱逐出境……他一辈子受人尊敬,现在出了这个事情……姓汤的还不放过他,在格陵大的论坛上大骂他是变态,放上自己遍体鳞伤的照片和验伤报告……现在生物系把你爸的行政职务都停了……他根本没有办法去上班……”
他如果不是严重伤害了汤园园,她从哪里来的照片和验伤报告?原来只要比罗清平恶一点,叫他尝到苦头,他就怕成了这个样子!罗宋宋冷笑:“罪有应得。”
宋玲急道:“不是呀!是汤园园又搭上了一个外国人,所以故意陷害你爸……你爸在国外还被拘留了两个星期……真是受了不少罪……他现在也知道自己错了……”
“够了!他不是我的父亲。他只是你的丈夫,你只是他的妻子。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女儿,也没有母亲了!”
罗宋宋走出卧室。客厅里,莫馥君正在问卖家。
“你是谁?你是宋宋的朋友么?真失礼。请坐,我给你倒茶。”
孟觉讶然,罗宋宋赶紧上前:“外婆,他是孟觉啊!”
“孟觉?”
“是啊,孟觉,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前不久和他订婚了。”
“订婚?”莫馥君拿着茶壶,努力地回想着,“你和这个男人订婚了?那智晓亮呢?你不是一直很仰慕他么?”
“外婆?”
莫馥君笑着摸摸罗宋宋的头发:“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当然是嫁给自己最仰慕的人。宋宋,我和你的外公在苏联相识,他读的是自动化,我读的是理论输血,我是个很健谈的人,但在你外公面前,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看着他的份儿。我们认识三周就结婚。我只后悔,怎么认识他那样晚!六零年,他说国家需要他调动工作,走进罗布泊,就再也没有出来。国家始终不公布他的研究机密。我等,我要全世界都知道我的丈夫是自动化领域最伟大的科学家。我一定要等到,我一定等得到……天哪,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还等得到!”
孟觉静静地听着莫馥君的述说。罗宋宋跪在外婆面前,将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了?”莫馥君严重那股狂热的光消逝了,叹出胸中最后一口浊气,又恢复到原先的迷茫状态,“我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一直都这样。上了年纪,难免会忘性大嘛。妈,宋宋已经和孟觉在一起,你就别提智晓亮了。”宋玲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东张西望,“咦,清平,你在哪里?外头那么冷,你快进来!”
这不是普通的老人病。罗宋宋流着眼泪对莫馥君道:“外婆,你在生病。”
“我没有病。”莫馥君挣脱了她的手,“胡说八道!”
“好,外婆,您没有病,现在那个人回来了。”见莫馥君面露厌色,孟觉也半跪在他面前,耐心道,“您看见了,他会和宋玲互相照顾,不离不弃。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莫馥君内心挣扎,看着泪流满面的外孙女,她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的。我病了。我有高血压引起的老年痴呆,这是遗传病,我防了一辈子,还是战胜不了宿命。宋宋,我真怕这时我留给你最差的遗产。”
她自从承认了自己的病情之后,反而好转了许多,只是坚持应当在专业的地方接受治疗,要回北戴河的疗养院。那家疗养院专门对享有国务院特别津贴的老专家们开放,为每人配备高级护理人员,住在花园洋房里,生活很舒适,专家之间可以聊聊天,做些轻松的活动,完全不需要家人担心。罗宋宋怎么劝她也不听,只好随她。
罗宋宋和外婆的学生们一起把外婆送回姬水老家做准备。因这一去,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莫馥君指挥学生将一切东西该扔的扔,该带走的带走,收拾了好久。
“莫老师,我们在整理的时候,找到了一些信。”
“哦,有些是我的。”罗宋宋接过信赖,“这些……”
一些是苏玛丽的回信,还有一些信封非常古老,罗宋宋从来没有见过,看邮戳,比她年龄还大,全是宋玲亲启,落款罗清平。
她若不是认识这个变态二十几年,真是会被这手漂亮的钢笔字骗过去。
一封,罗清平回忆起上山下乡的时候,是怎样地对宋玲温柔体贴,替她出工,偷老乡的鸡给她吃。回城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位天仙化人的莫家大小姐,没想到,宋玲一直没有结婚,这不是姻缘天定是什么?
一封,罗清平情意绵绵地对宋玲诉说着对她的思念煤球宋玲不要不理他。
还有一封,是罗清平写在除夕,感叹莫馥君对他如同母亲一般慈爱,虽然不怎么和他说话,但他能从莫馥君的眼神里看出她并不排斥他。他能在除夕夜给她们娘俩做饭,真的很荣幸,有家的感觉。
“现在你怀着孩子,我相信你妈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婚事。亲爱的玲,如果我能到格陵大来工作,就可以照顾你们母子了。如果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却天各一方,对他的成长就太不利了。亲爱的,你说呢?”
“现在真希望我就在你身边,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不是儿子也没有关系,女儿我一样喜欢。女儿就应该叫罗宋宋,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
“这些信还要把?我去拿盒子。”
“将这部分,寄到格陵大罗清平教授家去吧。”她将那些情信都码好,“我想他们很需要。”
“哎呀,阁楼上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狗。”有学生拿着扫帚冲下来,“我觉得狗妈妈快不行了,不会是发瘟吧!”
“是隔壁小孩养在阁楼上的。”罗宋宋想上去看看,被莫馥君阻止了。
“不要碰,恐怕有菌。我们也该走了。”
“可是%”
“没有可是。它有主人,你就不要多管闲事。”
等罗宋宋将莫馥君送到北戴河,陪了她一段时间,然后再回姬水想去探望Mary的时候,阁楼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只小狗也不减了。
利永贞周五下午三点整五二零路公交车去见闺蜜钟有初。
坐她前排的是一对情侣。
“我去拿体检结果而已,你不用特地请假陪我呀。”
“我请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侧头来对恋人微笑,露出脸颊上的酒涡,“到了,下车。”
“没有啊,这是格陵大,你打算转车去医院吗?”
那对情侣中女的先下车,然后男的下车时,却不小心一个趔趄单膝跪了下去。
“你怎么摔倒了?快起来。”
可是孟觉不起来。公车也不开了。上车的人也不上了。下车的人也不下了。利永贞连忙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口去看热闹。
“罗圈圈,你还记不记得,八个月前的今天,我们带玛丽出去玩,回家的时候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记得。”那女生脸红了。利永贞赶紧大叫:“美女,我们不记得呀!”
“……我下公车的时候摔倒了。当时还有人笑话我是向你求婚……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那男人穿着登喜路的休闲服,却毫不犹豫地跪在泥泞里。
“我知道你有多尴尬——罗圈圈,嫁给我。哪怕将来你会不记得我。”
他拿出一枚戒指来。已经有人摸出手机拍照,利永贞突然伸长脖子大吼一声:“美女,不要犹豫,这男人值得嫁啊!”
在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整车人的情绪都被利永贞的一声平地惊雷带动起来。
“太帅啦!嫁给他吧!”
“至少三克拉,不嫁走宝啦!”
“你可不能忘了这帅哥啊!”
大家拼命地鼓着掌,为这都市中的一小段浪漫插曲。
那个叫罗圈圈的女孩子肆意地流着眼泪,拼命地点着头,为了这个她愿意和他一起好,一起坏的男人。
“我愿意!”
终曲
罗宋宋,见信如唔。
很久没有和你联系,希望你一切安好。
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外婆曾经打电话邀请我去姬水晚,通话中我决定她的健康状况恐怕不太好,于是离开格陵之前我去了一趟姬水的老房子,但你们刚刚离开。
老房子收拾得很空,估计再也不会有人去住。阁楼上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狗,狗妈妈死于产后虚弱。我没怎么多想,把小狗带走了,现在想想,真是大胆的举动——我并不知道它们有没有主人。
但当时我坚持认为你是希望我这样做的。
半年来,我去各地演出和联系,这六只小狗也跟着我颠沛流离。一度发展到飞机上就兴高采烈,落地就郁郁寡欢的地步。这样不行,于是我决定给他们找一些好的归宿。维也纳,意大利,波兰,葡萄牙,西班牙,瑞士,我每去一个地方,就会和当地的朋友联系,问他们想不想养一只智晓亮推荐的,非常可爱的小狗。
现在我终于完成了这件事情,随信附上它们和家人们的近照。
老大在前腿上有白色斑点,我给他起名叫船歌。它现在住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附近。
左右耳朵上对称地缺了一块的是老二,叫蝴蝶夫人。它非常喜欢游泳,所以它的家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
从来也不叫,眼神很忧伤的老三叫夜曲。他的主人是一位意大利人,做的通心粉世界一流。
鼻头总是湿湿的老四叫波尔卡,现在住在新西兰的亨特利,它在牧场里会找到很多朋友。
最活泼,最爱欺负兄弟的老五叫皇帝,我留给了陶陶。训犬师不认为中华田园犬能够承担导盲工作,但我想在接受完眼部手术之后,有一只小狗陪伴,陶陶一定会很开心。
最后一只,也是最虚弱的老六,我发现它的时候,它被压在狗妈妈的实体下奄奄一息,虽然救活了,一度走起路来有些一跛一跛,吃饭也要靠人一口一口地喂。当然,它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它很害羞,也很粘我,我想将它送走的时候,它就一直呜呜叫,恨不得咬流下眼泪来。
所以,我把它留在了身边。它叫恰空。
既然你说过,你做不到的事情,完成不了的愿望,我总能做到,我总能完成——我想如果你见过这窝小狗,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它们寻找一个温暖的家,就这么简单。
祝好
智晓亮
即日于维也纳